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落日

    (一)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唐·王之渙《涼州詞》

    公元六百一十五年,突厥精兵引兵入侵,隋帝楊廣抱幼子楊杲,慟哭於雁門郡。雁門四十一城被攻破三十九城,中原危急。一向不聽勸的楊廣只得聽從蘇威的勸說,聲明不再侵犯高麗,並懸重賞詔令天下勇士來援。突厥見來勢洶洶,解圍出塞。

    然而,隋煬帝又一次失信於天下,成了獨夫民賊。自風雲盟解散,江湖各大組織紛紛招兵買馬,群雄並起,幾十路好漢各自挑起義旗,霸佔一方。

    雁門一戰中,十六歲的李世民慨然應徵,以他過人的膽識,嫻熟的兵法,為自己爭下了赫赫聲威。

    公元六百一十七年,李淵從李世民計,起兵攻長安,使長子李建軍統帥左軍,次子李世民統帥右軍。三子李元吉留守太原。李淵自稱大將軍,率左右二軍自河東郡城渡河至朝邑。隨後,又令李建成據永豐倉,守潼關防東方兵馬入關;李世民右軍經略渭北一路招集二十餘萬人馬,一舉攻入長安。

    公元六百一十八年,隋煬帝在江都死在宇文化及手下,李淵廢隋恭帝自立為皇帝,國號為唐。

    這就是歷史上光芒奪目的天朝上國,大唐。

    十八歲的李世民表現出了極高的政治與軍事天賦,在大哥和三弟一個留守一個駐紮的

    情況下,獨擋一面,勢如破竹不廢吹灰之力取了中原關山。

    這離他的「十年之約」期滿,還剩兩年。

    面對著秦皇漢武的功績,這個文質彬彬的少年會極淡的一笑,而眼底下卻發射出熾熱和攫取的光輝。每個人都已認定,他才是大唐帝國的唯一合適的接班人,但他還有一個哥哥,

    東宮太子李建成。

    看著他還不夠寬厚的肩膀,李靖常常會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二十年前的他也是像這樣的

    文武雙全,帶著一肚子的謀略天賦和野心,去摘取權力顛峰的王冠吧,只是,這少年比他更

    有根基,更有霸氣,更有王者的風範,他注定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篇章,而自己,無

    論怎麼努力,也只能在其中的一頁上寫下衛國公李靖這個名字而已。

    而那個人呢?那個草原上的傳奇與復仇的魔鬼,他……又怎麼樣了?

    昔日唐高宗起兵太原,準備取關中,先向突厥稱臣極盡臣子之禮,使突厥大軍不致興兵南下。

    短短一年,唐已立國平天下,咄苾這才意識到那個弱冠少年的力量與心機,但席捲中土的最好時機已經失去。

    公元六一九年,始畢可汗卒。弟蘇察即立處羅可汗,旋暴斃……在蘇察不明不白的死後不久,咄苾終於眾望所歸的成為突厥的可汗,即頡利可汗。

    消息很快傳來,咄苾上位不久即宣佈立始畢之子什缽苾為突利可汗,使之節制東方諸部。而自己的兒子疊羅施王子卻僅僅委與部分兵權。

    聽到咄苾登基的消息,李靖的心驟然顫抖了一下。

    「是個極強的對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擔憂,李世民微笑:「李將軍。」

    「是的。」李靖回答,早在五年前,這個青年人就不再喊他「李叔父」了,似乎已經順理成章的從父皇那裡接手了他。

    「李靖——」李世民的目光顯然另有別意:「這天下只有你是他的剋星,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們再合作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剷除他。」

    李靖當然知道李世民口中的「他」是誰,他別無選擇,只長歎了一聲。

    三年後,頡利可汗牛刀小試,引數十萬大軍直入中原,一路抵達晉州,一路破大震關,勢如破竹,朝野震驚。唐遣使鄭元壽求和,獻金帛無數,行屬臣之禮,咄苾見時機未到,遂退回塞北。

    這一次的狼煙,燒得中原漢人聞風喪膽,咄苾王的戰馬在大唐的版圖上肆意踏過,劃下了一個血的箭頭。

    六百二十六年,唐高祖武德九年丙戌。

    長安城裡似乎多了幾分春意。

    大都督府的花園裡,幾枝垂柳剛剛吐出嫩黃的芽兒。

    「小姐,小姐……」一個丫環急匆匆提著裙角跑著,喊道:「快回來,後花園有客人,老爺吩咐過誰也不許進去……」

    前面傳來一陣風鈴般的笑聲,只看見假山上黃衫一閃,一條人影已滑入花園。

    那是個二八芳齡的女孩子,穿著件鵝黃底灑白梅的寬邊窄袖裉肩襖,配一條同色長裙。也許是小襖的狐皮絨邊太白太寬,顯得那個女孩子極是嬌小清秀,像一隻剛鑽出殼來的小絨雀兒。

    「呀,真的有客人。」一雙秋水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轉,那女孩子吃了一驚。父親是從來不在後花園見客的,不知今天為誰破了例。

    坐在李靖對面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一眼看上去,就好像一塊藍田美玉雕出來的一樣,不那麼刺眼,卻溫文爾雅,深的望不見底。他懶懶地靠在竹椅上,但偏偏沒有人會覺得他身上有一個地方是鬆懈的。

    「依依」,李靖臉上沒有責怪之色:「你怎麼這般冒失。還不快給二殿下見禮?」

    「二殿下?」那個被喊做「依依」的少女大叫起來:「你就是李——」

    她似乎自覺失言,一下摀住了嘴巴,忙馬馬虎虎行了一禮。一雙眼睛卻清亮亮,水靈靈地轉來轉去,打量這個在閨中聽過他無數故事的龍子。

    「李小姐,不必客氣。」李世民似乎也被這天真可愛的少女逗樂了。

    「你真的是李世民?」她還是忍不住,脫口問了出來。

    「放肆!」李靖臉沉了下來,卻絲毫沒有怒氣。

    「不妨事,不妨事!」李世民似乎也有了興致:「怎麼,你認得我?」

    「李……那個他還欠我帳呢!」雖被父親呵斥的低下頭,一雙賊眼仍不安分地瞟來瞟

    去。

    李世民和李靖被逗的大笑起來,李靖忙解釋道:「小女頑劣,殿下見笑了!」

    「哪裡,令愛天真可人,一見而忘俗啊!」李世民忙回禮道,又笑吟吟地轉頭:「我,

    欠你什麼?」

    依依急忙提醒:「郡主啊,你忘了,三年前你主持修那個凌煙閣,說了封我做『凌煙郡

    主』的。」

    「是了,是了……」李世民敲了敲腦袋,想起一件往事來。

    他的腦海裡立即鑽出一幅很美的畫面:那是凌煙閣剛剛破土不久,才建好了大梁,架起了椽子。那一日他入內檢閱,卻發現一個梳著兩條小辮的小姑娘高高坐在房樑上。那小姑娘一見來人,立即就跳了起來,歡笑著在房梁之間躍來躍去,李世民開始還怕驚著她,後來才發現她簡直象只小燕子一樣,似乎永遠都不會跌到地下來。

    追了一身汗,那小姑娘依舊是笑吟吟的,一雙蔥綠色的繡鞋在他們頭頂蕩來蕩去。

    「喂,這裡建成了,有沒有我爹爹啊?」小丫頭沒頭沒腦地問。

    「你爹爹是誰?」

    「他叫李靖。」她絲毫不懂得避諱,大聲喊出了父親得名字。

    「有。有。有。」李世民連忙點頭:「有啊,快下來吧!」

    「那……」小姑娘撇撇嘴:「有沒有我啊?我叫李雁青。」

    底下的人一起哄然大笑起來,凌煙閣和麒麟閣一樣,是存放開國功臣畫像的地方,這小姑娘居然一本正經地問有她沒有。李世民見小姑娘被笑得羞惱起來,怕她下不了台,忙勸哄道:「雁青姑娘,下來!咱們好商量……」

    「真的?」小姑娘又來了興致,「不騙人?」

    「嗯,不騙人!」

    雁青聽得這話,撲通就往下跳,也不知她是跳下來的還是失足掉下來的。李世民一愣,生怕摔傷了她不好向李靖交代,忙伸雙手去接。哪知她半定一個轉身,左足在李世民小臂上一點,輕飄飄落在地上,一身輕功,絲毫不帶人間煙火色。

    「等你長大了——」李世民俯下身子在她耳邊道:「我就,就封你做凌煙郡主,好不好?」

    小姑娘用力點頭。

    「不過,現在你要乖乖回家去,郡主可不是猴子,可以跳來跳去的。」

    小姑娘又點點頭,剛一轉身,又轉回來:「你是誰呀?你賴帳怎麼辦?

