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個聲音是如此的熟悉,令她止不住的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伸出手壓在了嘴唇上,阻止了那一聲逃逸出的驚呼。

一個穿著夜禮服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台上,正在靜靜凝視著她。

那是一個英俊的貴族公子,倜儻灑脫,衣著華美,修長的手指上戴著象徵皇室徽章的黃金戒指,本該是舞會沙龍上的寵兒,此刻卻成了不告而入秘訪者。夕陽映在他蒼白的肌膚上,煥發出冰雪一樣的光澤,然而他的眼睛卻亮如黑暗裡的鷹隼。

阿黛爾看著他,眼裡掠過複雜的神色,轉過了頭去。

「不要走。公主,」他察覺了她的意圖,連忙道,「我只是來和你告別。」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看他。

「三天前,我的叔父終於病逝了,教皇以瀆神的名義剝奪了他兒子的繼承權,在太陽宮替我加冕。」費迪南伯爵微笑。「你看,這只終日在黑暗裡飛舞的蒼蠅,終於達成了他的夢想。」

阿黛爾沉默許久,只是低微地說了一聲:「恭喜。」

「不和我告別麼?公主?」他歎息,「或許這是我們一生中最後一次見面。」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眼裡滿含著淚水——那一瞬,他從窗台上躍入了室內,伸出手臂將她擁入懷裡。

「不,伯爵。」她阻止了他,只是將手遞給了他,手心裡托著那只褪下來的求婚戒指。

費迪南伯爵全身一震,無言地握起那只纖細潔白的手,輕輕湊到了唇邊——她的手和他的唇一樣冰冷,毫無溫度,彷彿怕冷似地在微微顫抖。

「原諒我。」他吻了吻她的手背,低聲喃喃。

「我當然原諒你。」阿黛爾無法控制眼中的淚水,聲音卻平靜,「女神說過,要記得別人的好,而不要記得他的惡——你曾經救了我無數次。雷。我感激你。」

他無言以對,那一刻的沉默令室內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靜。

「你是個天使。公主。」費迪南伯爵凝視著她,彷彿打定主意般地一字一句開口,「我最後一次請求您:跟我去卡斯提亞吧!趁著現在還來得及。」

「去卡斯提亞?不,我不願再陷入另一個牢籠——我不願像那些鴿子一樣週而復始的被羈絆。」阿黛爾搖了搖頭,「雷,如果我嫁給了你,也只不過重複以往的命運而已。」

費迪南伯爵的眼神凌厲起來:「可是,你以為逃到修道院就能解脫麼?不可能的,公主!」伯爵冷笑,「西澤爾和父兄之間的矛盾很快就會激化,到時候翡冷翠將會有一場暴風驟雨——在漩渦中心的您,哪怕逃到了修道院裡,又怎麼可能不被捲入?」

阿黛爾顫了一下,臉色漸漸蒼白。

費迪南伯爵冷冷:「要知道,教皇允許你進入修道院並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在那裡他更容易控制你的一舉一動——他會把你拿來作為壓制西澤爾的棋子。公主,到時候眼看著兄弟操戈、父子相殘,您該怎麼辦呢?」

阿黛爾臉色死去一樣慘白,彷彿被他描述的可怕未來震驚,微微顫慄。

「跟我去遙遠地卡斯提亞吧,公主!」他低聲,「我會保護你。」

她在他的話語裡顫慄,沉默了片刻,卻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我不願再逃。我要的是掙脫,而不是逃避。」

她的語氣是如此堅定,以至於讓對面的男人無話可答。

「那麼,願女神保佑您。」費迪南伯爵沉默了良久,最終沒有繼續堅持下去,轉而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東西:「公主,這是我送給您的告別禮物。」

阿黛爾有些吃驚地低下頭去,入手的卻是頗為沉重的冰冷金屬。

那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東陸的式樣,背後有紋紐,雕刻著精美的圖騰,細細看去,竟然是不知道是龍還是蛇糾纏在一起的花紋,還刻著一圈蝌蚪模樣的字。

她忽然覺得這件東西有幾分眼熟,脫口低呼了一聲。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費迪南伯爵歎息,「當年我從刑場上撿回來的。」

阿黛爾震驚而意外的睜大了眼睛,看著手心裡那一面銅鏡——是的!就是這面鏡子!拉菲爾的畫像上,母親手裡拿著的那面鏡子!

