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戰鬥都進行到這種程度了,海因那傢伙,還想要幹什麼呢?這麼著急地要求對話,會有什麼事呢?肯定不會是求和,那麼又是……斐迪亞斯收起了架在指揮台上的雙腿,把酒杯擱在椅子扶手上,坐起身盯著第二回路上方的全息顯示屏。

  同時,不用他吩咐,擔任侍衛官的少年已經悄悄退了出去。

  「斐迪亞斯!」在圖像還尚未顯示出來時,海因的聲音已急不可待地響起,「你能過來一下嗎?要不然來不及了!」

  那樣急切的語聲,一反總督平日嚴肅冷漠的為人。

  「過來一下?你開什麼玩笑!」斐迪亞斯元帥怔了一怔,揚眉冷笑,看著屏幕上漸漸清晰的對方的圖像,敲了敲指揮席:「海因,你以為在十萬艦隊對陣的時候,可以隨便請我過去做客嗎?你是不是打仗打昏頭了?」

  屏幕上的太陽-銀河聯盟的總督臉色有些蒼白,頰邊還沾了一片鮮紅的血。

  ——難道……方纔他的旗艦「光輝神」號被擊中時,他受傷了嗎?元帥暗想,卻突然聽見米格爾·海因一字一字道:「斐迪亞斯,是黛絲·德·摩爾小姐要見你——遲了就來不及了。」

  在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時,比夏·馮·斐迪亞斯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陰雲,隨即冷笑:「是嗎?你原來是想用這女人來威脅我?哼……」他碧色的雙眼中閃過冷冷的光芒,一把抬手摁斷了通訊開關:「隨便你怎麼處置好了——誰在意?」

  「住口!」總督突然衝口斷喝,用力在那一邊摁住了「終止關閉」的按鈕,厲聲,「她要死了!你知道嗎?黛絲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

  他回身一把拉開背後的防護帷幕,指著懸浮著躺在一個透明無菌急救艙裡的女子。

  透過急救艙透明的圍護,可以看見在無重力的空間場內,血如紅色的珍珠一般飄滿了那個紅髮少女的全身,而更多的血無法阻止的從她每一寸肌膚滲出!長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軍人都知道,這樣的傷勢大概是因為受到了強烈的輻射和衝擊波,導致體內的凝血素破壞殆盡,而全身大出血,已經絕無可能再生存。

  「……」彷彿被雷電擊中,斐迪亞斯元帥的手在開關上頓住了。他不可思議的抬頭,長久注視著屏幕上熟悉的紅髮女子,彷彿一剎那失了魂。許久許久,直至確信了事情的真實性,才澀聲問:「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難道是你把她藏在了……」

  他回頭又端起了桌邊的酒杯,輕輕啜了一口紅得像血一樣的酒,彷彿在極力壓住自己的情緒起伏,然而劇烈發抖的手卻洩露了他的內心。

  「是的。這幾年來,摩爾小姐的確居住在克里特星球。」海因總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道:「而偏偏離這個戰場最近的星球也是克里特。對你、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現在你大概也想起來了吧?以軍事帝國的諜報能力,不可能三年來都查不到她的下落。」

  「斐迪亞斯,你也忘記了吧?在那個時候,只求脫困的你也忘記了吧?」他突然抬頭,定定看著斐迪亞斯,疲憊不堪的低笑,「導航系統自動指向最近星球……哈!」

  這個平日嚴肅冷靜的年輕領導人,居然在嘴角泛起一個令人心寒的微笑!

  一剎間,彷彿被無形的手重重擊中,斐迪亞斯元帥的身子微微一晃。他又喝了一口紅酒,握緊了酒杯,澀聲問:「那麼……克里特星球已經毀了嗎?」

  「當然。難道還有什麼僥倖麼?」海因總督冷笑,「兩艘裝有反物質的大型戰艦在大氣層內爆炸——你以為還不足以毀滅那個星球上的一切生物嗎?」

  海因總督吐了口氣,重新站直了身子,低聲:「還好在那個時候,她正乘太空梭駛離克里特,已經出了大氣層,所以才沒有在爆炸的瞬間湮滅——只是,受了這樣嚴重的衝擊波與輻射,她也絕對活不了了。我的戰艦接到了她機上發出的求救信號,派人把她從飛船殘骸上送到了這兒。」

  「她……向你求救?」話一出口,斐迪亞斯就有些後悔——當年在黛絲逃離科培爾,流亡到遙遠的太陽聯邦時,還是聯邦總督的米格爾·海因就曾經對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子伸出過援助之手。所以,相對於一向冷漠的自己來說,在生死關頭黛絲自然會向海因求救,這毫不奇怪。

  海因總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地抬手碰了碰軍帽邊簷:「摩爾小姐已經沒有時間了。她說她想見閣下,所以我把話帶到了。希望不會打擾到日曆萬機的元帥閣下。告退。」

  他伸手摁下了開關,顯示屏一剎間又全黑了。

  銀翼號旗艦內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啪——!」清脆的響聲忽然在指揮室內久久迴盪!紅色的酒漿在艙內的地面上如鮮血般四溢開來。年輕的帝國元帥下意識地鬆開了握杯的手,頹然地用雙臂支撐著指揮席、深深埋下了頭,很長時間沒有出聲。

