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魔鬼的孩子!

她怔住,如遇雷擊。所有可怕的記憶都在今日彷彿都得到了印證。

「聽著,阿黛爾。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魔鬼。」西澤爾在她耳邊輕聲開口,聲音輕而冷,「你被生出來時,所具有的不僅僅是可以看到冥界的能力,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力量——你有著美杜莎(註:Medusa,西方神話裡的蛇發女妖,傳說任何被她注視過的人都會立即變成石頭)的眼睛,阿黛爾。」

「美杜莎的眼睛?」她茫然地重複,忽然想起蘇婭嬤嬤臨終時的話。

「是的,」西澤爾的聲音彷彿是詛咒。

「除了我,凡是看到你眼睛的人都會死去!」

阿黛爾脫口驚呼,不可思議的抱住了頭,只覺的頭痛欲裂。

是的……是的!都想起來了!童年時的黑暗,那些出現在記憶裡的一張張瀕死的臉,扭曲而恐懼的表情——那些人在她的視線裡逐漸死去,在臨死地時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看到了地獄之門徐徐打開!

「從誕生一睜開眼開始,你就殺死了身邊所有的侍女。」西澤爾歎息,「為了掩飾你的這種魔力,父親他對外宣稱你天生失明。用布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開始顫慄,無法抗拒這樣的詛咒般的描述。

「但是,父親他也利用了你這種可怕的才能。在這間密室裡。藉由你的力量,他為自己除去了無數的政敵——那些政客被約到此處,然後在看到你的眼睛時猝及不妨的死去,死狀和心肌梗塞毫無區別。」

西澤爾冷笑:「最後,他如願以償的當上了教皇。」

阿黛爾怔怔聽著,身子劇烈的顫抖著,臉色蒼白卻無言反駁。

是的,這一切,的確和她殘存的記憶碎片完全吻合!

「可是……母親她……」她喃喃。

「她是一個魔鬼般可怕的女人。有人說她是個東陸女巫,這或許是真的——」西澤爾冷笑起來,用冷酷的言辭評論著自己的母親,「她用巫術幫助父親登上了王位後,有一天卻忽然發了瘋,居然返回來要殺死自己的兩個孩子,她要把我們送回地獄裡去!」

阿黛爾全身顫慄,無法說話,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

「不過,她沒能如願。只來得及在侍衛到來前將手伸入櫃子,刺向你的眼睛,封印了你的能力。」西澤爾低聲,回溯到了當年最恐懼的那一段記憶,「但是或許因為太倉卒,那個封印的力量有限。後來當你遇到生死危機,出於極度的恐懼,那種可怖的詛咒力量還是會被釋放出來——比如在高黎王宮裡那一次。」

她漸漸明白了那幾次噩夢般的遭遇的究竟,用手摀住了臉。

原來如此!——那些人,那些高黎王宮裡的貴族,那些結婚前夜刺殺她的刺客,原來都是被她殺死的?那數以百計的人,原來都是死於自己的手下!

「我們對父親來說還有用,為了隱瞞真相,所有侍女都被處死,剩下的莉卡也被送入了瘋人院。」西澤爾冷笑,「在母親被燒死後,天見可憐,你居然奇跡般的重新獲得了光明——只是再也記不起童年時的種種。」

西澤爾歎息,撫摩著她出神的臉:「所以,可憐的阿黛爾,對你而言,那個所謂的『童年』的記憶裡,就永遠充斥了黑暗和死亡——因為在那漫長的八年裡你唯一見過的人,除了我,便只有那些在你視線裡死亡的臉。」

她身子不停的發抖,覺得耳畔的聲音恍如魔鬼的耳語,如此真實卻如此殘酷。

「阿黛爾,你是否明白?我們的宿命是連在一起的——從一開始就是。」

「我們都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爾忽然間摀住耳朵,失聲尖叫起來,聲音響徹了密室。

