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最近幾天,逸之在玄中廟兩次遭到不明不白的襲擊!

    連著十幾天都沒有如茵的消息了。多年行武的他,幾番想闖到吳府去。可是,又怕因自己的一時不慎,反使如茵更加被動和為難……

    他鐵定了心:不管事情的結果如何,他都不會放棄的!

    他預備要和如茵做一場長久的較量!他一定要幫助如茵掙脫出來!把她從茫茫的苦海中和舊生活的陰影裡解救出來!

    可是,他萬沒有料到:在吳家大宅那深深的庭院裡,他日思夜想的如茵,突然患了一場可怕的病症……

    如茵突然覺得自己全身不適起來——

    那天深夜,她突然從一場可怕的惡夢中醒來,起來後開始心慌氣短、乏力頭暈起來。早上起床時一陣一陣的天旋地轉,還伴之嘔吐和腹瀉。從那天起,夜裡只要一闔眼,便會做惡夢來,醒來總一身一臉的冷汗。

    知道如茵病後,大哥吳子霈立馬叫來了吳家藥鋪子的郎中來,診治了番後,道是氣血兩虛,沒大要緊。交待靜養一段,開了兩服藥便去了。

    如茵患病的這些天裡,大哥每天都要過來詢問一番,又囑咐自己的續絃夫人,帶著活計常到弟妹這院裡坐坐,一是幫著煎藥照看,端湯弄水;二是陪弟妹說會兒話。

    如此十多天裡,藥也服了,燕窩人參湯也喝了,可是,如茵覺得自己的情形卻總不大見好轉!

    這天,奶娘來到吳家探看時,見小姐突然弱成這樣子,竟連說話下床都顯得氣喘吁吁的,不覺吃了一驚!心想,小姐病成這樣,恐怕還是因為一直守在後山廟裡的梁公子,想是心神交瘁所致。見屋內一時無人,便勸道:「小姐,梁公子一直住在玄中廟裡,單等著和你們母子團聚呢!如今我見他竟穿上了道袍!對我說,小姐若是不回頭,他從此便要出家為道了!小姐,你心下究竟怎麼想的?也該早些拿個主意才是!來時,我在前庭遇到了恁家大哥。嘴裡雖沒有說什麼,可是看他那淡淡的臉子,分明疑惑我這些日子來得勤了!」

    如茵心下自然更清楚:事情真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知道逸之的脾氣了!

    可是,自己又有什麼奈何?又如何了斷才是?她想自己這場病,分明是心病所致啊!天天心亂如麻,焦慮不安的,如何能不生病?如何生法子催逸之早一天離了玄中廟才是?好男兒理當胸懷天下,報國濟民,怎麼能久耽於兒女情長、一蹶不振起來?

    她幾次都想再到後山去看看逸之,當面催他離開。可是,自己怎麼突然之間就病成了這樣子,竟連路都走不成了呢?心下越是焦急,越是覺得頭昏眼花,動輒便是通身的虛汗。有時咬牙強撐著站起來,誰知沒走幾步,便心虛氣喘的,全身抖得想要摔倒,末了還得重新躺下去。

    自己這是得了什麼病?若按郎中說的,自己是氣血兩虧,導致氣虛神亂、肝陰不舒之症的話,也不該突然就這般虛弱啊?

    也許,是上蒼對自己的報應?

    雖說心下早已拿定永遠留在吳家的主意,可是,每每想到此生此世,自己果然真的再也見不著逸之、再也不能和他團聚,想到自己果然一時命斷九泉,逸之那裡也不知會傷心成什麼樣子時,自己此生就算對起了子霖、也對住了吳家;可是,自己又對得起逸之?老天對他公平麼?他為了自己,難道不也是至今未娶、孑然一身麼?

