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堪歎古今情不盡

    話雖說得硬朗,但卻沒有就此退走之意,同時,眸光不住地掃視在蒙著黑巾的一了大師臉上,顯然對他那低沉有力的聲音,受了極大的困擾。

    一了大師驀然*近一步,道:「施主人稱慈心毒觀音,雖是擅用百毒,但生平從未以毒害人,相反的卻救過無數中毒垂危的性命,若說一舉毒殺近百無辜僧侶,那是唐施主萬萬做不出來之事……」

    唐秋霞瞠目厲叱道:「為了抒我胞兄慘死,與唐門覆滅之仇,說不得我也要狠一次心腸了!」

    一了大師長笑一聲,道:「施主這是自欺之言,可容貧僧替你說穿,不論百智禪師與貧僧均以保存少林門風正氣為第一要務,絕不會接受要挾,諒來已是施主十分清楚之情,如今施主身懷丹藥,在眾僧毒發之前,及時趕人寺中,分明是救人而來……」

    唐秋霞大叫道:「你胡說!……」

    聲調之中卻有被人揭穿秘密的一分驚訝狂亂之情。

    一了大師聲如洪鐘的道:「近千僧侶的性命,不是一件兒戲之事,倘若你真的做出這一件罪大惡極之事,將使你一生不安,永遠活在痛苦之中。……」

    唐秋霞眉頭微鎖,面色陰沉;口唇蠕動了一下,卻沒說出話來。

    一了大師微微一歎,繼續說下去道。

    「每一位出家僧人,都有一個悲慘的身世,唐施主,你可願聽聽他們的故事,他們有的是孤兒,有的家遭慘變,有的受盡了情感上的折磨,事業上的打擊。

    「最後,他們含著眼淚,抱著殘破的心靈,棄絕人世,皈依我佛,青燈黃卷,修持來生,這些可憐的僧侶……」

    唐秋霞忽然的尖聲大叫道:「不要說下去了,解毒丹藥在此,拿去吧!」

    伸手由袖中掏出一個瓦缽大小的瓷瓶,抖手擲了出去道:「這裡面共是一千顆解毒丹藥,足夠用了。」

    她雙目微微濕潤,一了大師之言,將她心靈上築起的防線已經完全擊潰。

    一了大師伸手接過,沉聲吩咐道:「百忍、百了,速將此藥替中毒的僧眾每人灌下一顆,愈快愈佳,至遲不得超過二更。」

    百忍百了同時趨前,接藥施禮道:「下座謹領法諭!」

    兩人滿面也都是一副激動之色,接藥在手,急急轉身而去。

    唐秋霞目送二僧去遠,忽然雙淚滾滾,探手拔出一柄七首般的短劍,撲向百智禪師叫道:

    「百智賊禿,雖然你們的倔強戰敗了我,迫我不得不拿藥救人,但我胞兄慘死之仇也不能不報,……今天你我是生死之搏!」

    短劍一振,就欲出手。

    但手持綠玉拂杖,面蒙黑巾的一了大師,卻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一下子攔到了兩人中間。

    輕誦一聲佛號,道:「怨怨相報,永無了時,唐施主何必定要種此惡因?」

    唐秋霞厲聲大叫道:「難道我胞兄被他一擊而亡,與川中唐門覆滅之仇,就不報了嗎!」

    一了大師平靜地道:「令兄也曾以獨門『七毒砂』實實擊中終南紀瑤屏,如非搶救及時,早巳死於非命了,至於少林被毒困人十八天,也足以替川中唐門掙回了面子,唐施主一向勇於克己恕人,難道還不能就此罷休麼?」

    唐秋霞擦擦淚漬,憤然叫道:「我忍讓得已經夠多了,百智賊禿不但殺了我的胞兄,毀了我川中唐門,而且……使我夫婦新婚慘離,我唐秋霞一定不能與他善罷干休!」

    一了大師口誦佛號道:「唐施主,這就是貧僧暫攝少林掌門的主要原因,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唐秋霞震了一震道:「你……你的聲音聽起來耳熟得很!」

    一了大師淒然一笑,忽的探手扯去了蒙面黑巾!

    唐秋霞萬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一時有如五雷擊頂全身猛的一震,顫聲大叫道:

    「你……你是逸塵?你……」

    她覺得眼前發黑,雙腿酸軟,喉中也像被巨石堵塞,嬌軀搖搖欲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了大師面色沉凝地道:「楊逸塵不過是貧僧的俗家姓名,現在貧僧法號一了!」

    唐秋霞猛烈地喘了幾口粗氣,掙扎著叫道:「不,塵哥,……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撇下我不管,我是你的妻子,我的終身都依靠你……」

    一了大師濃眉微鎖,面部也籠罩上了一片黯淡之色,沉重的歎道:「出家無家,貧僧既已跳出紅塵,過往種種,就已與貧僧無干了!」

    唐秋霞淒厲地大叫道:「楊逸塵,你不能這樣對待我,你辜負了我……」

    嬌軀一縱,撲了過去。

    一了大師寶相莊嚴,巍立不動,有如一尊化石。

    唐秋霞撲到他面前尺許距離之處,驀然像撞在了一座柔軟無形的牆壁之上,一下子彈回了五六尺遠。

    呆怔之餘,只聽一子大師平靜朗志道:「喜怒哀樂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唐施主慧根深厚,還不醒麼?」

    唐秋霞全身震了一震,面色卻漸漸緩和了下來,悲涼地一笑道:「家敗兄死,夫婿仙遊,我……又該怎麼辦呢?」

    一了大師雙目神光激射,朗聲道:「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

    唐秋霞也神色一凜,像發狂一般的朗笑道:「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微微一頓,又淒涼的一歎道:「多謝大師慈悲,總算給我指出了一條路來!」

