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賭場風波 銀花慘案

    康浩忙道:「小侄並非客人,怎敢當伯父如此破費」

    駱伯傖笑道:「這幾位都是我患難相共的結義兄弟,他們雖然出身風塵草莽,卻各有絕技專長,你應該見見,或許對你將來多少皆有助益。」

    飛蛇宗海東去未多久,石室底壁忽然響起一陣「軋軋」聲音,一道石門緩緩啟開,魚貫走進來幾名黑衣大漢,人人提著食盒盤盞,開始布席安位,送酒上菜。

    駱伯傖見康浩面露詫之色,含笑道:「賢侄覺得奇怪麼?其實這間石室的位置,已在保定城城牆內,西城一帶城牆,早被咱們控空了,其中秘道四通八達,最遠的出口,距城遠在半里外,以後你自然會熟悉的。」

    正說著,飛蛇宗海東早已領著三個人同返石室。

    最先進來的,是一位五短身材,面圓圓如富家翁的錦衣胖子。

    駱伯傖引介道:「這位是我結拜二弟,姓韓名林,人稱『巧手』精擅土木消息及各種機關佈置,這間石室和城牆內秘道,便是他的傑作,現為城中『高賓閣客棧』店主。」

    康浩忙以晚悲之禮相見。

    巧手韓林身後,緊跟著一個反穿羊皮襖癟老頭,康浩見了,眼中頓感一亮,原來那人竟是自己初次詢問過的賭場管事。

    駱伯傖道:「這位是四弟黃石生,雅號『鬼臉書生』,賢侄休看他乾癟癟一副糟老頭模樣,其實他本人才四十出頭,黃四弟精研易容之術,智計百出,是咱們的智多星,故有『鬼臉』之稱。」

    第三位,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壯漢,姓李名鐵心,外號「黑牛」,一身鐵布衫橫練單子功,已達十成火候,手中經常把玩著兩粒鵝卵般大的鋼球,為了耿直粗豪,辦大無窮,是駱伯傖的隨身護衛,撐行老七。

    以上三人,加上精於醫術的「瞽婆婆」盂昭容,擅長「神偷妙手」的飛蛇宗海東,還有一位以輕功著稱的「靈鼠」崔祥,都是駱伯傖最近十餘年中,網羅結交的風塵奇人,合稱「七義」,駱伯傖居長,「瞽婆婆」孟昭容是三妹,「靈鼠」崔祥行五,「飛蛇」宗海東是老六。

    七義中,「靈鼠」崔祥外出公幹未返,其餘都全部到齊了。

    男女老少七個人敘禮入座,舉杯邀飲,席間,康浩仔細觀察,只覺那「巧手」韓林沉穩幹練,「鬼臉書生」黃石生精明機智,「瞽婆婆」孟昭容熱心而謹慎,「飛蛇」宗海東沉默寡言,「黑牛」李鐵心則胸無城府,透著幾分憨直,不過,這些人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那就是對駱伯傖執禮甚恭,雖有結義之名,實存主僕之分。

    大家傾聽駱伯傖引述九峰山承天坪慘變經過,人人聳然動容,鬼臉書生黃石生白眉頻皺,凝色問道:「康少俠,請答我一問,令師一向下山採辦用物,都是攜帶少俠同行,為什麼這次前往太原府,竟是單獨來去呢?」

    這個問題,法元大師也問過康浩,是以他未加思索便接口回答道:「先恩師說,有幾年東西,附近縣城不易購買,不太原府路程較遠。來去費時,為了怕耽誤小侄練功,所以沒有帶小侄同去。」

    黃石生注目道:「令師欲購何物,必須遠赴太原府?」

    康浩道:「是幾樣比較珍貴藥物。」

    黃石生緊接道:「敢問藥物何名?」

    康浩想了想,道:「詳細藥物種類共十幾樣,小倒只記得其中有『龍目』、『蟾精』和『犀角蕊』,而且都要二三十年以上的真貨。」

    黃石生點點頭,又問道:「這些藥物,令師有沒有說過作何用途呢?」

    康浩道:「先恩師說,是用來煉製丹丸,以便小侄日後行走江湖時,作為療傷急救之用。」

    黃石生轉顧「瞽婆婆」孟昭容道:「三奶對此事有何高見?」

    盂昭容正反覆審觀看那條「定穴護元帶」,聞言抬起頭來。緩緩道:「龍目和蟾精,功能導氣培元,犀角蕊乃生精旺血之物,比較珍貴難尋,但卻具有『燥性』,假如受了外傷,則不宜服用,因為它會使傷口失血,不易收口。」

    黃石生神色一肅,說道:「康少俠請恕黃某大膽推斷一事,『如果我的猜測不錯,令師遠赴太原府,只怕並沒有買到所需藥物,對麼?」

    康浩驀然一驚,脫口道:「正是!前悲怎會知道?」

    黃石生微微一笑,道:「因為令師既然定制了這條『定穴護元帶』,事實上已經不再需要那些藥物了。」

    康浩愕然道:「前輩的意思是說,恩師他老人家真如法元禿賊所稱,功力業已失去?」

    黃石生正色頷首,道:「不錯,這也證明令師下手太原霍家的事,純係遭人嫁禍。」

    康浩一陣激動,含淚道:「可是,他老人家在承天坪上,面對四門五派掌門人,為什麼不肯為自己分辨?為什麼甘心飲毒就死呢?」

    黃石生道:「那是因為令師明知嫁禍之人,但為了某種顧忌,不願加以揭露,同時自悲功力散失,生不如死……」

    康浩連連搖頭,顫聲道:「不!不!他老人家縱有天大顧忌,也不會對我隱瞞,我是他老人家親手撫養長大,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有任何事瞞過我。」

    黃石生側然道:「凡人都有私衷,親如父子,有時也不便吐露一一當然,這僅是臆測之詞,對與不對,此時尚難斷定。」

    駱伯傖也柔聲安慰道:「賢侄,事已如此,徒悲無益,你且寬心在我這兒先住幾日,等我料理點事後,咱們同往太原府走一趟,相信可以查出一些端倪來。」

    康浩站起身來道:「不敢勞動駱伯父,小侄心急如焚,想明日就動身,前往太原」

    黃石生突然搖手道:「少俠千萬不可急躁,最好能在保定府過十天再去。」

    康浩詫:「為什麼呢?」

    黃石生肅容道:「令師一生脾傲天下,難免結有仇家,假如此事果系有人嫁禍,那人也可能不會放過少俠。」

    康浩劍眉一挑,道:「那樣正好,省得小侄再去找他……」

    黃石生道:「少俠幼得名師,論武功,當然不懼,但江湖中奸險萬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兄弟幾個,武功方面自是談不上給少俠什麼幫助,不過,咱們還有點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技,也許對少俠日後行走江湖,為師雪冤,有一些助益。」

    駱伯傖撫掌道:「我也正有此意,賢侄,別的不談,單是你黃四叔的易容神術,就值得你多住十天半月了,咱們便這樣決定吧,十天以後再去太原。」

    康浩既悲又喜,無限感激,雖然心急師仇,也只得依言留了下來。

    第二天開始,康浩便搬進西大街「高賓閣」客棧,白天隨「鬼臉書生」黃石生學習易容之法,夜晚則由「巧手」韓林講授關於機關佈置方面的知識和訣竅。

    這兩種秘學,雖非精奧武功,卻是行走江湖所必需,康浩甫經涉獵,才發覺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各類行道都有它獨具的高深學問,絕不是外行人所能瞭解的。

    故而,他漸漸收斂了焦急的心情,專神貫注在學習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覺已近旬日。

    在這十天內,康浩往來西大街客棧和長樂巷賭場,每天最少兩次,有時由秘道,有時也經過大街,但是會見駱伯傖的次數並不多,僅從黃石生口中,知道他近來很忙,甚至常常離城外出,究竟為何而忙?卻不甚了了。

    而且,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七義」中那位以輕功著稱的「靈鼠」催祥。只聽說催祥回來過一次,又奉駱伯傖的急令,匆匆離去。

    這天傍晚,已屆十日之期,康浩在客棧中枯坐等候,不見駱伯傖約晤的消息,心念忽然一動暗忖道:我苦學旬日,不知易容術究有幾分成就?何不化裝去賭場試試,一則讓「鬼臉書生」驚奇驚奇,二則去見見駱伯父,他若有事難以分身,也好.向他告辭,獨自動身了。

    主意一定,便閉門更衣,換了一件上布短衫,下著棉袂,臉上也用「易容膏」塗成蠟黃色,描上兩道濃眉,又加貼幾撮鬍鬚,把自己改扮成中年莊稼漢模樣,也不告訴「巧手」韓林和店中夥計,悄悄溜出客棧,順首大街向長樂巷賭場走去。

    時值年關將近,長樂巷賭場正是生意鼎盛之際,鄉下莊稼人辛苦了整整一年,唯有年節歲尾才有閒暇,忙慣了的人閒下來,只有拿賭錢打了日子,於是莫不以「辦年貨」作藉口,紛紛湧進長樂巷。

    康浩一身土布衣褲,夾在人叢中毫不顯眼,戌正初過,便施施然走進賭場。

    這時,「開場鈴」已經響過,賭場中煙霧蒸騰,滿滿擠了一屋子賭客,正在呼盧喝雉,喧嚷叫笑,好不熱鬧。

    康浩攏著袖口,混在人群中繞了一圈遊目四顧,只見「鬼臉書生」高坐櫃檯內,正撚鬚頷首,狀頗自得,其餘夥計也沒有一個認出自己的,有的還找話搭訕,招攬下注,不禁暗感好笑。

    他存心再擠進櫃檯些,試試「鬼臉書生」能否獨具慧眼?誰知就在這時候,突然眼中一亮,門口進來三個少年客人。

    先進來的是兩名錦衣華了公子,一個紫衣,一個白衣,年紀都在二十四五左右,從相貌看,是同胞兄弟倆,腰際各佩長劍,生得眉目軒朗,神態高傲,太陽穴雙雙墳起,分明都有一身精純武功。

