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陳大哥,那上面有東西麼?」

    陳家洛在塔尖上瞧了許久,也不見任何端倪。「難道是我猜錯了?不能啊!這明明便是個塔字沒錯……」水衣不見回應,又叫道:「陳大哥,找到了嗎?」

    「沒有……」家洛沮喪地搖了搖頭。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倒撞下來。在水衣的驚叫聲中,他一個凌空轉身,用裹著屬鏤劍的那卷物事向塔身一點,穩穩翻落在第四層上。此時的姚水衣,卻早被嚇得一佛涅磐,二佛出世。見陳家洛輕輕落下地來,忙迎上去道:「真的沒有?」陳家洛歎口氣,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奇怪,不該是這樣的呀…

    …」說著,抬頭癡望猶泛紫光的鐵塔。

    鐺——鐺——,寺裡蕩來悠悠的鐘聲,打亂了兩人的思緒。

    「已交申時了,」水衣看看天色道,「咱們仍然沒什麼線索……哎呀!對了,陳大哥你屬什麼啊?」

    「我是雍正六年正月十二生的,肖猴……」

    「怪不得方才像猢猻一樣靈活,喏喏,就像這樣……」陳家洛見她在地上做起手影遊戲,一雙玉潔白皙的手交疊,在地上便現出一隻左顧右盼的小猴子……

    「哎,姚姑娘怎麼不作了?」

    「……」水衣忽停下手,瞪大眼睛道,「陳大哥是申年出世的……」

    「嗯。」

    「申年的前一年,便是未年……」

    「……」

    「『未』就是羊,那這羊……」

    「對呀!」陳家洛一拍大腿,「『嵩山今又守歲』,羊的別稱,乃是『嵩山君』!

    羊年守歲,即交猴年……」

    「不錯,」水衣笑道,「咱們以大化小,羊年可以看作『未時』,羊年交猴年,就是『未時』交『申時』。」

    「塔(坤芥合)多一步,完全可以認為是從塔影的頂端多走一步。而『蒼天有眼難見,地獄倒辟一路』是指此物埋在地下,故爾蒼天難見。」

    「那麼,那麼,這全部的意思便是:在未時與申時之交,從地上的塔尖影向前再多走一步,往下挖去……」

    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奔到塔尖影處,循其所指方向,復走一步,向下挖開去。不多時,手指觸到一物,各自抬頭,相視一笑。又使勁發掘,略鬆動時,向上提起,卻是一隻生鐵匣子,雖著銹跡,但還並不很舊。拉斷鐵鎖,陳家洛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本稍稍泛黃的冊子,上書「九天玄女劍譜」幾字。

    「九天玄女劍譜?!這不正是白大哥故事中,徐崇用的劍法嗎?看來這回是找對了。」

    陳家洛與姚水衣按奈不住心頭的狂喜,急翻開首頁,忽有一紙素箋,飄飄而落。水衣俯身拾起,拍去上頭塵土,展開一瞧,喜道:「恭喜陳大哥,找到石泉上人有望了!」

    「怎麼?」陳家洛湊過去一看,但見上頭寫道:

    余幼懵懂,不諳世故,諸般異數,盡皆看淡。唯一女小宛,教吾難捨俗塵。誰想蒼天無眼,她香銷玉隕於青春之年。吾遂意懶,遁跡於世外,亦得慧悟無上神功。然神州有變,魍魎橫行,江湖遭劫。余憑一腔熱情,全力滅之,復移居於此。

    徒兒徐崇激進正義,難免遇難。若得傳信之人,習此「九天玄女劍法」,於翠寒山下金龍池邊演舞,即可適吾所。如此俠義,余當感激不盡。

    石泉書

    「原來如此……」陳家洛信手翻看劍譜,見上面無論圖解,還是文解,均頗詳盡,蹙眉道:「看來,要找到前輩,就必須練這套劍法了……這位前輩實在奇怪,直接言明住址不好麼?何必多此一舉,叫人徒費心思……」