    李世民道:「我叫李世民,不信你可以回家打聽一下,我說話一向算數。」

    依依,也就是李雁青真是高興壞了,她伸出兩隻雪白粉嫩的小手,向前一攤,急切切地催促:「我十六歲了,已經長得很大了。郡主!郡主拿來!」

    李世民有些尷尬,他當時隨口說說哄小孩子玩的,誰知她居然牢牢記在心裡。自己一個王子,哪裡能封什麼郡主?這話若是傳出去,就是謀反的大罪。他看了看雁青,這女孩兒似乎極是聰明,又好像人事不知,李世民也不知怎麼對她才好,他咳了一聲:「雁青啊,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可以封郡主的,這樣,等到明年過年好不好?」

    雁青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李世民又囑咐道:「還有,千萬不可以對別人說。想做郡主的女兒家成千上萬多著呢,一說就沒你的份了,明白嗎?」

    雁青一吐舌頭,「嗯」了一聲,很識相地告退:「那,我走了……爹你們慢慢聊。李,呃,殿下,別忘了!」

    也不見她什麼動作,人已掠過假山,忽然回頭道:「哥哥長得好漂亮啊!」

    李靖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兒胡鬧了一場,解釋道:「依依這孩子自幼身子特別弱,我和她娘從來不讓她出府一步。唉,真是沒見過世面,半分家教也沒有,惹得殿下見笑了。」

    李世民這才想起,她那張盈盈笑面,那雙柔荑般的小手,實在太瘦弱了,也太蒼白了。他勸慰道:「難為她一身好功夫……」

    「這孩子」,李靖搖著頭:「說到武功倒是天賦異稟,一教就會,一學就精,我們怕她累著,從來也沒好好教她,看起來還真有些耽誤了。只可惜她氣血不足,看過多少名醫,都說怕是夭折……」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神色都有些黯淡。

    「哦」,李靖忽然想起了來此處的目的,問道:「殿下究竟有什麼要事和李靖商量?」

    李世民眼中回復了慣有的深意,道:「兩年前,頡利可汗第二次領兵南下,深入到豳州。父皇他、他居然聽從鼠輩的建議,要焚燬長安,杜絕突厥掠奪的念頭。而且,他真的就派人在樊、鄧之地尋找建都之所。大哥他身為太子,不知勸阻,也把咄苾當成天神一般,一心想著避禍……」

    「是,當日全靠殿下一力支撐,我大唐才不至於遭此恥辱。」李靖點頭,李淵實在是老了,自從做了皇帝,再也不復往日的雄風。

    想起當日的情景,李世民多少有點動氣:「外國入寇,例朝例代都是常事。怕只怕人主安逸忘戰,寇來束手無策。我父兄怯弱,只知道對內疑心。如果任由他們低頭,中國遲早是咄苾口中之食。」

    他的目光逼在李靖臉上:「李將軍,你該做個抉擇了!」

    說完,李世民伸出手來,在李靖背上拍了一拍,轉身離去。

    李靖沒有送客,只是呆呆地立在當地。那個剛才還在女兒說笑的皇子,一下就變成了殺氣騰騰的秦王。李靖當然知道,他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李淵……李淵像一塊黑色的陰影,久久壓在他心頭。每次看見紅拂對李淵躲閃的樣子,他心中的疑竇就要加深一分。二十年前……自從二十年前起,他心中的一塊自以為堅固的地方便坍塌了,只是他一直在支撐著,不去往那上面想——他一個臣子,想到了只不過自取其辱,又能如何?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天下要易主了。那個真龍天子在迫不及待地迸發自己的光芒,他早已不滿足了,他的劍,直取天子龍庭!李靖知道,沒有任何力量擋得住他,「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對自己說。

    公元六百二十六年,李世民在玄武門射殺兄長李建成,弟李元吉。李淵被迫退位。李世民登基為帝,史稱唐太宗。

    翌年正月,李世民改元貞觀。錄功授李靖為刑部尚書,賜實封四百戶,兼檢校中書令。並宣了一道口諭,封李靖女李雁青為凌煙郡主。

    雁青並不關心朝廷的更迭,她只是甜甜的一笑,她知道,那個「哥哥」沒有失信,果然在過年的時候實現了他的諾言。

    至於諾言背後的戰鬥和手足相殘,雁青是毫不知情的——即使知情,她也不明白。一雙沒有雜質的眸子依舊滴溜溜地轉,像是嵌在水銀裡的兩顆黑珍珠。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她看見「哥哥」站在高台上,心就有些亂了,竟不由自主的臉紅起來。那些自幼爛熟於心的南朝詩文,似乎此刻才品出一點味道,時常潮水般湧上心頭……

    黑石的宮殿,如傳說中妖魔的城堡,幽冷陰暗。

    無數青油燈一盞盞點亮開去,宮殿裡閃著慘青的光。

    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著突厥的頡利可汗咄苾。

    咄苾的面前也放著一張地圖,一張大唐的地圖,長安被重重的圈了起來。咄苾的手指停在長安以北的一個點上,微微發顫——離長安只有四十里的渭水便橋,竟然成了阻隔他一統天下的天塹。

    那日他隔著渭水和李世民會盟,他真實的感覺到一種力,一種無所畏懼的天子之氣,隱隱與他對峙。

    好強的對手!自從與虯髯客醉後一別,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沉穩、冷銳而犀利的人,那些氣質在這個年輕人身上融匯,成為帝王的風範。

    咄苾的目光冷冷掃過手下眾將,他們一個個喜笑顏開,滿是勝利的驕傲。三次入侵中原,全都帶著無數的金銀珠寶滿載而歸,對咄苾來說雖然是失敗,而在他們那裡卻是徹頭徹尾的成功。

    「什缽苾!」咄苾喊道。

    「叔父!」左手的一個高胖的中年人轉過身來,他正在和身邊人誇耀著戰場上的威風,兩個嘴角上積了些白沫,厚厚的嘴唇還沾著一點吐沫星。他慌忙扭過頭來,等著咄苾示下。

    「你好大的膽子!」咄苾壓抑著心頭的憤怒:「我聽說,你和李世民結為兄弟,可有此事?」

    突利可汗嚇了一挑,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是!」

    滿殿的文武一下全都靜了下來——每個人心裡都想到了兩個字:通敵。

    咄苾沒想到他居然有膽子承認,冷哼道:「好風光啊!你和漢人皇帝拜了把子,置我們突厥於何地?」

    什缽苾自小就對這位叔父極是畏懼,但此刻卻很不服氣,躬身道:「侄兒並未以私廢公。再說,叔父當年不是也和李靖稱兄道弟的麼?」

    「放肆!」用力一拍桌子,咄苾叱道。

    「叔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什缽苾抬起頭來:「我大小也是個可汗,雖然只不過是叔父照顧族人的面子封的。叔父,我也有我的想法——咱們停戰吧。漢人和我們風俗不同,就算佔領了他們的土地,大家也不想管理啊。咱們已經拿的夠多了,大家都不想打仗了,就這些金銀,能讓咱們過好日子了……您不能總是為了自己的仇恨老是讓我們去賣命啊,朵爾丹娜畢竟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住口!朵爾丹娜也是你叫的!」咄苾隨手摘下皮鞭,沒頭沒腦地抽了過去,什缽苾的臉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一見咄苾發怒,什缽苾不敢再說,低下頭去。

    咄苾提著馬鞭,邊抽邊罵:「不成器的東西,一點也不想著居安思危!你這個畜生還沒吃過漢人的苦吧?我告訴你,漢人全是豬狗,我們強大了,他們就稱臣納貢,但他們一旦強大,會把我們啃的骨頭也不剩!漢人人口比我們多了十倍,財力比我們雄厚十倍,這一點點金銀對他們來說算個屁啊?等他們緩過氣來,你以為李世民還會讓我們過好日子?」

    「出去!」咄苾怒吼:「全都給我滾!」

    什缽苾一點可汗的氣度也沒有,連忙倒退著下去,左右群臣也面如土色,紛紛退下。一直到離開大殿,才議論紛紛。

    只有殿角的一個人影,恭敬而毫不畏懼的站著。

    「你怎麼不走?」咄苾洩了口氣。在突厥,疊羅施是唯一可以強硬地與他對話的人,或許因為他們本就有著同樣的感情,有著別人所達不到的默契。

    「阿爹——」比起什缽苾,疊羅施顯得極是文秀,倒和那個新登基的李世民有幾分相似。他抬頭道:「你這樣失態,會失去民心的。你還記得麼?當年爹娘大婚的時候,大家多麼狂熱的支持你,突厥人由衷的高興和感激!什缽苾說的話其實很有煽動性,大家都希望可以走向富強,不是戰亂。您就沒有發現——現在他們有多怕您?」

    「不僅僅是怕我吧!」咄苾自嘲地笑笑:「還恨我,是不是?疊羅施,你也是身經百戰的男人,你說,如果我休戰,李世民會不會動手?」

    疊羅施不語了,在渭水橋北與李世民會盟時,他幾乎被李世民的殺氣壓倒,那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微笑下藏著必殺的決心。「那麼,父親!上次那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要錯過?我們為什麼要在長安城外四十里退兵?」疊羅施激動了,作為一個軍事將領,他知道,放棄機會通常就等於自殺。

    咄苾輕輕摸出一卷白絹,扔給疊羅施。

    白絹上是四個大字,勁秀飄逸。

    「達達敏爾。」

    「達達敏爾,不是那個妹妹的名字麼?」疊羅施驚叫:「不可能,妹妹不是胎死腹中了麼?」

    「這是李靖的字跡」,咄苾站了起來,踱了幾步:「達達敏爾這個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靖……他怎麼會知道?」

    疊羅施已經明白:「難道……李靖救你以前見過阿媽?他的意思是妹妹還活著?」

    咄苾似乎是在記憶中搜索片斷,緩緩道:「境內連年災荒,牲畜死傷無數。我們突厥歷來容易分裂,我若不用強權壓著,恐怕今天的統一早就瓦解了。薛延陀的酋長夷男處心積慮想著謀反,什缽苾又不甘於屈居在我之下……我三十年來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犧牲才換來今日的突厥,孩子,你明白麼?」