    兩個少年公子剛進賭場,身子向左右一分,雙臂橫舉,把附近幾名賭客向旁推開,緊跟著,棉布門簾一掀,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紅衣少女。

    那少女背插雙劍,一張臉蛋白裡透紅,像煞初熟透的小蘋果,美目渾圓,黛眉似柳,一身大紅勁裝,裹著纖細的腰肢,腳下小蠻靴,靴尖綴著老大一朵紅絲絨花球。

    男女三個先後進了門,只看得守門夥計張口瞪目,憑良心說,長樂巷賭場接待過的闊佬豪客雖然不少,像這般粉裝玉琢宛如金音玉女臨凡似的少年富家子弟,只怕不是破題兒第一遭。

    紅衣少女一腳跨進門來,黛眉立即緊皺皓腕輕抬,用一條紅紗絹兒掩住了瑤鼻檀口,嬌聲道:「原來賭場中就是這麼多人?這麼臭呀?」

    左邊的紫衣少年,陪笑說道:「琴妹妹……」

    紅衣少女白了他一眼,截口道:「又來了,誰是你的妹妹?」

    紫衣少年連忙改口,道:「啊!是的!琴妹妹嘿嘿,賭場嘛,本來就是這樣又擠又臭的地方,嘿嘿……所以……所以……」所以了,竟吶吶的吐不出下文。

    左邊白衣少年立刻接道:「所以,咱們還是回去吧,,表妹若要賭錢,在家裡玩兒不是-樣麼!』紅衣少女黛眉一挑,冷聲道:「我偏要在賭場裡賭,你們不願意陪我,只管請便。」

    紫衣少年急了,忙道:「誰……誰說咱們不願意的?表妹說在哪兒玩,咱們就在哪兒玩!」

    白衣少年也附合著道:「對!要賭錢,自然應該到賭場來,何況,咱們還沒有見識過賭場呢。」

    紅衣少女這才回嗔作喜,揚了揚手中絲絹道:「那你們快叫這些臭男人讓開呀,這麼擠,叫我怎麼走進去?」

    兩名少年如奉綸音,四臂同舉,一齊嗆喝道:「閃開!閃開!」

    周圍賭客退讓不及,頓時被推倒一大片,人人惶恐閃避,讓出一條通路。

    康浩看在眼裡,眉鋒微皺,默默尾隨在三人後面。

    那兩名少年顧盼自雄,簇擁著紅衣少女走向場中,早有夥計上前接待,躬身問道:「公子,小姐,想玩什麼?牌九?雙單?盒子寶?」

    紅衣少女故充內行,淡淡道:「別囉嗦,先讓咱們看看再說。」

    夥計連聲應諾,恭謹侍候,三四個人撐眾開路,將那少年男女三個,鳳凰似的奉承著各處例覽。

    賭客們禁不住好奇,倒有大半停止下注,伸長了脖子,目光遠遠地隨著三個人轉動。

    那紅衣少女香巾掩鼻在場子裡走了半匝,最後在一張賭盒子寶的台上前停步,指著台上那只方方的寶盒子問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白衣少年搶著答道:「表妹,這就是盒子寶,方盒子是寶盒,台上各門,隨意押,只要你押的跟盒子裡裝的一樣,就算贏了。」

    紅衣少女嫣然一笑,道:「二表哥懂的不少嘛,難怪姨媽總罵你偷著賭錢。」

    白衣少年滿臉變得通紅,靦腆地說道:「我是看見莊裡那些護院們玩過,自己從來沒有賭過錢,表妹若不信,可以問大哥……」

    紅衣少女笑道:「還問個啥,你們哥兒倆難兄難弟,有名的一對……」

    話鋒一頓,又道:「其實,像咱們這種人家,偶爾賭錢原也算不了什麼,只別沉緬迷陷就行了,賭錢也是一門學問,對不對?」

    紫衣少年急道:「對!對極了,小兄就是這樣,偶爾賭錢玩玩,決不會沉迷其中。」

    紅衣少女似笑非笑掃了他一眼,轉過話題道:「咱們就押盒子寶,如何?」

    紫衣少年道:「好極了,盒子寶純是莊家跟下注的人互鬥心智的玩意兒,最適合咱們武林人家玩,爹不是常說行走江湖,只須三分武功卻得七分機智麼。」

    紅衣少女截口道:「我是問怎麼個賭法?」

    白衣少年忙又搶著道:「容易得很,表妹請看,這台上不是畫著圖位麼,左青龍,右白虎,這是出門,這邊是歸升,隨便押上一門,或是掛角,穿心」

    紅衣少女不耐地道:「竟有這麼許多麻煩?」

    紫衣少年說道:「一點也不麻煩,表妹如果不懂,先看小兄押兩寶,立刻就懂了。」

    紅衣少女冷冷哼道:

    「這是什麼話?看你押,我來幹什麼的?」

    紫衣少年敢情最怕這位表妹生氣,連忙笑道:「那……那就由表妹押,咱們在旁邊看看,也是一樣……」

    紅衣少女眼皮一眨,見寶攤內站著一個中年店伙和一個十二三歲小孩,便問道:「你們兩個,誰是莊家?」

    中年店伙含笑道:「回小姐,小的父子二人,共同主持這張檯子,由這孩子裝寶,小的是『寶官』,只管吃賠。」

    紅衣少女凝目指那小孩,不屑地道:「他這麼小,也會賭錢?」

    旁邊一名夥計接口道:「小姐別小看了這孩子,他是保定府有名的『玄玄手』,從七歲就開始裝寶台。到現在十三歲,整整六年,他裝的寶客人最難押中。」

    「玄玄手」抬起頭來,木然朝紅衣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爛牙,內中還缺了兩三顆,那模樣叫人看了實在噁心。

    紅衣少女哼道:「好!我倒試試這小鬼有多『玄』。」

    說著,一伸纖手,向兩個少年道:「錢拿出來。」

    兩個少年急忙探懷,穿白衣的手快,搶先摸出一塊碎銀,約莫二三兩重,放在掌上,輕聲說道:「琴表妹,先小小的押,試他路子……」

    誰知話沒說完,卻被紅衣少女一聲冷哼打斷,只見她纖掌一握一張,銀塊已成了細粉,皓腕輕翻,全都灑在地上,嬌嗔道:「這點銀子,打發賞錢都不夠,真虧二表哥拿得出手。」

    紫衣少年雖然遲些,卻正好學了乖,大手一把抓,懷中金葉銀錠全都掏了出來,一面向紅衣少女小手裡塞,一面說道:

    「表妹,放手下注吧,這些要是不夠,小兄還有銀票。」

    那一堆銀錠金葉。,少說也值千兩以上,紅衣少女這才臉色稍斂,自顧在賭台前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望著「玄玄手」道:「說吧!咱們怎麼賭法?」

    寶官偷偷掃了那大堆金葉銀錠一眼,暗自嚥一口口水,陪笑道:「寶攤上,青龍、白虎、出門、歸升共計四門,請小姐隨意押,寶盒內共分一、二、三、四幾種點數,一點青龍,兩點白虎,三點」

    紅衣少女螓首連搖,道:「咱們不要這些囉嗦,你乾脆說吧,怎麼是你贏?怎麼是我贏?」

    中年店伙道:「如果小姐在四門中單押一門,寶盒子打開,點數正對,就管小姐贏了,押單門一陪三,點數不對,就算小姐輸了」

    紅衣少女道:「能不能簡單些,把四門改為兩門,單點數算一門,雙點數算一門?」

    中年店伙道:「那也使得,這叫做『單沖』,無論輸贏,都是一陪一。」

    紅衣少女信手拈起一片金葉,向台上一摔,說道:「好,的押單數,你快裝寶吧!」

    縈衣少年慌忙將金葉搶了回來,低聲說道:「表妹,得等他先裝好寶盒,才能押。」

    紅衣少女愕然道:「為什麼?」

    紫衣少年道:「不然的話,你押單,他就裝雙,不是輸定嗎?」

    少女臉上一紅,嫣然道:「真的,我竟沒想到這個。」

    滿屋賭客,都為紅衣少女嬌憨之態所引,加上那滿桌金銀耀眼生花,不覺紛紛停止下注。都圍過來觀賞這場豪賭,剎那間,便在離桌數尺處圍了厚厚一道人牆。

    康浩被人群推擠,身不由己,也到了桌邊。

    玄玄手將寶盒藏在桌下布圍中,迅速裝妥,向檯面上一擱,寶官含笑道:「請小姐下注。」

    紅衣少女微微一笑,擲下一張金葉,說道:「這是第一寶,一無初始,我押單數。」

    寶官拉開喉嚨,吆喝一聲,道:「一賠一,獨闖單門,金葉子一張,重五兩,開啦!」

    「叭」地掀開寶盒,裡面滾出一粒寶子,果然是個。

    紫衣少年鼓掌道:「表妹,你贏了!好兆頭。」

    紅衣少女揚揚黛眉,道:「我就知道這小鬼頭會裝點,他以為我剛才押單,這回會改押雙,卻沒想到我偏偏還是押的單。」

    四週一陣哄笑,寶官照賠一張五兩重的金葉,『玄玄手』,摸摸索索又裝上第二寶。

    紅衣少女霎霎眼,道:

    「鰲頭獨佔,唯我獨尊,單。」信手擲落,又是一張金葉。

    唱寶聲中,寶盒子一掀,絲毫不差,是個三點。

    兩個少年,喜得跳了起來,齊齊翹起大拇指,讚道:「表妹,看得準,真有你的!」

    少女接連兩寶,輕輕易易贏了十兩金葉,興高采烈地道:

    「你沒注意這小鬼頭一雙眼珠子,直向咱們溜轉,他看咱們只三個人,所以就裝了個三點。」

    兩個少年齊聲說道:「有道理!有道理!」

    接下去,怪事來了,也不知是那紅衣少女手風太順,或是「玄玄手」這回失了靈,那裝寶的男孩,竟認準了「」和「三」,一口氣連裝了十九次「單」

    紅衣少女每次押「單」,寶寶皆中,贏來的黃金白銀滿滿堆了一桌,估計怕不有數萬之巨,只樂得眉飛色舞,忘了人擠,也顧不得汗臭,一疊聲只催快引起裝寶。

    「玄玄手」不動聲色,裝好第二十次寶盒,剛端上檯子,紅衣少女已只手將面前那一大堆金葉銀錠,向外一推,大聲叫道:「單!」

    全場賭客驀然肅靜下來,人人屏息靜氣,幾百隻眼睛都瞪得跟銅鈴似的望著那只寶盒。

    也難怪,數萬巨金,孤注一擲,這等豪賭,只怕在長樂巷有史以來,還是第一遭。

    紫衣少年悄聲道:「表妹,他已經連裝十九次老寶,這一次,恐怕會變……」

    紅衣少女斬釘截鐵地道:「不!我料定了,準定還是『單』。」

    寶官額上已經冒汗,望著那大堆金銀,吶吶問道:「小姐,全都押上麼?」

    紅衣少女揚眉道:「不錯,全押『單』,你接受不接受?」

    寶官苦笑一聲,道:「三數萬銀子,敝東還賠得起,不過小的以為……」

    紅衣少女截口道:「既然賭得起,那就開吧!」

    寶官側目瞧瞧「玄玄手」,那孩子可真沉得住氣,一臉木呆;毫無表情。

    遲疑再三,「叭」地一聲響,掀開了寶盒,場中爆起-陣驚呼詫歎,居然又是一個「」點。

    寶官氣得臉色發青,撩手就是兩記大耳括子,咒罵道:

    「去你娘的玄玄手,玄個屁,除了『』你他媽的就不會裝個別的?」

    可憐那孩子,頰上腫起老高,眼眶一紅,竟哭了起來。

    賭客們又磋歎又是議論,卻不便勸解,皆因事關金錢,「玄玄手』』父子受雇賭場,如今一口氣替東家輸去十數萬銀子,這數目,足夠一大家人舒舒服服過一輩子,挨兩巴掌又算得了什麼。

    賭場最重信譽,一語輸贏,縱是傾家蕩產,也得全數照賠,康浩冷眼旁觀,不禁暗暗替駱伯傖擔心,假如今夜一賭慘敗,十餘年苦心經營,是否就此化為烏有?

    紅衣少女欣喜無限,笑著道:「數數看,咱們總共贏了多少?」

    兩名少年匆匆計數,桌面總計,共折合銀子十一萬四千三百餘兩,帳房「鬼臉書生」毫不遲疑,立即按數簽出銀票,翌日兌現。

    紅衣少女仍將銀票擱在桌面上,催促道:「再裝寶啊,咱們還要押下去。」

    眾人全都一怔,誰也沒想到,紅衣少女平空贏得十餘萬巨金,竟然意猶未足,還是要繼續下注。

    按賭場規矩,客人要求下注,場主是不能拒絕的,除非場方虧賠過甚,宣告倒閉,從此關門歇業了。

    寶官惡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低喝道:「該死的東西,裝吧!」

    玄玄手可憐兮兮,一面拭淚,一面低頭裝寶,眼淚鼻涕糊滿了一臉,模樣令人好笑。

    寶盒裝好,紅衣少女把面前人武部現金銀票一古腦推了出去,動默然未語。

    寶官心頭一寒,顫聲問道:「小姐你還是押單?」

    紅衣少女笑了笑,道:「別忙,先讓我想一想。」

    轉眸回顧,對兩名少年說道:「贏了這寶,也該回去了,你們身上還有多少銀票?」

    兩名少年翻衣扒袋,傾囊而出,全部銀票湊起來,約有三四千兩,都交給了紅衣少女。

    紅衣少女望望「玄玄手」那張紅腫的面頰,狡黠地一笑,銀票輕擲桌面,道:「這一次,我押雙。」

    賭客群中爆起一陣輕呼,許多精於此道的客人,都不期暗暗讚許,別看這少女初涉賭場,這一室竟押在眾人心坎上,試想那「玄玄手」連出二十次「單」,輸去十餘萬銀子,文挨了他爹一頓臭打,論情論理,這次寶盒中準定換上了「雙」。

    如果紅衣少女這一寶押個正中,長樂巷賭場就有得熱鬧啦!

    驚歎讚佩聲中,那寶寶臉上也變了顏色,豆大汗珠,一顆顆向下淌落,雙手顫抖,竟沒有勇氣去掀那只寶盒,只顧將兩隻眼珠,死命瞪著「玄玄手」。』「玄玄手」正低頭垂泣,肩頭一聳一聳的。好像早把裝寶子這件事忘記了。

    白衣少年催促著道:「怎麼啦,還不開?」

    紫衣少年也揚眉笑道:「不開可以,只要寶官認輸,照注賠錢。」

    白衣少年阿諛地道:「琴表妹今兒個真是鴻運當頭,初試身手,就淨贏一二十萬銀子,這筆錢,真不知該怎麼花呢!」

    紫衣少年連聲道:「快開!快開!寶子裝定了,想改也沒辦法改,盡蘑菇有啥用。」

    那寶官被逼無奈,把心一橫,用力一橫,用力一掀寶盒,叫道:「一賠一,獨押雙門,開啦!」

    寶盒掀開,滿屋駭呼頓起,裡面的那粒寶子,赫然仍是個「」。

    千百道目光,即驚又詫,齊注在「玄玄手」身上,可憐那孩子仍在委委屈屈,眼淚還沒干哩。

    寶官長長吁了一口氣,邊抹汗,邊收錢、金葉、銀票都進了台後那隻大抽屜。

    紅衣少女「虎」地站了起來,粉臉煞白,凝目冷笑道:「好一個玄玄手,原來你們爺兒倆演雙簧……」

    紫衣少年面色鐵青,憤憤道:「表妹,咱們上他的當了,這小鬼,真該殺!」

    白衣少年怒哼一聲,右手已搭上腰際劍柄。

    賭客們眼看要出事,哄然奪門四散,剛才只恨擠不進來,現在就恨擠不出去,剎那間,桌翻椅倒,亂成一片。

    康浩見此情形,不禁怒起,揮掌撥開人群,挺身而出,冷冷一哼,道:「這位公子,賭場耍錢,有贏就有輸,何須如此強橫?」

    白衣少年身形疾旋,揚目向康浩打量了一眼,沉聲叱道:

    「你是什麼人?敢出頭多管閒事?」

    康浩道:「在下本來是局外人,不過適逢其會,得睹這場豪賭,其實賭場勝負,雖關機智,亦有幾分運氣,方纔這位姑娘連押皆捷,人家賭場淨輸十餘萬金,如數照賠,也沒有作為,這一下,為何三位輸了,就要拔劍殺人呢?」

    白衣少年語塞,愣了愣,冷笑道:「啊!我明白了,敢情你就是賭雇來抱台腳的打手。今天碰上小爺,算你瞎了狗眼,你知道小爺們是什麼人嗎?」

    康浩緩緩道:「在下相勸純出善意,這跟公子的身份無關,再說,越是有來歷的人,越應該有氣度,區區二十萬兩銀子何況其中一半,還是這位姑娘贏來的。」

    白衣少年勃然大怒,五指一緊,長劍已「嗆」地離鞘,「二表哥,不許動手!」紅衣少女纖臂橫伸,阻住了白衣少年。接著,冷冷一掃康浩,不屑地道:「輸贏事小,我只是不服這口氣,二表哥,你身上還有錢沒有?給我再跟那小鬼玄玄手賭一寶,我非贏了他才甘心。」

    白衣少年茫然道:「可是,可是小兄身上全部財產,剛才已經……」

    紅衣少女轉問另一個紫衣少年道:「大表哥,你呢?」

    紫衣少年尷尬地搖搖頭,苦笑道:「小兄也一文不名了。」

    紅衣少女蠻靴一跺,道:「我不管,你們得想辦法給我弄點錢來,今天說什麼也不能輸給這小鬼。」

    兩名少年面面相覷,大感為難,穿紫衣的陪笑道:「琴表妹,今天權且饒他一遭,咱們立刻趕回莊去,明天叫人拉車金磚來,好好跟他賭個勝負……」

    紅衣少女哼道:「不行,我現在就要,你們成天吹牛,總說自己有辦法,難道千兒八百兩銀子也找不到?」一句話,漲紅了哥兒兩張臉,兩個少年搔頭抓腦,吶吶無以為應。

    康浩暗覺好笑,忍不住勸道:「這位姑娘,別太任性,俗話說得好賭錢不賭氣,假如都讓客人贏了去,那麼賭場早就關門了……」.紅衣少女喝道:「誰跟你講話了?少在旁邊老氣橫秋教訓人。」

    康浩淡淡一笑,道:「姑娘一定不信,在下願意代墊賭本,讓姑娘再押一寶,如何?」

    紅衣少女聞言一怔,不禁仔細又打量康浩兩眼,卻搖搖頭,冷哼道:「笑話,咱們又不認識你,誰要借你的錢。」

    康浩道:「在下並不是借錢給姑娘,只是代墊賭資,由姑娘試試運氣,假如姑娘輸了盡可不必歸還。」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足重五十兩銀錠,隨手擲上寶台上,知道:「小兄弟!裝寶吧!讓這位姑娘再試一試。」

