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祖寺(2)

  性明脾性暴烈,見狀喝道:「孽障,住持面前,也敢放肆?」心緣唬得面如土色,竟忘了身子已能動彈,雙腿發軟,撲通跪倒。

  「不怪他。」性覺搖了搖頭,徐徐道,「他被人以沛然大力衝擊五臟,震動奇經,故而癱軟不起,我以內力為他導引經脈,牽動五臟,故而有此異征,不足為怪。」

  性明神色稍緩。性覺又道:「心悟,你將其他傷者帶至藥師院性智師弟處,傳我法旨,請他療治。」心悟領旨去了。性覺轉眼顧視陸漸,半晌不語。性明卻忍不住高聲道:「住持,此事如何裁奪,還請示下。」

  性覺微微一笑,道:「師兄乃戒律院首座,執掌刑罰,你先說說如何定奪。」性明道:「依老衲看來,聾啞和尚屢犯偷戒,理應重責三十戒棍,以儆傚尤。至於這少年人,大膽行兇,傷我僧眾,但因為不是本寺中人,當以繩索捆綁,移交官府處置。」

  他這番判詞十分嚴厲,殊無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陸漸心中不平,欲要申辯,卻又覺此事太過古怪,欲辯忘言,甚是煩惱。性覺卻笑了笑,搖頭歎道:「性明師兄,你好糊塗。」性明一愣,道:「住持此話怎講?」

  性覺道:「偷盜之事,我方才知道。盜亦有道,由偷盜之物,足見偷盜者的性情。素八珍、雪芽茶、方柿餅、玉糝羹、六和人參湯,均是珍貴茶點,這偷兒專偷此類,足見於飲食一道鑒賞頗精,乃是一位雅賊。」

  「雅賊?」性明濃眉軒舉,微微驚訝。

  「不錯!」性覺道,「何止是雅賊?活脫脫就是一位愛挑嘴的千金小姐。眾人皆知,聾啞和尚再也粗蠢不過,即便入廚偷食,也是見飯吃飯,見粥喝粥,哪有這麼挑剔的?故而依老衲看來,桂花蓮子羹或許是聾啞和尚偷吃的,但之前的幾樣茶點,卻未必算在他頭上。」

  性明沉吟道:「依住持之見,難道賊子另有其人?」

  性覺道:「老衲也是猜測,但有疑點,便不可倉促定罪。」性明點頭道:「住持言之有理。」

  陸漸不由暗暗點頭,心道這性覺身為住持,確有過人之處,剖析斷案,合情合理。轉眼再瞧,聾啞和尚渾無所覺,只將手伸入懷中,拈出一隻隻虱子,掐死了丟在地上,陸漸不覺暗歎:「敢情這和尚不只是啞巴,更是聾子,委實可憐極了。」

  性明見聾啞和尚公然捫虱於方丈之中,傷生害命,污穢禪門,端的肆無忌憚,他心中慍怒已極,開口欲罵,忽又悟及此公兩耳俱聾,性情混沌,即便咫尺雷鳴,狂暴驟至,於他也不過蕙風和雨,渺不沾身。想到這裡,這一口氣竟發洩不得。

  這時忽聽方丈外傳來一陣咳嗽,撕心裂肺。性覺不禁眼皮微抬,笑道:「性海師弟麼?好久不見,快請進來。」

  伴隨咳嗽之聲,方丈外踱進一名僧人來,鬚眉稀疏,骨瘦如柴,面皮白裡透青,他胸口起伏一陣,勉力合十道:「性海,咳,問,問住持安好。」性覺溫言笑道:「這兩月我忙於寺務,不曾探望於你,你的病可好些了麼?」性海苦笑道:「老樣子了,怕是好不了啦。」性覺也歎一口氣,道:「師弟不要灰心,請坐一坐,容我問幾句話兒,再和你一敘。」

  性海坐下時,有意無意,瞥了陸漸一眼,復又耷拉下眼皮,輕輕咳嗽。性覺也注視陸漸半晌,慢慢道:「小檀越與魚和尚有何干係?」方丈中人聽得這話,均是心頭劇震,目光齊刷刷射向陸漸。

  陸漸微覺驚訝,但也並非十分意外,點頭道:「住持也識得那位大師麼?」性覺點頭道:「金剛一門,自花生大士以降,均曾駐錫我寺,輝耀三祖道庭。老衲早年曾蒙魚和尚點化,略識金剛神通。方才小檀越制住心緣一干人,用的正是『大金剛神力』,這門神通,一脈單傳,小檀越既已學會,必和魚和尚大有干係。」

