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陣喪真如

    這一下,可把正在醍醐灌頂,全身火熱,每個血管都好像在爆裂,正要瘋狂撲下的少年恍如兜頭潑了一桶冷水。自己痛恨自己這樣不爭氣,看了一場丑戲,便把師傅和師執們平日諄諄告誠的一切忘個乾淨,差點自墜地獄,永不得翻身。不由得邪火頓退,冷汗如浴。聽洞中群魔口氣,明明是心愛的師妹被擒,應思霞似未同難,女孩兒家身體何等尊貴?連自己算是世上最親近她的人了,也只耳鬢廝磨,消受些微香澤,談不到肌膚相親,現在卻要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別說自己受不了,傳說出去,師門一生清譽完蛋,連師執好友蒙羞受垢,何以對天下同道,急得要翻身撲往前洞,拼著一死搶救。

    無奈剛才看得人性與生俱來的本能衝動,丹田鼓蕩,全身真氣浮動,無法一下子定住,只覺眼暘腰軟,勉強輕輕爬起,剛長吁了一口氣,想加速運行功力,猛覺香風輕拂,知身後有人襲到,本能地一個「細胸巧翻雲」,閃退一邊,剛要打出的雙掌忽然收住,原來已看清是玉龍姑佇立面前。

    大約她也芳心亂跳,更不該秋波那一轉,滿地春色,盡收眼底,只見她本已嬌紅欲滴的雙頰更紅得快要出火,連粉頸兒都如醉酒,一對秋波水汪汪地好像可擠出水來,狠狠的向他瞟了一眼,他不由心頭一蕩,又一緊,也是面熱心跳,這回是本能的羞恥,何況心急如火。只見她玉手一招,便示意他跟著往右面斜坡退下,他不由自主地飛身跟去,約飛奔了半里許,他急忙停步,正要翻身退間,只聽她低聲嬌喝:「你想找死麼?可知南天八怪,全聚首一堂,都是來賀色空老魔七十大壽的。別說八怪的其中一個,你皆非敵手,便是他們門下,也都惹不得,幸而我脫身得快,你師妹年少不解事,一照面便被老怪門下玉簫郎君……用獨門五色迷香彈迷昏倒地,如她醒轉一說出我們,別想逃出山去。只有暫時躲避一下,如不見動靜,必是小丫頭嘴緊,我們再設法脫身不遲……」她邊說,嬌軀兒越移越近,說到末句,竟是四目相對,只差未肌膚相接了。

    少年本已急得火紅火綠,幾次想不顧而去。無奈嬌音隱藏魅力,妙人兒香軀已一晃到了面前,還步步逼近,使他雙腳欲移不得!

    這時,只見她眼波欲流,嬌喘細細,使人聞之心搖意蕩。加之吐氣如蘭,香息陣陣,刺入鼻內,只覺全身像熨斗熨過似的舒貼。最要命的是她穿著緊身銀色夜行衣,顯出蠻腰一掬,豐臀輕盈,因嬌喘不已,胸前起伏頗烈,兩隻熟透的蟠桃似要破衣而出。

    那時的女人絕無此種裝束的,山居已慣的少年更是做夢都未見到過。便是有師執門下女弟子來拜望師傅,也儘是雲鬢霧鬟,長衣羅帶的,連三寸蓮鈞都不易看到,那裡經得起這種強烈的誘惑?不由把一張俊臉憋得通紅,週身似感不適,也覺背上蟻咬蟲行……

    猛地,遠遠又傳來刺耳的狂笑,神智頓清,想起師妹如俎上之肉,待宰之羊,真的一刀殺死倒好,最難堪的……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想到對方乃師門同輩,成名有年,且出名的難惹,自己怎麼一下子心態大變,胡思亂想至此?對方所言,也是好意,八怪難敵,也是事實。別人好心關照,自己卻想到歪道上去。一被對方瞧出,不但自己被人看輕,連師門清望點污無餘,不由冷汗又出,急道:「應仙子所言不錯,但師妹被擒,義不獨生……」

    玉龍姑一雙妙目,只是瞅著他,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你這騃子,全不知正則守經,亂則從權之理。光憑血氣之勇,最多不過多饒上一條小命。聽姐姐的話,且歇息一下,等下如無動靜,姐姐再助你去探看,設法把小丫頭救出,這時去,無異飛蛾投火……。」好怪!她聲音漸顫,嬌軀兒是怕冷!還是發軟?竟輕微顫動,雙眼半射出一種令人心醉的異樣光輝,竟張開兩臂,似要抱緊他!

    他心頭一凜,耳聽遠處又傳來多種的笑聲,隱約中還有微不可辨的少女哭罵聲,他俊目放光,驀地翻身便飛奔同路,嘴內只說了一句:「應仙子,請自便,有命再相見……」已展開全身功力,拚命馳走。

    應思霞似受驚而突然清醒,耳聽洞中又傳來悠揚的簫聲,她猛地雙手掩面,歪倒在地,痛哭起來。

    少年身如脫弩之箭,轉眼已達前洞崖前,洞中細樂已停,只有悅耳的簫聲和刺耳的怪笑聲及耳熟能辨的啜泣聲,不由百脈債張,目眥幾裂。虧他能沉住氣,臨大敵不懼,卻極小心,身似蛇行狸游,竟被他混進洞口。大約所有的人都在瞧熱鬧,無人注意外面,恰巧,石門大開,門頂上卻有兩個通風氣孔,乃人工鑿成,大如狗竇,卻是燈光所不及之處,他也顧不得了,運開易筋縮骨法,全身立時縮小如十歲左右的童子,隱身入洞。