    第二天清早,金雞破曉,陳家洛與水衣便挾劍譜到山上空地練劍。打開第一頁,上書:「『九天玄女劍法』第一式『瓊樓瑤閣』,第一招『仙子思凡』……」又道,「…

    …浮心導脈,神通諸關。提息流轉,過『關元』『建裡』『巨闕』,氣沖「膻中」,心神無旁……」陳家洛略一沉吟,抄起地上一截枝條,當即舞了起來。片刻工夫,第一式第一招「仙子思凡」已成,又接下去練第二招。

    約半個時辰下來,第一式「瓊樓瑤閣」的一十二招已然爛熟。水衣見此刻的陳家洛大汗淋漓,胸口起伏不已,忙忙上前用手帕為他拭去額頭汗珠。陳家洛連聲稱謝,歎道:「這劍法實在古怪,招式倒不甚難,唯添加上些許練氣的法門,便頗為累人……」而水衣在一旁鼓氣,又令他重振精神,繼續練劍。

    就這樣,兩人起早摸黑地練習,一旬之後,陳家洛已基本學會「九天玄女劍法」三十六式,四百三十二招。因為後面一式難過一式,所以尚欠火候。儘管如此,陳家洛也已覺自己彷彿有了脫胎換骨之變,功力長進不少,水衣見了,很是為其高興。又過了三日,第三天夜裡,他忽將水衣喚起,帶上屬鏤劍,來到翠寒山下的金龍池(又名珍珠泉)旁。

    「陳大哥,幹嘛三更半夜地上這兒來?」水衣睡眼惺忪地問道。

    陳家洛不語,錚地一聲,拔劍出鞘,登時青光乍現,映出水衣滿是困惑的臉:「因為白天舞劍,會招人耳目。」陳家洛抖了抖長劍,「這把屬鏤劍,有太多的秘密,若教人發現,咱倆就有麻煩了。」

    「那麼,你現在便想在泉邊舞劍,找到上人?」

    「嗯!」他點點頭,頓了頓,將長辮甩到腦後,起手一招「仙子思凡」,把「九天玄女劍法」三十六式,使將開去。登時,姚水衣只看見層層瑞氣,湧現四周;煌煌劍光,如列缺劃空,明耀奪目,不由地拍手叫好。話音剛落,忽聽骨碌碌的水聲,轉過頭去一望,卻見月光下,珍珠泉水翻湧不息,如發連珠,極是驚奇。她久居深閨,哪裡曉得,這珍珠泉,相傳是三國蜀將關雲長死後顯靈之處。泉水由山根冒出,清碧如玉。遊人靜觀於岸,則池清水靜,泡珠緩吐;若擊掌跺石,即汩汩沸騰,堪為奇觀。宗代蘇雨題為「漱玉噴珠」,奉為一絕。

    不道這邊姚水衣暗暗稱奇,那陳家洛一路劍法,已到末式「仙人同歸」終結的一招「三界合一」。此招一出,家洛便覺臂上真氣盈滿,長劍重若千鈞。忽然,手心一滑,屬鏤脫手飛出,撲地一聲,扎入池中!兩人同時驚叫起來,奔到水邊一瞧,長劍早已沒入水中,沒了蹤影,不禁雙雙跺腳大歎,登時水響更歡。

    「陳大哥,這下可如何是好?」

    「屬鏤劍是我弄丟的,我這就下去撈它上來。」

    「可天色如此之暗,哪裡看得真切?」

    說話間,忽見水中深處,隱隱有青光微泛。

    「屬鏤劍!」

    陳家洛一個猛子,扎入池中。緩緩地向青光處逼近,終於看見長劍插於石壁之上,青光照處,卻發現旁邊有個洞口。陳家洛猛地醒悟:石泉石泉,既叫石泉,自然在石在泉……他正在瞑想,突然背上教人一拍,驚回頭,卻是水衣跟在後頭!心想:「這丫頭怎麼也來了?」用力拔出長劍,以手指了指洞中,水衣會意地點了點頭,兩人次弟游了進去。

    一路上,多虧有亮如火炬的屬鏤劍照明,二人方能曲曲折折地向前緩進。他倆均為習武之人,凝氣屏息的時間較常人要久的多。迂迴前游,總算找到了向上的水路。急忙浮上,嘩地露出水面,用劍一照,卻到了一個大山洞之中。兩人濕漉漉地爬上岸來,長長喘了口氣。回過神來,均是滿臉的興奮與緊張。

