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空城(10)

第八章 對飲

然而,即便沖靈沒有回去告狀,消息卻很快便由密探傳到了皇宮內。

沖羽一把摔了密報,氣得暴跳如雷:「反了天了,那個雷國的老太婆居然敢衝到夢初堂去搗亂!膽敢在我眼皮底下砸了初霜的醫館,當我是死人嗎?還把不把炎國放在眼裡?」

「皇上息怒。」對面的玄靖苦笑著,微微咳嗽,「你不會想開戰吧?」

「開戰就開戰!老子一輩子都在打仗,怕過誰來著?」沖羽哼了一聲,「最可惡的是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呢,那個老太婆居然還跑來惡人先告狀!氣得我當場叫了金吾衛,把她們都給關起來了。」

「其實太后也是被騙了,」對面的黑甲劍士卻是淡淡開口,「她被曾外甥女蒙蔽,以為是初霜謀害了太子妃才這麼做的。」

沖羽怔了一下,看了看對方:「你怎麼知道?」

「我親眼看到的。」玄靖的聲音平靜,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然後對炎國皇帝道,「你先把太后放出來吧,免得兩國傷了和氣。好容易天下太平了,要是鬧僵了再為這種事打一仗,實在不值得。」

「奇怪,你又是怎麼看到的?」沖羽又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忽地變得有些古怪,「你下午難道去了夢初堂?」

玄靖轉開了視線,沒有說話。

「難怪這幾天你白天都不見人影,原來是去了她那裡。」沖羽皺眉,「但是你又沒有進去看她?為什麼?」

「不為什麼。」玄靖的聲音平靜,「原因我已經告訴你了。」

「也是……如果只是為了給我送賀禮,讓沖靈帶回來也就是了,何必自己來一趟?」沖羽半晌歎了口氣,「你是想回來最後看她一眼,是不是?」

玄靖沒有否認,只是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符咒,忽然道:「下午我看她的氣色,的確是越來越不好了。」

「是,我也勸過她許多次了,可是她怎麼也不聽,」沖羽也是無奈地歎了口氣,「下次看來得來點硬的了:我得勒令她不許出診,把事情都移交給弟子門人處理,否則就關了她的醫館!」

「……。總之,初霜就拜託你了,」玄靖苦笑了起來,劇烈咳嗽,「我打算明天就走,今天算是來跟你告辭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可別忘了。」

「這麼快就走?」炎國的皇帝愣了一下,大出意外,「至少留到我大婚吧?難道你不想見一下大家?」

「想當然是想,只是身體情況越來越糟糕,我怕撐不到那時候了……」玄靖止住了咳嗽,放下手,掌心又是一灘刺眼的血跡,「萬一我被魔的力量徹底侵蝕,在你的婚典上無法抑制地變成了邪鬼……咳咳,你能想像那種場景嗎?」

沖羽震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

「這樣一來,大家是不是就要再次組隊,在婚宴上聯手把我給殺了?」然而,玄靖卻把他腦海裡想過卻不敢說出來的場景描述了出來,歎了一口氣,「以這種方式來見最後一面,還不如不見。」

「……」沖羽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看到他同意了,玄靖才放緩了語氣:「就當我一直在迦師,從未來過這裡好了……反正我從來不近人情,大家在婚宴上見不到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沖羽長久地沉默,只覺得胸口一口氣無處發洩,終於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喊,狠狠地將拳頭捶落在牆壁上!

「好了好了,」玄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歎了一口氣,「你看,這就是我不打算告訴大家的原因——連你都這樣。」

沉默了許久,沖羽抬起頭來:「今晚一起喝酒吧!」

「好,」玄靖沒有拒絕,「不醉不休。」

攬月閣是天臨城最好的酒樓,位於龍首原上的高處,最高層設有五間雅座,可以俯瞰整個帝都的景色,向來是名流貴族雲集的所在。

月色初升的時候,樓上燈火燦爛,高朋滿座。

「這裡有整個東陸最好的美酒,你在別處喝不到,」微服出行的炎國皇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對著同伴道。

玄靖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的確好。」

「我還把最貴的菜都給點了,又從宮裡帶了最好的御廚出來。」沖羽大搖大擺地道,「走之前,我一定要讓你吃個天下無雙的宴席,比我的婚宴還豪華——這些珍饈美食,就算你走遍天下,估計也一道都沒吃過!」

玄靖笑了笑,知道他向來性格放誕不羈,肆意張揚,乃是一片好心要把最好的東西給朋友想用,並非刻意炫耀,也並不以為意。然而剛想要開口說什麼,就忍不住摀住嘴微微咳嗽起來。