    由暗處看明處,特別分明。內洞甚大,寬約五丈,內洞則為珠簾繡幔所遮掩。只見珠為燈,耀如白晝,全洞宛如錦繡裝成,珠光寶氣,照眼生輝,陳設華麗,見所未見,有很少東西更是聞所未聞。可惜中間被數十個妖形怪狀的男女圍成一個圈子,遮住了視線,啜泣聲和怒罵聲便從中發出,顯然是心上人在內受辱。

    兩邊為五彩珠簾所遮,由此伏彼起的笑聲中可估量出兩邊都擺滿了酒席,正中神案上紅燭高燒,異香氳氤,初不覺得,停了半晌,便覺全身慵困。特別是那簫聲古怪,聽到耳內,不由心魂俱醉,骨軟筋酥。最奇的是心上人的哭罵,啜泣聲由高到低,由低到無,竟漸漸聲息皆無。

    他心中尚明白,以小妮子的剛烈性情,有時連師傅都只有搖頭的份兒。脾氣一發,可以十天半月不開口說話,誰也不理會。便是為強敵所辱,也決絕啜泣示弱之理。何以又突然寂寂不動,明是受了簫聲感染。

    簫聲越變越奇,先由離人思婦,怨婦望夫的幽怨變為春臨大地,百鳥爭喧,先使人心酸,繼使人心蕩,而潛含一種悅耳賞心,使人非聽下去不可的魔力。此時異聲忽起,似呻似吟,似昵似狎,春聲一片,難傳其妙,使人迴腸蕩氣,綺思綿綿,七情紛擾,六欲交馳,意隨念動。

    少年只覺得全身異樣,比剛才石崖窺浴,春色無邊之下還要難受,漸感氣促神昏,脊骨發麻,由玉枕麻到尾閭。同時,命門火熱,丹田微癢,猛覺不妙,知生死瞬息,真陽要走,只要一口氣提不住,立時一瀉千里,童貞自破!幸賴已得師門心法,平日勤習之功,在緊要關頭,居然一念之間,能懸崖勒馬,立即舌抵上層,氣沉丹田,左手緊按「關元」,右掌按住「尾閭」,倒吸一口真氣,目視天竅(兩眼之間的鼻樑上,俗稱泥丸宮,道家名為命竅,元嬰修成,由此裂開成道),心守七竅,雖簫聲更烈,異聲更急,已覺真陽漸靜,僅全身無力,微聞洞內傳出柔細如女音,實是男人口氣:「哈哈!小娃兒,乖乖的聽話,好好回答咱們的話,咱們不但不難為你,馬上送你下山,你如喜歡這裡,留下來玩也隨你的意思……」頓了一頓:「你等散開,把簾鉤掛起,讓小娃兒聽個夠,再給她看些新奇兒,大門洞開,恐怕小娃兒捨不得出門呢……」

    這回卻不聽到刺耳的各種怪笑,大約也受了簫聲的感染,只見珠簾分開,露出全洞,那些妖形怪狀的男女已自敞開。觸目只見小妮子如醉如癡,半歪倒在地,似睡非睡,失魂落魄,兩眼無神,只是兩頰反常的紅得和玉龍姑一樣,一切不聞不見,完全沈浸在簫聲之內……

    雖是衣裙不整,且喜沒有解開松落之處,這時少年已深知這簫聲比傳說的怪異還要利害十倍。久聞色空老怪門下唯一得意弟子叫做玉簫郎君傅梅影。天生陰陽二體,白日為壯男,屆夜成嬌女,老怪愛如至寶,不惜以一身絕技相授。傳說老怪自幼習聞百粵八閩銅鼓社樂,深明音律,遇異人傳授一身絕學後,不但得宮、商、徵、角、羽之精微奧妙,熟能生巧,竟做成一種似箜蔭,非嗩吶的樂器,運用獨門內力,隨意念發出一動異聲,除惑人心神外,吹到妙處,飛禽聞之比翼,獸類聞之叫春,利害不可思議,老怪憑此造孽,自名「秘魔神音」。又創「天魔舞」,大開無遮會,使江湖上的淫賊蕩婦,無不垂涎三尺,以一嘗為快。那傅梅影天生人妖,偏有慧心,不遠千里,由貴州(當時名黔地,古為鬼方國,首邑名夜郎,故有夜郎自大之諺。)劉家買到一支祖傳秘製的玉簫。據說:劉家秘製此種竹簫,非常神異,劉家祖上曾因吹動竹簫,引得老虎俯伏靜聽,沉沉如睡,其聲及遠,數十里都聽得到。做簫時,先要齋戒洗浴,敬神等儀式,再取深山大澤一種特產的苗竹,制在獨處靜室,不准婦女雞犬入內,四十九日才可做成一支,售價極昂,非千金莫辦。做成一支,又要臥床修養半年,說是回復元氣,因此往往三年中才製成一支,得之者視為瑰寶。傅梅影一得此簫,居然另創出一種新聲,更俱魔力,連老怪也自歎不如。想不到傳聞還以為別人誇大,現在自己身受,才知利害。知道這樣下去,自己縱能保住元精不離竅,亦必元氣大傷,如得大病非臥床數月不可。而小妮子雖憨不解男女間事,誰個少女不善懷春,以她年齡,紅潮早至,情竇將開。只為山居無外物引誘,才保住一片天真,被這種異聲所迷,無異把一個無知少女帶到了風流地獄,讓她心靈上,感覺到男女間的一切神秘,她一迷心智,已非本來面目,輕則變成白癡,重則元陰一走,不等魔鬼們近身,已是去死不遠……恨不得大聲喝破,驚醒她的迷夢!

