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軍醫匆匆趕到,卻在屍體邊束手無策。白墨宸放下了摀住臉的雙手,殷紅的血手印令他的神色顯得沉默而猙獰。「用軍旗裹了,海葬吧。」他低聲道,指著不遠處那一片尚自洶湧的海面,「沉到初陽島上——用冰族人的整個島嶼,來做我們戰士的墓地!」

「是!」兩位侍衛齊齊躬身,將死去的同伴帶了下去。

沉默中,忽聽外面一聲厲嘯。風隼偷襲不曾得手,重新拉高,在旗艦船頭一個迴翔,轉過了身——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只奇兵突入的風隼即將撤回本島時,只見電光一掠,有什麼直射向了旗艦的主桅桿。

「不好!」副將玄珉脫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嗑啦啦一聲裂響,主桅桿上面三分之一處轟然斷裂,倒折了下來。從風隼上激射出一條銀索,準確地打中了桅桿,立刻被飛速收回機艙,銀索末端還扯著那一面白薔薇的帥旗,在夜空裡獵獵飛揚。

「帥旗!帥旗被奪了!」

彷彿是不能久戰,那只風隼一擊不中,便重新拉高,毫不猶豫地掉頭離去。旗艦上的炮手盡力抬高了炮口,然而那架機械被完美地操控著,迅速升高,不等火炮瞄準就離開了射程,在夜幕下悄然離開,竟無人能阻攔。

旗艦主桅桿折斷,帥旗被奪,原本完勝的一戰登時便失去了光彩。

看著遠去的風隼,白墨宸蹙眉,「又是羲錚?」

——這個叫做羲錚的少將,如今是征天軍團裡的精英,技高膽大,作風悍勇,幾次深入敵後、給猝不及防的空桑軍隊製造了許多麻煩,包括擊沉過他的上一艘旗艦。

「征天軍團…」元帥背靠著艙壁,望著夜空,喃喃歎了口氣,「區區一隻風隼已經是如此,那麼…破軍的迦樓羅金翅鳥,又該是怎樣的可怕啊。」

若不是有這些超出人力的巨大機械,那些冰夷應該早就亡國滅種了。——那些冰夷,到底是怎樣用木頭和鐵片造出這種可以飛翔於九天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奇技淫巧,居然可以達到如此接近神的高度!

流浪於西海的冰族一貫不信仰神靈,而精於格致物理之道。傳說中數百年前,冰族的最高精神領袖,那個被稱為智者的神秘人曾寫下了三卷《營造法式》,其中包括「征天」、「靖海」和「鎮野」三卷——正是這三卷書,將超越這個時代太多的技術帶給了當時漂泊海上的冰族人,使其凌駕於陸上諸族之上。

因為其不可思議的毀滅力量,這些可以迴翔於九天之上的機械以上古神鳥命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還有破軍少帥的座架迦樓羅金翅鳥——迅速武裝起來的冰族軍隊從海上歸來,在短短一年內風捲殘雲般地掃蕩了雲荒,建立了自己的帝國。

若不是後來空桑和海國結成聯盟,這片雲荒至今恐怕還是滄流冰族人的天下。

九百年過去了,諸神寂滅,一切都淹沒於歷史。人世恢復了秩序和和平,在那一場戰爭裡出現過的一些可怕武器,也和神之時代一起成為了永久的傳說。風隼和比翼鳥尚自在戰爭中出現過,然而作為最高武器的迦樓羅金翅鳥卻和被封印的破軍少帥一起消失,再不復見。

「玄珉,」白墨宸回頭看著副將,「方纔你做得很好,反應很敏捷。」

「謝元帥誇獎。」玄珉單膝跪地,「可惜還是讓它走脫了。」

「沒事,讓它走吧。」白墨宸看著冷月下一架呼嘯而去的巨大機械,冷笑,「只怕這也是這架風隼的最後一次飛行了——你沒看到上面操縱席上的鮫人已經快要死了麼?」

風隼和比翼鳥均需要靠人力操縱才能飛行,而鮫人因為敏捷性遠超乎人類,被當時的冰族軍隊用傀儡蟲控制了意識,訓練成了隨機配備的傀儡,戰爭裡「活的武器」。方纔,在風隼掠近地面的時候,他甚至可以看到操縱席上鮫人傀儡的一頭白髮——畢竟,機械的壽命可以長久,鮫人的生命卻依然有限。

九百年後,戰機還能飛行,而那些操縱機械的傀儡生命卻已經到了尾聲。當最後一個鮫人傀儡老死之後,冰族人的征天軍團也將會徹底失去戰鬥力。

這是天賜良機,要成全他一統天下的絕世戰功!