    玄玄手默不作聲,迅速填好了寶盒。

    紅衣少女遲疑地望著那只寶盒,久久沒有說話。

    兩名少年大感不忿,穿白衣的低聲道:「表妹,別押了,咱們是什麼身份,豈能用這種鄉下人的錢……」

    紅衣少女把頭一昂,道:「怕什麼,了不起咱們將來還他就是。」

    紫衣少年道:「表妹,走吧……」

    紅衣少女不理,舉手一拍那只寶盒,沉聲道:「我偏不信。雙!」

    纖掌拍落。寶盒應手粉碎,盒中寶子滾出,竟然又是一個「」點。

    康浩笑道:「姑娘,如何?」

    紅衣少女滿臉通紅,從腰際解下一枚翡翠玉符,一抖皓腕,拋在桌上,道:「這八玉符足可抵得五十兩銀子,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隨時拿到終南一劍堡來兌換。」說完,拂袖轉身,頭也不回衝出門外。

    兩名少年恨恨瞪了康浩一眼,緊跟在少女身後,匆匆而去。

    賭場中,適時揚起一陣鈴聲,「三光鈴」響正是卯正天明時候。

    康浩目送三人背影消失在棉布門簾外,搖頭苦笑-聲,正待拾起桌上「玉符」觀看,不想卻被另一隻手搶先拈了去,同時,一個低沉聲音嘿嘿笑道:「好精緻的雙龍玉符,看來決不僅值五十兩銀子!」

    不知什麼時候「鬼臉書生」黃石生已站在康浩身後了。

    康浩心念微動,拱手笑道:「請教掌櫃,這玉符真的很值錢麼?」

    黃石生點頭道:「不過,依賭場慣例,客人押質財物,應該由場方收受,以便保管,閣下是否願意轉讓這枚玉符呢?」

    康浩故意道:「不知掌櫃欲出多少代價收購?」

    黃石生招手,道:「請隨老漢人內一談。」轉身向內室行去。

    康浩故作「土」像,一路東張西望,走進內室,黃石生跟「黑牛」李鐵心略一頷首,筆直穿門而入。康浩心裡卻在暗自得意,十日學易容術,總算有心得,竟然連「老師」也瞞過了。

    誰知才進駱伯傖那間臥室,「鬼臉書生」反手掩門,卻臉色一沉,低聲抱怨道:「少俠,你可知道今夜好險?」

    康浩一怔,尷尬笑道:「原來四叔已經認出是我了。」

    黃石生肅容道:「那紅衣少女姓易名湘琴,是武林一君一劍擎天』易君俠的獨生女兒,兩個男的,卻是『抱陽山莊』兩位少莊主,名號『日月雙劍』,穿紫衣的是『日劍』應龍,穿白衣的是『月劍』應虎,易應兩家乃是當今武林兩大豪門,你知才強自出頭,險些跟『月劍』應虎翻臉動手,那應虎出手一向惡毒辛辣,萬一真的鬧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康浩輕「哦」一聲,笑道:「那也沒有什麼,真要動手,小侄未必就會輸在他劍下。」

    黃石生正色道:「但你可曾想到,這一來,你的師門來歷必然洩露,今後為令師雪冤報仇,會增加多少困難?你駱伯父這家賭場,還要不要開下去?」

    康浩聽了這話,才體味出其中的嚴重,悚然頓首道:「小-侄一時忘情,沒有想到牽連這麼多,難道那『日月雙劍』兄弟竟是倚恃父親勢力,常仗勢欺人麼?」

    黃石生道:「豪門子弟盛氣凌人,這是常情,今夜你幸好經過易容改裝,不然,他兄弟決難罷休,咱們雖不畏懼,卻須顧慮今後行走江湖,犯不上樹此強敵。」

    康浩豪念又動,終於強自忍耐住沒有開口。

    黃石生觀顏察色,似已看透他的心意,肅容又道:「年輕人血氣方剛,難免都有傲性,但是,少俠身負師門沉冤,這責任是何等重大,為求洗雪師冤,勢須忍人所不能忍,倘若因一意氣,壞了大事,豈不愧對令師,也負了學習易容術的初衷,少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大智若愚』這句話的含意,從今以後,切記不可急意氣,露鋒芒,必須忍辱負重,天下始可去得。」

    這番話,宛如醍醐灌頂,句句說在康浩心坎上,不由一陣悚然,他默默垂下頭去。

    黃石生微微一笑,接著又道:「你的易容術,已算略窺汀徑了,除了在氣質上要隨時變換,以符合易容身份,眼神方面也要注意收斂,並且要特別小心談吐。譬如今夜,你談吐就不像個鄉下人。」

    語聲微頓,復又笑道:「不過,也真難為你,假如不開口說話,連我也險些被你瞞住了。」

    康浩赫然道:「小倒班門弄斧,自知難逃四叔法眼。」

    黃石生笑道:「話也不能這麼說,你總共才學十天。我這獨門易容術又跟旁人不同,不屑用人皮面具,學來自是比較吃力,能夠有此進境,已經大可自慰。」說著,解開自己衣衫,取下貼身繫著的一副軟皮袋,親手替康浩繫在腰際,誠摯地道:「十日之期已屆,臨別無以壯行色,這副皮囊,內藏各種易容膏水及需用之物,是黃四叔唯一的家當,你好好的收著吧!」』康浩忙欲屈膝拜謝,卻被黃石生一把攙住,笑道:「自己人,不興這一套,你駱伯父有事離城,尚未回來,恐怕不能陪你同去太原,他留了口訊,要你先行上路,不必等他了。」

    康浩不期暗覺詫異,心忖道:「李七叔是駱伯父的隨身護衛,一向寸步不離,方纔還看見他坐守門外,駱伯父必然就在下面石室中,他為什麼要騙我,竟說尚未回城呢?」

    繼而又想,或許他另有事絆身,不能遠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師冤大仇,端賴自己,還是早些動身的好。

    一念及此,便拱手道:「小侄就此告辭,駱伯父歸來時,煩四叔代我致意,且待太原之行,訪得確訊,再來向他老人家面陳。」

    黃石生叮囑道:「此去務必要隱蔽身份,暗中查訪印證,凡事須逆來順受,尤其要避免跟霍家的人碰面,你的行李已由韓二哥整理妥當,返店取了行李,便可上路,四叔也不遠送了。」

    康浩唯唯應諾,告退走出臥室,經過房門外通道時,「黑牛」李鐵心微微側身,向他咧嘴一笑,竟沒有說一句告別話。

    走到賭場門口,黃石生忽然疾步趕上,將那枚翡翠玉符塞還給他,低笑道:「這個吉祥玩意兒,帶在身邊吧!」

    康浩正在納悶,當時也沒細看,溫應一聲,順手便放進腰際易容皮囊中。

    卻萬萬也想不到,這枚玉符,竟與師門沉冤,有著絕大的關係。

    跨出門檻,迎面吹來一陣凜冽寒風,仰望天際,曙色猶未分明,他長吁一口氣,暫時摒絕腦中紛歧雜念,一步一步,踏著積雪,離開了長樂巷。

    返回「高賓閣」客棧,剛將臉上易容藥物洗去,店中帳房已捧著一個錦布包裹走了進來,含笑說道:「康少俠,這是咱們韓掌櫃替你準備的行李,並且叫小的轉告少俠,掌櫃有事不能親送,望少俠早去早歸,一路順風。」

    康浩詫道:「韓二叔在店裡麼?」

    帳房搖搖頭道:「沒有,自從昨天午後出去,到現在還沒回采。」

    康浩心裡一陣驚疑,不禁又問:「你知道不知道?韓二叔他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

    帳房再度搖頭,笑笑道:「小的不知道。」

    康浩情知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劍眉微皺,接過包裹,道:「二叔回來,煩你替我道聲謝!」

    帳房應道:「不勞少俠囑咐,小的這就去叫人替少俠備馬。」哈腰一躬,轉身退去。

    康浩打開包裹,見裡面全是金塊銀錠,此外並無片紙隻字,不禁沉吟道:十天來,駱伯父待我不薄,為什麼臨行時竟變得這麼冷淡?難道就為了我昨夜開罪「日月雙劍」,怕惹上麻煩,連面也不見,匆匆打發我快走?世態炎涼,何至於此?

    越想越不解,不覺有幾分悶氣,索性將包裹原封不動留在床頭,只帶了自己隨身行李和木劍,推門而出。

    那帳房在店門含笑相送,另一名夥計,牽出一匹褐色駿馬,鞍蹬俱全,候在雪地裡。

    康浩心中不悅,冷冷一揮手,道:「在下山居太久,不慣騎馬,請轉告韓二叔,謝謝了。」

    用木劍挑起小包裹,昂然灑步向前行去。

    那客棧帳房急急迫出店來,叫道:「康少俠,請留步!」

    康浩充耳不聞,腳下反加了幾分力,身如怒箭,踏雪揚長而去。

    一口氣奔出南門,方才放緩腳步,這時天色初曉,寒風刺骨,但康浩非但不覺得冷,渾身熱血倒像滾燙般沸騰,似欲進裂爆散,滿腔悶氣,沒個宣洩處。

    正行間,驀地迎面蹄聲震耳,,馳來一騎快馬。

    康浩沒打量來人是誰,只顧低著頭趕路。

    不料來騎剛到近處,突然輕「咦」了一聲,勒韁頓止,出聲叫道:「那不是康賢侄麼?」

    康浩聞聲停止,揚起頭來,也脫口道:「原來是三姑姑!」替婆婆孟昭容一身短裝,人頭馬身,全是汗水,懷裡抱著一個似圓非圓,似方不方的木箱,周圍用棉恕緊緊封裹。

    她閃目望望康浩,不禁詫道:「你這是往哪兒去?」

    康浩答道:「太原府。」

    孟昭容一怔,道:「就這樣走著去?連馬匹也沒有?」.康浩苦笑一聲,道:「韓二叔本來準備了馬匹,是小侄山居太久,不慣騎馬,所以……」

    盂昭容截口道:「那怎麼行,從這兒去太原,長途跋涉,那要走到什麼時候,韓二哥也太糊塗,竟由著你走了去?」

    說著,飄身落地,把自己從騎的韁索向康浩一塞,又道:

    「我有急事,無法多留,這匹馬你騎去,路上休耽誤,早些回來!.」

    康浩未及推辭,孟昭容已抱著木箱,向城中飛奔而去。

    此時天已大亮,路上也開始有了行人。那孟昭容竟不顧驚世駭俗,施展輕功提縱之術疾奔,不用說,必然是有十分緊急重要的事了。

    康浩手握馬韁,怔在路旁,木方良久,突然一陣震顫,飛身上馬,圈轉馬頭,飛騎重回城中。

    一路趕到長樂巷,遠遠望見孟昭容正抱著木箱奔進賭場大門,康浩滾鞍下馬,一長身形,飛步衝了進去。

    賭場中,黃石生和孟昭容剛欲進入內室,康浩急叫道:「四叔、三姑!」

    兩人聞聲回頭,齊吃一驚,不約而同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康浩快步奔上前去,激動地說道:「四叔、三姑!請你們告訴我,駱伯父他……他……」

    黃石生沉聲道:「不是告訴過你了麼?他有事出去了,此刻不在城中。」

    康浩駭然道:「四叔不用瞞我了,我知道他老人家並沒有出門,現在正在石室內,你們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實話?不肯讓我見見他老人家呢?」

    黃石生語塞,不禁用責備的目光望望孟昭容。

    孟昭容搖搖頭,低聲道:「我在南門外碰見他,什麼也沒說……」

    康浩接道:「是小侄猜想到的,駱伯父一定出了什麼意外,否則,他老人家不會不跟小侄見面,叔叔們,也不會這麼掩飾。」

    黃石生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肅容道:「事已如此,料來無法再瞞你,不過,你知道以後,卻不可驚慌!」

    康浩駭然道:「駱伯父他……他怎麼了?」

    黃石生一擺手,說道:「鎮靜些,跟我來吧!」

    三人魚貫進入內室,「黑牛」李鐵心見康浩去而復返,似乎頗感意外,但卻並未阻攔。

    黃石生低聲囑咐道:「緊守門戶,從現在起,任何人也不准放進采!」

    李鐵心點點頭,仍然沒有開口。

    黃石生掩上房門,啟開書櫥暗門,領著盂昭容和康浩,拾級而下,輕步走進石室。

    康浩走在最後,一人石室,心頭猛震,險些驚呼出口。

    但見慘白的燈光下,滿室血腥充斥,室內桌椅都已移去,改放著兩扇門板,其中一扇門板上,躺著駱伯傖,另一扇門板,卻系用白布蒙罩著,布上血漬斑斑,布下隆然有物,分明是一具屍體。

    這時,駱伯傖閹目仰臥,呼吸急促,面泛淡色,嘴角掛著殷紅的血絲,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巧手」韓林正緩緩替他推宮過穴,疏導真氣。

    康浩鼻際一酸,猛跨一步,哽聲叫道:「伯父」

    聲方出口,卻被黃石生一把掩住了嘴,啞然說道:「他內傷甚重,千萬不能驚攪!」

    康浩會意地點點頭,兩行熱淚卻奪眶滾落。』韓林正揚目望望孟昭容,低問道:「三妹,東西帶來了麼?」

    孟昭容一面頷首,一面拆開木箱,原來箱內竟是一隻瓦缽,缽中置土,種著一株高約四寸,通體血紅的小花。

    那小花無枝無葉,孤零零一根莖上,開著孤零零-朵花,花分九瓣,生著一長八短九根花蕊,木箱一開,香溢全室,空際中血腥味頓被掩去。

    韓林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輕吁道:「三妹辛苦了,沒有碰上太大的麻煩吧?」

    盂昭容低聲答道:「全靠你宗六弟妙手不落空,若是硬討,火蓮觀的雜毛哪會答應。」

    韓林神色一動,急問道:「六弟呢?他沒回來?」

    孟昭容垂首道:「他被火蓮觀的暗青子傷了右股,白天不便行動,現正隱身調養,要晚上才能回來了。」

    韓林道:「傷得重麼?」

    孟昭容道:「不礙事,只傷了皮肉,已上過藥了。」

    韓林這才點頭,說道:「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兒陷著兩個,千萬別又另生枝節……」

    微頓,又是一歎,道:「三妹,快開始吧!該怎麼做?你得告訴咱們。」

    孟昭容答應著,取出一碗烈酒,低聲道:「九蕊火蓮出土即枯,浸酒即化,用藥時間越短,效力也就越快,初服藥時,傷者會感覺劇烈腹痛,但不能閉穴,你們先分兩人按住大哥手足,另外一人扶住他的頸部,見我拔出『九蕊火蓮』,立即捏開他的下顎,以便餵藥。」

    康浩連忙接口說道:「小侄負責扶持餵藥。」

    韓林和黃石生不再多說,分站門板左右,牢牢按住駱伯傖的手腳。

    孟昭容一手持酒,一手輕拈紅花莖端,低聲道:「少俠注意了。」指尖一合,摘下了「九蕊火蓮」。

    說也奇怪,花朵一斷,花莖頓時枯萎,花瓣也隨即收卷。

    孟昭容飛快地將花朵投入烈酒中,只聽「滋」地冒起一股白煙,竟如擲火入水,那朵小紅花立即消失不見了。

    康浩不敢怠慢,及時捏開駱伯傖下顎,孟昭容一掀酒碗,整碗烈酒順喉而下。

    奄奄一息的駱伯傖,就像突然被燒紅的鐵塊烙了一下,渾身一抖,幾乎掙脫韓黃兩人按待,「哇」地大叫起來。

    韓林和黃石生用力按住他的手腳,猶自製止不住,孟昭容連忙拋了酒碗,上前相助,康浩也分出左手,幫忙壓抑。

    老少四人合力,才算將駱伯傖的身子壓住,卻見他滿面扭民,厲聲悲呼,其狀之慘,直似正熬受炮烙酷刑。

    足足掙扎了半盞熱茶之久,力竭聲嘶,掙扎方始漸漸停止,駱伯傖渾身衣衫,竟被大汗溫透,人也沉沉睡去。

    孟昭容鬆手道:「好了!從現在起,讓他安靜憩睡一個時辰,內臟即可歸位,傷熱可算痊癒一半的了。」

    康浩悶了許久,好容易得此機會,迫不及待地問道:「駱伯父是被什麼人打傷?為什麼緣故?」

    韓林等三個面面相覷,都默不作答。

    康浩一把拉住黃石生,哀求道:「黃四叔,求你告訴我!他老人家究竟傷在誰手中?你為什麼不肯說話呢?」

    黃石生輕輕歎了一口氣,黯然道:「不是四叔不肯告訴你,說實在,連咱們也不知道。」

    康浩瞠目道:「駱伯父被人打傷,你們會不知道?」

    黃石生苦笑道:「不瞞你說,自從昨天傍晚發現他們倒臥離城三里外的亂墳堆上,你駱伯父迄今未清醒過,同行的崔老五早已氣絕,內情經過,叫咱們從何得知?」

    康浩猛震道:「崔五叔,他」

    黃石生舉手指了指另一張門板,哽聲道:「他就躺在那兒,這些日子,你還沒有見到過他吧?」

    康浩疾步趨至門板前,顫抖著掀起白布一角,觸目所及,是-張蠟黃枯槁的瘦臉,唇際,兩撇鼠鬚,怒目圓睜,睛泛赤紅。

    這就是他迄未謀面的「靈鼠」崔祥?想不到第一次晤見,況已陰陽殊途!

    康浩炫然欲泣,顫拌著輕輕掩上白布,但突覺心頭一震,忙又掀起布角,駢提如戟,向崔祥左眼眶按下去。

    指尖一觸眼皮,崔祥左眼眼球竟應手跳出,沽圓光淨,連一絲血水也沒有。

    康浩倏然變色,恨恨地道:「啊!是他」

    黃石生等急問道:「是什麼?」

    康浩道:「這是『太極門』的『摧心蝕骨掌』力所傷。」

    黃石生等齊吃一驚,詫道:「久聞『太極門』向以雄渾力道著稱,不擅陰柔功夫,可是,這掌力……」

    康浩搖搖頭,道:「據先師說,太極門分南北二支,北支專練陽剛掌力,火候精湛的,力足開碑碎石,但南支卻受鷹爪門影響,故有『北剛南柔』之分,這種『摧心蝕骨掌』中人後,肌膚分毫無損,內腑經脈已被擊破,與鷹爪門的『攝膽功』十分近似。」

    黃石生等三人面面相覷,都沒有接口。

    康浩語聲微頓,又道:「九峰山承天坪慘變之時,太極門掌門霹靂神翁羅承武,曾經逞強恃勢,屢以言語凌辱先師,現在駱伯父和崔五叔又被『摧心蝕骨掌』所傷,分明是因小侄遠來投奔,被那羅承武老匹夫偵悉,有意斬盡殺絕,才累害了崔五叔……」

    盂昭容忽然岔口道:「但是,咱們暗中踩探的那麻莊子……」

    鬼臉書生黃石生輕咳一聲,打斷了孟昭容的話,接著道:「這些問題,此時不必妄加推測,且等大哥清醒,問明當時經過,現作論斷不遲,倒是康少俠師仇緊要,不能耽誤,現應早去太原……」