    可憐!他自己已是全身軟癱,功力全失,連開口都無氣力,只有束手待斃!想逃已來不及,眼看兩人都要毀在這裡,又非敵人動手,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冤哉枉也。自覺心酸眼澀,丈夫有淚不輕彈,皆緣未到傷心處。他還要力運玄功,抵抗那越來越烈的異聲,知道稍一疏忽分神,立時受制,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奇事出矣!那小妮子原如不知不覺,老怪一開口,似乎句句傳入她耳鼓內,只見她星眸微啟,櫻桃乍破,竟用一種少年從未聽過的醉人曼聲輕昵道:「你要問什麼呀……」

    少年如被鬼擊,又像雷打鴨子,暗叫罷了,小妮子已入迷境,心不由主了,連聲音都變啦!直急得冷汗津津,遊目四顧,卻下意識地想看看有無救兵。可是,他不看倒罷了,這一看,又幾乎由心中直冒起一股冷氣,只見兩邊各擺四桌酒,真正筵開玳瑁,席設芙蓉,山珍海味,金盃玉盞象牙箸(筷子),華麗不讓王侯,每桌高踞一奇形怪狀的人,正是傳說中的南天八怪形貌:只見靠右第一桌坐著一個全身金線鶴氅(壽袍),腳登福字無憂粉底靴的老兒,身長七尺以上,鶴髮童顏,細眉鳳眼,五官秀而媚冶,聽他說話似女音而脫不了男性沉著,可看出他少年時一定有宋玉潘安之貌。正右手拈著金盃兒微笑著注視著地上的小妮子,掩蓋不了他的淫心媚視。指甲長達三寸,肌白如玉,竟無一點縐紋粗糙。不用說,他就是稱南天八怪之首的色空上人。

    次座乃一晦氣色馬臉,好像沒有眉毛,卻有兩撇老鼠黃須的老頭,兩耳奇大,左額角似有一塊紫白長斑,頭戴九梁道巾,身穿皂色道袍,正端坐不語,便是追魂羽士樊仲。

    第三座卻是一個胖大頭陀,頭如笆斗,眼似銅鈴,面如噀血,臂粗如栲栳,腹大如十石之瓠,卻穿著一件緊身的僧袍,大約因參加壽誕,臨時找到這件不合身的僧衣,直把他裹成一個大肉球,說不出的難看。不用看,便是花花羅漢了凡賊禿。

    靠近洞口一桌,卻是一個瘦小如猴,橄欖腦袋,死眉死眼,猥瑣不堪,卻穿著全新蜀錦直裰,直遮到腳背,兩個朝天鼻孔直打呼嚕,呼吸有聲的傢伙。一頭亂糟糟,根根如刺蝟的短髮上佈滿了白色頭皮屑。一頂全新的瓜皮小帽放在桌角上,正垂著乾縐眼皮,似在打瞌睡。別小看了他,一肚皮的陰毒刁鑽,一身歹毒的暗器,坐八怪第四把交椅,乃百手神猴涂鷹。

    這三人都分住在粵、湘、桂間的騎田、萌渚、都龐、三山,統稱五嶺三凶(五嶺是指大庚、騎田、萌渚、都龐、越城五山)。因為大庚、越城二山有三凶分寨之故。左邊首座乃一形如殖屍,面色灰淡,五官擠在一起,身穿灰色長袍,腳踏麻鞋的老者,光禿著腦殼,須髭俱無,簡直一毛不生,陰沉沉,冷水冰的直瞪著白眼看著洞頂,令人一見便雞皮起粟。暗想這鬼東西卻有一個好渾號,他正是第五怪無我居士令孤窮。

    下面三桌,卻是三個凶苗,都是身長九尺以上,加上頭帶一尺鄉長的紅布包頭,真是巨無霸。個個獰惡如鬼,獠牙外露,面上五顏六色,斑斕可怕,全身毛長三寸餘,如同亂草,都赤著足,各在腰間束一塊虎皮,鹿皮做的上裝,大約來赴盛會,都各披了一件各種野獸毛皮七連八綴的外套,卻用整條蛇皮在頸下打了一個活結。腦前、臂上都畫滿了各種奇蛇惡獸和骷髏頭,腰間各圍了一道人骨做成的骷髏帶。手腕、腳踝上套著大銅環,令人一見作嘔,他們還以為很美呢?正各嘻著大嘴直樂,兩耳掛著的大銅環也在晃動著。大約為簫聲所迷,都是目走失神,嘴角掛涎,直流到胸前,也不知揩拭,就是凶名遠震的苗疆三毒。

    那簫聲起自洞後繡幔,不見人影。

    四面站著數十個奇裝異服的男女,女的固然珠光寶氣,裸肩露臂,赤足無鞋,脂塗粉抹,一個個妖嬈嬌美,只是眉梢眼角,充滿蕩意。雖玉臂粉腿,酥胸花映,在少年眼中,無異蛇蠍。最妙的是那些壯男,不但穿著各式各樣的錦繡奇裝,也擦脂抹粉,但是掩不了嘴唇上,頰上青黑一片的鬚根,甚是醜怪,他們卻顧盼自得,不時同那些女人擠眉弄眼,獻媚示威呢!