    只見她握著短劍的右手微顫,突然反手一揮,向雲髻之上削去。

    隨在她身後的十餘名青衣少年,見狀大驚,齊聲叫道:「師姑,你不能……」

    但唐秋霞意志堅決,毫不為動,寒芒過處,一蓬烏絲紛紛墜地。

    一了大師雙目平視,仍然有如一尊化石,但兩顆晶瑩的淚珠卻順腮流了下來,顯然他並沒能真的將過去種種完全忘卻。

    唐秋霞短髮拂面,驀然身形一轉,道:「唐輝!」

    為首的一名青衣少年連忙趨前一步道:「弟子在!」

    唐秋霞平靜地吩咐道:「唐家與少林的恩怨,就此罷休,自今日起,你就是川中唐門的掌門人,希你克承師業,光輝唐門!」

    唐輝含淚道:「師姑,你……」

    唐秋霞放聲格格大笑,突然又轉身*視著一了大師道:「我麼?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此後雲山無憑,……

    你們只當我也已經死了吧!除非一了大師還俗……「十餘名青衣少年悲聲道:「師姑,你還應三思……」

    唐秋霞並不答言,卻又發狂般的一陣格格大笑,笑聲中身形鶻起,像離弦之矢般衝出山門而去。

    以唐輝為首的十餘名青衣少年齊叫一聲「師姑」,縱身同起,向山門外追了出去。

    一了大師依然化石般屏息而立,良久良久,他方才把目光移向了地上的一蓬散亂的烏絲。

    只見他面部的肌肉一顫,緩緩的伸出右掌,向地上凌虛一招!

    只見那蓬散亂烏絲,似長翅膀一般!齊向一了大師手中飛去,而且整齊不紊,盡入掌握之中。

    他凝視著手中烏絲,沉聲吟道:「你證我證」b證物證,天地有證,斯可雲證,是立足境……「

    耳際間只聽紀昭洵的聲音叫道:「爹!……」

    一了大師一驚,回顧紀昭洵道:「貧僧塵緣已了,俗家的稱呼,可以免去了!」

    紀昭洵悲聲道:「不,爹爹,不論怎樣,你都是我的爹爹……」

    一了大師悠然一笑,忽然把手中的那束髮絲遞了過去,答非所問的道:「佛門不便留存此物,拿去吧!」

    紀昭洵茫然接過,含淚道:「爹爹,娘為你受苦十八年,目前正在危境之中,爹爹準備……」

    一了大師袍袖一揮,打斷他的話道:「因因果果,皆有定數,江湖中瞬息萬變,事前誰又能預料……」

    聲調一沉,道:「紀施主,現在你可以走了!」

    忽然,一片佛號喧天,聲如沉雷突起,原來所有中毒的少林寺僧,在服下了解毒的丹丸之後,頃刻間俱皆復舊如初,在百忍百了引導之下,齊齊肅身合什,向一了大師恭恭敬敬的道:「謝掌門救護之恩!」

    一了大師合什還禮,朗聲道:「貧僧為事實所迫,暫攝掌門之位,如今變故已平,貧僧自當交出大位,本寺掌門仍屬百智禪師!」

    百智禪師方欲推辭之際,卻見一了大師已經將綠玉佛杖雙手遞了過來,當下連忙出手推拒。

    殊料那枚佛杖卻突然像沾到了自己手上一般,一了大師的雙手早巳空空的縮了回去,舉步向寺外走去。

    百智禪師大感意外,連忙出聲叫道:「大師慢走!」

    但一了大師頭也不回,腳下似慢實快,同時週身似乎蘊聚著一片無形的罡力,欲圖上前留阻的少林僧侶俱被撞得東倒西歪,只有眼睜睜的看著一了大師從容離去。

    紀昭洵悲聲大叫道:「爹爹,等等孩兒!……」

    身形一閃,跟蹤追了出去。

    紀昭洵飛身追出山門,大叫道:「爹爹慢走,孩兒……」

    但山門外林木蕭蕭,風清月冷,哪裡還有一了大師的影子?

    紀昭洵心如刀戮,他料不到爹爹會心志如此堅決,置母親危難於不顧,一定要出家為僧。

    但他並沒有力量改變這一事實,傷心失望之餘,他不再追蹤一了大師,顧自茫然向山下走去。

    他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有些頭重腳輕,雙腿酸軟。

    他不禁微微一驚,以他的功力修為來說,就算不停不歇,連續走上三天三夜,也不致累成這副模樣?

    他愕然自問:難道我病了麼?

    但他立刻就把這事也拋了開去,仍然茫無目的的向前奔行,彷彿只有這樣不停奔走,才能減輕一些心頭的沉重之情。

    他看到天色發白,看到天色大亮,但他仍不停向前奔走。

    同時,他腦海中也在不停思維,如非為了在危難中的母親,他也有出家為僧之意,或者乾脆一死了之,倒也來得乾淨。

    總之,他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然而,救出苦命的母親,是支持著人活下去的惟一力量,目前,只有母親是自己惟一的親人了!