    疊羅施連忙點頭:「孩兒明白……」

    咄苾狠狠將白絹一錯,在手中變成了片片蝴蝶,怒道:「我簡直不敢相信,錯過了一次多好的機會!只是我女兒如果有一線希望活著,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輕舉妄動!我何嘗不知道這幾乎不可能,但有個萬一……你讓我怎麼去見朵爾丹娜?」

    疊羅施拈起一片白絹的碎片,傻傻道:「妹妹還活著?我還有個妹妹?」

    咄苾似乎沒聽見他在說什麼,自言自語道:「那些柳樹若是沒砍,恐怕有一抱粗了……」

    咄苾的擔心是有遠見的,一直到武則天時期,突厥第三次復國,成為一個一統東西、地跨萬里的大帝國,疆域一直達到裡海東岸。那樣的一個強權政治,依然因為內亂而土崩瓦解。所謂禍起於蕭牆之內,恐怕是不變的鐵律吧。

    公元六百二十七年,薛延陀、回紇、拔野古等屬部脫離突厥的統治,突利可汗一意孤行,前往鎮壓,一敗塗地。

    咄苾大為震怒,當年他即位之時,即使是阿達裡和蘇察的舊部,也早已認定了他是突厥唯一的可汗。但是還是有長老認為疊羅施身份不明,不適合王子的人選。為了平定眾人,穩定軍心,咄苾才破例什缽苾為可汗,並將半壁江山交給他。

    但是,什缽苾似乎繼承了其父的遺風,軍事上用兵不善,短於謀略;政治上怯懦自私,淺見薄識。終日只想著爭權奪利,欲與咄苾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

    平叛之事,咄苾本已交給疊羅施,什缽苾卻陰森森地加上一句:「想不到我父子兩代人,都只不過可汗的傀儡而已……」咄苾無奈之下,加上此戰勝算極大,索性令他出征。現如今,悔之莫及。

    咄苾本來要將什缽苾斬首示眾,被眾人勸阻,只責打他五十軍棍。而什缽苾貴為可汗,哪裡受得了這般恥辱,索性上表唐室,請求入朝。

    這一來,天下大亂。北方諸部共同推舉薛延陀酋長夷男為可汗。但咄苾聲威實在太響,夷男震於他的英名,不敢接受稱號。李世民得聞,趁機下旨冊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下定決心,遣使入貢,為唐屬國。

    自此,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等部擁立薛延陀,自立為漠北大國。

    六百二十九,突利可汗入朝。

    李世民大喜,他見與突厥決戰時機已成熟。下令分兵六路,李靖、李勣、柴紹、李道宗、衛孝節、薛萬徹等六員大將各率一路,統一受李靖調度指揮。

    至此,戰爭一觸即發。

    (二)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唐·李白《長相思》

    貞觀九年。春。

    年輕的唐皇伏在御花園的石桌上,面前是一張詳盡的突厥地圖。

    「這個咄苾,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啊!」李世民的硃筆在地圖上找不到一處缺口,讚歎道。

    「哈哈!原來陛下也有佩服的人物啊!」一個清脆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闖入他耳朵裡。

    「什麼人?」李世民隨手將硃筆當作袖箭甩了出去,硃筆上居然帶著隱隱的風雷聲。

    「啄」的一聲輕響,硃筆已經飛回,筆身上釘著一枝七寸長的短劍,晶瑩如玉,青光流轉。那硃筆才多粗?短劍竟分毫不差地插在筆管上,這一手準頭也當真難得。

    衛兵們一下全圍了上來,大喊著「抓刺客」,將皇上護在中心。圍牆上,一名黑衣蒙面的少女輕飄飄落下,手中握著一枝垂柳,顯然是從御花園裡剛剛摘下。

    隨著少女的身形,那枝垂柳幻起一圈長長的碧影,如春風拂過,侍衛們手中的刀劍紛紛被捲下。看著她如此放肆,李世民面帶不悅,沉聲道:「凌煙郡主,你如此驚駕,意欲何為啊?」

    那少女被喝破身份,也不尷尬,連忙跪倒在地,口稱萬歲:「臣女雁青拜見皇上。」

    李世民揮揮手,那些不知所措的侍衛們才赧顏退下。他轉過頭,似乎不知怎麼發落這個女孩,沒好氣地問:「起來說話,你來這裡做什麼?」

    「陛下恕罪!」雁青除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年輕美麗而滿帶生命力的面孔,她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道:「皇上,雁青實在很想跟隨父親上陣殺敵,報效國家,所以出此下策,求萬歲破格恩准。」

    「胡鬧!」李世民被她這種異想天開的做法氣的不輕:「你一個姑娘家上什麼戰場?」

    「萬歲——」雁青急道:「雁青自小聽說過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女子怎麼就不能殺敵?我雖然頑劣,也知道國家興亡是大過天的事情。雁青既然學了些功夫,就要為大唐效力,驅除胡虜!」

    她這番話很有些感動了李世民,他上前一步,扶起她來。

    雁青的目光裡有了些猶豫,她鼓起勇氣道:「而且,大夫說……我是活不過二十歲的。陛下,我不想就這麼來一次人世就走,你讓我去吧。雁過留聲,也讓我留下點紀念,好麼?」

    李世民無語,這個純潔的象清晨露水一樣的女孩子,是經過了怎樣的考慮,才決定以這樣一種壯烈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半生中從沒有見過她這樣的人物,從七年前的第一次見面,這女孩兒就無憂無慮甚至有些放肆的大笑,那種大笑對他的刺激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常常在他面臨最複雜的情形和最陰險的陷阱時肆無忌憚的響起……

    「陛下!」雁青又一次跪倒:「雁青得蒙聖恩,加封為凌煙郡主,無論如何你要讓我對得起這個封號啊!」

    這女孩子確實長大了,多了些堅毅,也多了些勇氣。

    李世民伸手去扶她,感覺到她在手中一顫,卻是堅定的不肯起來。李世民最後一次勸道:「你要為國立功,不一定要親自去戰場的……」

    雁青低著頭:「我很小的時候就讀到過那些轟轟烈烈的戰鬥,就對大青山有了無盡的嚮往……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在召喚我,只覺得一想到草原就熱血沸騰,不去那裡看看,雁青死不瞑目!」

    「好!」李世民終於讓步:「不愧是將門虎女啊!你去告訴李靖,就說是我讓你從軍,但是記住不許稱郡主,這於禮不合。」

    雁青大喜,點頭。

    李世民又從腰帶上解下一塊玉珮,遞給雁青,笑道:「這個給你,不勒石燕然,不許回來!」

    雁青雙手接過玉珮,只見正面刻著「世民」二字,反面是兩行小篆:天祐麟兒,百厄俱辟。

    這居然是李世民的長命佩玉,雁青感激萬分,捧著玉珮,畢恭畢敬地謝恩。

    「起來吧!」李世民看著她:「朕,等你立功回長安……」

    雁青長身而起,向外走去。

    那一刻,李世民忽然腦子閃電般掠過什麼,叫道:「雁青,你多大了?」

    「丙午年四月生的……我已經二十歲了!」雁青的聲音帶著哭腔,轉身衝出了御花園。

    「丙午年四月……」李世民的臉色變了,他的瞳孔忽然緊縮——丙午年四月,李靖殺向燕雲於賀蘭山下,這才是當時唐軍得以平定天下的真正轉機。

    「咄苾,向燕雲……難得這個雁青是?」李世民想要喊住她,渭水橋上納幣求和的屈辱一幕又歷歷浮現在眼前。

    終於,他看著雁青的背影消失在遠方,他的臉上混合著失去珍寶的痛楚和勝利的喜悅,他喃喃道:「她若真的是向燕雲的女兒,這一仗,我們倒真的贏定了……可是雁青,雁青,你再也回不來了……」

    公元六百三十年,大唐歷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年。李世民加封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兵事節度全權交付,令他全力迎擊突厥。

    李靖的雙鬢已染上了霜色,一路上,他愁眉不展。他的對手是對唐用兵三戰全勝的一代天驕,面對他,李靖實在沒有勝算。但是當時朝中諸將多敗,他是唯一可以保持完軍的一個,也沒有他推辭的餘地。好在身邊多了個不知愁為何物的小丫頭,一路行軍說說笑笑,令他的煩惱頓時減輕了很多。

    李靖也不知道她跟來是福是禍,但既然皇上以帶了口諭,就容不得他違抗。只是——咄苾看見她會怎麼樣呢?他應該會認出她的,認出她以後呢?咄苾的女兒怎麼會落在他手上?咄苾……會怎麼想?李靖有些不寒而慄,在賀蘭山絕壁下,咄苾那絕望的復仇的眼神,他沒有一刻忘記過。

    「爹爹,你說我這麼出來,娘會不會想我?」

    「爹爹,我們還要走多久啊?這馬也太慢了!」

    「爹爹,我聽說突厥王子疊羅施一身好功夫,嘿嘿,我倒要和他較量較量。你說,我打得過他麼?」

    她一路喋喋不休,也不知有多少問題。

    李靖延著最快的道路向前趕,這條路三十年前他也走過一遍,只不過那一次他躺在馬車裡。一直到今天他還是想不通,咄苾是怎麼用了六天就從洛陽趕到這裡。

    李靖紮下大營,他沒有再向前走,向前走必然會激怒咄苾。天色極好的時候,北眺可以看見陰山的輪廓,那是惡陽嶺,他第一次見到朵爾丹娜的地方。

    我又來了!李靖微帶興奮地想,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避難者,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月亮是那種淡金色,斜掛在天外,嘲弄般的看著那些背井離鄉的將士們。

    雖然已快要入夏,但陰山下的夜晚,依舊寒氣逼人。連日的急行軍讓士卒們的面上紛紛失去了神采,好不容易熬到休息,一個個倒在火堆邊,只想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念叨著家裡的嬌妻,盼著早早回家團聚。只是,一將功成,尚且枯骨盈山,這兩國交兵,又有幾個可以平安回去?