    在少年一瞥全場之間,老怪一見少女開口,甚是得意,笑容滿面,徐徐細語:「小娃娃,你真乖,咱問你:是誰的門下,為何入山?有人同來嗎?」

    她模糊的嬌聲答道:「我師傅姓顏,本事大著哩。我是找我大師兄才入山的。有我三師兄同來,還有呀,一個穿白衣的應姐姐,三師兄叫她作甚麼的玉龍姑呀……」

    簫聲忽憂然而止。少年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此時仍是骨軟如綿,只急得心如油煎!

    異聲一止,那些男女似聽慣了,已有定力,並不感到怎樣,其餘七怪都自吁了一口氣,有的在舉杯獨酌;有的齊向小妮子注視。那三個凶苗怔怔了一下子,又都狼吞虎嚥起來,只有老怪愕然了一下,疾掃幔後一眼,急說:「好啊!你真乖!還未問你名字呢?你大師兄叫什麼名字?你師傅叫你入山還有別的事嗎?」

    小妮子卻如夢初醒,張大了眼珠,露出羞赧,驚惶的交雜眼光,似有所悟,竟想暴跳起來,大約身軟無力,只動了一下又傾側在地,只由一雙憤怒的眼光中看出她芳心內混亂一片,交織了說不出的話,大約又羞、又氣、又怒,一聲嬌叱怒暍尚未全喊出,便昏絕過去。

    老怪神色一變,迅即復原,回顧幔後,曼聲叫:「梅兒何在?為何中止不吹?為師未叫你停止啊!別看小娃兒好像快要入幻境,為師豈看不出她根骨甚厚,絕無走火之虞,正要緊關頭,為何僨事……」語雖柔如無力,傳入耳鼓,卻是心脈皆震。

    幔後卻是寂然,老怪似已覺察人已離去,不由惱羞成怒!但旋又微笑,自言自語道:「何苦自作多情呢?為師早叫你把她趕下去,不准再來,以示屬崑崙,為何不聽話……小娃兒啊,真淘氣!」竟離座走近小妮子身邊,一指輕拂她的「會陰」穴,小妮子又睜開了無神的眼睛,卻無力說話,更無力起來,看在少年眼內,好不心痛!

    老怪有意地竟向少年藏身處看了一眼,使少年心中一緊。同時看出那追魂羽士也向自己這邊掃了一眼,連眉毛都未動一下。卻見老怪微微一笑,一揮手:「叫包、楮二人出來……曲舞準備!」對小妮子淡淡一笑,是一種心懷叵測的笑,包含奸詐和淫惡,曼聲細氣的:「小娃兒,再讓你開開眼界,好戲多著哩!」徐徐走同座位。

    後洞傳來蓮步細碎和淫蕩的低笑聲,卻先走出在崇安鬥牛場內撒野的一矮一長,一胖一瘦的漢子。看這對活寶連大氣都不敢出,盡量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走向老怪座前,躬身道:「太行小輩恭聆老前輩訓示。」

    那追魂羽士一聲幽幽冷笑,道:「別現世啦,中原來的人物都是這樣膿包相,老夫首先看不順眼。」

    嚇得二賊不知如何是好,猶如貓口下的老鼠,手足無措,苦著臉,連說:「不敢!不敢!……」又覺語氣不對,急得都變顏失色,你看我,我看你,微氣全無,真正膿包相。

    只聽老怪啞然笑道:「二位不要怕,難得二位不遠千里而來,正值老朽古稀之慶,絕無加害二位之理……」又向追魂羽士笑道:「二弟,這兩位乃太行四鳥之二、四寨主。好意來投,說有關中原武林秘密報告,二弟稍安毋躁!」

    追魂羽士不屑地冷冷道:「老大,要探出那些老賬的動靜,何必靠外人?難道咱們門下都是飯桶,若不是老大華誕喜期,哼!……」

    二賊一個哆嗦,幾乎發抖,更見醜態。

    老怪仍是微笑著,一指地上小妮子:「據二位說曾在崇安發現一對上好童男女,她可是?」

    二賊那敢注視地上少女,討好地躬身道:「正是!還有一隻小狗不見,想必已同入山,小輩不才,願出洞擒來奉獻……」似見老怪細眉一動,覺得不妙,又急道:「憑老前輩各位門下兄弟,小狗還能跑上天去……」

    猛聽一聲嬌喝,二賊急忙揚掌待敵,原來姑娘已漸復原,但在虎視眈眈下,不敢輕舉妄動,現見二賊諸般可惡,想起了鬥牛場上的羞辱,加上自己被擒身受之恥,什麼也不顧了,想先斃了二賊再說。卻未料到真氣已大虧,全憑一時氣憤,勉強躍起身來,只覺眼冒金星,只聽追魂羽士陰森森的一聲斷喝:「娃娃!還不給咱躺下?」舉袖一拂,冷風自生,姑娘被一股恰到好處的大力一推,身不由主的翻身跌倒,可把正要飛身搶下的少年一怔,也覺得功力運行不靈,下去等於待縛!

