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望海樓的樓頭,一個深陷進去的簷角里,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轉身看了一眼那一對牽手遠去的平常父女——夜裡的微風拂起他藍色的長髮,在他的肩膀上有一處被鉤破的痕跡,他默默地回過手覆上了肩頭,血從傷口裡沁出,染紅他的手指。

自從在狷之原上全力逼停迦樓羅後,這一路萬里奔赴而來,不曾片刻得到休養,眼看這個身體是越發透支的厲害了。不然,方才也不至於連區區一個漁鉤都避不開。

然而如今已經是十月十三日了,命運的腳步聲近在耳畔,時不我待。

他藏身在暗影裡,站在重簷屋頂看去,葉城盡在眼底——這滿城的燈火裡,何處是他要尋找的那個人?而最關鍵的第六人,到底又在何處?

他抬起頭,默默地望向了鏡湖中心的那座白塔。

最終的答案,是否在那裡?

白塔頂上,風雨蕭蕭。塵封的神廟門戶緊閉,寂靜無聲。

自從天官蒼華被驅逐下白塔後,這裡更加的冷清了,除了每日悅意公主還會來隔著窗戶問候之外,再也沒有絲毫的人氣。空桑女祭司對著空空的水鏡,不知道坐了多久。暗夜的神廟裡忽然有風吹過,蒼老的女巫從沉思中醒來,警醒地一彈指,一道光芒從她指尖綻放,符印迅速擴大籠罩了週身。

她低叱:「誰?」

「鳳凰,是我。」黑夜裡有人回答,那個輕微的聲音如雷一般令她身子猛然一晃。她下意識地再度看向空無水面,忽地卻發現水鏡上面竟浮動著一雙幽碧色的眼睛!

「你…」空桑女祭司失聲,抬起頭來,「你是——!」

神廟的門窗還是緊閉著,絲毫沒有被破壞的跡象——然而,在黑暗的神殿裡卻不知何時已經有了一個人。他如此輕鬆地穿透了她設下的結界,安然地坐在水鏡上方的橫樑上,懷抱一把黑色的劍,靜靜俯視著下面,眼神淡漠而安靜,幽藍色的長髮微微飛揚。

那樣清冷的側臉和輪廓,俊美得如同神魔,一如往昔。

「龍?」女祭司半晌才喃喃,「是你?」

那個鮫人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從屋頂跳下,淡淡回答:「第五個在葉城,目標很明顯,只是最近各方人馬都雲集此處,不好輕易下手。我打算找個妥當的時間再下手,以免驚動空桑朝廷——這次來是想再問你一次:那第六人到底是誰?」

「唉。」空桑女祭司輕聲歎息,「關於那份名單裡缺失的第六人,目下還沒有任何蹤跡…」枯槁的手指在平靜的水面上劃過,「我日夜祈禱和等待。但是在水鏡裡,還是看不到絲毫的預兆…」

「星主還是沒有神諭麼?」溯光沉默了一下,「看來真的是遇到難關了。」

「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事,」空桑女祭司輕歎,「對於第六人,連星主都沒有把握。」

「嗯…看來也只有這樣了。我先去處理完第五人的事宜,然後再想辦法。」溯光從黑暗裡站起了身,握劍掉頭,「再會,鳳凰。」

「等一下。」空桑女祭司卻忽地叫住了他。

溯光回頭,有些探究地看著這個蒼老的女子:「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空桑女祭司遲疑了一下,眼眸變幻著,低聲喃喃,「你…你還是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樣啊,龍。」

「鮫人的生命太長,有時候未必是件好事。」他靜靜的笑了一下,笑容裡蘊藏著靜默的光華,似乎能照亮這個黑暗的神廟,他的聲音也是溫暖而空無的,望著這個一生可能只能見到兩次的同伴:「其實我反而羨慕你們陸上的人類,可以同生同死。」

「是麼?」空桑女祭司低聲笑了一下,「人類的生命有時候也不過是虛無的…在一個甲子裡,我連這座白塔都沒有下過。」

「辛苦你了,」他道,「我前幾天剛剛親眼看著明鶴死去,真高興看到你還是好好的。」

說了這一句,他又沉默下去,彷彿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百多年來,獨自久居於北海冰原之上,他似乎早已忘記了該怎樣和別人順暢的交流,更何況是一個六十年前才見過一次的同伴?

