第21章

「怪不得公子要避了開去。」穆先生笑,「原來有這麼一筆風流帳。」

「雲泉一貫不大看得起這個亡國之君,自然不會答應。」公子楚微笑搖頭,「但是東昏候卻是個死纏爛打的人,我怕被他纏著去做說客,只好跑出來求耳根清靜。」

穆先生苦笑搖頭:「東昏候一直被大胤禮遇,養尊處優,身邊的姬妾只怕都快有一百人了吧?如此酒色之君,怎能不亡國?——只可惜了龍首原上那十萬將士。」

「……」公子楚拈著棋子的手忽然一頓,低聲,「十萬將士也罷了,只是可惜了舒駿。」

聽得那個名字,穆先生也是一震,抬起眼看著臨枰的白衣公子,良久才歎息:「原來公子還記著那件事?——龍首原一戰,想來至今心中耿耿吧?」

「是啊……」公子楚凝望著棋盤,上面一黑一白兩條大龍已經成形,正相互鬥得難解難分,「要知道我與舒駿多年雖互有勝負,卻也相互引為知己,並不希望看到他有如此下場。」

穆先生歎息不語。

十年前,身為四公子之一越國公子昭率軍死守房陵關,令胤國大軍幾度無功而返。眼見強攻不下,公子楚派出門下著名的謀士解離,持黃金萬兩遊說於越京,令昏庸的君主對多年來手握大軍駐守在外的公子起了猜忌之心。

前線將士還在血戰,深宮降表卻已簽。

越國國君一連五道金牌,急令公子昭從房陵返回帝都——然而一入禁城,卻遭到了猝及不妨的襲擊,三千御林軍埋伏在紫宸殿,猝下殺手,從前線回京敘職的一百餘人無一倖免,而公子昭滿門上下六十餘人也被秘密處決。

固守房陵關多日的戰士們失去了首領,又不肯聽從國君解甲投降、迎敵軍入關的旨意,孤軍血戰三個月,最後被大胤軍隊全殲——十萬人戰死,剩下的近十萬人被司馬將軍坑殺於龍首原,一時間血流千里,鬼哭遍野。

「選擇了錯誤的君主,再優秀的臣子也不過落得如此下場。」公子楚眼裡並無哀惋之意,「不過,有十萬將士陪葬,想來舒駿他也不會寂寞了。」

「公子當日為何不阻止司馬將軍坑殺降卒?」穆先生歎息,「此事之後,天下均以此責備公子失德——連後來皇上試圖賜死公子時,還提到了這件陳年舊事,以此旁證公子貌似恭謙下士,實有豺狼之性。」

那般尖銳的問題,雖是心腹謀士,亦是多年不敢當面問及。

「當時沒有更好的方法,」公子楚卻只是淡淡回答,並無避諱,「交戰多年,大胤最後雖獲慘勝,內外卻疲弊已極——十萬降卒如何處置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我不能冒險。」

穆先生默默頷首。不錯,以當時情況,若放其回國,不啻於給越國留下東山再起的本錢;若關押起來,不要說是留下一顆燎原的火種,就是光養活這十萬人也會令大胤不堪重負。

「那樣的亂世殘局,總要有人來收拾——而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殘酷的。」公子楚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就算我為此背負罵名或折了壽命,也總好過三五年後越國捲土重來,讓大胤再度捲入戰火吧?」

一邊說,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百子,又落到了棋坪上。穆先生無聲一笑,看著落下的那一子精妙地截斷了自己的大龍——那樣凌厲的殺意和乾脆的手法。

——十年前那個殺伐決斷的公子,如今似乎又回來了。

大胤的風雲,看來又要變幻了。

然而,就在那一剎,兩人忽然聽到了遠處高樓上爆發出的驚呼,夾雜著器皿破裂的聲音,似是無數人瞬間爆發出了恐懼的呼喊,在驚濤般的呼聲裡,夾雜著一聲慘叫。

「止水!」公子楚聽出那是誰的聲音,臉色一變,低呼。

柳樹上的少年不等主人開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一翻,直接從樹上落到地面,懶洋洋的神色頓時一掃而空,足尖一點,身子化成了一道閃電,直接從荷塘上風一樣的掠過,踩著荷葉直奔高樓而去。

公子楚長身而起,便要隨之而去。

「公子!」穆先生失驚,下意識的站起,「危險!」

——刺客顯然已經進入了頤風園,目標可能就是公子,怎能在此刻還遣走了止水?!