    雁青粗粗挽著頭髮,端著一碗羊肉湯,小心翼翼送給父親。

    她的腳步在中軍帳外頓住了,帳中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悲涼的笛聲。那段曲子父母都曾吹過,但每次都是一見到她就中止了,說是小孩子家不適宜聽這種曲子,殺伐之氣太重,悲則傷身云云。今天好不容易碰到這個機會,雁青立即凝神屏氣地諦聽。

    她癡癡地立在門外,心神為之一奪,不知不覺,手足已是冰涼。曲中竟隱隱有香魂歸去,化為血碧的哀絕。聽著聽著,不禁哀從中來,雁青手一抖,那碗羊肉湯摔在地上,流了一地。

    帳中的笛音隨即一停,雁青手扶門前旗斗,胸口象挨了一記悶棍,當即張口嘔出一口血來。

    她從小到大別說吐血,連受傷流血也是未曾有過。雖說一直懷著對死亡的深深恐懼,但「死亡」究竟是什麼東西,對她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也太遙遠,直到看見這口血,才嚇得眼淚撲朔朔流了下來。

    李靖慌忙奔出,扶住她身子,餵下一顆「冰魄護心丹」,埋怨道:「這丫頭,不讓你來,你硬是要跟了來,這可怎麼好?」

    「爹爹……」,雁青為自己的軟弱羞慚不已,抬頭道:「孩兒不會再這樣了,再也不敢這樣了……」

    李靖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兒,她越來越像「那個人」了,特別是清澈的眸子,薄而豐潤的雙唇,簡直就是「那個人」的翻版。只是她的眼睛還不像「那個人」一樣的冷峻犀利,但每次對視,已經足夠讓李靖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歉疚和……恐懼。

    憑著一個軍事領袖的直覺,李靖早就知道她是一張王牌,但是二十年的朝夕相處,無數聲清脆甜潤的「爹爹」,他又怎麼能夠接受她只是一張「牌」?

    「雁青,我的好女兒。」撫摸著雁青的秀髮,李靖堅定的說道。

    「爹」,雁青笑了,迎著父親慈愛的目光,撒嬌道:「你可不可以教我剛才那個曲子?」

    「你……要學《哀郢》?」李靖一震。

    「啊,原來是叫《哀郢》的嗎?」雁青歪著頭:「那首曲子我聽你和娘吹過很多遍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全。我覺得它真的很熟悉,就好像原來聽過很多遍一樣……爹爹,你知道嗎?我覺得它不像《哀郢》,倒應該換個名字,叫《落日》。」

    李靖的手像是放在了燒紅的烙鐵上,電一般的縮回了,他像看見個活鬼一樣,驚駭地大叫:「你……說什麼?」

    「我只是隨便說說啊……」雁青也被父親嚇了一挑,父親一直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領袖人物,雁青從小到大從沒有看見他如此失態過。她小心地搖了搖李靖的衣裳:「爹爹,你怎麼了?」

    李靖強迫自己狂跳的心平靜下來,但剛才堅定的念頭在剎那間動搖了。她是「那個人」的女兒,她的骨子裡流的是「那個人」的血而非他李靖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女人,那雙至死依然冰冷深邃的眼睛。

    「雁青」,李靖艱難甚至艱澀的喊:「來,爹爹有話要對你說。」

    雁青懂事地點點頭,跟著父親走入中軍帳裡。

    帥帳裡只是橫掛著一柄寶劍,是聖上親賜的「龍淵」。書案上放著一卷《春秋公羊傳》,正翻到「莊公十三年,公會齊侯盟於柯」那一段。

    「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雁青念了幾句,奇道:「爹爹,這一句有什麼奇怪的?你在上面劃了這麼多道道。」

    李靖拈鬚不答,雁青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曹沫以臣劫君,桓公都不生他氣,所以信譽卓於天下。世民……啊不,萬歲他也是一代賢君,爹爹是不是也有什麼打算,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靖暗暗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雁青,你真是將門虎女啊!來,來,爹爹有一事相求。」

    雁青得意一笑,連忙正襟危坐。李靖考慮了一下如何措詞,緩緩道:「雁青,你記得爹爹講過的貂禪的故事麼?」

    「貂禪?記得……」雁青腦子轉的極快,「啊喲」叫道:「爹爹,你要把女兒獻給咄苾那個野人?」

    「不是獻給他」,李靖的目光有些閃爍:「你若不願意,爹爹絕不勉強你。明日你以唐使的身份上惡陽嶺求見咄苾,爹爹給你三千兵馬,你便宜行事。」

    「什麼便宜行事?」雁青不解道:「是讓我殺了那個酋首嘛?請爹爹明示。」

    李靖搖頭:「雁青啊,你剛才不是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讓你便宜行事,你看著辦吧。」

    雁青糊里糊塗地接令,走出大帳。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自己第一次奉命行事就遇到一道這麼不清不楚的軍令。

    「爹爹一定很想讓我殺了那廝,又怕我受傷,所以讓我見勢不好,拔腿就跑。嗯,一定是這樣,所以不管明天什麼結果,我都不會受處罰。」她拍了拍腦袋,忽然想通了,得意洋洋地回帳休息。

    那一夜,雁青做了一宿建功立業的美夢。

    陰山,惡陽嶺。

    李靖和咄苾都很熟悉這個地方。

    這裡正是咄苾屯兵之處。他的行營軍寨依山而建,扼險而守。進,可以橫掃千鈞,渡河長驅直入中原腹地;退,當真一夫當關,足以拒千軍萬馬於國門之外。

    咄苾從文書中抬起頭來,一頭烏髮還沒有歲月的痕跡。

    「啟稟可汗,山下有一名女子自稱唐使求見。」

    「好!」咄苾停下來手頭的工作:「帶了多少人?」

    「大概三千上下。」

    「三千?」咄苾嘿嘿一笑:「帶三千人進惡陽嶺,不是擺明有鬼麼?不見!再不退開,弓箭手伺候。」

    「是!」傳令官退下。

    「等等!」咄苾忽然想到什麼:「那女子什麼來頭?」

    「她說她是尚書李靖的女兒,唐王親封的凌煙郡主。」

    「你說什麼?」咄苾霍然起身,雖然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還是帶翻了一張交椅,他沉吟道:「三千人馬……唔,來呀,隨我去看看!」

    可汗親臨山下。惡陽嶺上頓時大纛招展,鸞旗飄揚。六軍次第而列,弓箭手,盾牌手伺立兩旁,儀仗緊隨身後。人群當中之人,滿面英武之氣,大約五十上下,正是咄苾。

    雁青看見這等聲勢,不禁由衷一歎:「人說頡利可汗治軍有道,果不其然!難怪皇上對他是耿耿於懷。」

    她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第一次出戰,見到咄苾王,僅僅就是「一歎」。而咄苾看見她時,險些從馬上跌下來。他情不自禁地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低喚道:「朵爾丹娜……」

    隨侍的疊羅施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咄苾這才恍過神來。

    雁青臨行之前,也不知鬼迷什麼心竅,居然換了身白色戰袍,說是有氣勢。她在那裡俏生生一站,比起其母,十分裡竟像了個七八分。

    咄苾勉強抑止自己,兀自喃喃道:「眉毛粗了些,個子也矮了一點……唉,這孩子,過於單薄了。」

    雁青高叫道:「可汗,可否容我上山敘話?」

    咄苾回首道:「開門,讓她一個人進來。」

    他早已心亂如麻,認定了眼前少女就是他的獨生愛女,朵爾丹娜的骨肉,此刻只想將女兒摟在懷裡,問一問她這二十年是怎麼長大的,都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他一眼眼地瞟著雁青,只想將二十年來未曾付出的關愛一古腦的傾瀉在她身上。

    雁青全然不懼,手中扣了枚短劍,大步邁入咄苾的行宮內。

    「可汗!」她搶先開口:「大唐與突厥連年開戰,雙方各有損傷。貴國雖說得了些金帛物品,但長久下去,受害的還是兩國百姓。」

    咄苾不耐煩地打斷她的長篇大論,急道:「李靖有沒有告訴你?」

    雁青對他這般隨隨便便直呼父親名諱極是不滿,反問道:「告訴我什麼?」

    「你……你是……」咄苾一時也不知怎麼開口:「你是四月二十一的生日,是不是?」

    「不錯,你怎麼知道?」雁青早已準備了一大套說辭,準備效仿蘇秦、張儀,以一番義正詞嚴的說教,讓這番邦蠻夷知道天朝上國的威嚴。哪知這個名震寰宇的大可汗居然只是婆婆媽媽地問她的生日。

    咄苾看了看左右,喝道:「退下!」

    帳下文武不解其意,但還是遵命退了出去。只是疊羅施王子暗自驚心,候在門外。

    見到偌大的華屋裡只剩下她和咄苾兩個人,雁青非但不害怕,還有一絲興奮。她像那些初出江湖的年輕人一樣,對自己的武功有著絕對的自信。但她沒有動手,對面這個男人已經老了,但比起父親,甚至是皇上都有另一種英俊,確切的說,是一種野性的魅力。