    「水衣,你……」

    「陳大哥,我,我……我只是不想離開你。」

    「好吧,咱們這就它闖一闖!」

    「嗯!」

    陳家洛與姚水衣一行二人,手提屬鏤寶劍,仗著青光開路,謹慎地向前摸走。道上滿是崎嶇的怪石,兩人不敢有絲毫怠慢。突然覺得腳下變得平坦,「咦」地一聲才出,四周猛地亮如白晝。他們許久遁於黑暗,乍一見強光,幾乎睜不開眼。良久,才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一密室之中,壁上幾盞油燈自行點燃,煞是眩目。而屋裡空蕩蕩的只依牆有一石床。

    水衣緊緊扯著家洛濕漉漉的衣袖,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家洛正想發話,忽覺身後一道石閘落下,便要將方纔來的通道封住!他大叫不妙,欲待阻止,卻已不及。便在那一瞬間,早有一人於石門關下之前,竄入室中。他立身未定,噴地一口血吐出,轟然倒在了陳家洛的身上!

    陳家洛一把將其扶起,卻是袍褲俱濕,顯然亦是潛水而來。而仔細一看來人,直將兩人驚得嘴也合不攏去:「顧……顧師哥?!怎麼會是你?」原來此人便是在江陵相遇,後又匆匆分手的師兄顧孟秋!他怎會突然出現此地,著實讓人費解。家洛一探其之鼻息,微弱至極。再為其把脈,誰想竟已悉數盡斷!看他的內傷,更是嚴重無比。陳家洛見對方情況危急,也不及細想,忙與水衣二人抬他到石床坐定,自己運轉體內真氣,一掌貼背,為之療傷。

    小半個時辰後,兩人還是一動不動,水衣很是焦急,怨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幹等。極其無聊之間,於四面石壁上東敲敲,西打打,希冀可以幸運地找到出路。其不經意間,撥動了牆上油燈,但聞得卡嚓一聲,似乎有了動靜。水衣心裡高興,卻見兩旁石壁嘎嘎作響,竟爾緩緩地向中間逼了過來!

    「啊,不好!」姚水衣慌忙再去扳燈,石壁終未停下。不一會兒,兩面牆紛紛碰到石床的頭尾,便不動了。水衣拚命去推,無異於蚍蜉撼樹,起不得半點用處。這時,陳家洛已然收功,扶住向後倒下的顧孟秋,驚見此狀,不覺詫異萬分。姚水衣正要解釋,忽聞家洛一聲驚叫,石床上開出個大洞,他與顧孟秋二人雙雙墜了下去。水衣急抽身,跑到床邊,見兩扇石門向下開去,裡面一望無底,漆黑一團,家洛他們已是跌落其中。

    她大喊幾聲,只可聞得自己的回聲,實在沒了主張,一咬牙,提起屬鏤劍,亦縱身跳入。只聽耳邊呼呼風聲,身子一個勁地往下降落,後背與邊壁一撞,頭腦嗡地一響,就失去了知覺。

    「大哥!你怎麼會在這兒?」水衣驚異地眼見姚頎向這邊走來。

    「你真是太不懂事!哪能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叫大哥擔心死了。」見其一臉慍色,水衣又使出一貫的伎倆,搖著大哥的胳膊撒嬌道:「我的好哥哥!這的確是小妹的不是。我保證,從今往後,我再也不亂跑,再也不敢不聽話啦……我知道,其實哥哥是最疼我的。我的哥哥啊,是鐵麵包公菩薩心!」姚頎見她這副樣子,臉上不覺溢滿了憐愛之情,撫著水衣的頭,嘴角露出了笑意。

    「哎呀,」水衣忽然想起什麼,尖聲道,「大哥你知道嗎?這次呀,我在通門客棧碰到一個和你像極了的人,乍看起來,簡直是一模一樣呢……」水衣正說得高興,忽驚見哥哥身後跳出一披著白袍,頭髮散亂潑灑之人。其一聲不吭,猛地伸出利爪,狠狠地望毫無知覺的姚頎背後刺去!

    「大哥!!」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柳暗花明又一村」,摘自陸游《游西山村》詩。指陳、姚二人苦射啞謎,勤練劍法,終於找到了出路。

《紫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