    可苦了兩賊,大約追魂羽士有心示威,給他倆苦頭吃,被掌風一推,如非凝神待敵,立定子午樁,必被彈出數丈不可。即使如此,也身不由主地一連打了幾個踉蹌,同時被震出丈餘外才勉強站住,又恐老魔再加一擊,直驚得張大了嘴,呆怔在一起,哭笑不得!

    老怪神色不動,冷然道:「二位仍請入內歇著,聽傳命再說吧!」

    二賊如獲大赦,躬身道謝,急急溜進後洞去了。

    這時那數十個男女已脫得只存下一塊遮羞的綴花丁字短褲,男的綢緞做成,女的紅羅做成,最妙的十人腰前後都綴裝一朵顏色不同,品種也不同的湘繡珠花,五彩六色,倍極鮮妍,宛如百花草艷,競相開放,使人眼花撩亂口難言。

    老怪兩手微擺,數十個男女立時各執多種特製的樂器,奇形怪狀,一聲輕響,便如水流花放,百樂昔奏,隱藏節拍,綜成一種柔柔靡靡的異聲,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彙集在一起,說不出的意境。同時,他(她)們隨著音樂旋律,搖曳起舞,輕盈妙曼,真是只宜天上有,人間未曾聞,便是皇宮夜宴,相信無此場面。

    少女又似受了感染,秀目波澄,桃靨泛血,少年自顧不暇,拚命守住真陽一點,只有心中連珠價地叫苦!

    正舞到急處,曲傳神時,在一連串妖聲內,後洞珠簾起處,又並排舞出十對裸體男女,個個臉如醉酒,春意盎然,各呈醜態,原來的樂隊便圍成圓圈,舞步漸停,樂聲起急,當十對男女最後一對出現時,少年全身一震,一顆心幾乎跳出,地上的小妮子也似突然受驚而欲起不得!

    原來,最後一對男女竟半抱半扶地捧著一全身剝得精光大吉,卻密密麻麻綁了十多道油浸牛筋,胸前兩臂還加了一道苗疆特產的山籐,雖細如燈草,卻是堅勒得緊,已深陷入肉分許,隱隱可見一道紫色紅線,不是別人,正是少年和少女的大師兄!

    只見他紫色方臉,濃眉大眼,重瞳起稜,五官端正,大耳垂肩,大約飽受凍餓,原來碩壯如牛的身體已見峻峭瘦骨,因內功深湛,雙眸仍是神光內蘊,正怒目直視,使人一見便感到眼內發出一股驚天地,泣鬼神的浩然正氣!

    那對男女把他挾在少女身邊歪倒,女的嫣然一笑,粉腿高舉,便由他頭上飛過,十對男女便婆娑起舞,隨著樂曲抬腿張臂,仰胸挺臀,特別是這十個少女都是千中選一的絕色,真是千般體態萬般嬌。使少年骨髓欲融,神魂欲飛,但見大師兄猶如泥塑木雕,只是眼中似要噴出怒火,只奇怪大師兄為何不緊閉雙目?他那裡知道大師兄已受盡此辱,如一閉目入定,妖女們便會不客氣地要抱他親嘴了!

    使他怒不可遏的是那十個壯漢,竟在一個無知少女面前露出百般丑相,只是自己已成過江菩薩,心中那份難受,一直發熱,又翻滾著想突來救兵,如師傅趕到,一定盡殺這些狗男女出氣!

    猛的!只見大師兄向自己藏身之處投來一瞥,虎目中竟流下英雄淚。原來,這時那兩個壯漢竟越發醜惡的對付小師妹了,大有馬上搶頭籌之勢,他和他不知都是故意做作,怎敢對老怪口頭美食真個銷魂,都覺七竅生煙。而那兩隻妖精,別看她倆國色天香,粉滴酥搓,艷絕群倫,是數十個妖精內最美的兩個,竟各扭腰擺臀,差點挨到大師兄面上。只見大師兄又向自己投來一瞥銳利嚴肅的眼光,顯然是急催自己逃走,驀地只見他雙珠怒凸,一聲狂笑未絕,鼻作獅子吼,大口一張,飛出一團血雨,在群魔大喝?和四個狗男女慘呼聲中,人影飄忽,色空上人當先離座縱落,二妖精和二壯漢已橫屍在地,吐出了最後一口嬌氣!

    原來,大師兄由忍辱負重而怒極瘋狂,竟自斷舌,咬成碎末,運用一口混元真氣,全力噴出,竟成一片方達丈餘的血雨,最驚人的是每一道血雨都打中四個狗男女身的重穴,透肉穿膚,無異血箭。他自己也真氣消散,一瞑不視!

    同時,小師妹也一聲無力的悲啼,傾倒在他懷中,昏絕過去!

    全洞立時一陣大亂,老怪又怒又氣,也變了顏色。

    少年只覺天旋地轉,自覺胸中板結,真氣受阻,不死也必重傷,猛覺微風颯然,自己已被人一把挾住,微聞半聲冷笑,便失去知覺!