    她抬頭看著咄苾,不知為什麼,只覺得特別親切。

    咄苾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輕鬆一點,和藹一點,避免刺激到孩子,他輕聲問:「李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你的父親?」

    「胡說!」雁青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被刺激,想也沒想就反手一劍刺出——他們的距離實在太近,雁青從進門就想著動手,這樣的機會,她又怎麼肯錯過?出手後,心中才咯登了一下,但覆水難收,還是直刺向前。

    她這一遲疑,咄苾已一掌橫拍在劍身上,短劍一頓,偏了一偏,還是刺入他的右胸。那短劍正是昔日向燕雲隨身之物,何等鋒利?登時直沒入柄,鮮血泉水般湧了上來。

    咄苾低頭看看那柄短劍,又抬頭看了看緊張的雁青,從懷中摸出柄一模一樣的劍來,咳嗽道:「這劍,一共是三柄,那天我只找到一柄,果然剩下的在他手裡……足足有二十年沒見了……咳咳,李靖給你劍,咳咳,的時候,就沒告訴你是何處得來的?」

    他肺部挨了一劍,但還是掙扎著把話說完:「咳咳,好女兒,功夫很俊啊——怎麼不繼續動手呢?」

    他含笑而立,單手撫胸,那風神氣度,竟迫得雁青不敢再動手。咄苾口中也湧出血來:「你不叫雁青,你叫達達敏爾……你娘叫朵爾丹娜……李靖沒告訴你?咳咳,是了……他不知道你的名字……」

    雁青抖動得很厲害,她已經不知道怎麼辦好。眼光一掃,看見案旁長劍,一把抽出,反身指著咄苾大喝:「不要說下去,我一個字都不信!我……我殺了你為民除害!」

    咄苾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慪氣的小孩子,他隨隨便便向前邁了一步:「哦,是麼?」

    雁青連劍尖都在劇烈顫抖,她下不了手,這個人挨了她一劍,明明傷得極重,卻渾若無事,絲毫不以為意。

    咄苾搖頭:「你殺人的本事可比你娘差的遠了。孩子,動手啊?」

    門外的疊羅施聽在耳裡,大吃一驚,怒喝道:「住手!」飛身撲了進來。

    雁青這才如夢初醒,一劍「吹夢西州」電般刺出,疊羅施不及阻止,手中長槍飛出,正擊在劍上,那長劍半空中斷為兩截,和槍一起掉在地上。

    雁青吃驚,心道一聲「好強的內力」,疊羅施鐵掌已至。他來的極快,雁青武功雖高,但臨敵經驗可謂半點也無,慌忙提掌硬接,疊羅施內力本來就比她深厚,又夾著直衝之勢,一掌接實,雁青週身一晃,退了一步。

    疊羅施乃是連環雙掌,隨勢欺上,第二掌又至。雁青還沒來得及換氣,匆匆忙忙又接下一掌,她自幼氣血虧虛,哪裡禁得起這般大力猛撲,「哇」的一下嘔出一口血來。

    咄苾急叫:「住手!」

    疊羅施卻不肯聽,他恨極了這女子傷了父親,心道她八成不過是唐軍奸細,第三掌已是雙掌齊出,內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存心要將她立斃掌下。

    雁青的天賦悟性本在疊羅施之上,輕功和劍術都遠勝於他。但她畢竟胎裡帶出的毛病,身子骨偏弱,兼之從小沒什麼高手真正指教她功夫,武藝裡投機取巧的成分便佔了一大半。疊羅施卻是在昔年風雲盟中長大,根基極是紮實,又得向燕雲的指點,實打實的功夫比雁青一個小丫頭實在強了太多。更何況自向燕雲死後他便日夜用功,如今三十出頭正當盛年,又哪裡是雁青所能抵擋?

    這雙掌下去,雁青若是借助輕功閃避倒可避過,但她一時慌了心神,居然閉了眼睛,隨手一擋。

    人影一閃,蓬的一響,兩對鐵掌已結結實實對在一起,正是咄苾。他本已身負重傷,這一掌勉強接下,口中鼻中頓時噴出大量黑血,身子一搖,人已倒下。疊羅施又驚又怕,連忙扶住父汗,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雁青回過神來,身子一閃,已箭一般掠出。

    疊羅施欲待追出,咄苾一手扯住,吃力道:「她是你妹子,是達達敏爾……別怪她,這孩子還不知道我是他父親……」

    疊羅施也無法丟下父汗,連忙為他包紮,上藥,好不容易忙完。外面已亂七八糟喊了起來:「那個女的打開寨門,領著唐軍殺進來了!」

    雁青剛才跑出,看見無數人慌張湧入行宮,心中一動,索性打開大門,三千騎兵蜂擁而入。山上的突厥兵本來數倍於彼,但唐兵殺的他們措手不及,偏偏主帥遇刺,大營亂作一團,頓時死傷無數。

    疊羅施怒極,他知道雁青武功之高,非那群普通將領可以抵擋,若不殺了她,恐怕難以阻擋唐兵直入之勢。他摘下弓箭,舉步就向外走,但略一遲疑,又回頭看看父汗。咄苾歎了口氣,微弱道:「我們撤……惡陽嶺,不要了!」

    疊羅施氣的大叫一聲,但軍令如山,也容不得他抗命。他憤憤將弓箭向地下一摔,一手扶起父親,一手提槍,在亂軍中頒下號令,下令撤軍磧口。

    早已守候在山下的李靖哪裡會放過這等兵敗如山倒的機會,趁機發兵夜襲定襄,大破突厥。

    公元六百三十年,李靖大敗突厥於陰山惡陽嶺。那一役,成為歷史上著名的一個以少勝多的戰役。

    當雁青告訴李靖她並沒有殺死咄苾時,李靖也長舒了口氣,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結局。

    「爹爹……」雁青忍不住大哭起來:「我一點也不想刺他,可是還是傷了他,他不怪我,還替我擋了一掌……爹爹,他說他才是我的親生父親,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雁青」,李靖知道再也瞞不了她。

    雁青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淚珠。她嘴唇微微顫抖,緊張驚恐地看著父親,似乎在等著他的宣判。

    李靖的目光中似乎有鎮定的成分,他有些不忍,但終於還是道:「雁青……咄苾他真的是你親生父親。」

    「那——我是突厥人了?」雁青驚得合不攏嘴,她捂著耳朵,尖叫起來:「我是番邦胡虜?那我還做什麼大唐的郡主?還討伐什麼突厥?還建什麼功立什麼業?」

    她用力抓著頭髮,一頭秀髮被抓的亂七八糟,指節因為用力隱隱的發白。她滿臉的淚水,但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在流淚——太可笑了,發生的一切太可笑了——雁青混亂地想。

    李靖心有不忍,走上去試圖安慰她:「雁青,別這樣,無論誰是你的生父,我都是你爹爹!」

    「不是!」雁青用力一掙,有些陌生地看著李靖:「你知道的,你知道他是我父親你還讓我去殺他?你知道他不會防著我你還讓我去殺他?你為什麼——」

    李靖無言以對,好半天才開口:「雁青,我是一個軍人,我的天職就是保護大唐的疆域不備侵犯,大唐的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你……」

    雁青痛極搖頭:「我不聽——」

    她再也承受不了,轉身狂奔了出去。

    李靖剛要追,有士卒稟報聖旨已到,李靖只得擺下香案,沐浴更衣,焚香向南跪倒,天使來到,宣旨道:

    「李陵以步卒五千絕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書竹帛。靖以騎三千,蹀血虜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輩,足澡吾渭水之恥矣!……進封代國公,欽此!」

    李靖領旨謝恩,心中的欣喜和不安一起孳生。喜的是這驚天的戰績足以使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而不安——兵不厭詐,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鐵的規律。但一遇到那個老對手,他就有幾分慚愧——在突厥,幾乎人人皆知,咄苾是個在軍事上有潔癖的人,他可以也喜歡用計策,但從不屑於使用陰謀。

    看著漸生的白髮,李靖煩躁的想:咄苾他也快要老了吧!那個雄獅一樣的男人……

    (三)

    澤國江山入戰圖,

    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

    ——唐·曹松《已亥歲》

    轉眼間,大半個月過去了,夏日的暑氣已漸漸襲來。

    終於傳來了可信的消息,咄苾已經退到了保鐵山,他上次雖然失利,但手中依舊有數十萬大軍,兩國的命運,依舊是生死未卜。

    李靖也不顧及一身儒衫,坐在帳外的空地上,眉頭緊鎖著。戰事緊迫,他已經沒有心情吹笛子了。李靖抬頭看去,那關山的明月,也不知照徹過多少流血漂杵的戰場,今天,也鐵面無私地照在他身上,他已經老了,他需要一場真正的戰役來證明他常勝將軍的威名。

    月光如一個頑童手中的萬貫家財,不知輕重地隨意揮灑著。李靖忍不住要問一問她,問一問那照徹了過去未來的月亮,這一戰的勝利者,究竟是誰?

    冷月無語。或許她早已看透了亙古與永恆,而這人世間的沉浮變遷,這俗人所縈懷的一得一失,在她,只能一笑置之。

    千秋萬代以後,李靖在哪裡?咄苾又在哪裡?