    忽然一串嬌甜的歌聲傳了過來。

    紀昭洵被那串歌聲引得精神一振,定神看時,只見自己此刻又置身於一片崇山峻嶺之中,在朝陽照射下,正面羊腸小路上一蹦一跳地走來了一個全身火紅的女童。

    那女童最多不過十一二歲,手中抓了一些野草,一副天真未鑒之態。

    當相距一丈餘遠時,那紅衣女童方才發現了紀昭洵的存在,只見她似是吃了一驚,嬌小的身子一扭,就欲逃去。

    紀昭洵大感奇異,雙肩一晃,攔在了那女童之前。

    因為他看得出來,此處是一片荒山,附近十餘里內,不見得有村舍住戶,這紅衣女童的出現,是一件令人十分可疑之事。

    那紅衣女童兩隻大眼驚惶的望著紀昭洵,道:「這位叔叔,你……不是壞人吧?」

    紀昭洵被她逗得微微一笑,道:「小姑娘,你看我像壞人還是像好人?」

    那紅衣女童果然認真地在他臉上看了半天,然後展顏笑道:「你準是好人,因為……你很和氣,沒有那種凶霸霸的樣子屍紀昭洵微笑道:」小姑娘,你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山裡來?

    「

    紅衣女童小嘴一嘟道:「我是跟我爺爺來的,我爺爺告訴我,要保守秘密,任誰都不能告訴,因為有壞人要殺我爺爺!……」

    她把手中的一束野草揚了一揚,又說下去道:「我爺爺受了傷,要我每天出來給他找這種藥草,拿回去搗碎了敷在受傷的地方,我爺爺好苦喲……」

    紀昭洵又是困惑,又是同情的道:「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傷得重麼?「

    紅衣女童怔了怔道:「我爺爺不准我向別人說出他的名字,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叫小紅,我爺爺的傷重極了,要不,我們早就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紀昭洵雙眉緊鎖道:「你們住在什麼地方?」

    小紅一驚道:「我爺爺不准我說!」

    紀昭洵噗嗤笑道:「小紅,你已經知道我是好人了,我會幫助你爺爺,絕不會害他,難道你不願意麼?」

    小紅兩隻大眼睛連眨幾眨,眼淚汪汪地道:「叔叔,我願意,可別告訴我爺爺是我帶你來的!」

    紀昭洵頷首道:「我知道!你儘管放心好了!」由於一牛好奇,一牛同情,紀昭洵隨著那紅衣女童向亂山之中行去。

    連繞過三道山坳,小紅已在一處荒草矮樹蔓生的山壁前停了下來,向紀昭洵招招手道:

    「到了!」

    身子一伏,向一座潮濕陰暗的山洞中鑽去。

    紀昭洵皺皺眉頭,相繼跟了進去。

    只見洞中十分狹小,在鋪著一堆枯草的角落之中,正斜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白髮蒼蒼,呻吟不絕的老者。

    小紅兩眼含淚,正伏在那老者肩頭輕輕拍著叫道:「爺爺,爺爺,你醒醒嘛,藥草拔來了!」

    良久,那老者方才喘噓著睜開無神的雙眼,顫聲叫道:「小紅,苦了……你了!」

    但他隨即發覺了站在洞口的紀昭洵,只見他身上猛然一震,雙目中露出一陣驚惶的表情,無力地喊道:「誰?……

    你……是誰?「

    紀昭洵此刻已看清了那老者是誰,心頭不由一震,情不自己的鏘然一聲,拔出了腰中的長劍!

    那老者大驚失色,抖索不停,吶吶的道:「你……你『』『』『』」

    由於驚惶過度,加上傷重力竭,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那紅衣女童大哭一聲,叫道:「你不能殺我爺爺,你……原來你就是爺爺說的壞人,爺爺,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他帶了來的!」

    小巧的身子一撲,奮不顧身地抱住了紀昭洵的一隻右腿。

    那老者喘噓了一陣,精神卻振作了一些,目光盯在紀昭洵臉上,道:「老朽所要……避的仇……人並不是你,你……

    究竟是……「

    紀昭洵手握長劍,冷笑道:「你可是長安的陸定?」

    那老者又震了一震道:「不錯,小老兒正是陸定,但與壯士……」

    紀昭洵大笑道:「名震中原武林的『無影一字劍』,今天怎麼人變成了這副樣子!」

    聲調一沉,接下去道:「也許你認為和我並無仇恨,但當年由於你的陰損刻薄,卻害了紀楊兩家,使我父母含恨一生!……」

    陸定啊了一聲,道:「那麼,你……可是紀瑤屏所生之子?」

    紀昭洵冷笑道:「一點不錯,當年既然你已聽到了家父與家母的傳言,就不該再使你那寶貝兒子與紀家結親,你明知故問,分明是存心要害紀楊兩家,認真說來,你才是罪大惡極,第一個該殺之人!」

    陸定歎口氣道:「老朽死無足惜,但……我的孫女無罪,求你放過她,可憐她年紀幼小,先是父母被殺;而後又是老朽……」

    小紅仍然緊抱著紀昭洵的右腿,聞言大聲哭叫道:「不,要殺就殺了我吧,不要傷我爺爺,求求你,不要傷我爺爺!」

    紀昭洵歎息一聲,目注抱住自己右腿的小紅,緩緩收起長劍,道:「起來吧,我紀昭洵並非乘人之危之人,……」

    小紅噢了一聲,爬起身來道:「紀叔叔,謝謝你!」

    紀昭洵輕噓一口長氣,拔步欲走。

    但他未及走到洞口,卻又停下了來,道:「小紅,你爺爺內傷很重,那些草藥,只怕救不了他!」

    小紅哭著道:「可是,我們沒有辦法,爺爺不敢到鎮上去看病,我們……也沒有銀子!」

    紀昭洵的滿腹恨意,忽然化做了滿腔同情,當下探手人懷,掏出一顆用臘封的丸藥道:

    「這藥雖然不算如何名貴,但卻是專治內傷的藥物,服了下去,多少會有幫助!」

    小紅感激地叫道:「紀叔叔,我知道你準是一個好人……」

    伸手接過藥丸,立刻服侍著陸定服了下去。陸定並未拒絕,也沒說什麼感激之言,就著小紅的手指,吞了下去。

    不久,只聽他腹中一陣咕咕亂響,額際間也滲出了一片汗珠,陸定感激的凝視著紀昭洵,吶吶地道:「紀少俠,老朽為當年之事抱愧!……」

    紀昭洵搖頭道:「過去之事再說什麼也是無用,……你的仇家是什麼人,怎會落到眼前的狼狽之狀?」

    陸定喟然歎道:「老朽這仇恨是五十年前所結,對方姓婁名傲物!」

    「婁傲物?……」

    紀昭洵差點跳了起來,愕然接下去道:「你可知他是神戟魔尊之徒?」

    陸定歎道:「婁傲物何時成為神戟魔尊之徒,老朽並不詳知,但五十年前,他不過是個江湖上的三流貨色,曾因細故被老朽懲治過一次,才種下了今天陸家家破人亡的禍根……」

    微微一頓,聲調黯然地接下去道:「除了我們祖孫之外,陸家一家六十餘口,都已死於他的手下!」

    這遭遇實在夠慘,加上目前祖孫兩人的淒苦處境,紀昭洵也不由為之覺得鼻酸,當下略一猶豫道:「既然仇人是婁傲物,你們祖孫二人,在此藏匿,也並非萬全之策,最好能遠走邊塞,長匿他鄉!……」

    陸定削艮下那丸藥之後,精神逐漸好轉,此刻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向紀昭洵拱手一揖道:「多謝紀少俠不殺贈藥之德,老朽傷勢稍痊,就要潛往長白,永居彼土,再不回中原來了!」

    紀昭洵略一頷首,道:「前途保重,紀某告辭了!」

    不待話落,扭身出洞,因為他既把陸定視為仇人,雖然不忍心乘人之危,殺之復仇,但卻也不願過度照拂他。

    但他走出洞口不遠,卻聽小紅追了出來,壓著嗓子低聲叫道:「紀叔叔,紀叔叔!」

    紀昭洵收步轉身,道:「還有事麼?」

    小紅回頭向洞中瞧了一瞧,方道:「紀叔叔,我還想麻煩你一件事!」

    紀昭洵望著她那天真純潔的面龐,紅紅的小臉,忍不住激動地道:「小紅,你只管說吧,只要是我能辦得到的,一定替你幫忙!」

    小紅皺起眉頭道:「聽爺爺說,那殺我們全家的壞蛋,已經到處都布下丁天羅地網,一定要把我爺爺和我抓到,……」

    她停下來猶豫了一陣,方道:「我倒不怕,我只擔心我爺爺……」

    紀昭洵也皺起眉頭道:「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小紅道:「我知道爺爺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勢力很大,想請紀叔叔給他帶一個信兒,要他暗中照顧我爺爺……」

    紀昭洵道:「這也容易,那人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小紅興奮地道:「住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他是丐幫的一幫幫主,只要在江湖上打聽打聽,就能找得到他!」

    紀昭洵心頭一震,道:「你說的可是千臂神丐於煥?」

    小紅拍手道:「不錯,就是他,連紀叔叔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定能保護得了我爺爺,紀叔叔,請你……」

    但她話鋒立刻停了下來,原來紀昭洵面色忽然變得冷森的,十分可怕。

    小紅呆呆的怔了一會,試探的道:「紀叔叔不肯幫我們麼?」

    紀昭洵如夢初醒地道:「不!我一定把這信帶到,告訴那個化子頭兒!」

    原來他想到,如把千臂神丐已死的消息告訴她,除了使她覺得痛苦失望之外,並沒有別的好處,倒不如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她。

    他不願再多說什麼,道過別,立即縱身而起,遠遠馳去,小紅望著紀昭洵的背影去遠,方才身子一轉,要向洞中走去。

    忽然就當她身子一轉之時,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耳邊叫道:「小姑娘慢走!」

    小紅愕然一驚,連忙轉身四顧,只見一個身形矮胖,雙手過膝,前額高大空出,有如猿猴一般的白髮老者,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的身邊。

    如果這時不是大白天,小紅一定會被嚇得叫了出來,因為那人不但來得無聲無息,而且形狀怪異,簡直與鬼魅一樣。

    但她畢竟是聰明懂事的孩子,當下勉強一笑道:「你是叫我吧!」

    那矮胖老者由鼻孔中叱了一聲道:「我不叫你又叫哪個?」

    小紅微微驚恐地道:「你叫我有什麼事麼?」

    那矮胖老者不再答言,卻雙目藍光激射,在她身上不停四轉,十分欣喜的喃喃自語道:

    「好,好骨格,好氣質,正是萬難揀一的上上之材!」

    小紅皺著眉頭道:「老前輩,你說什麼,我不懂你的……」

    那矮胖老者笑道:「你不必一切都要知道,小姑娘,你喜歡我麼?」

    小紅怔怔地道:「我誰都喜歡!」

    那矮胖老者笑道:「我要收你為徒,教你多高強的本領!