「又咳血了?」沖羽不由得變了臉色,「要不我先傳太醫過來看看?」

「沒事。」玄靖放下手,用布巾仔細擦拭,咳嗽著,「至少……咳咳,至少今晚死不掉。」

氣氛沉重下來,沖羽不知道該說什麼,雅座裡便陷入了一片寂靜。

「我來天臨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些老兵,淪為了商賈的保鏢,脾氣暴戾,以武犯禁,」玄靖沉默了一下,道,「如今仗打完了,軍團裡的那些戰士無處可去,若不好好疏導安排,便會造成世間動盪不安。」

「我明白。」沖羽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皺起了眉頭,「放心,我已經在和宰輔商量屯田的事兒了……到時候會把這些人好好的集結起來,讓他們有個一展身手的地方。」

「那就好。」玄靖低聲,「你是隊長,得照顧好大家。」

「靠,你們拍拍屁股各回各家了,卻要我留在這裡頂事?」聽得這樣的話,沖羽實在煩躁,幾乎忍不住翻了臉,「不要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好嗎?你以為我很願意回炎國做這個皇帝?煩都煩死了!」

「有國有家雖然麻煩,但總是好的。」玄靖淡淡,「難道你想像我一樣無家可歸,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

「……」沖羽想起了覆滅的扶風城,一時間沉默了下去。

「其實,真想和你分出一個高下。」寂靜之中,玄靖喝了一杯酒,忽然眼裡掠過了一絲光芒,淡淡道,「自從明心寺第一次見面後,過去十幾年了,我們一直還沒有好好認真較量過一次呢。」

「哎,要麼等下吃完找個地方打一架?」沖羽被這個提議激起了興趣,兩眼放光,「看看在沒奶媽幫忙的情況下,到底誰贏誰輸!」

玄靖卻搖了搖頭:「不行的。」

「怎麼又不行了?」沖羽愕然,不由得有些憤怒,一拍桌子,「你這傢伙,總是撩得人興起卻又不幹了!想討打嗎?」

「我現在需要動用全部力量,時時刻刻壓制著體內的魔性,才能不讓它侵蝕到這裡。」黑甲劍士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低聲,「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法放手和你一戰。」

「哦。」沖羽明白過來,喃喃,「那難道只能等下輩子了?」

「只能等下輩子了。」玄靖淡淡,對著他揚了揚酒杯。

沖羽喝下了那杯酒,心中沉重,絕世佳釀喝在嘴裡也是苦澀如荼。兩人之間再也無話,高樓上只有依稀的風聲。

「哎呀,中午夢初堂被人砸了,你們聽說了沒?」

忽然間,隔壁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劃破了寂靜。

兩人齊齊一怔,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這裡是攬月閣最高層的包廂雅座,來的人非富即貴,一般也都安靜守序,此刻驟然響起這種聲音,簡直是極為刺耳。

「還有這回事?」隔壁一桌似乎全是女人,聽得此話不由得紛紛表示震驚,「誰敢砸了『那個女人』的醫館?不要命了嗎?要知道,她可是皇上的人啊!」

「……」聽到最後一句話,沖羽臉色有些不好起來,看了看玄靖的表情。然而對方只是慢悠悠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夜色,似乎對這些風言風語毫不在意。

「呵呵,聽說是從外地來求醫的,不知道內情,所以才敢吧?」那個尖利的女聲掩口笑了起來,竟是有幾分得意,「估計有幾分背景,偏偏帶來的人又多,氣頭上就把醫館砸了個爛!」

「喲,皇上還不氣瘋了啊?他一向護著那個女人,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那次宰輔想在郊外興建苑囿,有一塊地佔了人家的藥圃,皇上聽說立刻就翻了臉,巴巴兒地逼著宰輔把建好的園子都拆了!」

「皇上真是豬油蒙了心!上次我家老爺眼看天下太平了,皇上又是快而立之年,便想把東海侯的小女兒引薦給皇上——那可是東陸公認的第一美人誒!結果皇上一聽就不耐煩起來,不但把我家老爺大罵了一頓,還說要是誰再在他面前提『美人』二字,就撤了誰的官!」

「是啊是啊,我家當時也想把繡鸞送進宮裡去,還沒找機會說出口呢,就被這麼一罵給擋回去了……哎,真不知道那個又老又醜的女人施了什麼迷魂咒!聽說每一個節日皇上都親自陪她過,凡是她開口,無論要什麼皇上都答應。」

「聽說皇上還向她求婚了呢!就在這攬月閣上。結果被人家當面給拒絕了,說她是打算畢生不嫁的,架子端得那叫一個高……」

隔壁那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只聽得沖羽臉色鐵青,幾次要拍案站起身來。

玄靖聽著議論,忍不住看了一眼這位炎國的皇帝,苦笑:「你回天臨城才不過兩年吧?居然有那麼高的效率,一下子把全城女人都得罪了?」

《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