    千秋萬代以後,盛極一時的突厥在哪裡?天朝至尊的大唐又在哪裡?

    滄海桑田,亦不過彈指間的變幻吧。

    「爹……」雁青輕聲叫道。

    李靖回過頭,雁青很明顯地又瘦了一圈,在月光下,皮膚更是宛如白玉。也就是這大半個月吧,她似乎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過去那個一派天真的女孩兒,也不再是深宅大院裡晶瑩無塵的露珠。

    「雁青」,李靖看著她的成熟,竟然有些心疼:「還怪爹爹麼?」

    雁青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慢。她抻了抻衣角,鄭重地開口:「爹爹,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上天讓我做咄苾的女兒,或許就是讓我化解這場兵戈。女兒真的不知道活到哪一天突然就……但是若是能以我的殘生,換得大唐和突厥的和平,也算我不枉此生了。」

    李靖沒想到她說的出這番話來,讚許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決定了,連夜啟程,趕往保鐵山。」雁青垂下眼簾,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爹爹,我的親娘真的叫朵爾丹娜嗎?我這次去是不是看得到她?」

    李靖的掌心沁出了一手冷汗:「你娘……是叫朵爾丹娜,你見到你的親生父親就都明白了。雁青,你告訴他,突厥現在是背水一戰,就算勝了,也是損傷大半。你再問問他,以一己的私仇,使兩國百姓倒懸於水火之中,是不是真的值得。冤有頭,債有主,一切都會有個結束的時候!」

    「什麼私仇?」雁青顯然沒有聽懂父親的弦外之音,但卻是欽服於他的這番話,點點頭:「嗯,是了。」

    「孩兒,告退……」她退後一步,雙膝跪倒,恭恭敬敬扣了三個頭。那張絕美的、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有的只是義無返顧。

    她的整個人,在銀色的月光下閃著灼灼的光輝。如水的月華,似乎在超度苦厄中的靈魂,純潔一旦變成了聖潔,就成為了一種不可侵犯的美。

    李靖默默地點頭,雁青沒有看見,她父親臉上的表情是多麼奇特,有羞慚,有敬佩,也有不顧一切的堅決。

    雁青沒有再回頭,她打馬而去,十三天後,她出現在保鐵山下。

    「我的父親……我來了。」她喃喃道。

    守山的衛兵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什麼人?」

    「我要見你們的可汗,請通報一聲。」雁青用並不純屬的突厥語回答。

    有人認出她來,頓時一片叫罵聲,漢話和突厥話夾雜成一片。

    「漢人蠻子,可汗還沒被你害慘嗎?」

    「滾!你又來做什麼,小娘們長得挺漂亮,沒安好心眼……」

    「別跟她囉嗦,殺了她,放箭放箭!」

    「放箭幹嘛?不如捉活的,你看她細皮嫩肉……」

    ……

    雁青咬著牙,忍受著從未有過的怒罵羞辱,盡量客氣地提高嗓音:「就求各位通報一聲吧,可汗他一定願意見我的!」

    「呸!」一個士兵怒罵:「你算什麼東西?」

    「放她進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傳來,壓倒了嘈雜的哄鬧:「她是你們的公主。」

    守兵們齊齊下拜,連頭也不敢抬。

    雁青膽怯地望去,正是咄苾,他也瘦了,衣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寬大,鼓滿了風,像是地獄裡的君王。

    一群人不遠不近地簇擁著他,在眾多威武的將官中,他依然顯得卓而不凡。

    看著自己的父親,親切感和內疚油然而生,雁青盈盈拜道:「參見可汗……爹爹!」

    咄苾的熱淚也已盈眶,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端詳著她的臉。忽然,緊緊將雁青抱在懷裡:「我的女兒……達達敏爾,你終於回來了。」

    享受著從沒有感受過的熱烈,雁青的淚水也湧了出來。

    「走!」咄苾鬆開她,拉著她的手向山頂走去。他目光一掃:「你們沒見到公主麼?」

    滿山遍野的人們這才醒悟過來,一起跪下,口稱:「恭迎公主殿下重回突厥!」

    咄苾得意地哈哈大笑,他傳過群臣,將另一隻手伸給疊羅施,一手攜著一個,走回自己的行宮。

    當日,頡利可汗賜下封號:義成公主。

    很快消息傳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耳朵裡,朵爾丹娜居然留下遺孤,回到了可汗身邊。

    奔放的人們開始唱歌跳舞的狂歡,慶祝這一相逢。他們是那麼的善良,轉眼就忘記了小公主曾經給他們帶來的災難。

    上了年紀的人開始給年輕人們講那只白色的鷹的故事。就像在很多年前一樣,人們誠心誠意地企求上蒼:流年不利的突厥可以就此轉機,國運昌隆,萬世長存。

    這場狂歡,是半地下的,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月。喜悅和希望廉價的在牧民心中播撒。

    一個月後,如絲的燕草已成茵。

    這一個月來,咄苾幾乎一刻也不讓女兒離開身邊,他變得囉嗦了很多,不厭其煩地問她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甚至破例讓下人為她準備了漢人的房子,漢人的飲食,他似乎要把虧欠了女兒四十年的愛,在這短短的幾天盡數補上。

    至於雁青,她還不是很習慣接受「達達敏爾」這個名字,但已經喜歡上它了,她知道那是泉水的意思,是很美的一個詞。

    她漸漸喜歡上了這片土地,比起長安,這裡的天空寬闊了許多。雁青每天穿著突厥的冠飾袍服,看上去俊美可愛,處處招惹著族人們的眼光。

    每天的散步,是這一對父女最喜歡做的事情,在父親,是可以和女兒聊聊天;在雁青,則是可以享受到公主的尊榮。

    「那些柳樹如果不砍,恐怕有水桶粗了。二十年……二十年了,你娘的仇,還是沒有報。」咄苾站在山巔的一塊大石上,望著北方的茫茫戈壁。

    「爹爹」,雁青鼓足了勇氣,激動地叫道:「我們收兵吧!」

    咄苾猛然回過頭:「你說什麼?」

    雁青直直地跪倒,仰頭哀求:「爹爹,娘不是被所有漢人殺的啊!我們為娘報仇就好了,何必遷怒於那麼多的百姓?再說,娘她也是一半的漢人,爹爹你也是一半的漢人,這樣我也是一般的漢人,至於哥哥,他根本就是漢人……爹,你要算帳,這帳可怎麼算?您難道連我,連哥哥也要恨,也要殺嗎?」

    面對著失而復得的女兒,咄苾實在沒法子發怒,雁青的薄薄的嘴唇,柳葉般的眉毛,和朵爾丹娜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而堅挺的鼻樑,又似乎繼承了自己的英氣。她那麼蒼白,蒼白的讓他這個父親心疼,咄苾輕輕拉起雁青,臉色依舊是和善的:「起來說話,地上全是石頭,不疼嗎?」

    他的目光中,是滿滿的慈愛。

    那是從李靖的眸子裡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強烈的愛。迎視著這樣的目光,雁青鼻子一酸便哭了出來:「爹爹,不打了,咱們不打了!我們回到敕勒川上,女兒一輩子和爹爹在一起。我們再種起一片柳樹來,沒有幾年,就又有柳枝可折了……」她的鼻翼抖動著,越說越激動:「爹爹高興的時候,我們就圍著火堆唱歌、跳舞;爹爹不開心的時候,我就陪著爹爹,您看見我,就好像看見阿媽一樣……好嗎?爹爹,好不好?」

    咄苾沒有說話,但他的心確確實實渴望著回答一個「好」字。

    就守著一雙兒女過下半輩子吧!沒有了朵爾丹娜,江山對他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終究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早已沒有當年一統天下的野心,支持他的僅僅是兩個念頭:維護突厥的統一和報仇。

    「孩子」,他摸了摸女兒一頭烏黑的秀髮,她的頭髮也和母親一樣,很硬,濃密的披在肩頭。咄苾的笑容有一點憂傷:「爹爹本來再也不會有高興的時候了,是你,我的小公主,是你給爹爹帶來歡笑的啊。我會考慮你說的話,放心。」

    雁青的眼睛亮起來了,她上前挽著父親的胳膊,走下山峰。

    那一夜,咄苾帳中的燈一直都沒有熄滅。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的沒有喊女兒出來吃飯,獨自一個人轉到了山下的牧民家中。

    帳篷幾乎沒有一頂是完整的,全都經過了幾千上百次的修補,如果有一陣大風,可以想像牧民們的慘狀。

    咄苾隨手撩開了一頂帳篷的簾子,門裡的女人驚恐萬狀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小男孩一看見有外人進來,嚇得哇哇大哭。

    只一眼,那女人便認出了他。她又激動又害怕,連忙跪倒行禮。

    咄苾看了看這個「家」,從裡面看上去和從外面看幾乎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帳篷還是帳篷,只正中鋪著一塊什麼皮毛,破損的已辨別不出是屬於什麼動物的。咄苾歎了口氣,問道:「你是誰?家裡還有誰?」