「已經死了那麼多人…絕不能無功而返!」空桑統帥在船頭凝望著海面上狼籍的殘骸,眼睛裡面彷彿有火焰跳躍。許久,他轉過身去,對下屬口述奏折:「白帝十八年十月初八,拔初陽島。冰夷苦戰數月,伏屍數萬,乃撤。設火藥自毀,島嶼陸沉。兵鋒直指逐日島,年內將越津渡海峽。兩年內,西海可平。」

冷月無聲,唯有捷報連夜傳向萬里外的帝都。

口述完畢,白墨宸頓了一頓,又問手:「過幾天便是葉城的海皇祭了,我們獻給帝君的戰利品已經送去了麼?」

「稟元帥,回京獻禮的船隊三日之前已經抵達了葉城,」玄珉回答,「此行非常順利,沒有遇到颶風或者大潮,沒有受到任何損失——只不過…」

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不過什麼?」

玄珉顫了一下,趕緊如實回答:「不過,船上送給帝君的三百名冰族俘虜,在上岸時,卻只剩了不到一百人。」

「什麼?」白墨宸大怒,「他們竟敢在路上虐待我獻給帝君的俘虜?」

「元帥容稟,」玄珉連忙道,「那些俘虜是自盡的!」

「該死!」白墨宸一震,手重重拍在船舷上——這些西海上的冰夷性格剛烈,向來是寧折不彎,每一戰無不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絕不罷休,甚或還有陸沉這種玉石俱焚的招數。因此這番開戰以來,戰況雖然順利,卻幾乎沒有擄獲到太多的活著的滄流戰士。

這次為了在海皇祭顯示率軍在西海上的戰績,他幾乎是把這段時間來所有俘獲的冰族都押了過去,也不過區區三百名。然而,不料這些血戰餘生的殘兵敗將依然如此烈性,居然不肯活著踏上雲荒的土地!有時候,他真想剖開那些滄流冰夷的胸膛,看看他們的肝膽是不是真的銅澆鐵鑄?

元帥歎了口氣:「還剩下多少?」

玄珉囁嚅道:「根據前隊傳來的快報,尚有…尚有八十七人。」

「這點七零八落的人數,怎麼拿得出手?」白墨宸喃喃,忽地一揮手,「算了,成全他們吧!全部在船上秘密處決,不要再押上岸去了——若是讓他們活著到了帝君面前,說不準還會作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是。」玄珉領命,卻沒有立刻退下,似乎猶豫不決。

「有事快說。」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

「關於冰夷的大秘儀,」他低聲,「有些新的情報。」

大秘儀?白墨宸的手忽地握緊,眼神一變。

——多年來,他一直聽說冰族每隔五年都要舉行一次神秘的儀式,在儀式上,會通過一種奇特的方法選出一些少年。這個風俗已經延續了接近一百年,然而奇怪的是,那些被選中的孩子卻都下落不明。

從來沒有人覺得那個有什麼不妥,也有人解釋說這是那些冰夷們為破軍而進行的一種奇特祭祀而已——不知道為何,他在心裡卻隱隱覺得事情絕非宗教祭祀那麼簡單。十幾年來他先後派出了上百名探子,居然始終探聽不出這些少年的下落,彷彿就從此人間蒸發。

「有什麼消息?」白墨宸蹙眉,「那些人到底有沒有在用心辦事!」

玄珉道:「這次我們的人成功地潛入了空明島,找到了那些孩子的下落。」

「總算找到了?太好了!」白墨宸眉梢一挑,「讓他們給我好好查一下,那些冰夷到底在搞什麼鬼!是不是在訓練新的軍隊?」

「可是…根據發回的密報,那些孩子都死了。」玄珉低聲稟告。

「死了?」白墨宸怔了一下。

「是的,都死了。」玄珉道,「探子們好容易在空明島的一個地下密室裡找到那些孩子。被找到的時候,那些孩子都死了,屍體被泡在水裡,用奇怪的水晶容器裝著。」

「不可能!——那些冰夷沒那麼愚蠢,會用幾十年的時間來搜羅一堆孩子屍體存著!」元帥霍地回過身,一拳擊在船舷上,「就算是真的死了,也要給我弄清楚那些屍體被用來做了什麼用途!」