「當年,在您的父親下令燒死琳賽夫人時,我還是一個十七歲的聖殿騎士——因為在故鄉被叔父剝奪了一切,被迫流亡翡冷翠。」費迪南伯爵低聲歎息,「讓我吃驚的不是教皇對情人的冷酷,而是他居然強迫當時只有八歲的您和十歲的西澤爾皇子來觀刑。」

阿黛爾漸漸因為緊張和震驚而無法呼吸——是的,這一切她都已經忘記了,只留下模糊的記憶殘片。但眼前這個人既然是當年的秘密行刑者,那麼他應該知道更多秘密!

她抬起頭,喃喃問:「我母親……被安葬在哪裡?」

「我不知道,」然而費迪南伯爵一句話就阻斷了她的希望,「美茜·琳賽夫人的遺骸是由教皇親自處理掉的,沒有任何人知道。據我所知翡冷翠也沒有她的墳墓。」

阿黛爾失望的垂下眼去,發出一聲歎息。

「公主,您或許完全不記得我了——但是,當您昏倒的時候,卻是我把你抱回去的。」費迪南伯爵笑了一笑,「我還記得當時您是那麼瘦小,輕得如同一隻小貓一樣。那時候我就想:琳賽夫人果然是瘋了,這樣可愛的孩子怎麼可能是魔鬼的孩子呢?」

阿黛爾說不出話來,哽咽堵住了她的咽喉。

原來她和眼前之人的牽絆。早在她記憶開始之前就已經存在,浮生倥傯,冥冥中,是否注定了他們之間誰也不可能逃過誰?

「我一直想要保護您,公主,可惜上天沒有給我這個機會。」費迪南伯爵低聲歎息,「當時您是教皇的女兒,而我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流亡者;而當我終於可以站到陽光下向您求婚的時候,您卻已經關閉了自己的心。」

阿黛爾輕輕地搖頭,淚水一連串的落下:「不……伯爵。你說的很動聽,幾乎讓我相信那是真的了。」彷彿是尋求勇氣一樣,她抬起手握緊了項鏈上的神像,喃喃:「可是你並不愛我。這只是相互利用——」

「不,我愛你。」費迪南伯爵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如西澤爾一般地愛你。」

她吃驚地看著他——在他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得一如他指間的銀刀。

「公主,為什麼您總是想追求那種『純粹』的愛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費迪南伯爵凝視著她,聲音冷酷而犀利,「無論是西澤爾,羿,楚,或者我,其實都是非常複雜的人——複雜的人是沒有純粹的愛的。」

「對我們而言。任何一種感情總是夾裹著諸多因素:權力、金錢、地位、慾望或者責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權衡和取捨,不可能單純的為了某人某事而不顧一切。」他微笑著,親吻她的手背,「或許這樣的愛,離公主您的要求有點遠——但是,卻不能說這就不是愛。」

「要知道我們就是這樣的人——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愛。」

阿黛爾怔怔地聽著,為這樣直白大膽的宣言而顫慄。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愛您:愛您的美麗和善良,也愛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權勢,對我來說就如您的美麗善良一樣,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費迪南伯爵的聲音是誠摯的,「要知道愛就是一種交換:不僅是感情的交換,也是物質的交換——您看,締結這一門婚約對我們都有好處:您會給我帶來王位和權力,我也會給你帶來安定美滿的生活。我們將成為命運的共同體。」

他頓了頓,再度重複:「公主,請接受我的愛,跟我去卡斯提亞吧!——相信我,這是您唯一可能獲得幸福的途徑。」

她望著他。

那個吸血鬼伯爵的臉色蒼白而平靜,在表白的時候也不見絲毫熱忱,然而他的眼神卻是誠摯而堅定的,彷彿對於自己那一套驚世駭俗的愛情理論堅信不移。

「不,」終於,阿黛爾從他的手裡抽出手來,低聲,「如果……如果這就是你們的愛,那麼,我寧可不要。」

費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臉變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這樣的愛。」阿黛爾垂下了湛藍色的眼睛,將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聲回答,「與其如此,我寧可把心裡所有的愛獻給神:因為只有神才能回報我這樣全心全意的愛,才能給予我想要的那種生活——而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這句話彷彿是一記重錘,令費迪南伯爵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眼裡的光漸漸熄滅。