「不,你沒聽出麼?」公子楚卻推開了他,疾步前行,「遇刺的是東昏侯!」

九、夢裡花

公子楚逆著從閣中四散奔逃的宮女,一路穿過亭台樓閣,疾步走上了金谷台。

踏入樓裡的時候,只見座上一片狼藉,無數打翻的杯盤裡伏著一具屍體,穿著繡金騰蛟紋樣的袍子,帶著紅寶石戒指的手上還抓著一角女子的衣帶,然而頭顱卻已經離開了軀體,血汩汩的從斷裂的腔子裡流出,注滿了地上跌落的一隻金盃。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氣,望向公子楚。

「是東昏侯。」他低聲,臉有憂容,「希望公子蘇兄妹千萬不要出事才好。」

「雲泉武藝不低,應該不用太擔心。」公子楚回身望向空蕩蕩的高樓,視線所及,只有無數錦繡帷幕在風裡飄轉,看不到一個人——窗戶開著,止水已經不在室內,只有簷角的鐵馬錚然作響。

已經走了麼?他暗自警惕,一邊緩步檢視室內,忽見屏風後微微一動。

「誰?」穆先生厲叱,搶先一步擋在公子楚面前。

「啪」的一聲,屏風傾倒,露出了一角淡紫色羅裙。一個美麗的少女躲在紫檀屏風後,睜大了眼睛看著來人,明亮的眸子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宛如一隻受驚的小鹿。

「哦,是你?」公子楚認出了這是公子蘇帶來的衛國宮女,鬆了一口氣,溫言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我……」少女顫慄著低聲,眼睛望向地上。

公子楚順著她的眼神看去,登時明白了——她穿著材質堅韌的冰絹,衣服已經凌亂不堪,長長的衣帶拖在地上,而另一頭卻被死死的握在了死屍的手裡。

想來是東昏侯方才在席間再度試圖非禮此女,卻在伸手的那一瞬被刺客所殺,而這個少女慌亂之間掙脫不了衣帶,只能躲在屏風後。

他沒有說什麼,手指輕輕一劃,淡紅色的衣帶頓時斷為兩截。

「好了,沒事了。」他溫言安撫,「你看到刺客的模樣了麼?」

——當時,離東昏侯最近的人應該就是這個宮女,最清楚看到刺客模樣的也應該就是她。

「我……我沒看見。」然而那個少女卻遲疑了許久,最終搖了搖頭。「那個人帶了面具,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面具?」公子楚沉吟,心下更是隱隱不安,「雲泉呢?」

少女低聲:「公子帶著婉羅公主出去了。」

「哦。」公子楚點頭,看了一眼這個紫衣少女——畢竟只是一個宮女而已,事到臨頭還是被遺棄在此處自生自滅。想來雲泉堅持不肯將這個女子送給東昏侯,並不是真的珍愛她,而是因為賭了一口氣吧?

想到此處,不由微微歎息,見她身上衣衫零落不堪,便脫下身上外衫披在其裸露的雙肩上。少女微微一驚,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肩膀,卻終只是低頭紅了臉,用指尖扯住長衫的衣角,將身子縮了進去。

「咳咳。」一旁的穆先生忽然低聲咳嗽示意。

公子楚微微一驚,來不及縮手,便看到一名紫衣貴公子出現在門口。那個青年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長身玉立,雙眉斜飛入鬢,神色卻顯得有些陰鬱。他身後緊隨著一名宮妝的貴族少女——正是衛國太子公子蘇和其妹婉羅公主。

「雲泉無恙?」公子楚看到他,舒了一口氣。

「虛驚一場而已。」公子蘇回答,厭惡地看著席間倒地的無頭屍體,「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刺客?為什麼不衝著你我而來,卻要殺這個酒色之君?」

「還不清楚。」公子楚搖頭,將身邊的少女推向他,「你的人沒事。」

「哦,我都忘了。」公子蘇冷冷看了對方一眼,隨口道,「婉羅,你先帶她回去——我和舜華有事要商量,還要留一會兒。」

婉羅的視線一直盯在公子楚身邊的宮女身上,看著那件披在對方肩頭的長沙,眼色極其惱怒,此刻一聽兄長要趕自己走,不由頓足:「哥哥!我不走。」

「乖。這裡危險——讓蒙將軍護著你回驛館。」公子蘇沒有回頭看胞妹,聲音雖溫和卻不容商榷,「要聽話,否則下次我不帶你出來了。」

婉羅顯然有點怕這位兄長,一頓足,不情不願的扯了侍女往外走。趁著他們看不見,暗地裡狠狠掐了一把侍女的胳膊,幾乎恨不得將她身上的那件長衫撕下來。那個少女吃痛,卻又不敢出聲,只有顫慄著縮緊了肩膀。