    那女人低了頭,道:「我叫阿瓦,是木合部落的人。男人死了,兒子……也死了,媳婦已經改嫁——」

    沒有聽完她的話,咄苾摸了摸那小孩子:「這是你孫子?」

    那女人搖了搖頭:「是我外孫……萬歲,我的女兒女婿一家也已經死光了,只剩下這個小東西,沒有他,我也不活啦。」

    那女人聲音雖然哀恫,但說話還是極其冷靜。

    「你的丈夫和兒子是怎麼死的?」咄苾問。

    那女人聲音高昂了一些:「我男人死在打長安的戰鬥裡;兒子是跟了突利去打夷男。萬歲,他們都是死在戰場上的,沒有丟我們卓弋家的人!」

    那女人昂著頭,既不驕傲也不激動,居然也沒什麼怨恨和憤怒。她那麼平靜,似乎夫死子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用破衣衫緊緊裹著小外孫,似乎她的身體就是一老一小兩個人的全部世界。

    咄苾點點頭,又問:「阿瓦,如果你的外孫長大了,仗還沒有打完,你讓他上戰場嗎?」

    那女人遲疑了一下,答道:「他是個男人,自然要去的,就算是我們一家死絕了,也比做逃兵好。」說到這裡,女人的眼角冒出兩粒黃豆大小的眼淚,她慌忙用衣袖去擦,越擦越多,終於哭了出來,她泣不成聲地道:「萬歲,仗不會打到那個時候吧?我們都願意跟著您啊……萬歲您娶朵爾丹娜的時候,我也看見了,我信得過萬歲,您會帶我們過好日子……會的……」

    咄苾彎下腰,恭恭敬敬在她面前放下一塊金子,轉身走了。

    那天,咄苾走遍了保鐵山下所有的村落,很晚才回到山頂的行宮中,又是整整一夜無眠。

    他就這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七天,除了雁青來送水送飯,沒有見任何一個人。夜半的時候,可以聽得見咄苾的長吁短歎,或大罵,或爭論,只要雁青知道,父親在做一個多麼痛苦的抉擇。

    七天後,咄苾終於推開門走了出來。只是七天,他的鬢角居然多了不少白髮。他冷靜而堅決地宣佈:遣使赴唐,主動議和。

    李世民大喜過望,當即下令李靖以定襄道總管的身份迎接咄苾入朝。又連下兩道聖旨,使鴻臚卿唐儉,大將軍安修仁二人星夜赴突厥宣詔,以示大唐議和的誠意和兩國修好的決心。

    保鐵山狂歡!

    長安狂歡!

    大唐舉國狂歡!

    突厥舉國狂歡!

    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唯一不安的人,是李靖。

    他沒法子壓制不安,只要他和咄苾一打照面,真相必然大白於天下。

    只要朵爾丹娜是他殺的,咄苾就算放過天下人,也決不會放過他。

    連雁青和疊羅施也不會。

    星夜,他找來了副將張公謹在密室深談達旦。

    「……這,唐大人怎麼辦?安將軍怎麼辦?聖上已經下旨,抗旨行事可是掉腦袋的罪名啊。」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沒有聽說過昔日淮陰侯破齊的典故麼?聖上要的是突厥的萬里河山,區區一個唐儉怎麼會放在眼裡?只要事成,非但不會怪罪,還有重賞……」

    「是,屬下明白了!」

    保鐵山上忽然到處洋溢著生氣與歡笑。六十年來,突厥人與漢人的戰爭,總算有了個盡頭。

    咄苾感慨地發現,原來突厥的人們,並不那麼熱衷於雪恥和復仇。

    天色好的夜晚,又有情人在竊竊私語,偶爾迸發出甜蜜和憧憬的笑聲。男人和女人們開始籌劃重建家園,可以再買一匹馬,那件破爛的衣衫,也該扔掉了……

    年輕的義成公主真的被當成了福音和救星每到一處,都有盛大的歡迎。

    雁青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興奮,蒼白的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紅暈,只是稍通醫理的人都知道,那紅暈是多麼地病態。

    疊羅施越來越喜歡這水靈靈的妹妹,常常傻傻一笑,就去手腳不停地佈置接待大唐使者的禮儀。他在等,等著和平最終到來之後,然後一家人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就連咄苾的臉上,也開始偶現笑容。只是那笑容總是一閃即逝,雁青知道,他的父親心中還有最後一個結——死結。

    這結就是那個「兇手」,李靖,真的是他麼?答案似乎越來越明顯,但咄苾和雁青似乎都不願說破,於雁青,是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於咄苾,卻是三十年的兄弟。

    朵爾丹娜的血案已經是慘絕人寰的打擊,傷口還沒有痊癒,難道要將傷疤再血淋淋地撕去?

    時間在一天天的推移,兩位天使終於到了。

    大唐和突厥議和過無數次,只有這一次是在歡呼和盛大的迎接中進行的。

    無數放下了敵意的笑臉,無數歷盡了劫難的人們。

    即便是唐儉這樣早已在官場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官員也有了一種久違的激動,他打量著咄苾,那個無數次驅趕戰馬踏過黃河的草原英雄,唐儉恭敬道:「久仰頡利可汗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上朝天使駕到,未曾遠迎,失禮失禮!」咄苾似乎還不習慣那些禮節,多少有些僵硬。

    「可汗客氣了!從今以後,兩國永為兄弟之邦。」唐儉掃了一眼期待的人群:「看來貴國的百姓也等急了,下官就宣讀詔書吧!」

    咄苾點了點頭,唐儉捧定詔書,面南一站。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報——」一名衛兵慌慌張張的闖進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疊羅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心道當著特使的面如此手足無措,未免太失禮了。咄苾卻是一驚,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最讓他擔心的事發生了。他大步跨上,一把抓住衛兵的胳膊:「快說!」

    衛兵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喘息著道:「大隊漢兵殺入我境,已經快到保鐵山了!」

    所有的笑容一起僵硬,雖然只是極短的時間,但每個人都有了世界末日的恐慌。

    靜得令人窒息,咄苾放開了衛兵的胳膊,惡狠狠把目光轉到唐儉臉上。

    唐儉在他的逼視下竟打了個寒戰,手中的詔書一下掉在地上。「不可能!我親眼看見聖上龍顏大開,百官額手稱慶,有詔書為憑!詔書為憑啊!」唐儉慌忙去撿那詔書。

    咄苾一帶兵刃,大步邁出,一腳碾在詔書,臉色陰沉到死灰,再不看唐儉一眼。

    唐兵已經攻到了山腰,防禦工事基本上全毀了——今天只有輪值的幾個人在站崗,人們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和平裡,早已收起了刀槍,甚至連馬鞍也已經卸下。

    無數特地換了一身新衣裳的突厥子民倒在屠刀下,遍地的屍首和殘肢。

    一道血的裹屍布從山腳拉向山峰,血色上隱隱透出一個「李」字。

    咄苾閉上了眼睛——李靖贏了,他選擇了最好的時機,做出了最大膽的決定,他寧可抗旨而行,也要殺了咄苾,滅了突厥。這一刻,咄苾終於明白誰是殺害他妻子的兇手,但一切都已經太遲。

    「爹爹——」疊羅施帶過了一匹戰馬:「上馬,我們殺出重圍,東山再起。」

    咄苾臉部的肌肉似乎已僵硬,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痛苦:「突厥今日一敗,是亡國的一敗。亡國之君,苟活何意?」

    疊羅施急道:「殺一個是一個,咱們突厥人,只有戰死的,沒有束手待斃的!」

    「好!」咄苾被他重新激出了萬丈豪氣:「咱們父子並肩作戰!」

    「還有我!」雁青縱馬趕了上來,兩眼中滿是淚水,一切都按照她的努力進行了,但是她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滅亡。

    「走吧!」咄苾打馬而下,不忍責備女兒一句。

    三騎快馬直闖而下,在唐軍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隱約可見李靖的帥旗迎風招展,疊羅施按捺不住了:「我去殺了他!一切壞事都是他做的!」

    「不可!」咄苾伸手一攔:「李靖就是要我們自取滅亡,先退了再說,向北走!」

    他一馬當先,向北方殺去。

    唐兵從南方而來,北方的包圍薄弱了許多,加上山勢陡峭,不多時已殺出了重圍。

    咄苾這一通衝殺,已是渾身浴血,他回頭招呼:「你們還好吧……」

    疊羅施早已不知去向,雁青也已經疲憊之極。

    「糟了!」兩個人一起驚呼。

    他們的戰馬已經不堪驅使,尤其是咄苾跨下的戰馬,前腿上砍了個大口子,皮肉向兩邊翻著,一路流著血。

    咄苾甩鞍下馬,走了幾步,找到一塊大石,掀動幾下,大石後露出一個洞穴來。

    「進去!」咄苾望了望山頂,已有唐兵的影子在晃動:「這是我當年留下的幾處藏身之所。」那是當年他防備兩個哥哥留下的,卻沒有想到,真正用到它們的時候,已經到了國破家亡的地步。

    他運力於足,向北走了幾步,堅硬的沙石地上竟深深留下幾個腳印。隨後將兩匹戰馬向東趕去,沿途一滴滴鮮血滴了下來。

    這才鑽進了洞穴裡,關上了石門。咄苾這才感到自己確實老了,做完這些竟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

    「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乖乖躲在這裡,要給我們突厥留下一點骨血。」咄苾對雁青說。

    不多時,外面傳來了馬蹄聲,雜亂的腳步聲,議論聲……最後,是李靖深沉的聲音。

    「咄苾這一手故佈疑陣,做的好漂亮啊……」李靖顯然是在思索:「東邊是峭壁,這兩個人顯然不會翻山;以常人論之,向北留下腳印自然不會向北,放馬向西自然不會向西……唔!」