    想到此,她的一顆心,真如被人生生撕裂一般痛楚難忍……

    京城,中南海。

    這是一處高處不勝寒的帝王之家。

    它是一座用天下奇花裡異卉種植的滿庭花園,用人間珍寶珠玉堆砌起來的富麗殿堂。這裡處處顯示著天下第一的帝王氣派。這裡的一草一木,一亭一石,一徑一橋,無不透著王家的氣息。它的高堂華飾,瓊樓玉宇,金碧輝煌,除了這裡的主人,誰在它的面前不是心生戰慄、膝下發軟?面對這萬能的、至高無上的權力殿宇和殿宇的主人,誰不匍匐叩拜?

    這是卑微者、貧賤者對強權者、高貴者的崇仰!

    皇帝,在中國人的眼裡可是真龍天子!它比任何宗教的教主,比上帝,比閻羅,比佛祖,比默罕默德,比人們所傳說、所信奉、所虛構、所崇拜的任何一位神,都更能直接主宰芸芸眾生的命運。

    皇宮,便是凡人為活著的、至高無上的「人間之神」建造的天下最華麗的殿堂,供養最豐厚的廟宇。普通眾生無不頂禮膜拜,奉為神明,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個世上,有幾個人會在夢中來這裡徊徨游弋一番?

    恐怕也只有極少數的豪傑才會有口出驚人之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也恐怕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會有這樣的感歎:大丈夫當如是!也只有曠世梟雄才會這般吼出來:彼當取而代之!

    這築於九重雲霄之上的碧瓦黃頂、浩緲博大的帝王之家啊!

    暮色沉沉的黃昏,煙波浩緲的中南海畔。

    滿頭華髮的袁大總統,獨自佇立於雲靄縈縈、煙波裊裊的海畔。自遷入這座皇家庭院,他除了一次祭天活動之外,很少再到外面去看看了。

    外面那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是通過手下和左右遞達過來的。

    他在這裡遙控天下。

    莫到瓊樓最高處,瓊樓高處不勝寒——這是頗有些文采的三子克文一首詩中的兩句。

    他的眼中充滿了迷茫。他的心內仿如激流一般,沉浮顛宕……

    可是,國會裡每每會為一樣國事的敲定而吵吵嚷嚷,實在鬧得他頭昏眼花。他這個大總統當得,實在是膽戰心驚!他覺得,實在還不如當初自己做封疆大吏、直隸總督那時,能夠事事殺伐決斷、得心應手!饒這般處處小心,只怕哪天還會被人競選掉!

    他的政敵們,對自己這個立足未穩的位置,一直在虎視眈眈著……

    眾位幕僚已經開始紛紛議論:共和制,於當今之中國,時機尚不成熟。

    於是,楊度的一篇《君憲救國論》,文采騰蛟起鳳;段芝貴、湯薌銘、閻錫山、孟恩遠、陸建章、張作霖等十八省將軍、都統、護軍使,分別來電宣誓效忠,各地軍警盡皆請求改行君憲……參政院遞達的第一份推戴書;籌安會六君子博古通今的闡述;民眾請願團的勸進……

    稱帝?還是拒絕君臨天下、九五至尊的巨大誘惑繼續做共和制的總統?

    「大澤龍方蜇,中原鹿正肥。」

    他驀然記起少年時代的一個春節裡,自己奉堂叔之命曾擬下的這副春聯。

    參政院向大總統遞達了第二份推戴書。推戴書中列舉了自己「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六大功烈。頌曰:功勳邁越百王,慧光天縱英明。

    美、德、英、日等國皆表示,贊成改共和制為君主立憲制。各界民眾團體、各機關人員發來的擁戴書也表示,擁護改變國體,實行君主立憲。段芝貴等十九省的將軍、都統、護軍使,再次電傳、勸進!各省巡按使,少數民族部分王公,各地軍警頭目也盡皆請求改行君憲。

    而擁戴之聲益高!益甚!益切!

    可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啊!畢竟,不是還有一部分反對的呼聲麼?比如,孫中山、梁啟超之流?

    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君臨萬民!然而,更有「稱帝王者萬世之業,而秦不再傳;歌功德者四十萬人,而漢能復活」——幕師張一麟在遞給他的辭呈中卻是這樣勸諫的。

    至友徐世昌請求暫時退隱,理由是舉大事必得留有退路。他願做那條退路。

    改國體,還是依舊共和制?