「是。」玄珉單膝點地領命。

「另外,一定要找個機會,把那個叫望舒的機械師給我殺了。」白墨宸的語氣忽轉森冷,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只要他活一天,我們攻克冰夷就多費十分力氣!」

「是!」玄珉點頭。

白墨宸揮了揮手,屬下迅速退了下去。

船上寂靜無聲,白墨宸在空曠的海面上仰頭望月。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奇特的咕嚕,便抬起了手臂——半空裡一隻青色的鳥兒撲簌簌飛落,停在他的護腕上,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青鳥的腳上繫著一個錦囊,從東方飛過千山萬水而來。

白墨宸知道那是他留在帝都的眼線發來的最新消息,抽出裡面的薄薄信紙,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變了變——帝都那些傢伙,還是這麼不安分麼?看來,是冰夷的金彈攻勢又生效了啊…竟然有那麼多空桑人不希望自己贏得這場戰爭,創下不世奇功。

他低聲冷笑起來,順手將來信撕碎,也不回信,只將手裡的紅珊瑚放入那只錦囊,草草寫了兩行字,繫在了鳥兒腳上。

且以萬人血,染做釵頭鳳。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那支珊瑚,若琢成步搖流蘇,搖曳地墜在她的雲鬢旁,又該是何等美麗啊…想到這裡,元帥充斥著血火的眼眸裡陡然迸出了一絲熱意來,薄而直的唇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拍了拍鳥兒的腦袋,囑咐:「去,給葉城的殷仙子。」

青鳥咕嚕了一聲,展翅飛起,瞬間在海上消失了蹤影。

戰場死寂,腥風獵獵,海裡浮沉著無數船艦的碎片和屍體的殘骸,隱隱腥紅。白墨宸站在船頭,迎著充滿硫磺和鮮血味道的海風,凝望著青鳥飛去的方向,眼神變幻——青鳥不傳雲外訊,丁香空結雨中愁。萬里之外的帝都,有無數人正在心懷不軌地蠢蠢欲動,而遠方的重簷下,是否又有人倚樓而歌,紅袖薄冷,夜不能寐?夜來風雨重,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如今是不是好些了?

元帥在西海上凝望東方,低低歎息,吐出了一個名字:「夜來。」

何當共剪西窗燭?如今風露立中宵。

初陽島陸沉的那一聲巨響響徹了西海,連數百里外的空明島上都震了一震。

「哎呀!」四壁震動,房內書架上的東西噗拉拉散下來,把一個正埋頭用魚骨搭建模型的少年埋了個嚴嚴實實,幾乎連頭都沒露出來。

「救命啊!」一隻手從書堆裡掙扎出來,凌空亂舞,「織鶯!」

然而叫了半日卻不見有人來援手,那個被書淹沒的少年終於不再大呼小叫了,氣餒地自己撥開了那一堆砸下來的書籍,狼狽地探出頭來:「織鶯?」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孩如同凌空綻放的曇花,正懸浮在他方才工作的地方,雙手平舉——在她托著的手掌上,數本砸下來的書彷彿被一個看不見的檯子接住,被凝定在半空裡,保持著下落一瞬間的狀態,甚至連書頁都在風裡翻飛。

「還好,冰錐模型沒有被砸壞。」織鶯舒了一口氣,顯然是在方才爆炸一瞬間及時使出浮空術,才托住了四壁掉落的書。她眼看危機過去,袖子一揮,將那些懸浮的書卷放回了原位,轉瞬簌簌一片,書架重新完好如初。

「好容易快完成了,如果砸壞了就麻煩了。」

一邊說,她一邊飄落下來,伸出手將那個少年從書堆裡拉出來。

——少年的手還是一貫的冰冷,彷彿是海國的鮫人。

「砸壞我的腦袋就不麻煩了麼?」少年從書堆裡掙扎而出,委屈地揉著被竹簡砸中的眼角,半是抱怨半是撒嬌,「真是的,剛才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難道這個臭模型居然比我還重要?還是你覺得我是不死之身啊?」

