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驚神指!

  望湖樓上,鼎劍閣的子弟們齊齊脫口低呼。他們終於看見了傳說中二公子的劍指雙絕。

  所謂的「驚神一劍」,並不是單純的劍技而已。然而,僅僅靠著手中的流光劍,衛二公子之名便已經震動江湖,很多時候根本用不著左手的彈指輪迴。

  華瓔雖然江湖經驗少,但是她極聰穎,七年前見過衛莊的劍法,即使幾年後再戰心中也一一清晰如明鏡。然而此刻他驀然的出指,在她看來卻是完全的茫然一片。

  一時來不及退開,驚神三指便全部彈到了實處。每彈一指,凝碧劍就往後盪開一尺。華瓔只覺得劍身上有內力如同怒潮般洶湧而來,一浪接著一浪,絲毫沒有她調息的餘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握著掌中的劍,不然它脫手落地。

  然而,她的身形卻被這股大力扯得往後踉蹌了幾步,內息一個不順,足下一滑,幾乎從望湖樓的簷角摔落下去。

  在華瓔手中長劍盪開,立足不穩空門暫現的時候,衛莊毫不遲疑的轉過劍鋒,一招流光飛舞,漫天的劍光中,長劍斜斜削近她的頸側,猶如流星閃電。

  「小心!」在望湖樓內,連一直沉默著觀看對決的掌門師姐華清,都驚懼的脫口而出。其餘的幾個師妹被兩人之間令人眼花繚亂的招式看呆了,居然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華瓔踉蹌退後,足尖點住了簷角的滴水瓦當,才穩住了身形。然而回頭之間,已經看見那柄熟悉的古樸長劍直削向她的頸部,劍光背後,紫衣銀帶的人眼光犀利冷漠猶如冰雪。忽然間,她心裡有一種蒼涼而恍惚的感覺。

  他果然比她想像中更加厲害啊。好快的一劍……已經來不及招架了。

  畢竟缺乏對戰的經驗,生死之間,白雲宮女弟子居然忘了如何連封帶打的回擊,只是閉了眼睛,盡力的將凝碧劍往面前一橫——然而,她也知道,已經是來不及了。

  在秋雨咽咽的西子湖上,被逼到屋角挑簷上的年輕女冠臉色蒼白,如一隻白羽的鶴,折翅欲墜,卻猶自帶著清冷的傲意。

  並無哀憐,也無絕望。

  以她的修為,竟然心靜如水一至與此?

  然而,在她回首之間,手中的劍大幅度的振蕩來去,袖袍飛舞,不期然間,竟有一片單薄的紙片從袖中飄落。

  很普通的一張素白信箋,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跡。外面的雨絲方下得濃密,那小小的紙片一經飄出就逃不開網下來的雨點,在空氣中方才一個轉折,轉瞬間已經被打濕了,洇開了深深淺淺的墨跡。

  然而,在紙片飄落的軌跡滑過眼前時,他還是看見了——

  「悵臥新春白跲衣,白門寥落意多違。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那樣一首他一瞄開頭、就能熟極而流的律詩,就從她那一襲素淨的道袍中飄落。彷彿被人當胸一劍刺中,衛二公子的臉瞬間蒼白。

  李義山的《春雨》……李義山的《春雨》?

  電光火石的恍惚,他記起了七年前那個下著雨的春夜。

  那時他與她剛剛邂逅不久,情深如海,恨不能時時刻刻都相伴相陪。

  然而那夜他偷偷來看她時,卻見得她家裡燈火通明賓客滿門——原來是淮南節度使薛昭義的連襟、朝中戶部侍郎田端方來訪。

  楚妍被母親喚去作陪,一起招呼前來的田家女眷,不得脫身。好容易覷了個空兒,起身去窗下倒茶,她推開窗,如所想的看見了他。

  紫衣銀劍的他站在濛濛的春雨中,一直凝望這個燈火不滅的紅樓,也不知站了多長的時間——似乎是連心都等得冷了,才看見她從窗口望過來。

  那窗、那雨,無形無跡,卻彷彿空氣中看不見的柵欄,阻斷了他們相互凝望的視線。

  透過細雨看過去,她的眼光也是悒鬱的。這樣的小年紀、便有這樣的目光……她的不快樂反而讓他感到莫名的內疚,他只有遠遠的對她微微笑了笑,然後孤身飄然歸去。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他知道,在那一剎那,他們一定同時想起了李義山那一句詩——雖然下一次相見時,他們誰都沒有說起。

  ※※※

  七年後,在劍氣縱橫之間,他看見那一張信箋輕輕滑落,恍然如夢。

  衛莊的手猛然一顫,手中的長劍幾乎脫手滑出。然而,那樣凌厲的一劍,已經如箭在弦般刺了出去,他只來得及盡力的轉動手腕偏開那致命一劍的方向,卻也心知未必來得及。

  陡然間,他一陣心灰意冷。

  他驕傲,他自負,而且張揚性情,然而在某些剎那,他的軟弱卻也來得極其的迅速和絕決,能放棄掉所有。

  細雨中,衛莊盡力轉動手腕偏開手中長劍的去勢,身子卻依舊在慣性中前衝。華瓔的臉色蒼白而平靜,只是站在那裡,根本沒有用什麼劍招來反擊,只是回過劍,一劍當胸平掃過來……然而,只要他輕彈一指,便能將長劍盪開。

  身形交錯之間,他忽然想起了大哥——十五年前那次幾乎送命之後,風大哥一直沉默,甚至不主動求醫救治,想來,也是因為同樣的心境罷?

  因此,在看見華瓔回劍當胸削來時,剎那的恍惚居然讓他不想抬指去彈開那柄凝碧劍。

《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