  陸漸大為不解,尋思:「我傷病纏身,怎麼還能使出『大金剛神力』?即便是『大金剛神力』,我也只練成一十六相,如何能夠一招不發,便震飛僧人的棍棒,封住他們的經脈?」他越想越驚,呆怔無語。性覺注視他半晌,又問道:「小檀越,可有什麼苦衷麼?」

  「苦衷卻沒有。」陸漸歎了一口氣道,「魚和尚大師於我確有大恩,他坐化前,托我將他的舍利帶到貴寺安放。」

  霎時間,眾僧均露震驚之色。「什麼?」性海失聲道:「魚和尚死了……」驀地逆氣上衝,連聲咳嗽,一張青白面皮漲成紫色。性覺眼中訝色卻是一閃即逝,寂然半晌,說道:「心空,你解開檀越枷鎖。」

  心空入寺較晚,不知魚和尚是何方神聖,但瞧眾前輩神情,心知此人必然不凡,陸漸倘若與之有關,便是本寺貴客,自己唐突了他,大大不妙,心中惴惴不安,慌忙解開陸漸的鐵索。

  陸漸自懷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錦囊,捧至幾前。性覺伸出瘦骨嶙峋的五指,撫摸錦囊,一雙長眉微微顫抖,驀地閉了雙眼,歎一口氣,道:「這位檀越,如何稱呼?」

  陸漸道:「小子陸漸。」

  性明冷哼一聲,驀地高叫道:「金剛神通,一脈單傳,按理說,魚和尚坐化,應由他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怎麼卻是你來?」眾僧均露疑色。

  陸漸搖頭道:「不能和尚已經死了。」當下將不能和尚叛佛入魔,終被誅滅的經過說了。說罷,方丈內一陣沉寂,過得半晌,性覺幽幽歎息,連連搖頭,問道:「陸檀越,除了送舍利來本寺,魚和尚還有什麼交代?」

  陸漸搖頭道:「再沒有啦。」性覺目光一閃,復又黯然。性海則捂著嘴,咳嗽不已,陸漸聽他咳嗽,胸中亦隱隱作痛,當即起身道:「舍利送到,魚和尚大師遺願已了,小子也當告辭了。」說著站起身來,瞧了聾啞和尚一眼,見他兀自摸索虱子跳蚤,眉開眼笑,自得其樂,不覺心中難過,施禮道:「性覺大師,我有一事相求,還望大降慈悲,應允則個。」

  性覺目視舍利,心神不屬,聞言抬頭道:「檀越請說。」陸漸道:「這位聾啞大師偷取桂花蓮子羹,全是為我,請你不要責罰於他,倘若定要責罰,小子情願代他受罰,挨這三十戒棍。」他此時身子極弱,若挨三十戒棍,必然送命,但他既知道絕症無救,自輕自賤,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故此不惜送掉性命,也要替這老僧頂罪。

  性覺神色似驚非驚,注視陸漸半晌,忽而笑道:「這乃小事。性明,金剛一脈對本寺有恩,沖魚和尚的面子,聾啞和尚偷盜之事,從此不予追究。」性明合十道:「謹遵法旨。」

  陸漸大喜,施了一禮,正要告辭,性覺忽又道:「陸檀越,你有傷病在身麼?」

  陸漸一怔,點頭道:「確有一些小病,但也不打緊。」他自知沉痾不治,索性稱是小病,免得他人為自己擔心。

  性覺卻笑了笑,說道:「所謂小病大治,我藥師院首座性智師弟精於岐黃之術,陸檀越不遠萬里,送來魚和尚大師的舍利,叫我闔寺僧眾好生相敬。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檀越既來了,就不妨多住兩日,讓性智師弟瞧一瞧,一來養病,二來也看看這千年古剎,禪宗祖庭。」

  陸漸心憂姚晴、寧凝,又知本身痼疾無治,徒費工夫,當即拱手道:「抱歉則個,小子確有要事,不能停留。」

  「什麼要事?」性覺道,「不知老衲能否相助?」陸漸尋思姚晴之事,關係西城八部,凶險絕倫,性覺倘若牽涉進來,有害無益,而寧凝之事,又事關她身世秘辛,更不能為外人道,便搖頭道:「住持好意,小子心領了。」

  性覺道:「檀越何苦推脫,只去藥師院一遭,讓我師弟看過,就算不及煎藥服用,就開上一兩副藥方,也是好的。」

  他越是慇勤,陸漸越是為難。他性子沖和,不善拒絕他人,性覺又是一番好意,卻之不恭,再說自己本為不治之症,看不看病,本無分別,性智若真是精於醫術,必能看出此病無救,那時再行告辭,也不為遲。當下點頭應允下來。