「真是無情啊……」他低聲歎息。「我終於知道當初的楚感受了。」

阿黛爾臉色蒼白的一笑:「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還能控制什麼呢?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東西。如果連這樣的『自我』都沒有了,我就徹底是個隨波逐流的傀儡了。」

費迪南伯爵沒有說話,彷彿面對這樣絕決的拒絕也無話可說。

「既然如此,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我也不想留給公主一個令人厭惡的印象。」沉默片刻,費迪南伯爵低聲歎息,意味深長,「只是,我勸公主不要再糾纏於過去的事情,這對您沒好處——一切已經過去了。」

她沉默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雖然,我相信西澤爾也會設法保護您,」沉吟了一下,費迪南伯爵叮囑:「但無論如何,您還是要小心——公主的周圍太險惡了,最好隨身帶著羿留給你的天霆。」

「進修道院我都會帶著它。」阿黛爾歎息,「這是羿留給我的唯一紀念。」

「那就好。」費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氣。「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樣,或許更接近公主您的要求也說不定——可惜他死了。」

彷彿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兩人之間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風聲在耳畔低語。

「那麼,」沉默許久。他望著她,眼神漸漸蒼涼,「別了?」

阿黛爾微微一笑,將手伸給了他:「是啊,別了。伯爵。」

他凝視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裡。親吻她的額頭和臉頰——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因為知道這已經是最後的告別之吻。在那一瞬間,這個生於黑暗長於黑暗的男人眼裡彷彿終於有了一點熱度。然而那種熱情也是沉默的,彷彿冰上的火。

這一次他沒有再留戀,彷彿也知道一切已經無可挽回。費迪南伯爵最後一次吻了公主的手背,躍上窗台,凝望著她,一步一步的退入暮色,最終消失不見。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風微微搖動。

她知道,這將是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了。

一個又一個,終究都匆匆地從她的生命裡離去了。誰都不曾為她停留,誰都不能給予她所需要的東西——這一生裡,她要送別多少個和自己緊密相關的人呢?阿黛爾頹然坐下。緩慢的抬起手,摀住了自己的臉,哭得全身發抖,卻始終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那個詛咒彷彿又在耳邊迴盪:

「聽著:你們一生都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無數人所愛也會孤獨而死——這將是你們永生難以擺脫的詛咒。」

她握緊了手裡的銅鏡,全身漸漸顫抖。

在穿過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時候,費迪南伯爵遇到了一個年輕的軍人。

他站在陰影裡,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頭金色的長髮,臉龐線條乾淨,有一種雕塑的美感,細長的眼睛裡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軍服是異端審判局騎士們特有的式樣,戴著白色手套,腰間配著黑鞘的直劍。他以軍人特有的姿態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等待了他很久。

費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時候頓住了腳步,蒼白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殺意。

李錫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異端審判局的長官,也是七人黨中的另一個重要成員。在成為西澤爾下屬之前,他是一個身手不凡的刺客。因為刺殺了意圖反叛教廷的屬國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場正面戰爭而成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個站在光明裡的刺客,和藏身黑暗裡的雷完全相反。

費迪南伯爵的手緩緩下垂,一把銀色的小刀悄然出現在指間。

「雷,好久不見。」李錫尼卻彷彿沒有察覺,淡淡道,「殿下有請。」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頭看了一眼小巷的盡頭——濃重的暮色裡,依稀可以看到一輛金色的馬車停在那裡,馬車的門微開著。

費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沒有移動腳步。

「不必擔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樓時,我的劍就刺穿你的咽喉了。」彷彿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李錫尼聲音平靜,「殿下吩咐過: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現,那麼我在第一時間便要將你格殺當場;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麼,殿下要我請你到馬車上去——他想在你離開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談。」

「……」費迪南伯爵不做聲的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談的。」

「當然還有,有很多。」李錫尼臉上泛起了一點點笑意,看著這個同僚,「雷,雖然現在你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黨的一員,但你卻是卡斯提亞的大公——西澤爾殿下依然需要你。他不會錯過任何可能對他有幫助的人。」

《風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