短暫的沉默裡,似乎聽得見流年暗度的聲音,如同窗外颼颼風雨聲。

「我會繼續向星主祈禱,等待新的神諭。」沉默了一瞬,蒼老的女祭司低聲,「龍,你去吧…又是三百年大限,此行要分外小心。」

「你也要保重。」溯光沒有多說,轉身離開,忽地想起了什麼,又回身:「對了,明鶴已經去世,需要派一個新人去接替她的位置,麒麟那邊有人選了麼?」

「不知道為何,這幾年來我一直聯繫不上麒麟。紙鶴飛往雲隱山莊後從來不曾得到答覆。」女祭司歎了口氣,「我會盡快再嘗試與他聯繫,畢竟是他負責組織裡新人的遴選和訓練。」

「好,拜託了。」溯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也不見他如何掠起,影子便如同一抹極淡的煙,穿過神廟的簾幕、白塔頂上的誓碑,在黑沉的夜幕裡轉瞬消失——龍的身手,看來比六十年前那一次行動時更加高深莫測了啊…人類的生命不過一百年,從修煉上來說,是永遠無法超越鮫人一族的吧?

在如今的雲荒上,龍應該是所向無敵了。

空桑女祭司望著鮫人離開的背影,眼神黯然地輕歎了一聲。

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女,成為女祭司、來到白塔頂上這個封閉的神殿裡不過數年,修為淺薄,不知世事險惡,卻參與了這個大陸上最神秘的計劃——在初次相遇的時候,少女時的她就被這個鮫人的絕世容顏所震懾,目眩神迷。

怎麼會有這樣的男子呢?是傳說中的海皇蘇摩重新出現在世間了麼?可眼前這個人卻又是如此的溫和安靜,有著虛無而溫暖的笑容,和妖華邪異的海皇蘇摩完全不同。

那一次的行動相當順利,六個分身被一一拔除後,他隨即離開了雲荒。自始至終,他們之間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六十年前的那一次相聚匆匆而過,轉瞬各奔東西,他回到了遙遠的北海之上,她也復歸於絕頂上無人的神廟內,在黑暗中屈指細數著流年,一天天的老去。

轉眼,便是紅顏皓首、青絲白髮。

多麼寂寞的歲月啊…在八年前悅意不曾被送上塔頂之前,那麼多年來,她始終都是一個人無聲無息地生活著,守護著一個不為世人瞭解的絕大秘密。一年一年,只有空無的水鏡裡浮起的字跡傳達著來自神秘彼方的星主的訊息,也只有一隻隻紙鶴從她手心飛起,把訊息傳向同伴的身邊。

這其中,自然也有傳給他的,卻從未見他答覆過一次。

她就這樣在寂寞裡等待著,等待著流年暗度,等待著頭頂的斗轉星移,或者,還在隱秘地等待著那個劫數到來的日子罷?她一直在這裡等待,其實並不只為了心底的信念和守護的初衷。

終於,六十年後,耄耋之年的她見到了他。

——只是短短的一瞬,轟然的狂喜頓時淹沒了她苦修多年平靜如水的心,讓她頓時明白了方才悅意何以不能控制自己。因為有些感情,是無論修煉多少年也無法磨滅分毫,永遠鮮明如新。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自旦暮。六十年一輪迴,在黑暗中歸來的他依舊俊美如神、隱逸如仙,不僅容顏如一甲子之前,甚至連眼神和笑容都沒有變化,彷彿只不過是昨天離開而今天又再度相見。

——然而,她的容顏卻已經在暗夜無盡的守候裡如花凋零。

獨自在神廟的六十年裡,她無數次想像過某一天和他再度相見時的情形,然而他出現得這樣突然,甚至於讓她用幻術來掩飾蒼老容顏的機會都沒有——白髮蒼蒼的枯槁的女巫,在黑夜裡迎接了多年深心裡唯一傾慕的男子的到來。然而令她感覺到涼意的是,他甚至並未留意她容貌的變化,眼神淡漠一如往昔,在她臉上掠過,毫無驚詫也毫無留戀。

他的心,始終遺落在了一百二十年前那一場大劫裡了吧?