  性覺輕吐一口氣,頷首笑道:「心空,你帶陸檀越去,傳我法旨,這位陸檀越和魚和尚淵源甚深,著性智務必將他治好。」心空領旨,合十為禮,為陸漸引路。聾啞和尚渾渾噩噩,不知發生何事,見陸漸起身出門,便也跟隨而出。

  陸漸道:「大師,我去瞧病,你先回吧。」一聲說罷,忽聽心空嘿嘿直笑,頓時憬悟,這老和尚雙耳失聰,自己說什麼他也無法聽見,不由自嘲而笑。

  又走數步,心空見聾啞和尚兀自緊隨,焦躁起來,驀地轉身,伸手按在他肩頭,內勁迸發,聾啞和尚身不由主,平平跌出丈餘,砰然落下。心空用的乃是巧勁,聾啞和尚雖不覺痛,仍是吃了一驚,爬起來瞪著二人,眼珠骨碌碌一轉,跌跌撞撞,一道煙去了。

  心空哈哈笑道:「這老蠢貨不會聽人話,唯有給他兩下,才能懂事。」轉眼瞧去,卻見陸漸眉頭緊蹙,眉間隱有怒色,心空頓時住口,微微冷笑不已。

  一時無話,二人曲折行了百步,遠遠傳來藥香,轉過牆角,便見一處院落,入院處,幾個小沙彌或站或坐,搗藥、煎藥、制丸,神情專注,兩人入內,也不抬頭。心空驀地朗聲叫道:「性智師叔,性智師叔。」

  「叫什麼叫,叫什麼叫?」裡屋內一個聲音甚不耐煩,繼而一名白鬚老僧挑簾而出,掃視二人一眼,目光忽地凝注在陸漸臉上,微露驚色。陸漸見狀,淡淡一笑,心道:「這位大師好本事,一眼就瞧出來了。」卻聽心空道:「住持法旨,著師叔務必治好這位陸檀越。」

  「務必治好?」性智白眉軒舉,望著陸漸,神色驚疑。心空又道:「住持還說了,這位陸檀越與魚和尚淵源甚深,不遠萬里,將魚和尚的舍利送回三祖寺。」

  性智聽到魚和尚三字,身子微顫,怔忡片時,旋即對陸漸點頭微笑,合十道:「金剛傳人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陸漸忙回禮道:「大師誤會,魚和尚大師並未收我為徒,金剛傳人,小子可當不起。」性智微微一愣,忽又擺手笑道:「無妨無妨,魚和尚當年對老衲有恩,你送回他的舍利,便是我性智的恩人,無論如何,老衲也要將你治好。」

  陸漸歎道:「大師,我這病……」性智不待他說完,挽住他手,笑道:「裡屋安靜,老衲與你好好瞧瞧。」陸漸無法,只得暫且跟入。

  內屋陳設精潔,方桌上一疊醫書,桌後藥櫥,瓶瓶罐罐雖多,卻是井然有序。二人坐定,性智命心空退下,伸手搭上陸漸脈門,拈鬚沉吟,半晌無聲,唯有屋外篤篤篤搗藥之聲,悠悠傳來。

  性智忽歎一口氣,抬眼注視陸漸道:「若依尋常醫理,檀越傷在肺部,傷勢雖重,卻也並非無救。只不過,檀越體內有一股奇特潛力,不住蠶食檀越生機,倘若放任自流,必成大患。」

  陸漸見他所言無差,心中佩服,歎道:「實不相瞞,小子不幸淪為劫奴,大師說的,正是『黑天劫』發作的徵兆。」

  「黑天劫?」性智白眉聳動,吃驚道,「『西城』的煉奴秘術?」陸漸奇道:「大師也知道西城煉奴?」性智嘴角抽搐數下,嘿然道:「是啊,多年前我曾碰見一位劫奴,聽說了《黑天書》的厲害。」陸漸苦笑道:「有無四律,無法可破,故而此乃絕症,大師救不了的。」