西澤爾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站在妹妹的身後。從椅子後伸出雙臂,將她靜靜圍繞,宛如十幾年前做過的無數次一樣。他緊緊抱著她,彷彿抱著多年前那個因為看到死人而崩潰的孩子,直到她的聲音漸漸低下來。

「現在,」寂靜的黑暗裡。他對她低語:「你還想逃麼?」

阿黛爾緊閉著眼睛,身子微微顫慄,壓抑的哽咽在喉間掙扎,淚水終於失去了控制,接二連三的落下,滴落在西澤爾的手背上,熾熱。

「還有一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西澤爾在她耳畔冷笑,「我那與生俱來的病——那種被稱為『神之詛咒』的先天性疾病,其實並不是癲癇!」

她吃驚地睜開眼睛,卻因為被抱著而無法回頭看他的表情。

西澤爾貼著她的臉頰,在她耳邊低聲:「對,那是毒藥!幾乎是從我一生下來開始,父親就對我下了毒——他要控制我,令我永遠俯首帖耳聽命於他。你明白了麼?」

一陣顫慄從脊背流過。她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顫聲:「哥哥!」

「不過,現在沒事了,阿黛爾。」他輕輕微笑,拍著她的後背,「你明白我為什麼一直致力於藥學研究了麼?自從明白真相後。我一直試圖解開那種傳說中無法可解的詛咒之毒——我失敗了很多次。每次發作時都生不如死。但到了現在,我基本上已經能控制住那種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冰冷。

原來,她並不曾真的瞭解西澤爾,儘管他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西澤爾在黑暗裡笑了笑:「阿黛爾,我們是無法真正融入到這個世界去的,因為我們是異端、是怪胎、是魔物,不被理解也不被這個世界接受——從很小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並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

他的聲音漸漸難以控制的提高起來,終於強迫自己停下來,沉默。

「你是善良純真的孩子,阿黛爾。你一直不相信那些傳言。」西澤爾闔起了眼睛,歎息,「但是,對我而言,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並不是蘇薩爾、普林尼那樣的普通人——我相信我們是魔鬼的孩子,並且以此為準則去做事。

「但是,無論如何,我卻不願我親愛的妹妹背負和我一樣的重擔。」西澤爾低聲苦笑:「太沉重太荒謬了……聽起來簡直就像一場噩夢,不是麼?」

「……」她握緊了扶手,哽咽不語。

她在他的話語裡顫慄,記憶的洪流席捲而來,將她沖得不辨方向。

「明白了麼,阿黛爾?對父母而言,我們不過是一對傀儡,一件工具。」西澤爾冷笑起來,「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但是,當你被父親送給那個老頭時,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是絕不可能這樣芶活下去的!」

他冷冷看著穹頂,眼裡掠過一絲光:「如果不想被他們操縱,就必須掙脫。」

「掙脫?」她喃喃。

「是。」西澤爾冷笑起來,「掙脫這一切,擁有全新的生活。」

她抬起佈滿淚痕地臉怔怔的看著西澤爾,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是的。不用忍受太久了,阿黛爾。再給我三年時間,你就可以獲得你想要的那種生活——那種『愛,自由,安寧和潔淨』。」他低聲,聲音溫柔,「等我完成了計劃,到時候將沒有什麼可以再把我們分開,所有阻礙我們的人都不會存在。」

阿黛爾手指顫抖了一下。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絕望地喊,「這是不可能的!你是我的哥哥,西澤爾!」

「為什麼不可能?」西澤爾冷冷道,眼裡燃燒著幽暗的火,「為什麼我們不能和尼羅河上的那對兄妹一樣?(註:指古埃及。埃及王室實行兄妹通婚制,以保證血統的純正和王權的集中。國王和皇后世代為兄妹,分掌上下埃及。)——聽著,阿黛爾,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站在世界的顛峰,分享這個世上最好的一切。」

「不。這不可能。」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全身發抖,「你瘋了。」

是的……是的,他終於捅破了那一層紙,直接地說出了她心底最隱秘的想法:永遠不要分離,永遠不要有任何人介入他們之間。永遠相守在一起,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亡——那幾乎是從誕生以來就埋在他們心底的想法。

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不僅是血緣的羈絆,不僅是愛和依戀,還有與生俱來的孤獨和恐懼。他們是怪物,是異端,在世上唯有彼此,如果一旦分離就會生不如死。

但那種長久地相守,卻又分明是絕不可能的。

因為他們身上的血是相同的。

那種念頭是有罪的,骯髒的,甚至連想一想都是神所不能容許的!