    你願意麼?「

    小紅對他的相貌直覺的有一種恐懼厭惡之感,搖搖頭道:「我現在還小,不想學什麼本領,以後再說吧!」

    說話之間,舉步就向洞中走去。

    說也奇怪,她甫行邁動腳步,卻覺得身後似有一股強勁的力量把她拉了回來,竟是一步也走不出去。

    她又驚又急地叫道:「這大概是你用的法術吧?」

    那矮胖老者搖頭笑道:「現在告訴你也沒法使你瞭解,如果你認我做了師父,這些本領很快就能教你學會!」

    陸定自服下紀昭洵所贈的藥丸之後,傷勢已然好了甚多,聽得小紅在洞口與人講話,忍不住掙扎著走了出來。

    那矮胖老者笑道:「願意不願意,大約你也做不了主,還是問你爺爺吧!」

    陸定懷著忐忑緊張的心情走了過來,雙拳一拱道:「這位俠士是……」

    那矮胖老人微微一笑截住他的話鋒道:「老夫看上了你的孫女,想收她做為衣缽傳人,不知你可肯答應?」

    陸定皺皺眉頭道:「小老兒已決定攜帶孫女,遠赴塞外,過一生隱居生活,對老俠士的美意,只好辜負了!」

    那矮胖老者兩眼一瞪道:「怎麼,你不答應……」

    不待陸定答覆,又微微一笑道:「你們祖孫不是被仇家追蹤,東逃西躲麼?如果肯使令孫女認老夫為師,不但仇家不會再追殺你們,而且可使你立刻再為武林所重,認真的風光上幾年!」

    說話之間,忽見一群鴻雁唳空而過,那矮胖老者得意地微微一笑,空然信手一拂,凌空點出一指。

    陸定是內行之人,見狀不由大吃一驚,只見一隻大雁隨著那一指之勢,立刻一下子折翼而墜,正好落於面前。

    那矮胖老者淡然一笑道:「單憑這一手『穿雲指』,大約也能引起你們祖孫的興趣來吧!」

    陸定目視小紅,沉吟不語。

    小紅兩眼睜得滾圓的道:「不,爺爺,我只願跟爺爺找個沒人的清靜地方住了下來,不論什麼武功,我都不願去學!」

    矮胖老者雙眉微皺,陰沉地投注了小紅一眼,道:「你這孩子倒是個性執拗得很!」

    陸定為矮胖老者武功所驚,不顧小紅的意見如何,試探地道:「老俠士神功驚人。不知大名是……?」

    那矮胖老者笑道:「老夫不願再瞞著你們,老夫姓蓋名霸天!」

    陸定大驚道:「你是神戟天尊蓋老俠士!」

    那矮胖老者呵呵大笑道:「正是老夫!」

    陸定面色一連數變,吶吶地道:「蓋老俠士可知老朽的仇家是……」

    「大約是小徒婁傲物!」

    「你……怎會知道?」

    「老夫在令孫女帶紀昭洵來此之時,已經相繼而到!

    ……「

    微微一頓,又道:「若使令孫女認老夫為師,婁傲物就是令孫女的師兄,憑他有八顆腦袋,也不敢再向你們尋仇挑霧!」

    小紅一直對他沒有一點好感,天真地插口問道:「倘若我一定不肯答應呢?」

    神戟天尊哼了一聲道:「如你祖孫堅持不肯答應,只有死路一條!」

    陸定目注小紅道:「孩子,這是你的造化,還不快些叩見師尊!」

    小紅震了一震,皺眉道:「爺爺,我一定要聽你的話麼?」

    陸定苦笑道:「傻孩於,等你拜師之後,就聽蓋老俠士的話也是一樣!」

    小紅忽然雙淚交流,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叫道:「徒兒叩見師尊!」

    神戟天尊開心地大笑道:「快些起來,雖然你有一位師兄,一位師姐,但你卻是為師選定的衣缽傳人,日後成就,你定然可以高出他們之上。」

    小紅拜了四拜,站起身來,認真地道:「婁傲物雖然已是我的師兄,但陸家六十餘人性命,俱是喪在他手,有朝一日,我誓報此仇!」

    神戟天尊不以為忤地笑道:「有志氣,為師絕不干預你復仇之舉!日後再說,現在,且隨為師回返甘境甘心山,習學武功要緊!」

    小紅默然不語,神戟天尊目光一轉,忽然探手掏出一顆藥丸,遞向陸定道:「一服此藥,沉痾立愈,老夫同樣的也要重用你一番。」

    陸定謝不絕口,趕快接過藥丸,吞了下去,道:「老朽有一事存疑,蓋老俠士既相繼紀昭洵而來,為何卻容他從容離去?」

    神戟天尊笑道:「區區一個紀昭洵,又何嘗放得到老夫眼中……」

    聲調一沉,道:「使老夫重視的是他背後的人物,老夫要有妥當安排,把他們一網打盡,才能進而坐霸武林,稱尊天下!」

    陸定聞言怔了一怔,道:「蓋老俠士目的是想……?」

    神戟天尊忽然淒厲地一聲長笑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四十年前之事麼?」

    他所指的自然是四十年前由少林掌門聖心大師所率領的三百餘名高手在甘心山上把他*

    落懸崖之事!

    陸定吃了一驚道:「是要向天下武林復仇?」

    神戟天尊含蓄地一笑道:「那也並不盡然,首先,老朽要開宗立派,重振一下當年的聲威!……現在,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

    陸定連忙諂媚地笑道:「老朽遵命!」

    於是,陸定祖孫終於相隨神戟天尊蓋霸天而去。

    如今,且說紀昭洵。

    小紅的天真浪漫,的確使他感到了一種蓬勃的朝氣,但沒料到她會是陸定的孫女,以致進入洞中的那一份無可奈何之情,更使他感到心頭沉重。

    他依舊茫然而行,不停奔波。

    又不知奔了多少時候,他行經一座不小的鎮集。

    一陣飢餓之感,使他雙腿更加酸軟,此刻他方才想到自己已經一天多未進飲食,一念及此,立刻食慾大振。

    他並沒有急於要辦之事,眼下年關未過,距次年清明尚遠,他必須耐過這數月漫長的時間,才能等到與母親相見的機會。

    於是,他選了一座較大的酒樓,走了上去。

    此時正當開門不久,樓上的座客不多,他簡單地要了一份酒飯,就在酒樓一角,默默吃喝了起來!