    「請元帥示下!」副將催促道。

    雁青緊張地拉住父親的手,咄苾的掌心依然溫暖、乾燥。

    「唔!」李靖想了想,冷冷笑了笑:「你們帶著人分兩撥追趕,他們沒有馬,跑不遠……我留在這,每個時辰就砍這小子一刀,我倒要看看咄苾捨不捨得他的王子。」

    咄苾心一沉,竟然是疊羅施的聲音:「李靖,你不是人!是畜生!」

    「你錯了。」李靖的聲音極其平靜:「我不是畜生,只不過我是個軍人,兵不厭詐,你懂嗎?」

    「嗯!」一聲悶哼,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

    「你算什麼軍人?你公報私仇,你們的皇帝已經答應……」

    「啊——」又是一刀。

    咄苾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他輕輕拍了拍雁青的手,在她手心劃了幾個字:「我去了斷,別動!」

    他打開機關,一橫心走了出去。

    看見他從巖壁裡出來,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連李靖也嚇了一挑。

    大石在他身後緩緩復位,忽然又一條人影竄了出來,是雁青,緊緊靠在父親身邊。

    疊羅施手足被縛,身上滿是血跡,顯然被擒之前遠遠吃了不少苦頭。李靖手中赫然是那把「日沖」劍,劍尖還在滴血。

    咄苾看了看自己手裡,是那把「夕永」劍,漆黑的象地獄一樣。

    李靖多少有些慚愧,但毫不躲避咄苾的目光:「咄苾,你沒有選擇了,你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他。」

    咄苾的目光裡似乎有千萬把刀子:「李靖,他不是突厥人,是你們漢人,你放了他!」

    疊羅施在地上大吼:「我不是漢人——」

    李靖笑了笑:「要我放過他也不難,你放下劍。我要的是你,不是他。」

    咄苾斜眼看著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李靖隨手摸了一下髮梢,已夾雜了些銀絲:「你自己決定吧。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結束了。我李靖決不會為難你那兩個孩子。」

    咄苾看了他一眼,抖手,劍已直沒入土。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外——一輪落日,又是那種血一樣紅的落日。紅的那麼濃重,觸目驚心地刺入他的記憶。好像,很多年以前,他帶著垂危的李靖連趕六天五夜的長路到陰山找朵爾丹娜,那時的黃昏就是這樣的一輪落日;好像,他騎著青牛迎娶騎著白馬的朵爾丹娜,那個傍晚也是這樣的落日;好像,朵爾丹娜慘死的那個晚上,還是這麼樣的一輪落日……太陽快要落山了,而他,也終於絕望。

    他垂下手,兩名士兵上前用手枷鎖住了他。雁青要上前,卻被他用目光制止了。

    李靖露出了勝利者的殘酷的笑容:「咄苾,我放過他,但是萬歲是不是放過他,就不是由我們臣子說了算了!」

    聽到這句話,雁青的臉色冰雪一般的凝固,她終於知道她的母親——那只傳說中的鷹為什麼終年冷冰冰地不帶笑容了,她只能選擇廝殺,因為這就是江湖,放下劍的那一刻,就是死亡。

    所謂廟堂,不過是一個比江湖更險惡更殘酷的地方,只不過是一群比江湖人更卑鄙更無恥的人。

    雁青手裡的劍已舉起,她已有些虛弱,年輕的生命禁不起這樣的消耗。但她毫不猶豫,劍光匹練般刺出。

    李靖舉劍擋過,雁青的劍越來越快,似乎每一招都帶著刻骨的仇恨。李靖終究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速度上終究敵不過年輕人。

    「日沖」劍攪起一輪光圈,雁青手裡的長劍粉碎。就在滿天的劍影中,一道晶光閃過,一柄短劍刺入李靖腹中。

    李靖痛得直不起腰來,額頭上一道道皺紋盡收眼底,他顫聲道:「依依……」

    雁青終究不忍,拾起日衝劍,道:「你終究養了我二十年……李靖,今天我饒你一命,從今以後,恩斷義絕。」

    她轉過身,削斷疊羅施身上的繩索,又去砍開咄苾手上枷鎖。只聽耳邊一聲驚叫「小心」,她背後一陣劇痛,倒在咄苾身上。背心兀自插著那柄短劍,剛剛從李靖身上拔出來,又染上了她的鮮血。

    看著女兒在自己面前閉上眼睛。咄苾眼中最後一絲光也暗淡了下去,只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天黑。

    一聲尖叫傳來:「依依——」

    李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遠處跑來的一匹馬上,居然是紅拂。她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踉踉蹌蹌跑了過來,一把抱著雁青還柔軟的身體痛哭起來:「依依,是娘害了你娘,又害了你啊……」

    「夫人!」李靖捂著傷口:「你怎麼來了?「

    紅拂忽然跪在他面前:「你不能殺那孩子,他是我的兒子,也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他是龍種啊!」

    「胡說!」疊羅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叫道:「你不是我娘!」

    看見這樣的醜事在眾人面前,李靖怒到極點,他一步步走過去,一腳踏在疊羅施頭上,惡狠狠道:「你錯了,她真的是你娘!」

    紅拂大呼著撲了上來,李靖一耳光打在她臉上,紅拂傻坐在地上,他們成親這麼多年,這還是李靖第一次打她。

    李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手一鬆,落在紅拂面前,正是當年紅拂寫給向燕雲的書信,向燕雲死後,落在李靖手裡已經二十年。

    二十年的深藏不露,是怎麼樣的心機?

    「夫人,紅拂!我從剛見到你那一面就知道你是個舞妓,我一直以為,你和那些風塵女子不同,端莊高雅,真摯純潔,沒想到,你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婊子!」李靖足下猛一使力,疊羅施的頭顱已被他踏碎,腦漿和鮮血從腳下流了出來。

    紅拂哪裡受得了這種場面,慘叫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扶夫人下去!」李靖吩咐道,他將目光轉向咄苾:「對不起,我失約了。」

    咄苾盡量保持尊嚴的站在他面前,老天賜給他一雙兒女,卻這麼殘酷的收回了。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個男人,必須面對一切失敗的打擊。他看著李靖,輕蔑地笑:「是我錯了,你什麼時候有過信譽了?李靖,你自己想想,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對你好麼?還有一個人信得過你麼?你六十多歲了,也活不了幾年。嘿嘿,我不怕死,我死了,就會和我的妻子兒女團聚!你呢?」

    李靖面上一寒,命令道:「帶他回長安!」

    天已經黑了,兵士們打起了火把。突厥地最後一輪落日也已經沉沒,這片土地上,明天早上升起的將是大唐帝國的太陽。

    李靖的傷不清,畢竟上了年紀,挨這麼一刀也不是玩的。

    第二天,咄苾從一處懸崖跳了下去。在場的人說,他們看見,深谷裡盤旋著一隻雪白的鷹。

    但那些目睹了現場的官兵後來都神奇的陣亡了,隨之埋沒的,不僅是一個無聊的傳說,還有李夫人的秘密……

    咄苾死後,李靖一反常態,下令屬下大肆殺掠,突厥人的鮮血染紅了古老的黃河……

    史載:

    [一]

    頡利走保鐵山,遣使者謝罪,請舉國內附。以靖為定襄道總管往迎之。又遣鴻臚卿唐儉、將軍安修仁慰撫。靖謂副將張公謹曰:「詔使到,虜必自安,若萬騎繼二十日糧,自白道襲之,必得所欲。」公謹曰:「上已與約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機不可失,韓信所以破齊也。如唐儉輩何足惜哉!」督兵疾進,行遇候邏,皆俘以從,去其牙七里乃覺,部眾震潰,斬萬餘級,俘男女十萬,禽其子疊羅施,殺義成公主。頡利亡去,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張寶相禽以獻。於是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上,賜民五日酺。主

    御史御史大夫蕭瑀劾靖持軍無律,縱士大掠,散失奇寶。帝召讓之,靖無所辯,頓首謝。帝徐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不賞而誅,朕不然,赦公之罪,錄公之功。」乃進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增戶至五百。既而曰:「向人譖短公,朕今悟矣。」加賜帛一千匹,遷尚書右僕射。主

    ——《新唐書·李靖傳》

    [二]

    其妻卒,詔墳制如衛、霍故事,築闕象鐵山、積石山,以旌其功,進開府儀同三司。

    ——《新唐書·李靖傳》

    [三]

    子德謇嗣,官至將作少匠,坐善太子承乾,流嶺南,以靖故徙吳郡。

    ——《新唐書·李靖傳》

    孫令問,玄宗為臨淄王時與雅舊。及即位,以協贊功,遷殿中少監。預誅竇懷貞,封宋國公,實封五百戶。進散騎常侍,知尚食事,恩待甚渥。然未嘗輒干政,率游畋自娛,厚奉養,侈飲食,至躬視刲宰。有譏之者,答曰:「此畜豢,天所以養人,與蔬果何異,安用妄分別邪?」後坐其子與回紇部酋承宗連婚,貶撫州別駕,卒。

    ——《新唐書·李靖傳》

    尾聲:

    公元六百三十年,成為大唐歷史上一個轉折點,也是中國歷史輝煌的顛峰。唐朝終於打敗了雄踞北方的最強大帝國突厥,成為「四夷朝服」的天朝上國。周邊少數民族尊唐太宗為「天可汗」,並持續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突厥的滅國,直接促進了中原的飛速發展,開創了中國古代最輝煌的時代——盛唐。

    一輪朝日,

    冉冉東昇。

    【完】

《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