    做十年總統、終身總統,還是做君主?

    是聽眾議員的紛紛攘攘,還是集權於中央?

    楊度勸曰:戰國之亂「定於一」,中國之亂亦「定於一」。競爭總統,不為罪名;競爭君主,乃為大?aM?刀???藏橢橢八八??段段??????????????????????(?????????????????e???????的人參和燕窩兒。若能弄來新鮮的鹿茸,也設法子弄些來。」

    如茵微微喘著道:「大哥不用這般張忙!倒讓弟妹心下不安。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氣虛乏力一些罷了!」

    大嫂道:「弟妹,自己的身子可得自己愛惜才是!噯!論說,你的苦日子也算熬出頭了:宗巖眼見著一天天長成大人了!前天,我聽私塾堂裡的四爺說,咱家宗字輩兒裡的這群孩子,就屬宗巖一人最懂得用功。不僅詩詞文章好,禮貌行事也比他兩個哥還成穩呢!弟妹,照這樣子,明年後年,這孩子便能到京城跟著他舅爺封相拜將啦!弟妹從此也該享大福啦!」

    如茵一邊品著她的話裡的意思,一邊淡淡一笑:「我有什麼福好享?倒是大哥大嫂,大侄兒宗岳已經功成名就;老二在大學堂唸書;老三、老四和老五,個個都懂得孝順、知道發奮地,你們兩口子才真正一對老福星呢!我怕是天生的福薄命短之人了!」說著,眼中一時便流出淚來。

    吳子霈聽二弟妹如此一說,禁不住鼻子一酸,望著如茵的臉道:「弟妹!如何說出這樣的晦氣話來?不拘是族裡還是家裡,也不拘是上還是下,誰人不敬重誇說你的為人?這些年,二弟雖去了,你一心一意照顧宗巖,上敬婆婆、下顧兄弟姐妹和一群侄子外甥,山城遠遠近近地,誰不知道你的高德正行?就算一時身子有病,也不過是因為你平素操勞過重了些。加上,二弟去後,你的憂思也過度了一些兒。好兒好兒地歇上一歇,靜養一養,自然就會舒緩了。哪裡有一病不起的話?況且,我已問了鋪子裡的郎中,他說你這病,也不過是多吃幾劑藥,慢慢調一調就好了。我想,弟妹只要能靜下心來養病,不要太勞累走動,也不要胡思亂想,凡事多從大處著想,多替宗巖著想。十幾年都過來了,該享福的日子就要到了,身上有什麼病,只要知道珍福惜福地,再天天服藥,自然就會好利索的。」

    如茵一面聽著他的話,一面暗暗思量著,大哥這番話裡,不鹹不淡地,果然含有別的意思麼?

    大哥倆口兒說了一會兒家務閒話,又安慰了她一番,大哥吳子霈便先起身告辭了:「弟妹,你們妯娌倆多說會兒話。我還有點事兒,先出去一下。」

    吳子霈獨自跨出老二的院門時,禁不住竟有些心酸起來。他用袖頭搌了搌淚,心裡清楚:照這樣子下去,至多不過一個月的日子,弟妹就要和二弟團聚去了!

    他實在是於心不忍啊!

    自打這個弟妹來到吳家後,不管為人處事上,還是德行禮節上,倒也從沒有什麼討人嫌棄和失當之處。相反,這些年裡,吳家因了她,不僅二弟,就連自家的大兒子吳宗岳,也被上司從八品提升拔到了這會兒的正六品官職。二兒子宗嶺,也得以到了天津念了巡警學堂。將來,老三宗岙、老四宗岱和老五宗巒那裡,也都少不了劉家的幫助啊!雖說她這段日子倒也沒有出門到後山去的跡象,可是,她娘家那個奶娘,這些日子倒是格外地常常出入吳府,分明是個「落花媒人」!後山那個人,連著覓了好幾個武林高手,竟都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人曾做過新軍教官,身上不僅有武功,更有洋槍,實在不是個好對付的主兒!