    疑假疑真,是虛是幻?他在夢內嗎?而且是一場風流夢,他恍恍惚惚,好像由師傅作主,使小師妹嫁給他,洞房花燭,自己失去了平日的理性,只有一顆火熱的心,燃燒著人類原始的本能,卻被一聲金雞喔啼,群雞鳴應而驚醒他的好夢,他睜開了眼,天啊!自己卻裸體睡在一個異香氳氤,中人如醉的暖室牙床上,而且是俯睡著,身下軟綿綿,脂凝粉滑壓在一個仰臥女人身上,驚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想跳起來,但平時一躍便是七八丈高遠的身手但不知何時消失了,此時軟得像牛皮糖貼在熱灶上。

    他咬緊鋼牙,試提住一口真氣,盡力睜大眼睛,藉著似明似暗的粉紅色紗燈微光一看,立時英雄肝膽,化作兒女柔腸,不是她還是誰?

    只見她釵橫鬢亂,嬌喘未已,卻是星眸緊閉,只有顰眉緊結,嗅覺告訴他,自己和她嘴角都留著一種似香非香,似膻非膻的酒氣,顯然是兩人昏迷中被老怪用手法強灌下烈性春酒,才造成這回夢中情孽!

    紅羅帳內,海棠春睡,鴨舌香浮,銅漏輕滴,錦被繡枕,無一不撩人情思,她,大約酒性仍濃,此情如夢中自己咬住牙,何至桃紅片片,春光無限,瞬即,一切後果浮現在他腦中,師傅怒極的面容,同道們的不齒,仇敵們的訕笑,還有她!醒後會怎樣?在暖洋洋春氣充溢的暖室牙床上,打從心眼內泛起陣陣涼意!

    自己急速離開?帶她逃出?自己撞壁而死?他腦中混亂極了,聽聽一片靜寂,回思夜來一切,不過隔了一個更次,或如做了一場惡夢。明明是身處魔窟,任人擺佈的囚徒啊!要走,談何容易?

    他試運行功力,大約酒性已全失,漸覺自如,急翻身下地,四面找尋衣物,還好,和她的一同丟在湘妃椅上,急穿上身,仔細打量,原來是一間靠後洞絕壑的石室,靠絕壑的一邊用人工開了一個寬約尺餘的圓洞,被繡幔遮住,這時,已由幔外透來朦朧的霧氣,估計正是黎明之前。

    猛聽床上的她發出一聲囈語似的呻吟嬌呷,頓使他手忙腳亂,如得決之囚,先輕手輕腳把她衣物一切安放在錦被上,卻見她仍在半昏迷中囈語喃喃,似在輕訴,又似啜泣,他的心,如被人抓著,一陣陣緊張、不安,羞愧交道,猛地翻身奔向洞口,便想用縮骨法躍出窗口,跳壑而死!

    他霍地呆住,微聞洞外一聲輕微得幾疑風聲的幽幽歎息,似輕訴?似啜泣?他幾疑有鬼!

    繡幔上黑影一動,他心中一震,已看清像幽靈的露出半個人頭,但由低微急促的嬌喘中斷定是個女人,女人?豈非是她?他心中一亮,精神大振,一挑繡幔,探頭一看,果然是玉龍姑。只見她花容慘白得怕人,顯出受冷、心驚而又傷心,正一手攀緊鐵條,另一手用重手法要折斷另外一支鐵條……

    這時的他,百感交集,終於壓低聲音哽咽道:「應仙子,你不必冒險了,下臨萬丈絕壑,不要連累你也受害吧……」竟差點痛哭起來。

    「快!」她咬緊銀牙,已顯出力乏神疲:「下面有山籐和老松之屬,我利用先藏山洞內的百環飛爪爬上來,此時群魔正在入定和……你快把她先送出來,我用套索把她垂到下面老松上,你再出來,作九死一生之計……」

    求生的願望是人的本能,他一切皆無暇考慮,先逃出一命再說。急轉身近床,見她仍未清醒,不過星眸半啟,射出迷惘、羞愧、驚駭的眼光,眼角瑩瑩,梨花一枝春帶雨!

    他顧不得了,一把把她扶起,倚在自己右臂彎內,一手取衣,由內到外,為她穿上,小妮子似有一半清醒了,也知哭不得,只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一顆娥首直往他懷內鑽。

    好容易給她全身穿好,俯在她耳畔!低叫:「容妹,千萬保重,應仙子在外接我們,我們快逃,再請師傅報仇雪恥……噯!大師兄!……」

    她更羞得要命,只有雙手掩臉的份兒。他一把把她抱起,還好!兩條鐵條已被玉龍姑拔去,竟用金鋼指加上鷹爪力,右掌五指深入崖隙,懸身半空絕壁。小妮子嬌軀如香扇墜兒,很順利地把她腳前頭後推出洞去,外面玉龍姑一臂把她攔腰抱緊,夾在脅下,他一運縮骨功,便先探出上半身,用「蠍子倒爬城」的絕技兩手一探窗下,抓緊巖隙,再把下半身徐徐倒翻出洞,再用壁虎功定住身體,在雲霧蓬勃中攜著飛爪套索,把小妮子齊脅縛住,再由兩人各騰出一手,徐徐放索,可容易抱她降落在下面五丈的老松枝材上,都已全身汗出,有提不住氣之勢。

    他想:人家為了救自己這對歡喜冤家,履危蹈險,還不曾確定吉凶,自己昨夜卻那樣對待她,心中不知一股什麼味兒,不容他想下去,逃第一,咬牙運氣,總算一同降落在老松根上。

    據玉龍姑說:百尺絕壁下果然是大壑深潭,但另外有一條天然石樑凌空橫架,寬不盈尺,滿佈苔蘚,非絕頂輕功不能飛渡,安能提著或背負一個人安然通過?