「先生,你也請暫避。」公子楚輕聲對身側的穆先生道,謀士如言退下。

很快,這個充滿了血腥味的樓裡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舍妹無禮,讓你見笑了。」公子蘇淡淡開口。

「無妨,」公子楚苦笑,「婉羅自小便是如此,見得慣了。」

「呵,」公子蘇轉過頭,凝視了他一眼,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公子楚一驚,倒吸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哪裡。婉羅公主性格純真坦率,不似一般貴族女子矯揉造作,實屬難得。」

「還不是被父王給慣的?」公子蘇卻沒有給妹妹留情面,「她母親是父王最寵愛的女人,不幸早逝,父王至今每次念及都鬱鬱不歡,所以對其留下的唯一女兒愛偌珍寶——只怕她要半個國家,父皇都是肯給的。」

公子楚不由笑:「婉羅得寵,莫非你吃醋?」

「若婉羅是個男子,我說不定早就把她殺了。」公子蘇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語氣卻是肅殺。他轉頭看著昔日的好友,忽地道,「舜華,這次我奉命來大胤,不僅是為了恭賀熙寧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我是為你而來。」

「為我?」公子楚一笑,卻暗自警惕,「受寵若驚。」

「我這次來,」公子蘇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是希望我們能成為姻親。」

「……」雖然有準備,但聽得對方如此直截了當提出,公子楚還是忍不住一驚。

「你也知道,那丫頭從十三歲於逍遙台見到你,便日思夜想的要嫁與你為妻,偏生你當時已迎娶了蕙夫人,可她竟然鬧著說可以嫁給你做妾室,簡直丟盡了衛國的臉。」公子蘇無奈地苦笑,「後來的事我也不說了……反正如今你又變成孤家寡人一個。」

公子楚眼裡閃過苦澀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

「所以,那個丫頭的心又活絡了起來。」公子蘇苦笑,「婉羅太過任性,這次非要跟著我來看你。也不知道害臊——而父王太寵愛她,竟也答允了她的荒唐要求,居然不顧王室體面,托我私下前來探聽你的意思。」

「這……」公子楚啞然。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你喜歡聰明安靜的女人,婉羅太鬧了。」公子蘇淡淡,頓了頓,他的眼神卻轉為鋒利,「不過,明知如此,我還是勉為其難的來了——因為,舜華,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公子楚嘴唇微動,彷彿想說什麼又強自忍下。

「這次我來帝都一趟,更是切身看清了大胤如今的形勢。」公子蘇微微冷笑,看著對方,「昔日的公子楚,逍遙台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龍首原上麾師披靡千軍橫掃——而如今的公子楚,竟然不得不以酒色自污,以避帝王猜忌?這是你這樣人所能忍受的日子麼!」

公子楚深吸一口氣,確定四周無人,才歎息:「雲泉。」

「舜華,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死!」公子蘇揮手止住了他,低聲,「公子昭死於昏君之手,公子彥被刺身亡。昔年四公子如今卻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不想連最後一個也失去。」

「……」公子楚沉默半晌,似是意外,「我本以為你恨我入骨。」

公子蘇眼神一變,轉頭望著頤音園方向,長久的沉默。

「是。我是恨你的。」他忽然低聲開口,並無避諱,「沒有你,弄玉也不會死。」

公子楚一震,臉色瞬地蒼白。

「還差兩個月,我就可以在未央宮裡迎娶她了!只差兩個月!」多年強自壓抑的憤怒和不甘如同火爆發出來,公子蘇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襟,厲聲,「該死的!你們兄弟兩個同室操戈,卻累得她白白送了命!」

公子楚下意識的踉蹌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如死。

「我也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他喃喃。

已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過去了,他卻尤自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在頤音園行宮裡,面對著弟弟勃發的殺意,他猶豫不定,心中天人交戰,根本沒有聽到弄玉站在他們之間,抓住那把讓他賜死自裁用的劍對著皇帝哭訴了一些什麼——

只是一個走神的剎那,面前便是血濺三尺。

《風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