    可是,既然已經打草驚蛇,就得做下去!否則,吳家從此再休想有安生日子了!

    咳!這也不能怪自己啊!事到如今,他只得硬著心腸,使出最後這一招「釜底抽薪」之計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也是他沒有法子的法子啊!

    宗巖決定:今晚自己要除掉那個人!

    宗巖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做的第一件大事!他很自信——自己從四五歲就開始練武,如今,手持削鐵如泥的寶劍,去對付一個成日吃齋唸經的道士,根本就不在話下!

    他佩上寶劍,紮好綁腿,蹬上抓地虎靴。臨出門時,又返回身來,跪在父親像前:父親!兒子今晚就要為吳家、為你去做一件天大的事情!也許……兒子會一旦失手、死於非命;可是,我雖死無憾!

    起身的時候,他的兩眼噙滿了灼熱的淚。

    北面太室吹來的風十分凜烈。他來到河邊,拔劍出鞘,在濃濃的夜色裡劃了一劍,濃稠的夜沉重一如黑天鵝絨帷幕,劍光雖鋒利無比,在濃稠的夜裡卻如一線蛛絲兒閃過,斬割不動那濃濃稠稠的夜色。

    月黑風高。鴟梟淒厲的號聲從後山傳來。風聲掀動了吳家花園小亭挑簷上的風鈴。

    後山的玄中廟裡傳來了暮鼓晚鐘:「咚嗡~~~~」

    鐘聲悠悠蕩蕩地久久徊徨於寂絕的夜空和山野。

    宗巖緊了緊項上黑色披風的飄帶,一臉悲壯地飄過野徑,飄過鋪滿亂石的河灘和密密匝匝的葦叢,巡視於那神秘而幽邃的古廟大殿之間……

    這裡的夜更濃稠了。鴟鵠淒厲而慘人的啼叫令人膽戰心驚。雷鳴般的山濤從嵩山太室滾過來……

    玄中廟。

    透過東廂房的雕花窗欞,圓夢法師房內的情形昏然可辨:迎門有一抱極大的銅鼎香爐。爐內裊裊地燃著三柱高香。神龕前點著一盞昏暗搖曳的長明燈。天中王神像掩於簾幕暗處。

    神座下,圓夢法師兀自打坐在蒲團上。許久之後,方才歪於旁邊的一張竹榻……

    黑影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閃進屋內。

    榻上人毫無動靜。驀地,一道寒光剎然迸射,黑影手中的劍刃迅速刺向竹榻上的那個人!

    「上當!」黑影人的腦中剛剛閃過這兩個字,便覺得自己的後腦勺已被什麼東西緊緊地頂住了……

    就著昏昧的長明燈,身穿玄色道袍的逸之轉過臉來,目光威厲地看清了面前這個殺手的著裝打扮——只見他一身黑色的長披風,臉上蒙著一方夜行大盜常用的那種面罩。

    憑來者剛才的出手可以看出來:雖說對方的武藝和身段還算敏捷,可是,實在只是個尚未入道的嫩手!逸之心下冷笑:這樣的功夫,竟也被人雇來做了殺手?

    可是,一俟逸之奪下黑衣人手中的寶劍握在自己手中時,不覺大吃一驚!他扳過那黑衣殺手的臉來,強令他面對著自己——

    天哪!那是一雙清純無比卻毫無懼色的稚嫩的眼睛!

    逸之即刻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只覺著一股子冷風穿心而過……這怎麼可能?這個想要殺了自己、卻差點被自己誤殺的,竟是自己的兒子宗巖!

    竟不惜拿一個十幾歲孩子的性命,來達到其一箭雙鵰之目的!

    這一手實在太老辣惡毒啦!

    他驀然覺得自己的心隱隱地作痛起來!他將手槍收起,強令自己鎮靜了一下。爾後,欲用寶劍挑開宗巖臉上的面罩。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劍。

    他噓了一口氣,定定地凝視面前著兒子,眼中驟然噙滿了熱熱的淚花。他望著面前這雙熟悉而又稚嫩的眼睛,好容易才抑制住擁抱一下兒子的強烈渴念!