多麼可笑啊……她夢寐以求的那種生活:那種「愛,自由,安寧和潔淨」的生活,其實根本不可能存在——因為她的愛是有罪而骯髒的,她的私心和妄想是不可能被允許的——如果上天真的實現了她的妄想。那麼,那種生活也是不潔和令她不安的!

或許,她要逃離的並不是翡冷翠的禁錮,而正是這種絕望和黑暗吧?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一切,阿黛爾,除非我已經達成了目標。」西澤爾語氣森冷:「但是。從東陸回來之後你就變了——你在試圖掙脫我,誤解我,這超出了我可以容忍的極限。」

「所以你今天帶我來這兒?」阿黛爾絕望的看著他。

「是的。」西澤爾微微冷笑。「我不得不提早讓你明白這一切。」

「……」她無法說出話來,摀住了臉,蜷縮在那張紅椅上,低聲,「這不可能。你是我的哥哥——我們身上的血是一樣的!這是神不能允許!」

「這個世上沒有神,阿黛爾。我要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切障礙都必須被清除。」在黑暗裡,西澤爾低聲冷笑,「不要擔心什麼道德倫理,那種人世的法則根本微不足道——魔鬼的孩子如果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還能去哪裡呢?」

她聽到了他的話鋒裡的傲然和絕決,心裡猛然抽緊。

她顫抖著,用微弱地聲音道:「你想怎麼樣呢,哥哥?——『必須清除障礙』——你……你難道連父親和哥哥們都想除掉麼?」

西澤爾沒有否認,冷冷:「難道你希望我們再度分開麼?」

阿黛爾卻緩緩點頭,臉色蒼白如死:「是!與其要犯下這樣神不能饒恕的大罪,我寧可第三次被嫁出去——我寧可離開,永不回來。」

「嫁給誰?」西澤爾冷笑起來,眼神忽然變得尖銳,「費迪南伯爵?」

他譏諷的看著自己的妹妹,從懷裡拿出金錶看了看,薄薄的唇角忽然露出了一絲冷笑:「好了,時間也快到了——抱歉,阿黛爾,容我暫時告退一下。」

她愕然的看著他,不明白他忽然間又想做什麼。

「親愛的妹妹,請你在這裡單獨呆片刻,」西澤爾卻往密室外走去,在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對著她微微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所有一切真相,就務必管住自己——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輕易發出聲音。」

阿黛爾看著他,在最熟悉的眸子裡卻看到了最陌生的表情。

一種不祥的冷意從她脊背升起。

二十、應許之地

門關上後,密室內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靜。

然而,在阿黛爾的耳膜裡,卻充斥著各種各樣詭異恐怖的聲音她閉起眼睛不敢去看,然而那些鬼魂的聲音和咒罵卻還是波濤一樣的傳入了耳中。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她又回來了!又坐在了這張椅子上!」

「為什麼不下地獄去?罪孽深重的傢伙!」

她崩潰般的抱起頭,拚命搖頭,想把那些聲音驅逐出腦海。然而,就在這個剎那,一個聲音卻傳入了她的耳膜——就在一牆之隔,熟悉得令她大吃一驚。這……這不是虛幻的冥界聲音,而是實實在在的人聲!

「殿下,」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開口,「您交代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阿黛爾忽然間顫抖——費迪南伯爵!這……這竟是伯爵的聲音?

他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我已經等了你很久,」她聽到西澤爾回答,帶著一絲冷笑,「你終於來了,雷。」

她驀然一驚,幾乎要脫口驚呼出來。西澤爾在說什麼?

他……他居然叫伯爵——雷?!

《風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