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織鶯的臉色微微一白,彷彿顫了一下。

少年沒有發覺這個微妙的表情,自顧自氣鼓鼓地走過來,跛著一條腿,隨手將手裡的鯨骨扔向那個模型——那個接近完成的模型高達一丈,全部用鯨魚的骨頭搭成,極其精巧。看外表似乎是一個白色的梭子,然而仔細看去,卻又分佈著各種細密的構件,以一百比一的比例建造,用蠅頭小楷標注滿了各種記號和數據。

「唉。望舒,別孩子氣啦——你是故意的吧?」織鶯恢復了平靜,歎了口氣,「以你的本事,怎麼會被這些書砸到?」

「…」被一語說破,望舒有些尷尬,王顧左右而言它,「剛才那聲響是怎麼回事?」

織鶯垂下了眼睛,低聲:「估計…是初陽島失守了吧。」

望舒一震,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陸沉?」

「嗯。」織鶯應了一聲,「還是你自己弄出來的裝置,忘了麼?」

——三年前,當戰爭的局面越來越不利於冰族時,望舒應元老院之邀,設計出了陸沉的機關,安裝在西海棋盤洲冰族本土的每一座島嶼下面。在無法堅守的時候,最後一個撤離的戰士便會將火藥引爆,與登陸的敵人同歸於盡。這樣一來,便不至於令島嶼落入空桑人之手,也令其大軍永遠不能落地,只能靠著船艦在海上飄搖。

如今,守了七個多月的初陽島也終於告破,想來萬霖將軍已經和島嶼一起永沉海底。但是,如果初陽島失守,棋盤洲沉沙群島的南翼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空桑人開始入侵到了本島範圍內,津渡海峽便危在旦夕。

巨大的藏書閣裡,兩位年輕的長老沉默相對,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白墨宸可真是一頭狼啊!我們會輸麼?」沉默了許久,望舒低聲問,語氣裡有一絲恐懼,「聽剛才那聲音,空桑人似乎打到離這裡已經不到九百里的地方了!」

望舒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身體開始微微左右擺動——不知為何,這個少年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神經質的習慣:一遇到緊張或者恐懼的事情,身體就開始下意識地搖晃。

「我也不知道…征天軍團裡可以操縱戰機的鮫人傀儡接二連三的死去,我們實在是…」巫真彷徨地低語,在這個時候,她的眼神才像是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然而,看到少年恐懼的眼神,她忽地又振作起來,看著少年的眼睛,微笑,「不過,望舒,無論如何,不要怕!——有我在呢。」

她的微笑彷彿有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少年眼裡的恐懼漸漸淡了。是的,只要織鶯在,他心裡就會覺得分外的安寧——她是在他記憶裡出現的第一個人,也是最值得親近和信賴的人,宛如母親和情侶的混合體。

她說的話,他怎麼會不相信呢?

「該死的白墨宸!」心裡一鬆,望舒的身體終於不再搖擺,咬牙低低罵了一句,「怎麼就不派人殺了他呢?殺了這個傢伙,空桑人的攻勢也就停下來了吧?」

「呵,你以為元老院沒想過麼?」織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可是兩年來八次刺殺,無一成功——他是一個非常狡詐的人,城府極深,聽說連睡覺一夜都要換三個地方,從不信任任何人,下手非常困難。」

「是麼?」望舒蹙眉,喃喃,「或許我該做一個新武器來對付他。」

織鶯搖了搖頭,笑了一笑:「得了,你還是先把冰錐弄好吧——星槎聖女已經出發了,『神之手』的計劃啟動,接下來就要看你了。眼看征天軍團就要徹底崩潰,冰錐若不能按時完成,立下軍令狀的你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征天軍團徹底崩潰?」望舒吃了一驚,「如今風隼還剩下幾架?」

「只有十架。」織鶯低聲,「而比翼鳥…只剩下一架能動。」

「那麼少啊?」望舒沉默下去,臉色凝重,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

昔年冰族戰敗,僅有數十萬人活著離開雲荒。遺民們之所以能避居西海多年,在海國和空桑的兩面夾擊裡生存下來,除了堅忍不拔的意志力和狂熱的獻身精神之外,所倚仗的無非是昔年神之時代留下的一些可怕武器,比如螺舟,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

——然而,即便是這些賴以守護家園的機械,如今也已經瀕臨作廢的極限。

《羽·青空之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