    他輕輕地撫摸著這久別重逢的寶劍,感受著一種來自久遠的親切……他能夠聞得出,那留在劍柄上兩位梁家先祖的氣息和自己當年、兒子這時的氣息!他抬起眼來,望著蒙了臉的兒子那雙眼睛,見他此時也正目光迷離地打量著自己!

    逸之細細地凝注了一番豎在手中的寶劍,迎著兒子探尋的目光微笑道:「小子!你可知道這把傳家的寶劍,當年曾有多少賊寇喪命於它的鋒威之下麼?」

    話音乍落,就見他驟然揚起那劍,在廟堂裡隨意揮掃了一番。頃刻之間,就見神殿垂掛的一條簾幔飄浮於半空。他揮劍閃了幾閃,那段簾幔於昏黃的燈下,早已碎成許多雪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地。

    逸之將手中的寶劍依舊遞還給兒子:「嘿!混小子!你拿刀動槍地這樣出門亂闖,一旦出了什麼意外,豈不叫你父母痛斷肝腸?!」

    原本以為就要死在對手劍下的宗巖,忽聽見這個人竟用長輩的口氣和自己說話並還劍於自己時,滿眶的熱淚一下子汪然而出!卻禁不住又羞又惱地:我怎麼會在仇人面前流淚?這,這太丟人啦!

    一時間,宗巖真想再反手舉劍,再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來!

    可是……不知為何,宗巖發現:自己面對這個人,面對他那雙微微含笑睿智的目光,竟再也無力舉起自己手中的劍來!

    他究竟是誰?一個吃齋打坐的道士,為何手裡竟會有洋槍?而且,看他的神情,倒也不像是一個專門殺人越貨的妖道呵?

    他的臉上沒有殺氣,沒有邪穢,更沒有兇惡。在他寧靜而儒雅的神情下,蘊藏著的是一種英武威勇之氣!

    不管宗巖內心如何排斥這個人,他都無法否認:這個人,決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卑瑣苟且之輩!

    他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還是從大伯那半吐半露、半憂半戚的神情和話音中揣測出來的:玄中廟有個道士……

    宗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高貴的母親竟會和一個卑微的道士「有染」!當他依大伯的暗示,親眼看到那晚母親渡河而歸的事實後,他感到平生從未有過的憤怒、痛苦和羞辱來!從那時起,他就開始醞釀除掉那個人的計劃了!

    可是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面對自己的劍刃和仇殺時,不僅沒有懼色,也沒有惱怒?相反,他的神情裡竟會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慈愛?他的聲音裡,為什麼會有著常人所沒有的迷人的音韻?他魁梧的身影、甚至他的微笑、他的氣息,自己好像曾在遙遠的夢中見過一般熟識?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變得這樣虛弱?面對一個自己應該深深仇恨的人,一個玷辱了父親榮譽和清名的人,一個自己發誓要殺掉的人,自己怎麼會突然生出一種……一種從未有過的、渴望親近他的情緒來?

    難道,這個妖道對自己施展了什麼魔法麼?

    他羞愧地忍著淚花,一揚手將寶劍狠狠地插入了那雕龍飛鳳的劍鞘!仰起臉來,目光定定地望著面前的那個人——他仍舊還是那副充滿微笑和慈愛的目光!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魁梧的身後,一身黑布長袍於穿堂而過的夜風中弋弋揚揚。

    夜色寂靜,有秋蟲的呢噥、夜鶯的啼唱和風鈴的玲玎作響。

    宗巖再次凝注了他一眼,轉身而去時,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就這麼窩窩囊囊地走掉:「妖道!你等著罷!我還會再來的!」說完,轉身便跑出殿堂,身影融化在暗夜深處……

    背後又傳來了那令人心動的聲音:「嗯!好小子!」

    妖道妖道妖道……

    宗巖捂著自己的耳朵,一面用力衝破漆一般濃稠的夜、一面拚命地詛咒著!