    康浩沒等說完,斷然截口道:「不!小侄要等駱伯父清醒,問明經過,並且尋那下手的人,替崔五叔報了仇再走。」

    黃石生為難地道:「你駱伯父一再叮囑,要你如期動身前往太原,假如醒來時見你仍在地,只怕會……」

    康浩道:「太原之行不爭一二日遲早,但駱伯父身受重傷,崔五叔遭人毒手,血仇未報,小侄怎能上路。」

    黃石生遲疑道:「可是……」

    巧手韓林歎道:「萬般皆前定,半點不由人。四弟不必再催他了,讓他留下來吧。」

    四個人默默守候室中,足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見駱伯傖喉頭作聲,緩緩睜開眼來。

    康浩急步上前,淒然低叫道:「駱伯父……」

    駱伯傖聞聲一震,霍地張目,沉聲道:「孩子,你還沒走?」

    康浩熱淚盈,哽咽著道:「小侄正要動身,得悉伯父受傷,臨時折返看顧伯父……」

    駱伯傖截口道:「這是誰多嘴告訴你的,你師冤未雪,肩負已夠沉重,豈能再分心旁騖,耽誤了正事?」語聲一頓,立即揚目喝道:「黃四弟!我是怎麼叮嚀你的?」

    黃石生垂首道:「小弟沒敢違拗,無奈事太湊巧,康賢侄他……」

    康浩接道:「這不怪黃四叔,是小侄尾隨三姑回城,才知伯父遭了意外,小侄並非外人,伯父為什麼要瞞著小侄呢?」

    駱伯傖神情激動,喘息了一陣,含淚道:「孩子,並不是伯父當你外人,其間隱衷,一言難盡,你已經夠苦,何苦再捲進這場血腥是非!」

    康浩屈膝跪下道:「小侄愚昧,不敢自誇能為伯父分憂,但先師與伯父,誼屬知己,情逾手足,倘伯父不肯賜告隱衷,小侄也不敢以師仇煩攪伯父,只好就此拜別。」

    駱伯傖淒然搖頭一笑,道:「瞧你這孩子,詞鋒犀利,居然不遜你師父當年,算駱伯父說不過你,快起來吧!」說著,掙扎著撐起身子,似欲從懷中掏取什麼東西。

    韓林和黃石生急忙上前扶持,孟昭容勸阻道:「大哥內傷初癒萬萬不宜勞動,有什麼話,吩咐咱們就是了。」

    駱伯傖一面喘息,一面頻頻用獨臂指著自己襟內,說道:

    「銀花布包替我取出來,替我取出來……」

    康浩探手一摸,從他懷內取出一隻錦布小包和一枚閃閃發光的銀製襟花,問道:「駱伯父,是這些東西嗎?」

    駱伯傖連連點頭,道:「解開來看看吧,孩子!」

    康浩依言解開那錦布小包,包中墜落一物,赫然又是一枚銀製襟花。

    兩枚銀花,形式質料俱都一般無二,,唯一不同的是,包中那枚銀花扣鈕已經,花瓣亦呈扁平,上面沾滿了污痕,看來是被人遺失後,曾遭踐踏再拾起收藏,而另外一枚卻完整無損,光澤如新,花後扣扭上,還掛著一小片布襟,顯然是剛從佩戴者衣襟上硬扯下來的。

    康浩反覆細看那兩枚銀花,形如蓮狀,約有拇指般大小,乍看有些像婦女襟上飾物,仔細分辨,又覺稍嫌不夠精緻,不禁困惑地問道:「駱伯父,這兩朵銀花,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

    這句話,竟問得駱伯傖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顫聲道:「它們是血和淚的見證,我駱伯傖斷臂、變容、隱姓、埋名、喪妻、絕子,落得今天這般慘狀,皆出這兩朵銀花所賜。」

    康浩駭然聲道:「伯父願意告訴小侄嗎?」

    駱伯傖淚如泉湧,淒然頷首,道:「這段血淚傷心往事,我藏在心中整整二十年,連親如手足的諸位盟弟,也僅知概略,不悉詳情,今天藉此機會,一洩胸中塊壘,二弟,給我一杯酒,讓我能一口氣說下去!」

    巧手韓林望望孟昭容,見她點頭示意,才斟了一小杯酒,遞給駱伯傖。

    駱伯傖舉杯一仰而盡,長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幽幽述說道:「提起這件恨事,應該從二十年前說起,那時.令師已退隱,我也正值事業巔峰,在北京城裡,開設一家規模頗大的賭場,擁嬌妻,置田產,交往豪門,儼然富紳,過著神仙一般的舒適生活。」

    「婚後第二年,妻子一舉得雄,替我生下一個又白又胖的小傢伙,中年得子倍感興奮,尤其孩子彌月那天,令師也欣然蒞臨,親解佩物作為見面禮,並為孩子取名『繼德』,更面允日後收歸門下,傳授絕藝。」

    「那次聚面,令師好像特別高興,終日春風滿面,神采飛揚,在北京心情歡聚了數日,臨行之時,令師一再勸我洗手江湖,專心調教孩子,以娛晚年,不必再在黑道中以賭混日子了。」

    「我深深體會令師規諫之意,自己也覺得應該及早金盆洗手,安享餘生,誰知心願方萌,卻突然遭遇一場慘變。」

    「就在令師離去的第二天夜,我所開設的賭場,忽被大批蒙面高手偷襲,來人個個武功高強,我奮力迎戰,終於被砍斷一條手臂,重傷昏迷。」

    「及待清醒,賭場房舍早變成一堆殘磚斷瓦,全家三十餘口,盡皆慘死血泊中,弱妻、僕婦無一倖免。」

    「最奇怪的是,家中細軟財物分文未少,獨獨不見了剛彌月愛子『繼德』。」

    「喪妻毀家和失子之痛,幾令我為之悲憤瘋狂,當時,我忘了斷臂重傷,也顧不得收殮屍體,一路悲呼著愛子名字,狂奔追尋。」

    「追到城口,總算被我找到愛子下落,可是那慘狀,卻不是人能夠忍受的。」

    「可憐我那尚不解人間苦樂的孩子,竟被人卸去四腳,叫淋淋棄在一隻破木箱內,小身子上寸縷俱無,只有滿口凍凝叫血水……」

    康浩聽到這裡,熱血沸騰,不覺切齒出聲,脫口說道:「是誰幹的?這是誰幹的?」

    駱伯傖沒有回答,韓林和黃石生等人也默然無聲,石室中激盪著康浩的喝問,字字震耳,如雷殛頂。

    康浩遊目四顧,才發覺自己太激動了,本來是,若知兇手是誰?駱伯傖又怎會隱忍到今天?

    他黯歎一聲,低下了頭,哽咽著說道:「伯父請說下去,對這樁血案,可有線索?」

    駱伯傖緩口氣道:「有,唯一線索,只有一朵銀花。」

    康浩猛震,道:「一朵銀花?」

    駱伯傖再度頷首,輕輕拈起那朵沾滿污痕,被踐踏過的銀花,接道:「我驀見愛兒屍體,當場一痛而蹶,但也正因為這怵目驚心的慘狀,使我警惕到這場慘變。決非江湖尋仇,而是另有複雜內情,不然,來人何以獨獨擄走無辜孩子,更將他慘殺於離家頗遠的城門之外呢?」

    「於是,我冷靜下來,掉頭趕回廢墟,清查,搜尋,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被我在亂屍血水中,發現了這枚銀花。」

    「銀花既非家中僕婦佩物,自然是兇手失落在現場的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但是,我仍然苦思不解起禍原因,萬般無奈,迫得收拾細軟,連夜逃出北京城,改名換姓,浪跡天涯,四處打聽令師的消息。」

    「因為我深知力有不及,縱然查悉兇手是誰,也未必報得了血仇,唯一希望,只有投奔令師,求他仗義援手,相助追緝兇徒。」

    「可是,在江湖中流浪了三年多,令師音訊渺茫,竟無覓處,後來聽人傳聞,都說令師業已絕跡退隱了。」

    「我失望之餘,才在保定府定居下來,這些年,仗著諸位盟弟協助,慘淡經營,總算又有今天這點基礎,但對當年滅門慘禍,始終耿耿難忘,無時無刻,不在追查中。」

    「怎奈當年禍變時兇徒都以厚布蒙面,無法分辨相貌,唯一證物,只有這枚小小銀花,憑此查探仇人,猶如大海撈針。」

    「但天下竟有這般巧事,半月之前,賭城裡有位客人輸急了,一氣之下,脫下外衣準備質押賭本,就在那傢伙卸衣的剎那,被我發現他襟角閃爍,赫然佩著一朵銀花。」

    「當時我心神震撼,幾乎無法自持,卻又怕是一時眼花未曾看清,事後,即囑崔五弟暗中尾隨那人,踩探他落腳之處,結果,竟查出那傢伙匿居在西澱湖畔一座巨大莊院之內,而且,那傢伙一身武功,頗稱不弱。」

    「我不動聲色,一面監視那座莊院,一面打聽那莊院主人姓名,更獲悉屋主新近將莊院賣給一個姓尤的外鄉人,那姓尤的來歷十分可疑,計中經常有武林高手出入,益增疑竇,於是,前天夜晚,我決心親往一探……」

    說到這裡,駱伯傖微微一頓,、無限悲傷的又道:「探查的結果,已經不用我再贅述了,崔五弟失手被害,我也挨了一記重手,但是,咱們也傷了莊中三個人,而最重要的是,又奪得一枚銀花。」

    康浩奮然道:「這麼說,那姓尤的八成就是當年殺害伯父滿門的兇手了。」

    駱伯傖道:「雖不能斷言他必是元兇,至少,這姓尤的與當年行兇的人可能有某種關係,或許他們同屬於某一個秘密幫會組織,而這個幫會的人,都以銀花作為標記。」

    康浩點頭道:「這就夠了,伯父請賜告那莊院所在,待小侄去會會他。」

    駱伯傖沉吟道:「賢侄技出名門,武功自是去得,但咱們的身份必須隱密,縱然要去,也是等到夜晚之後,易容前往,比較妥當,而且,那莊中頗不乏高人,財好,終是雙拳難敵四手,也該事先預作安排才行。」