    直急得他直搓手,知道時機稍縮即逃,一被發覺,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那知道一切安排都是老怪的主意。原來,孽徒傅梅影也是利用簫聲把因情郎別戀,四處勾結邪魔外道助她殺死情敵的玉龍姑引誘入迷,得嘗仙味,因玉龍姑是崑崙名手,師徒一計議,竟得甜頭,便遂下山,不准她再入山,以示屬崑崙,至少也把崑崙掌教氣個半死。

    昨夜,傅梅影一聽小妮子提起玉龍姑一同入山,便立即趕出,玉龍姑正傷心人別有懷抱,一時春心難禁,為少年堅拒,悲念交加,坐地痛哭呢!這人妖因此時已成女身,用她不著,一現身,便惡狠狠地出言侮辱她,極盡惡毒能事,直把她氣得要同他拚命,他又嬉皮笑臉,展開騙女人功夫,甜言蜜語,百般撫慰,並示意地今後可以每天白晝午後到一個隱僻山洞等歡會,待乃師同意,再稟明師傅正式帶她回洞成婚,並幫地下山北上中原去找她的情敵晦氣,連那負心郎也不放過。這人妖真是一張嘴比蜜還甜,比刀還快,內、外功夫都能得女人歡心,竟把氣得如瘋的玉龍姑說得服服貼貼,任其擺佈溫存個夠,奔回洞中,正見少年大師兄自絕殺人,他順手把快要昏迷的少年一下挾住。其實,八怪都早知少年入洞偷窺,因都目空一切,那把一個奶臭小兒放在眼內,故意裝作不知,由他白看好戲,欲取姑與,請君入甕罷了!

    這廝一降落洞中,八怪都因突起變故,搶救不及而動怒。特別是那兩個妖精是老怪最寵愛的「爐鼎」,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的尤物。一下子香消玉殞,因都中了死穴,無法回生,試運功施救,毫無反應。才知此人內功得玄門真傳,雖一口唾沫,也能斃人游刃。何況他運盡全身功力作拚命一擊,所有的碎舌都如利箭,深入穴內寸許,還有什麼辦法?

    老怪一怒之下,竟把這一代大俠的首徒一腳踏得五臟翻轉,肚破腸流,喝命手下打掃。又責怪孽徒不該忽然遁出後洞,以致無功,如少女早被簫聲所迷,自己就不會把她師兄提出逼她服貼……這人妖卻花言巧語,獻出一計,如此這般,讓中原武林先來一個窩內翻,自相殘殺,自己坐山觀虎鬥,等待各個擊破,坐收漁利。

    老怪本捨不得到口美食,反便宜敵人,無奈追魂羽士等贊成人妖奸計,只好忍痛割愛,連說:「便宜這小子!」

    趁兩人昏迷中,各灌了一大杯秘製春酒,藥性亢奮無比,又把他倆脫個精光,引馬入途,兩人在藥力激動下,除了本能的迫切發洩外,完全無有正常理智,自然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如兩人不這樣,不但在那種形勢下不可能,都會被猛烈藥性刺激得成為瘋人呢!

    果然,一切皆落人妖算中。那玉龍姑消受片刻溫存,當時為人妖甘言所惑,未嘗不甘為虎作倀。及人妖一走,夜色淒涼,冷風浸體,她的正常理智一恢復,便恨自己為何一變竟成了無恥淫婦?不但無以見天下武林同道,也無顏以見情敵,更愧對心上玉郎,自己千方百計找人代殺情敵,無非爭取個郎仍投懷抱。一有強有力的外援幫打,便可理直氣壯找情敵理論,文不成,可以武力取得,一來固必需請的同黨利害,有必勝把握,二來全靠自己仍潔白無瑕,少女的驕傲全靠在一點童貞上,如處女的寶藏已失,什麼都硬不起來了!

    她越想越氣,恨、怒、羞、交錯胸中,自悔一失足成千古恨,唯今之計,只有聯絡俠義同道,找這些魔鬼晦氣。如個郎不原諒,背盟到底,那時再橫劍自絕,還可贏得別人一滴同情眼淚……她猛然想起頭陷的一對少年都是武林北斗,一代大俠,號稱「宇宙雙英」的門下,他倆師傅顏老大和自己平輩論交,平時順路去看望他,總可得到一些秘傳絕學,以二老武功之高,不可思議,如能救出他的門下,豈非好說話?

    她想到這裡,馬上由山洞內拾掇一番,竟冒大險,被她探出二人蹤跡,居然把兩人救出,但離逃生還遠著,仍在不可知之數哩!

    以八怪武功之高,豈有讓人來去自如,甚至任從兩個小娃兒平安溜出之理?完全是一套陰謀毒計,誘人上鉤,故作一時之失啊!