  ——此刻如果阿爾培在旁邊,一定會驚訝地發現、現在帝國元帥臉上的表情是他三年來從未看見過的。

  「等等我……比夏哥哥!比夏哥哥!……」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忽然充盈了他的耳邊,一聲聲的呼喚如同清風拂過,「等……等等我啊,比夏哥哥!」斐迪亞斯下意識抬頭在指揮室四顧——然而,空蕩蕩的機艙內只有冰冷的機械設備與他默默相對。

  哪裡……哪裡來的聲音?帝國元帥有些驚懼地退到艙壁旁,抬手摀住了胸口——是那裡!是從他內心深處響起的回音!片刻間,斐迪亞斯臉上交替而過了好幾種表情。終於劍眉一挑,嘴角泛起了一絲決然的微笑。

  「霍爾曼中將,馬上到旗艦指揮室來!有緊急事務!」同時,他打開了通訊回路,吩咐下屬:「立即通知太陽-銀河聯盟的總督米格爾·海因閣下,說帝國元帥比夏·馮·斐迪亞斯請求按照宇宙戰爭慣例,與總督在軍事中界線上立即進行秘密會晤!」

  一系列命令下達後,他緩了一口氣,又靜默下來,握著紅酒出神。很久很久,才有一句低低的話從唇邊吐出——

  「笨丫頭,長得那麼醜,還敢就這樣死了?」

  ※※※

  按照目前戰爭進行的情況來看,帝國軍隊和己方的傷亡數目與物資消耗基本上持平。其實能與實力在自己之上的帝國軍隊打成平手,在整個銀河系裡只怕也只有這個黑色眼睛的軍人了。

  但是聯盟總督米格爾·海因卻看著報上來的資料微微搖了搖頭——這樣一對一硬撐下去的話,對於實力相對微弱的聯盟來說,反而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剛剛著手調整完艦隊的編陣、米格爾·海因方才喝了一口礦物離子水,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微微搖了搖頭: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帝國軍隊奪去勝利啊……聯盟的實力弱於帝國,以他個人的能力,竭盡全力也只不過做到把結局盡力往後推遲而已。

  「報告!傷員的病情危急!所有器官均處於休克壞死狀態,無法恢復!」通訊回路裡傳來了主治醫生穆勒清晰的聲音,冷靜到殘酷,「總督,是否要將病人存活的腦組織取出?否則體死亡很快就會導致腦死亡——切離了壞死的機體,才可保證大腦的存活!」

  海因總督冷肅的臉上起了無法控制的抽搐:取出黛絲的大腦,讓其單獨存活?他想像著失去機體後,單獨放在培養液內,接滿駁口、與計算機相連的腦體,不由無聲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請詢問病人本身意願,由她自己決定。」

  「是。」穆勒醫生退去。

  與此同時,遠程通訊回路中又傳來了通訊員的匯報:「報告總督,銀河帝國元帥比夏·馮·斐迪亞斯發來了照會:請求與總督按照戰爭慣例,在非軍事緩衝區進行秘密會晤!」

  海因總督的眼睛閃了一下,脫口輕輕「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憂。

  「立即回復帝國元帥,說我答應他的請求——按慣例在兩軍軍事中界線上搭建太空艙,六個小時之後分別到達!」海因總督鬆了一口氣,吩咐下去,「同時傳令後備維修第五分隊,盡快搶時間搭建太空艙!要盡快!」

  「是!總督!」手下軍人紛紛領命而去,海因抬手戴好帽子,從指揮台前起身欲走。突然間,主治醫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報告總督!方才詢問過病人,病人選擇自然死亡,反對腦體分離!」

  這一次,連醫生一貫冰冷客觀的語聲也帶了些震驚——要知道,在醫學技術已極度發達的時代,幾乎已沒有人願意遵循自然的客觀規律選擇死亡了,很多人在身體不可阻擋的衰竭死亡後,還要醫院取出大腦保存在培養液裡,和電腦接駁,以人工智能的方式存在下去。

  所以穆勒醫生無法理解: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竟然會在條件、技術全都允許的情況下自願放棄手術!

  「那麼,尊重她的意見,盡力延長她存活時間。」過了一會兒,海因總督才艱難地對醫生下了命令,用力關掉了通訊開關,目光長久的停留在艙外的太空中——那兒,他看見有一顆流星劃過,如同一滴劃落在夜空的冷冷的眼淚。

  他知道……那個喜歡種飛燕草的女孩子就要一去不復返了。

  可是,如果她必然要死的話……如果死亡的來臨已經是時間遲早問題的話——那麼……為什麼不——海因黑色的眸中,忽然有閃電般的亮光閃過!

  想了很久,他終於打開了專用的通訊回路,吩咐他的軍醫。「穆勒醫生,請問一下,病人從體死亡到腦死亡,要用多長的時間?」

  「報告總督,大概需要一到兩個小時——如果採取必要措施的話,大概可以延長到兩個小時左右。」醫生老老實實地回答,「但那期間,病人會感受到極大的痛苦。」

《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