    正當他吃喝已畢,將要離去之際,忽聽樓梯微響,一個身材婀娜,青衣佩劍的少女突然走了上來。

    紀昭洵見狀不禁為之怔了一怔。

    那少女生得實在太美了,在紀昭洵的記憶之中,尚不曾見過這樣美貌的女子,但他本是鐵錚錚的漢子,加上憂思重重,單憑美色,並不見得就能夠引起他的注意。

    使他注意的是那青衣少女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出名家氣勢,明亮的眼神更說明了她內功的深湛,加上她孤身一人,就更顯得有些不凡。

    紀昭洵心頭一動,又叫來一兩樣酒菜,篩來一壺熱酒,一面慢慢啜飲,一面注意她的舉動。

    只見她旁若無人地坐於一張寬大的桌椅之前,叫了一席豐富的菜飯,獨自一人慢慢吃喝了起來。

    良久良久。

    她似乎也已吃喝得差不多了,只聽她微微長噓一聲,忽然輕聲低吟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語調清脆,抑揚悅耳,儘管紀昭洵不戀酒色,也不禁為之心神嚮往,心頭頓覺有份舒適之感。

    所有酒樓上的坐客俱皆被她吸引了視線,但她若無所覺,不理不睬。

    忽然一個年約四旬的精壯漢子在眾目暌睽下,站起身來,向那青衣少女對面走去,逕自坐了下來,道:「慕容小姐,久違了!」

    青衣少女並無意外之感,冷冷哼了一聲,道:「這位壯士尊姓大名?」

    樓上坐客聽那漢子說出慕容小姐,原認為他們必是相熟之人,一雙雙艷羨的目光俱皆投注到那男子身上。

    及至聽到那少女的詢問之言;不由俱皆一怔,但旋即有人噗嗤的笑了出來,顯然是譏諷那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面色頓時紅漲得像豬肝一樣,沉聲叫道:「慕容筠,你當真不認得我麼?還是要故意給我難堪?」

    那青衣少女從從容容地笑道:「請恕小女子健忘,的確記不起在哪裡見過尊駕了!」

    那中年漢子勃然道:「好!江湖兒女重豪情,相逢何必曾相識,在下就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不管那青衣少女同意與否,抓起面前酒壺,就欲向那青衣少女面前伸去。

    自然,他並非真正的誠心敬酒,明眼人看得清楚,他要借敬酒之便,使出一手絕招挫厚那青衣少女一下!

    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卻不慌不忙地抿嘴一笑道:「且慢!」

    那中年漢子強行壓制著怒意笑道:「怎麼,不肯賞臉麼?」

    青衣少女甜甜地笑道:「尊駕不妨看看座客之中,是否有人不滿尊駕的粗獷之行……至於我,能接受尊駕敬酒,正是求之不得之事,不過,只怕有人出頭打這個不平,那豈不反使尊駕為此受累!」

    中年漢子聞言果然目光四轉,只見所有坐客均把視線投注在他的身上,個個均是充滿敵意。

    那中年漢子倒不失為識相之人,冷冷一笑,道:「算我時寒節智短謀拙,徒自取辱!不過……」

    大步走到紀昭洵桌前,緊接著喝道:「這位朋友卻不該裝腔作勢,侮弄在下!」

    紀昭洵微笑道:「全仗你見機得早,否則這兩根雞骨,在下也許就送過去了!」

    那中年漢子聞言大怒道:「小子,太狂妄了,可知道大爺的姓名?」

    紀昭洵冷笑道:「在下對此沒有興趣,也不願多問!」

    那中年漢子氣得咬牙切齒地道:「可敢與我當場搏戰?」

    紀昭洵笑道:「既然尊駕一定要與在下纏鬧個不休,只好還是請你先嘗嘗雞骨的味道了!」

    伸手輕輕一拍桌面,果見一塊啃過的雞骨,一下子由桌面跳了起來。

    試想一塊用手輕輕從桌面上震起的雞骨,又能有多大力量,飛起多高?

    殊料這一著卻是大大出人意外,只見那雞骨竟然疾飛而起,嗖的一聲,向那中年漢子嘴角飛了過去。

    一來由於他料不到有這一著,二來那雞骨飛起得太快了,但聽吧的一聲,竟真個鑽人了他的唇角之內。

    只見一縷鮮血順口而下,那中年漢子至少被打落兩顆門牙,更糟的是那雞骨嵌入了齒槽之內,一時之間,竟然難以拔得下來。

    那中年漢於氣得面色鐵青,大叫道:「小子,今天你我是生死之搏屍探手腰間,就欲去拔懸掛的短刀。

    紀昭洵竟不在意,動也未動。

    忽然只見黃影一閃,一名身著黃衣的少女乳燕穿簾般的飄了進來,大叫道:「住手!」

    紀昭洵向那黃衣少女看去,只見她明眸皓齒,朱唇桃腮,與那青衣少女相互輝映,竟然難分伯仲。

    那被紀昭洵敲了一記雞骨的中年漢子聞言,果然收住欲斗之勢,但卻有些不滿的叫道:

    「九妹,又要干涉我的事麼?」

    那黃衣少女迅疾地掃了樓上一眼,笑道:「不是干預,是來幫你!」

    那中年漢子狼狽不堪地道:「今天愚兄就算被人殺了,也不許你幫我!」

    紀昭洵冷眼看去,只見那黃衣少女與那中年漢子果然有許多相像之處,看來他們果是兄妹。

    黃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不幫你,替你出個主意總可以吧!……」

    眸光向那青衣少女以及紀昭洵等掃了一眼,又道:「在這酒樓之上動手,處處礙手礙腳,豈能施展得開你那拿手的滾龍刀法……」

    抿嘴一笑,又道:「這位少年俠士既是有意挑戰,自然會隨你選擇一處交手之地,何不就是今夜二更,在劉家墓地相見!」

    那中年漢子連連點頭道:「九妹之言有理……」

    轉向紀昭洵道:「就是這樣,咱們今夜二更在劉家墓地相見,到時再分一個強存弱死吧!」

    不待紀昭洵答覆,顧自與那黃衣少女相偕而去。

    紀昭洵啼笑皆非,轉頭看去,只見那青衣少女又復手指輕敲桌面,似在漫聲低低吟唱,對紀昭洵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紀昭洵心中大不自在,同時,他覺得這地方,以及所遇的這幾個人都十分奇怪,簡直令人難以捉摸。

    他本來不想去赴什麼劉家墓地之約,但一股氣惱使他立刻做了決定,必須再會那中年漢子與那黃衣少女,跟他們認真地打上一架。

    心念既決,他也不再去理會那青衣少女,顧自舉步下樓,覓了一間店房,整日閉門休息。

    天交初更之後,紀昭洵在店中間明路徑,付清店錢之後,緩緩步出市鎮,向劉家墓地走去。

    劉家墓地位於一片丘陵之下,佔地百畝,墓墳壘壘,在松柏遮覆之下,益發顯得十分陰森。

    紀昭洵大步走人林中,在一處墓墳前踞石而坐,靜靜等待。

    他並沒有把這次約鬥放在心上,因為他看出來,那中年漢子武功比自己差得太遠,與他搏鬥,輕而易舉的就可把他擊敗。

    至於那黃衣少女,單從外表看來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怕之處。

    成問題的倒是那青衣少女,但自己既沒得罪於她,諒來她絕不致乘人之危,與那黃衣少女、中年漢子聯手對付自己。

    所以,他抱著好奇之心來參加這次約鬥,只想查明這黃衣少女兄妹的來龍去脈,與在當地的詳細情形。

    時光慢慢逝去,不久已是二更,甫交二更不久,果見一雙人影相偕而至,正是日間所遇的兄妹兩人。

    那中年漢子大叫道:「這小於倒還守信,比咱們先到了一步!」

    紀昭洵朗然一笑道:「兩位也還算準時,只不過遲到了一刻!」

    那中年漢子怒氣沖沖地道:「快些拔劍,大爺等不得了!」

    他果然似是脾氣極為火爆之人,說話之間,早巳探手抽出了腰中寶刀,而且就要出手搏鬥。

    紀昭洵也不客套,鏘然一聲抽出了寶劍,他心頭明白之至,對付這粗魯的漢子,最多不過兩招,就已足夠了!

    就當兩人將要動手之際,忽見袖手旁觀的黃衣少女慢悠悠地道:「別忙!」

    那中年漢子有些不耐煩地叫道:「九妹,你莫非又要出什麼點子,不知道為兄是急脾氣麼?」

    黃衣少女抿嘴笑道:「再急也不急在一時……」

    眸光幽幽一轉,道:「深夜之中跟你們奔波,如果沒有一點貪圖,實在令人覺得彆扭得很!」

    那中年漢子大叫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又要分我的銀子麼?」

    黃衣少女格格大笑道:「銀子誰稀罕!」

    中年漢子怔了一怔,奇道:「既然不稀罕銀子,那又想要怎樣?」

    黃衣少女側頭思忖了一下道:「這樣吧,先讓我和他比拚一下暗器!以三招為限,也讓我過一過拚鬥癮!」

    那中年漢子怔了一怔道:「你問問那小子吧,如果他願意,就讓你先拼三招暗器也行。」

    其實不待她開口來問,紀昭洵朗聲笑道:「在下既敢應邀前來,就不會把你們放在心上!

    不論那個先搏,儘管就便!」

    黃衣少女甜甜地一笑道:「那好極了,我就先和你較量三枚暗器吧!」

    說話之間,伸手掏出了三枚拇指粗細,食指長短的金色暗器,掂在手中,退到了三丈之外!

    紀昭洵並不在意,負手而立,微笑不語。

    黃衣少女在三丈外收住腳步,淡淡一笑,道:「小心了!」

    抖手一揚,一條黃光疾射而至!

    紀昭洵見她投擲暗器的手法子庸無奇,而且是一枚單發,更加不值得重視,當下冷冷一笑,待暗器距離面門尺許左右時,方才食中二指一伸,輕輕夾了過來。

    俯首看時,只見那不過是一枚金梭般的小型暗器,無毒無刺,就算擊中,也不致因此喪命!

    由於這一枚暗器,紀昭洵更加鬆懈了戒備之心。

    黃衣少女一枚暗器無功,冷冷哼了一聲,喝道:「再接我一枚試試!」

    抖手之間,又是一條黃光射了過來!

    紀昭洵看得清楚,這枚暗器與上次發射的手法大同小異,只不過勁力略足,來式略快而已。

    當下淡然一笑,仍然如上次一樣,待那枚暗器射至面前尺許左右時,方才駢指伸手去接。

    那暗器果然無甚威力,又被牢牢地接個正著,但這次與上次畢竟有些不同,接是接住了,但卻也因而上了大當,原來那暗器竟變成了活的。

    紀昭洵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變化,抖手急甩,但畢竟慢了一步,只覺中指上微微一麻,已被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口。