他所愛的人是傳說中叫做紫煙的女子,也是她在命輪裡的前輩——那個女子一直住在他的記憶裡,不曾離開過分毫。所以,她這一生靜默的等待,也只能在暗夜裡凋零成泥。

空桑女祭司在黑暗裡默默捲起了重簾的一角,目送那個影子掠下白塔,消失在夜色裡。

時間又一次地到了。明鶴戰死,孔雀下山,龍已經出海,麒麟想必也應該現身了——這片富庶安寧的雲荒大地上再一次風起雲湧,一個又一個奇人異士從天下各處紛紛奔赴而來,被捲入了命運的洪流中。

風雲際會,龍爭虎鬥。

雨夜深沉,葉城卻依舊喧鬧,燈火通明。

聽著外面不間歇的盈耳笑語和歌吹,在葉城最富麗堂皇的府邸裡,自斟自飲的年輕公子抬起醉意醺醺的眼睛,望著窗外的城市,喃喃自語:「真是熱鬧啊…」

——這是一座屬於他的城市。可是,這個城市裡的熱鬧,卻總彷彿與他無關。

有酒被汩汩倒到杯子裡的聲音,然後,又傳來酒水被傾入喉嚨的聲音——寂靜裡只有這兩種聲音交替響起,已經持續了大半夜。剛送走了來訪的宰輔素問,離下一場應酬還有兩個時辰,這個日夜喧鬧的華堂內總算難得的清淨了下來。

自從承襲了鎮國公的爵位、成為葉城城主後,他的酒量真的是見長了。

外面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已經是十月,長冬伊始,天氣漸冷。

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雨點敲擊在琉璃金瓦上,長長短短,在暗夜裡聽上去就像一個聲音在遙遠的地方低聲說話——那聲音是如此哀傷,如此熟悉,彷彿烙印在他的心上,反覆喃喃誦著什麼。

「世人求愛,刀口舐蜜。初嘗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愛,如入火宅。煩惱自生,清涼不再。其步亦堅,其退亦難。

「世人…」

「啪」的一聲,他重重將酒杯摔碎在地上。夜光杯四分五裂,那清脆的裂響暫時覆蓋了幻覺裡那種詭異的聲音,令他從朦朧醉意裡醒過來。

不過是些囈語罷了。未來,怎麼會是既定的呢?

「公子?」門外傳來低低的稟告,是府裡大總管楓夫人的聲音。

「我在,沒醉。」他沉沉低語,吐著酒氣,用手撐著額頭,「等會還要去玄王那邊參加宴會,有事就快說吧!」

「那麼晚了還要去?」楓夫人詫異,「公子今天難道又不睡了麼?」

「玄凜皇子素來好做長夜之飲,我身為此地主人,又怎可不去?」葉城城主低笑了一聲,「剛剛他還遣人來說:等四更鼓聲一過,所有人就要入席,遲到一刻便罰酒一壺。我已經叫西門備馬去了,等會就得出發。」

「…」楓夫人在門外沉默了一下,低聲,「公子今天已經喝了不少了。」

「沒事。最近我酒量見長,千杯不醉。這一次海皇祭裡,估計六位藩王沒人是我對手!」葉城城主大笑了一聲,「去年被他們幾個人聯手作弄,灌得我大醉三天,苦不堪言。今年可輪到我報這一箭之仇了。」

楓夫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歎了口氣:「這般狂飲,總是對身體不好。」

「身體?也只有楓姨你還擔心這回事,」黑暗裡的年輕人笑了一笑,拍了拍案頭,「如今六位藩王齊聚葉城,哪一個都必須應酬得滴水不漏——人家請你一起宴飲那是看得起你——敬酒不吃,難道還等著吃罰酒麼?」

「…」楓夫人說不出話,只能歎息。

「好了,不說這些,」葉城城主轉開了話題,「楓姨找我何事?」

「稟公子:昨日廣漠王一行已經入住在秋水苑。」楓夫人低聲道,「妾身派了侍女五十名、侍從五十名前去,做好了一應安排。至於待客的規格,要比西荒四大部族族長高,比空桑六藩王略低——公子覺得如何?」

他哦了一聲:「廣漠王還好,他家的那個丫頭可很難纏。要小心。」

「是。」楓夫人頓了頓,「公子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對了,替我把這個送去給廣漠王吧!」黑暗裡的人一揚手,將手邊的玉匣扔了過去,「裡面是婚書和聘禮單子——廣漠王若有意,我改日便會攜重禮親自登門拜訪,希望他不要再拒人千里。」