    此時,此地,以久疲之身,難怪她焦急現以詞色,那小妮子被雲霧一衝,晨風輕拂,藥性消失,神靈已復,聞言掩面泣道:「應姐姐不要管我,你和……他……他快逃命吧!」這種無聲的悲泣最能傷人,她全身一陣輕微顫抖著,那株虯松因承受三個人的重量,也在微微晃動。

    少年急得睛珠流轉,忽想到一個獻主意:把套索兩端由玉龍姑和他各執一端,繞在臂彎內,把她懸空平抬在中間,再各展踏雪無痕輕功飛越過石樑天險。

    這個猷主意是眼前唯一的方法了,但一個不好,三人中任何一個失去平衡,便有連帶一同墜下絕壑的危險。

    他向玉龍姑射出懇求的眼光,玉龍姑也正向他瞟來一眼,四道眼光相觸,都趕快避開。

    她微吁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已在照做,小妮子忽然鎮靜下來,斷然道:「不要這樣,我也跟著,即使失足,也只我一人……」粉頸低垂,抬不起頭來,大約神智已完全復原,真是羞不可抑,那裡還有坦然說話的勇氣。

    少年急道:「好師妹,逃命要緊,要死小兄同你死在一起,只是連累應仙子了!」情發乎詞,越見情急!

    聽在這妮子耳內,芳心比蜜還甜,那顆螓首幾乎和酥胸接吻了。玉龍姑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嬌喝:「此時千鈞一髮,還有閒話的餘地麼,快!小心著,跟著我!」不等少年伸手欲阻,一個「怒龍歸海式」,頭下腳上,穿雲而下,只見一條白影,一晃被霧遮沒。

    少年急得直張口,急俯身道:「妹妹,快伏小兄背上,負你同行……」

    小妮子不知是羞不可當,還是別有感觸,一個「魚鷹入水」式,便緊躡白影落處而下,驚得少年以為她要投壑自絕,兩手一抱個空,便乘勢一個「雁落平沙」式銜尾衝下,喘息過處,不覺心中一鬆,原來身落石樑上,她倆魚貫立著,風吹衣袂,飄飄欲仙。

    誰也不敢開口說話,都拚命提住全身真氣,知道誰個一失神便會墜落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只見玉龍姑香肩微抬,柳腰閃動如蛇,正展開「龍游蒼海」身法向前馳去,兩人同時展開師門心法「凌空虛步」,緊緊跟著,約一頓飯時,才安全抵達另一座峰腰,三人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個個額上見汗,背上津津,也顧不得歇息,同時展開絕頂輕功,由玉龍姑帶路,繞道從高崖秘徑拚命馳去。

    仙常巖上,始終不聞聲息,玉龍姑不由停步道:「這就怪了!那些魔頭都是出名的奸狡如鬼,豈有讓我們輕易地逃了這多遠,毫無動靜之理!不要是有埋伏吧!我們最好分開三路,各奔生路,一同在崇安龍王廟相見,或在白岳令師處見面,如三人一路,萬一遇敵,以八個老怪的功夫,合力敵一個或有勝算,無奈這裡是他們勢力圈內,別被他們一網打盡,連回去報信的人都沒有哩!」

    少年一想,果然有理,以八怪之能,連師傅都不敢輕敵,大師兄被擒便是前車之監,何況自己兩人功力決不及大師兄,但無論如何不能捨了小妮子,便急答:「應仙子說得是,但小師妹自己負傷,我必需照顧她,死生有命,萬一逃不了,也死在一處,多謝仙子援手之恩,容圖後報,行再相見吧!」

    玉龍姑冷笑一聲:「俠義門下,患難相扶,安危與共,還用得謝嗎?我走了!」已由岔路飛身逸去。

    少年怔了一怔,看小妮子低著頭愕在一邊,楚楚可憐,忍不住愛惜地走近她,柔聲道:「師妹,我們快走,一切回山再說!」又歉疚地問:「身上可有不舒服?」

    是呀!她真不舒服,只為你昨夜太舒服了,她可吃了大苦,剛才情急逃命,還竭力忍住,女孩兒家死要面子,也不好在玉龍姑面前顯出破綻,這時一立定,創痛發作,特別是經過一陣急馳後,身上某處地方刺痛如割,大有寸步難行之勢,被他這一問,又羞又氣,竟歪坐地上,掩面啜泣起來。

    少年抓耳撓腮,差點也哭起來,苦兮兮地說:「好妹妹,還未出山呢!再被魔崽子們得手,我們就生不如死了,你那兒不舒服?我背著你走吧!」

    好個「那兒不舒服?」他本是脫口道出,卻羞得小妮子恨不得有地縫可鑽,雙腳亂擂,哭道:「你快回山告訴師傅吧!我沒臉見他老人家了,告訴他老人家,容兒和大師兄死在白面老怪手內,要他老人家給容兒報仇!」竟哭倒在地。

    少年如雷打鴨子,猛由心中鑽出一個大悟出來,不由暗罵自己該死!也不禁面紅而熱,情不自禁,跪在她面前哭道:「好妹妹,小兄罪該萬死,一切歸小兄承當,只等見了師傅,願領任何處罰如何?……」

    猛地,一聲悠揚簫聲,起自遙空,隨風搖曳不絕,傳到兩人耳內,都全身一震,正是一朝被蛇咬了,三年怕井繩,少年急俯在地,叫:「好妹妹,快!」

    個郎情深,誠摯感人,小妮子由心眼內飄浮起一絲絲甜意,愛與情的昇華,使她忘記了羞澀,乖乖地伏在他背上,秀髮兒輕拂著少年脖子,癢酥酥的好過,一股熱力散佈在他身上,在朦朧大霧,淡淡晨暉中絕塵馳去。

    正是:舊時小兒女,漸漸轉柔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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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影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