    鬼臉書生黃石生接口道:「東家所慮極是,且待入夜,由小弟陪康賢侄同走一遭。」

    駱伯傖道:「能得四弟前往,我就放心了,康賢侄師冤未雪;切忌樹敵太多,去時絕不可擅用風鈴劍。寧可忍耐待機,千萬別打草驚蛇,二十年都忍耐過去了,咱們不急在一朝一夕,這一點,務必要牢記。」

    康浩少年氣傲,口雖未說,心裡已暗暗決定,只等夜晚探莊時,少不得要盡展二十年來荒山苦學絕藝,好好鬥一斗那位姓尤的神秘人物。

    午後,黃石生易容更衣,改扮成一個眉須俱白的傴僂老人,康浩也化裝成粗眉大眼的中年漢子,暗藏兵刃,準備運身。

    駱伯傖又特意叮囑道:「非不得已,切勿傷人,如能探悉對方來歷,務必及早抽身,不要暴露了形跡。」

    黃石生躬身應諾,帶著康浩由城牆空腹甬道出了保定府。

    甬道出口,是西門外一片土崗,崗頭密林掩蔽著一座頹敗的古墓,甬道出入門戶,便設在墓碑之後。

    兩人跨出甬道,天色尚未傍晚,土崗上靜悄悄的,舉目四眺,崗下阡陌縱橫,炊煙裊裊,蜿蜒的山道上,積雪盈尺,闃無人蹤。

    黃石生塞給康浩一隻籐籃,自己則一手拄拐,一隻手搭在康浩肩上,顫巍巍向崗下行去。

    籐籃中,放著祭奠供品及殘紙剩香,使人乍看之下,必然直覺這是父子二人,剛由戚友墳前掃完絲,相偕歸去。

    康浩心裡好笑,忍不住問道:「這兒又沒有第三個人,何不索性走得快些,卻這般做作則甚?」

    黃石生正色道:「易容之道,並非幻術,最重要的,就在隨時牢記自己所扮身份,雖處暗室,亦不可稍懈,你別以為此地無人,待發覺有人時,再扮,就來不及了。」

    康浩道:「但像這樣走法,要幾時才能走到西澱啊?」

    黃石生微笑道:「盡可放心,決不會誤事就是了。」

    這「父子」便邊談邊行,從土崗頂走到崗下小道,足足走了半個時辰,康浩憋得渾身難受,黃石生卻「累」得直喘氣,以袖掩口,咳嗽不已。

    咳聲未落,崗後車輛轔轔,緩緩駛來一輛單套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個青衣漢子,長鞭斜插轅頭,懶洋洋攏著袖子,口裡哼著小曲,一派悠閒。

    黃石生揚手叫道:「趕車的老大,車子空麼?」

    那青衣漢子懶懶答道:「空是空,只是今兒收車了,不帶客。」

    黃石生道:「老大家住在哪兒?」

    那青衣漢子道:「鄭家溝。」

    黃石生道:「那該出東門,真是巧極了,咱們回安新,正好順路,老大行個方便如何?」

    青衣漢子閃目向兩人指了一遍,問道:「老大爺是安新縣的人?」

    黃石生笑道:「誰說不是,安新北街肆壽堂藥號,就是我女婿開的,我姓陳,我女婿姓蔡。」

    青衣漢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陳老太爺,鄰街鄰縣的,不是外人,請上車吧!」

    黃石生連聲道謝,和康浩相斷登車,青衣漢子一抖韁索,馬車繞城向東駛去。

    車中,康浩滿肚子驚疑,悄聲道:「四叔,趕車的把式好面熟」

    黃石生揚目說道:「是嗎?你看他像誰?」

    康浩道:「小侄看他有些像高賓閣客棧那個燒飯的大師傅。」

    黃石生仰面輕笑道:「一點不錯,就是他。」

    康浩詫道:「那麼,四叔剛才……」

    黃石生笑道:「剛才那些對答,是他和咱們聯繫的暗語。」

    只見康浩滿臉迷惘之色,黃石生微笑又道:「再告訴你明白些吧!他只是奉命駕車守候在這兒,事先並不知會遇見什麼人?要去什麼地方?一切都按預定的暗語聯絡行事,任務一完,掉頭便走,事後也不必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康浩驚道:「這麼說,他到現在也不知道咱們是誰了?」

    黃石生含笑頷首道:「正是如此。」

    康浩搖搖頭,道:「小侄不明白,為什麼連自己人也要隱瞞呢?」

    黃石生正色說道:「這是為防萬一,以免為遭遇意外時,洩露了咱們的全盤計劃。」.康浩心頭一震,默然未再開口,剎那時他忽然覺得這位「鬼臉書生」精明得有些近乎「冷酷」,只是這感覺不便說出口來。

    黃石生好像看透他的心事,淡淡一笑,又道:「江湖險詐,人心叵測,為了這鬼域魍魎的塵世求生,有時候,你不能不『冷酷』一些。只要咱們的配音不在害人就夠了,你說是不是?」

    康浩懍然垂首,輕聲應道:「是的,小侄懂了。」

    抵達安新縣城,時已人夜。

    那青衣漢子在城外僻靜處停了車,問道:「陳老太爺,安新到了,要我送二位進城嗎?」

    黃石生探頭望了望天色,說道:「不用啦,咱們就在這兒下車,別耽誤了老大回家。」

    兩人相斷下車,那青衣漢子果然沒再多說,圈轉車頭,揚鞭自去。

    黃石生欠身伸個懶腰,指著路旁一塊大石道:「上了年紀的人,坐車也不舒服,這一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了,咱們先去那邊歇歇再走吧。」

    康浩不知他又弄什麼玄虛,只得攙扶他走到大石邊坐下。

    黃石生歇了盞茶之久,仍無起身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從腰際摸出旱煙筒和火煤子,悠閒地吸起煙來。這時,曠緊寥寂,夜色如墨,那火煤子的光亮一閃一滅,顯得格外刺眼。

    康浩好奇地注視著黃石生,見他一口一口吸著旱煙,時而深吸,時而淺吸,火光明滅,長短有臻,再回頭向安新城一望,這才恍然頓悟,原來,城頭上也有一點火光在閃閃滅滅,分明正和黃石生互通訊息。

    黃石生連吸了兩袋煙,神色忽然轉趨凝重,不住搖頭,自語說道:「奇怪!奇怪!」

    康浩忙問道:「四叔,奇怪什麼?」

    黃石生喃喃道:「據報,那座莊院已整日未見炊煙,但入夜之前,卻有人送去兩具棺木。」

    康浩駭然一驚,急道:「四叔,您猜那姓尤的會不會連夜逃走了?」

    黃石生沉吟說道:「如果為了昨夜變故,使那姓尤的生出警覺,連夜撤走,並非不可能,可是,那兩具棺木,又代表什麼意義呢?」

    康浩道:「或許駱伯父昨夜探莊時,也傷了他們的人,那棺木是用來盛殮死者的。」

    黃石生播搖頭:「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依我猜測,那兩具棺木必然包含著詭計,很可能是個陷阱。」

    康浩傲然道:「區區兩口棺木,何足疑懼?四叔,咱們走吧!」

    』黃石生站起身來,卻斂容說道:「既然來了,少不得去查個明白,但咱們務必特別謹慎,今夜之行,八成大有凶險。」

    康浩應道:「知道了。」掂一掂肩後木劍,大步向前走去。

    西澱湖在安新城正東方,轉過城角,大片湖光已在腳下,黃石生略一度重方向,便領著康浩繞湖向南而行。

    走了里許,折人一叢竹林,然後婉蜒登上一座瀕湖小山。

    小山雖不甚高,但因背城面水,湖濱一帶景物皆可盡收眼底,山下竹林環繞,亂石簇擁,確是個隱匿窺望的絕佳之所。

    黃石生揚手下指,低聲道:「就是這座莊院了。」

    那莊院緊鄰著山腳,正對湖面,三面都是高牆,僅西南方一條石板路可通,房舍佔地不大,庭院卻極寬廣,院內林木掩蔽,濃蔭擁翠,臨湖的一面,建著一條木板浮橋,筆直伸人湖中,橋傍泊著兩三艘梭形小艇,卻俱已底漏舷折,半浮半沉,不使用了。

    康浩凝目須臾,突然輕咦道:「四叔您看,那棟樓房裡還有燈光呢!」

    黃石生點頭道:「我正在奇怪,為什麼全莊一片漆黑,單單那小樓上,會有燈火。」

    康浩說道:「即有燈火,便有人居住,四叔請在這兒守望應援,待小侄人莊一探。」

    黃石生並未攔阻,只叮囑道:「行動小心些,若遇意外,不可戀戰,先求脫身要緊。」

    康浩口裡答應,身形已動,人如怒矢破空,逕向山腳飛落。

    黃石生看得連連搖頭,卻沒有出聲,自顧在山頂盤膝跌坐下來。

    康浩自離九峰山承天坪,今夜才得機會初展身手,只知抖擻精神,施展二十年荒山苦學,哪兒還想得到隱蔽行跡,身形飛落山下,毫未停留,微一墊步,便掠身上了牆頭。

    站在牆上運目環掃一匝,院子裡靜悄悄不聞半點聲音,林中荒草沒,寒氣森森,直如鬼域。

    康浩藝高膽大,不覺暗笑忖道:黃四叔未免多疑,看來那姓尤的早走了,卻故佈疑陣,留下空宅燈光,叫人不敢入內搜查罷了。

    想想自學有理,換了一口氣,二次騰身,竟由牆頭凌空跨步,施展「逐電追風」絕頂身法,人在空中虛跨兩大步,腳不沾地,飛越寬達十餘太一段草坪,『飄然落在樓房左側滴水簾下……身甫落實,陡聽「吱」地一聲怪叫,一團黑忽忽的東西迎面撲了過來。