    堂屋裡,娘的窗子漆黑著。

    宗巖躡手躡腳地來在自己房內點上蠟燭,爾後站在父親吳子霖的遺像前,淚眼迷濛地和父親那憂鬱的眼光對望了一會兒,然後雙腿一曲便跪在了父親吳子霖的面前:「父親——」

    他跪在那裡,頭抵著桌子,在幽寂的深夜裡無聲地嗚咽起來……

    過了很久,他聽見有公雞的啼聲傳來,桌上的自鳴鐘也玎咚玎咚地響了好幾下。宗巖擦乾了淚水,抬起頭來望定父親的遺像,之後深深地、恭敬之至地叩了幾個頭後,直挺挺地跪在那裡稍頃,向父親的亡靈懺悔起今晚自己無法原宥的軟弱和虛弱……

    「父親!父親!你九泉下的英靈,請扶助和佑護你兒子,為你,也為吳家雪恥復仇!

    這些時日,山城突然傳開了一個消息:說是近日京城民國政府大總統要廢除共和制、恢復帝制!而且,據說連帝號都已定下,叫做什麼「洪憲」年號!

    吳子霈聽說後,直喜得連著自斟自飲了好幾杯酒!幾年前,因了這位弟妹舅舅和表哥對二弟的提攜,吳家近百年的黑漆大門終於得以釘上了幾十枚的黃銅門釘!

    這次,他老吳家的大門,終於該刷上夢寐以求大紅漆了!

    他喜滋滋地一邊著令管家去買幾桶的大紅洋漆來,交待要把吳家的大門、二門和所有廊柱,全部染成大紅顏色——這可是吳家做夢也沒有想到的輝煌啊!

    吳子霈一路笑呵呵地從前庭來到後院,對他舊日的侍妾——因為給他連生了三個兒子,加上人又機靈又有眼色,所以大夫人那邊剛一去世,這裡就被自己扶了正的續絃夫人道:「夫人!咱家二弟妹的舅舅,如今要做中華帝國的洪憲皇帝了!二弟妹一定釘兒的就是郡主啦!咱老吳家從今往後真要成郡馬府第,該請一方郡馬府的金字招牌掛掛啦!你趕緊換一身衣裳,咱過去說句賀喜的話!」

    他想,這位弟妹的身份尊貴更非昨日可比了。於是,特意囑托夫人換上了一件棗兒紅貢緞夾袍的禮服,外罩著一件暖色雲綢撒花的比肩褂,收拾得趕會似的,自己也趕著換了一件喜慶色的長袍和馬褂,兩口子從前庭一路眼笑眉花地,直來到弟妹的院落。

    一進屋門,吳子霈便喜咧咧地嚷道:「哎呀!弟妹!我和你大嫂給你道喜來啦!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喜、大喜啊!」

    如茵見吳家大哥和大嫂來到,又見他們夫妻二人打扮得這般體面過來,不知何故?趕忙撐著身子就要下床。大嫂趕忙上前一步,扶她仍舊坐好了,一邊說:「弟妹!都是一家人,你身子又沒大好,講那些虛禮做什麼?」

    如茵因心慌氣喘,見大嫂如此說,也就不再勉強。仍舊靠在床上,因聽大哥剛才說什麼道喜的話,便詫異地問:「大哥,我聽你說什麼道喜的話,只不知喜從何來?莫是大侄子宗岳又被上司擢升旌表了麼?」

    吳家大哥笑道:「咳!哪裡!哪裡!這個喜,不知要比那個大上多少倍呢!」

    如茵不解地望望大嫂,見大嫂也是一臉的喜色,卻只是點點頭,嘴裡也不說,只管轉過臉去望著自家男人,等著他說話。

    大哥笑嘻嘻地說:「弟妹!告訴你吧:宗巖他舅姥爺要做皇上啦!是不是天大的一件喜事?弟妹,這一來,你可就成了咱洪憲帝國尊貴的郡主了!咱老吳家的府上,從此也就是郡馬府了!這難道不是又一樁喜事麼?!」