玉匣沉重,然而楓夫人卻是不動聲色地穩穩接住,打開看了一看,眼裡掠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公子是要拿這對辟水珠去做見面禮?那可是慕容家世代相傳的寶物。」

「一般珍寶哪裡能入廣漠王的眼?」葉城城主在黑暗裡倒了一杯酒,淡淡地回答,「也只有這九百年前由西京劍聖從燭陰身上取出的辟水寶珠,才配得上我們慕容和卡洛蒙兩大世家的身份——否則少不得被人看輕,這門婚事又怎麼能成?」

楓夫人無言以對,許久才歎了口氣:「公子真的打算向九公主求婚?」

「當然,」葉城城主聲音沉沉,「楓姨幾時見我打定了主意後會改?」

楓夫人沉默片刻,道:「可是九公主似乎並不樂意接受這門婚事,她的父親寵愛她,只怕也不會違反她的意願——公子何必非要娶這種不知好歹的人呢?」

「呵,那丫頭自然有她擺譜的底氣——」那個年輕的公子在黑夜裡笑了一聲,語氣淡然,「要知道她是廣漠王唯一的女兒,銅宮的繼承人,未來的沙漠女王…這樣的女人,總是要男人追的。讓她擺足了架子過過癮也好,反正遲早都是我的人。」

他說的輕慢,語氣卻不容置疑,彷彿那個少女已經是他囊中之物。

「我知道公子的手段通神,」楓夫人輕歎,「只是也太委屈您了。」

「不委屈,我一定要娶到廣漠王唯一的女兒。」他放下酒杯,對著門外的大總管低聲道,「這些年,六部藩王個個都把我們看成中州來的異己,明裡暗裡的排擠——若不是誓碑上有約,只怕慕容家早已從雲荒被徹底抹去。我們必須尋求同盟,站穩腳跟。」

「…」楓夫人沉默,輕輕歎了口氣。

這些年來,坐鎮葉城、世襲罔替的慕容家雖然富甲天下,但因為身上中州人的血統,卻始終被排斥在空桑人的權力核心之外。自從兩百年前那場中州人的動亂被鎮壓後,慕容氏在雲荒的處境更為微妙尷尬,歷任城主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六王之中不斷尋求制衡,用重金打點上下,才尋得了讓家族繼續立足的機會。

近年因為帝都限制了中州商貿往來,葉城賦稅收入一直下降。而空桑重新和冰夷開戰,大軍遠征西海,消耗巨大,作為空桑「金庫」的慕容氏局勢便更為艱難,每年的帳目都是觸目驚心的虧空——作為鎮國公府的總管家,她都不知道這幾年公子是用了多少手段和心機,才能把這樣龐大的一個空殼子撐下來的。

葉城城主飲了一杯酒,又問:「海皇祭一切都佈置好了麼?」

「都安排妥當了,」楓夫人詳細地回答,「宴席、絲竹、歌吹、綵頭、戲場、龍舟…一件件都是按往年的規矩辦下來,給六位藩王和帝君的禮單也是和去年一模一樣,並不曾失了我們慕容家的面子。」

「按往年的規矩還不夠!每一種的規格都應更勝去年才是!」葉城城主卻一拍案,蹙眉,「楓姨,不是我要硬充場面——你難道不知這些藩王貴族,一整年都巴望著這次在葉城能從我們慕容家大撈一筆?我們又怎能讓他們失望而歸?」

「可是,」楓夫人有些吃驚,「府庫裡的錢,早已…」

「不必擔心,只管辦得盡善盡美便是。」他冷笑了一聲,「如果錢不湊手,就設法先去錢莊裡借一點——以鎮國公府的名義,目下還沒有商戶不肯借吧?」

楓夫人臉色白了一下:「公子要借錢來辦海皇祭?」

「只是暫且調度一下,」葉城城主笑了一笑:「至於怎麼還,我自然有辦法。」

「這不妥吧?」楓夫人有些不敢相信,低語,「府庫已經連續虧空好幾年了,連各房丫鬟侍從的月錢都不能如期發放,加上大公子在外頭揮霍的虧空,如今即便是一時借到了,又哪裡有錢去償還?如果不能如期還,那鎮國公府的名譽…」

《羽·青空之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