    康浩一驚,腳下飛旋,手探處,木劍已電掣而出。

    劍鋒捲過,灑落幾滴涼血,一隻小小蝙蝠,竟被木劍劈為兩半。

    康浩定過神來,不期啞然失笑,暗道:「幸虧黃四叔沒有回來,被他看見,一定又說我太沉不住氣了。」

    仰目上望,只見樓中燈火搖曳,昏昏欲滅,樓下大門上,卻掛著一把大銅鎖,這情形,分明已經人去室空,跟自己的推測十分巧合。

    他正想上樓去看看燈火由來,驀然間牆外傳來一陣衣袂飄風聲響。

    康浩耳目甚靈,一聽便知來人已到牆外,而且不止一人,連忙吸氣縮身,退人一棵矮樹暗影中,屏息而待。

    不片刻,西面牆頭上,一字兒出現三條人影。

    康浩雙目一亮險些驚異出聲,敢情那三人衣分紅、紫、白三色,正是昨天在賭場大輸的表兄妹三個……

    穿紅衣的易湘琴背插雙劍,站在中間,兩位抱陽山莊少莊主分立左右,三個人也跟康浩一樣,毫不掩蔽形跡,傲然綽立牆頭,六道目光游顧不止。

    易湘琴首先說了話,一開口,語氣就充滿了不悅,道:「叫你們早些來,你們不信,現在好了,果然來晚了吧?」

    日劍應龍接口道:「表妹,一點也不晚,你沒看見那樓上還亮著燈光?」

    易湘琴眨眨眼,道:「樓上有燈,幹嗎院子裡不見人呢?」

    月劍應虎傲笑道:「就算有人,諒他們也不敢露面,江湖中人豈能不知道『一劍堡』和『抱陽山莊』的威名。」

    易湘琴冷嗤道:「二表哥就知道吹牛,反正我話說在前面,假如找不到那兩口棺木,你們兩個都等著倒霉就是了。」

    日劍應龍一折胸膛,道:「放心,少不了,少了我賠。」

    易湘琴道:「你怎麼賠?」

    應龍道:「我翻遍這座莊宅,非把它找出不可。」

    易湘琴忽然掩口「噗嗤」一笑,道:「啊!原來這樣,我還以為你們另外去買兩具棺木,自己躺進裡面作為賠償哩。」

    應龍臉上一紅,尷尬笑道:「表妹真是,這時候還說笑話!」

    易湘琴倏斂,道:「誰說笑話?找不到棺木,我真要你們……」

    月劍應虎擺手道:「現在別拌嘴,先搜了再說吧!」

    三人由牆頭身而下,大刺刺踏過花磚走道,向小樓行來,一路從容不迫,倒像在自己家裡散步似的。

    走到樓門前,易湘琴一頓腳步,跺腳道:「可不是來晚了,你們看,門上一把鎖,人家早就溜走啦!」

    日劍應龍仰頭望了望小樓,皺眉道:「奇怪,樓門下鎖,樓上卻有燈光,這是什麼意思?」

    月劍應虎突然發出一聲驚疑,一俯腰,從地上拾起那只被康浩木劍斬落的死蝙蝠,反覆看了許久,駭然道:「不對,這莊子裡隱藏著高人!」

    易湘琴道:「什麼高人矮人?我怎麼沒有看見?」

    應虎道:「表妹你看,這只蝙蝠被人中分兩半,血猶未凝,鋒刃由頭頂直貫金身,裂口正而不斜,足見那出手的人,劍術已達上乘境界。」

    易湘琴冷冷一掃蝙蝠屍體,不屑的道:「你怎麼知道是用劍的,難道用刀就不行嗎?」

    應虎道:「不管是用刀用劍,這蝙蝠必定是被人凌空斬落,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易湘琴道:「好啦!劈死一隻蝙蝠,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驚人武功,咱們沒有工夫扯這些閒話,還是快些找那兩口棺木要緊。」

    應江沒有再爭辯,一雙精芒閃爍的眼睛,卻不住四下掃視,顯然,他對這陰森詭異的莊院,已經頗有戒心。

    日劍應龍總是迎合表妹的意見,連忙大步跨上台階,舉手叩門,叫道:「喂!有人沒有?開門啦!」

    說來奇怪,叩門之聲才起,那小樓上的燈光,忽然一閃而滅。

    康浩藏身樹後,看得心頭微震,劍眉連皺。

    日月雙劍和易湘琴則因站在樓簷下,被簷瓦遮斷視線,並未發覺樓上異狀。

    易湘琴兀自笑罵道:「笨蛋,門都鎖了,還叫個什麼鬼!」

    日劍應龍「哦」了一聲赫然道:「是我太糊塗,竟忘了屋裡沒有人。」

    說著,伸手握住銅鎖,微-用力,連鎖帶扣一齊擰斷,順手推開了樓門。

    門扉「依呀」打開,台階上三人卻不約而同失聲驚呼,踉蹌倒退了五六步。

    只見樓門口,赫然挺立著一個渾身孝服的瘦削男子,頭戴麻巾,手提哭喪棒,慘白的臉上,淚痕斑斑,隱泛著怒容。

    當時誰也想不到這重門深鎖的屋內還有人居住,甚至躲在樹後的康浩,也被那孝服男子突然出現嚇了一大跳,易湘琴早巳花容失色,不住用小手拍著胸口,日月雙劍兄弟更是驚駭萬分,幾乎忍不住要探手拔劍。

    那孝服男子怒目掃了三人-眼,沉聲喝問道:「你們都是幹什麼的?深夜闖入喪宅,毀鎖破門,是何居心?」

    日月雙劍驚魂甫定,聽他出聲責問,語氣不似鬼物,才慢慢定過神來,月劍應虎挑了挑眉,反問道:「朋友,你反鎖樓門,鬼鬼祟祟躲在裡面,又是打算弄什麼玄虛?」

    那孝服男子冷笑一聲道:「這是我的家,我高興把自己反鎖在屋內,難道犯法了?」

    應虎道:「雖不犯法,卻犯咱們的疑心,你頭上又沒有刻字,誰知道你是木是這兒的主人。」

    孝服男子怒道:「這是什麼話?誰不知道安新劉家花園,是劉家祖產。」

    應虎冷然道:「據咱們打聽,這園子的主人姓尤,並不姓劉。」

    孝服男子哼道:「那是因為咱們舉家在外經商,曾把園子租給一個姓尤的客人暫住半年,現在租期已經屆滿,姓尤的早就搬家走了,我雙親不幸棄養,奉靈返籍,昨天才抵家門,這有什麼不對?」

    康浩聽了,不禁暗罵道:「姓尤的前夜還在此地打傷我駱伯父和崔五叔,誰說他早已搬家了?你這匹夫滿嘴胡謅,想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心念轉動間,卻見易湘琴接口道:「我來向問你,你的父母在什麼地方去世的?得的什麼病,去世已有多久……」

    孝服男子拂然道:「姑娘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易湘琴揚了揚黛眉,道:「當然有意思哪。我是奇怪你父母怎會死得那麼巧,不早不晚,不先不後,到像是兩人約好了一塊兒死似的。」

    孝服男子神色微變沉聲道:「姑娘年紀輕輕,怎可出言無狀,辱人尊親」

    易湘琴一副蠻不講理的姿態,冷哂道:「誰知道棺木裡是不是躺著你的父母?說不定你把人家的屍體偷來:硬說是自己的父母……」

    孝服男子氣得跺腳,連聲道:「反了!反了!世上竟有這種上門欺人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明天我非去安新衙擊鼓控告不可,這簡直太豈有此理了!」

    易湘琴卻不生氣,聳聳香肩道:「你先別跳腳,老實告訴你吧,要不是為了那兩具棺木,你就是下帖子磕響頭,請咱們來欺侮你,咱們還嫌路遠,懶得來呢。」

    那孝服男子聞言一怔,道:「兩具棺木怎麼樣?」

    易湘琴雙眸連轉,含笑道:「我問你,河間府有兩位武林名宿,人稱『奪命雙環』袁氏昆仲,你認不認識?」

    孝服男子搖頭道:「我不會武功,從不與武林人物交往,不認識。」

    易湘琴道:「最近河間府袁家,發生了一件事,奪命雙環袁氏昆仲,突然雙雙暴卒,袁家正停柩設奠,竟發現棺中屍體被盜,改填上兩截石塊……」

    那孝服男子聽到這裡,臉上已泛現驚駭之色,截口道:「這跟我有甚相干!」

    易湘琴笑道:「別急呀,聽我說下去,慢慢就會有干係了。」

    孝服男子冷哼一聲,幸然未再開口。

    易湘琴微頓之後,繼續說道:「我和兩位表哥,跟袁家小一輩的姊妹都很熟,這次專程前來弔祭,適巧遇上這檔子事,當時,袁家為了聲譽攸關,沒敢聲張,仍將兩塊石頭當人埋葬了,暗地裡,卻分派高手,四出查訪屍體下落。」

    「這件事本來不用咱們操心,誰知道昨天咱們偶游西澱,無意中看見有人異運兩具嶄新棺木到這莊院裡來,來路正是河間府方向,而且,那載運棺木的馬車,咱們也曾在河間府見過,細想起來,不能無疑……」

    孝服男子似已忍無可忍,冷笑道:「說了半天,原來三位是疑心我偷盜那袁家兄弟的屍體?」

    易湘琴附掌笑道:「你真聰明,舉一反三,猜得一點都不錯。」

    孝服男子仰面向天,嘿嘿笑道:「這倒是奇聞,世上只有偷竊殉葬財物的盜墓賊,卻沒有聽說還有偷盜屍體的事,不知盜得屍體,拿來作何用途?」

    易湘琴側目輕笑道:「咱們正要問你呢,你把兩具屍體偷來,做何用途?」

    孝服男子沉聲道:「無憑無據,你們怎能血口噴人?」

《風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