    見大哥、大嫂跑過來,竟然給自己報了這般一個驚雷似的「大喜」,如茵不禁大吃一驚:「大哥,這話從何而來?」

    吳子霈喜眉笑眼地撫著自己的鬍鬚:「嘿!除了弟妹一個人悶在家裡不知;你出門聽聽——別說是山城城裡了,就連咱這吳家坪和鄉下,上上下下又有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如茵頓然覺得心驚神駭起來!老舅啊老舅!你果真老糊塗了不成?連我一個足不出戶的女流之輩,尚知國家大難甫平,喘息未定,牽一髮而動千鈞!怎麼你在朝廷國家顛宕了這麼多年,竟也不想一想:目下之中華,強鄰伺機、群雄耽耽,做你的大總統有什麼不好?為什麼非要把一個大家之共和改成你一家之天下不可?一旦內亂四起、外患紛擾,你如何抽身退步啊?

    這樣想著,因心內又急又驚,一時又是喘、又是吐起來。

    吳子霈趕忙交待丫頭去做一碗銀耳綠豆湯來!又叮囑要多加些冰糖和乾薑!一邊對如茵道:「弟妹!這個大喜對誰都是太意外啦!你哪天覺得清爽了,也該及早準備準備。年前,若能帶著宗巖到京城去逛一逛、看一看宗巖他舅姥爺、舅姥娘的話,就去走一趟。回來,順便給咱家請一塊御賜的『郡馬府』金字大匾回來。不能去,也及早寫一封信道道喜!這也是做人的禮數兒!」

    一邊說著,一邊喜滋滋地撫著鬍鬚道:「嗯!弟妹啊!咱老吳家若能再掛上這樣一塊的金字大匾,不說活著的人,就連我那早死的兄弟,還有咱們吳家的列祖列宗的英靈,也不知會怎樣安慰和高興哩!」

    這樣說著,就見吳子霈的眼裡一時竟有淚光閃動起來:噯!人心都是肉長的呵!可憐的二弟若是活著,我吳子霈何以還會為著這個家、為了二弟那一房後繼有人,為著能留弟妹長長久久地在家裡,忍心動那個心?忍心看她活受罪?

    因見如茵一時又是吐、又是喘的,大嫂趕忙為如茵背後加墊了一床棉被,又遞過來一杯水讓如茵漱了漱,一邊輕輕地替她撫起背來。

    如茵稍稍平靜一些,本想告訴大哥,這件事是禍是福只怕還未必呢,哪能這般張揚?轉而又想:此事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既然大哥、大嫂好意過來道喜,自己又何苦連一點都不知識趣,硬去打消別人的興頭呢?於是,話到出口,舌頭打了個彎兒:「多謝大哥大嫂這般地記掛!就有什麼喜事,也是咱大家同喜的事!只是,眼下我這身子虛得很……恐怕一時半會兒的難以出遠門。」

    吳子霈安慰道:「你的病,咱家的郎中說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關緊!說是肝陰不舒和陰虛寒濕太甚所致。這次,宗巖他舅姥爺榮登大寶之日,你自然就是大福大貴之人了!一定能幫帶著你的福氣也來了!就算有些頭疼腦熱、身虛神亂的病症,也不過是靜靜地養個月而四十的就能好利索了!這兩天,家裡人也該進京採買貨物了,你寫一封賀信先讓管家捎過去也行。等過個月而四十的,身子見輕了,咱再進京親自面見,若身子仍舊不鐵實,我陪侄子宗巖到京城去一趟,向萬歲爺和娘娘千歲賀喜也是一樣的!」

    如茵道:「謝謝大哥大嫂操心!此事該如何辦,煩勞大哥大嫂盡鋪排吧,我這會兒只怕沒那個本事了。我遵照大哥的話去辦就是了!」

    吳子霈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兀自想:如今,弟妹的身份陡然間更尊貴了!吳家也跟著成了皇親國戚!無論如何,也得先把「郡馬府」的金字大匾掛到吳家的朱漆大門上!

    他想,得趕快再想個什麼法子來!這個弟妹,可不能這會兒就撒手而去啊!

《月冷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