  性智若有所思,起身踱了兩步,搖頭道:「那也未必,當年那位劫奴曾經告訴老衲,《黑天書》並非沒有破解之法。」

  「此言當真?」陸漸不由得騰地站起,脫口道,「敢問,敢問大師,是,是什麼法子?」性智斜眼睨著他,微笑不語。

  陸漸原本心灰意冷,了無生意,但見性智如此神情,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希冀,腦子裡如電光掠影,閃過許多人來……陸大海、姚晴、谷縝、魚和尚、寧凝……剎那間,他心中對這生命生出一股無以言表的眷念,顫聲道:「大師,大師若能告知我脫劫之法,陸漸永誌不忘……」話音未落,身子一躬,拜了下去。

  「檀越快起,快起。」性智急忙扶起他道,「折殺老衲了。」扶起陸漸時,只見他雙眼微微泛紅,目中淚光浮動,身子陣陣顫抖,儼然激動不已。

  性智盯著陸漸,眼角跳動數下,忽而目光轉向窗外,歎道:「可惜,那法子雖然神妙,這世上卻已失傳了。」

  陸漸一顆心本已提到嗓子眼上,聞言陡然下沉。如此大喜大悲,別說他絕症纏身,就是尋常人也難承受,陸漸只覺胸口劇痛,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性智急忙扶住他,在他後心度入真氣,一迭聲自責道:「怪我,怪我,這話說得太過。」

  陸漸回過氣來,苦笑道:「不怪大師,只怪我癡心妄想,竟想破解《黑天書》。」性智正色道:「《黑天書》確然能破,天下本有一門武功,就是它的剋星。」

  「什麼武功?」陸漸又是一喜,嗓子發起抖來。性智盯著他雙眼,神色肅穆,一字一句道:「你可曾聽說過『大金剛神力』麼?」

  陸漸心頭咯登一下,愣在當地,出了一會兒神,方才遲疑道:「魚和尚大師顯示過『大金剛神力』,但他卻未說過能破《黑天書》。」

  性智搖頭道:「這是西城劫奴告知老衲的,或許魚和尚身懷寶物而不自知。」

  陸漸心跳變快,尋思:「魚和尚大師確實不知《黑天書》的許多內情,再說,大金剛神力若無絕大神通,又怎能封住『三垣帝脈』?」想到此間,不覺釋然。

  性智始終瞧著陸漸,見他面露喜色,便道:「陸檀越,魚和尚坐化之前,你始終與他在一塊兒?」陸漸點了點頭,性智又道:「那麼他可曾與你提過『大金剛神力』?」

  「提過。」陸漸道:「他還傳了我十六種身相。」

  「十六種身相。」性智奇道,「不是三十二身相麼?」陸漸搖頭道:「當時情勢險惡,大師來不及傳我其他身相。」

  性智哦了一聲,忽又道:「那十六身相你可記得?」陸漸道:「記得。」性智道:「那你使給我瞧瞧,老衲參詳參詳,看這其中有何高明之處,為何能夠破解黑天書。」

  「大師見諒。」陸漸苦笑道,「我傷得厲害,無法借力變相。」性智臉上閃過一絲陰霾,沉默片時,忽而笑道:「不妨,不妨,你畫在紙上也成。」興沖沖攤開一張宣紙,筆蘸濃墨,遞到陸漸手上。

  陸漸胸無塊壘,見性智一番好心,當即不疑有他,便在紙上畫將起來。誰知他出身寒微,從沒學過繪畫,對丹青之道一竅不通,心有所思,落筆時卻大大走樣,人頭畫得像只燒餅,眼睛就如燒餅上兩粒芝麻,四肢猶如木柴棍兒,長短參差,糾纏一起,分不出手腳來。

  一十六相畫完,陸漸已是滿頭大汗。性智鄭重接過,凝神瞧了半晌,怎麼也瞧不出所以然來,不由露出狐疑之色,瞥了陸漸一眼,說道:「陸檀越,這真是一十六相麼?」

  陸漸道:「是啊。」性智嘿了一聲,驀地放下那張鬼畫符,嘻嘻笑道:「老衲卻忘了,檀越渴了麼,待我泡杯茶去。」言訖匆匆出門,捧入一杯茶水,笑道:「廟小和尚窮,粗茶一杯,慎莫見笑。」

  陸漸畫了這一通,猶似與人打了一架,身心俱疲,口中乾渴,於是捧茶便喝,但覺茶水濃釅,辨不出是什麼滋味。他出身貧寒,喝茶素來不辨濃淡,解渴便好,當下一氣喝乾。不料方才放下茶盅,便覺一陣暈眩,抬眼望去,眼前矇矇矓矓,天旋地轉,性智笑瞇瞇的,注視自己。

  陸漸隱覺不對,欲要詢問,眼皮卻慢慢沉重起來,驀地向左一歪,失了知覺。

《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