    俯首看時,那「暗器」已被甩於地下,原來竟是一條全長三寸金光閃閃,昂首吐信的小蛇。

    紀昭洵咬牙暗叫道:「金線娘!」

    忖思之間,已覺眼前發黑,心血急湧,功力不能提聚。

    耳際間只聽那黃衣少女格格大笑道:「紀昭洵,現在你沒本事了吧……」

    聲調一沉,道:「三式般若禪掌,菩提三大劍式,現在還能施展得出來麼?」

    紀昭洵心頭不由一震,怒聲叫道:「賤婢,好陰險的手段,你怎知我是……紀昭洵……」

    黃衣少女大笑道:「這些,你都悶上一悶吧,反正你就是要死了,何必不寧問得這樣清楚!」

    紀昭洵心頭大怒,強提真力,就欲做最後一擲,無奈他愈來愈是不支,強運功力之下,但覺一陣劇痛,再也支持不住,咕咚一聲摔了下去。

    黃衣少女冷冷一笑,道:「大哥,把這小子埋了吧!」

    那中年漢子怒吼一聲,道:「埋他?……如非九妹說情,愚兄非要把他大卸八塊不可!」

    說話之間驀然踢出一腳,將紀昭洵身子踢得飛起兩丈餘高,在空中一陣旋滾,又復摔於地上。

    他滿意的看了紀昭洵四肢僵挺的身子一眼,哈哈一笑道:「九妹,咱們走,或喂狼,或餵狗,憑他自己的運氣去吧!」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與那中年漢子相偕而去,頭也不回,不一時就走得沒人蹤影,消失於重重的林木之中。

    但當兩人走了不久,一條黑影忽然幽靈一般飄人林內,直撲紀昭洵被摔落之處,俯下身去細細查看。

    不久,只見她迅快的取出兩顆藥丸,一黑一白,悉數餵入了紀昭洵的口唇之內,紀昭洵昏懵如死,一無所知。

    但他在服下那兩顆藥丸之後不久,只聽他肚腹之中立刻響起了一陣咕咕的雷鳴般的聲音。

    同時,一陣嘔吐之聲隨之而來,只見他嘔出了一大灘腥臭的黑水,人卻逐漸的清醒了過來。

    模模糊糊之中,只見那位在酒樓上所遇的青衣少女溫柔的在耳邊問道:「覺得好些了麼?」

    紀昭洵苦笑道:「多謝姑娘相救……」

    雖然他仍然極感虛弱,但神志卻已恢復了不少,同時,他也記起了自己是被那黃衣少女以詭計算計了。

    只聽那青衣少女又道:「紀大俠,這滋味好受麼?」

    紀昭洵咬得牙關格崩有聲,沉聲叫道:「哼!只要被我抓到,我發誓要把他們劈成粉碎。」

    他懷疑地瞥了青衣少女一眼,道:「姑娘又怎知在下姓紀?」

    青衣少女微微一歎道:「這就要怪你的江胡經驗過於淺薄了,也怪你的心性過於誠實了一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怎知那丫頭三枚暗器都是平常之物?至於閣下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久抑多時!」

    紀紹洵苦笑無語,良久之後,方才吶吶的道:「姑娘貴姓大名?」

    青衣少女一笑道:「我麼……慕容筠!」

    「慕容筠?……」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那中年漢子並沒有叫錯姑娘的姓名!」

    青衣少女嬌笑道:「自然,他說的也都是實話,我與他彼此相識!」

    紀昭洵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道:「姑娘手段高明,但心機也深沉得可怕!」

    慕容筠淡淡一笑道:「江湖風險,波濤險惡,如果不多少用些腦子,使點手段,包管你只有吃虧送命!」

    紀昭洵悠悠的歎口氣道:「姑娘因何要相救在下?」

    慕容筠笑道:「因為你是一個好人!」

    紀昭洵面色微微一紅道:「姑娘過獎了,除了姑娘的芳名之外,不知還有什麼可以見告之事……」

    微微沉思了一下,道:「譬如說姑娘的府上住處,與姑娘來此的目的……」

    慕容筠噗嗤的笑道:「聽你的口氣,倒也像一個善於運用腦筋和富於心機之人!」

    紀昭洵面色又是一紅道:「姑娘如不肯見告,在下也不便相強,他日有緣,定報大恩,如今,請恕在下要先行別過了!」

    說罷,雙拳一拱,大步走去。

    慕容筠面含微笑,嬌軀一縱,跟了上來,道:「紀相公要去哪裡?」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在下意欲一趟終南紀家莊!」

    慕容筠笑道:「據我所知,你已家中無人,卻要回去做甚?」

    紀昭洵大驚道:「慕容姑娘,你對我的一切,好像知道得不少!」

    慕容筠笑道:「那是因為你已是天下武林矚目之人,只要多注意一些,就會對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微微一頓道:「為何你不去甘境桃花渡?」

    紀昭洵更加驚駭了,這件事是他在崔九龍處所獲的秘密消息,為何慕容筠竟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他並沒有追問原由,卻雙眉微鎖道:「甘境桃花渡,在下也是遲早必去之地,但預計卻是要等到明年二月之後再行前去,因為……」

    慕容筠櫻唇一扁道:「如是明年二月以後,只怕來不及了?」

    紀昭洵怔了一怔,驚問道:「什麼來不及?」

    慕容筠神秘地笑道:「自然是救令堂脫險之事……」

    眸光誠摯地盯在他的臉上道:「我已經說過,江湖之上,譏詐百出,婁傲物限你明年清明之日去至桃花渡,難道你就當真非等到明年清明不可?

    「提前去上一段時日,先行熟悉一下地勢,查探一下桃花渡附近的環境,難道不好嗎?」

    紀昭洵恍如夢醒的道:「多謝姑娘指點,在下立刻就去甘境桃花渡!」

    雙手一拱,大步飛奔。

    但慕容筠又急急趕了上來笑道:「別忙,我和你同去!」

    紀昭洵雙目瞪得滾圓,吶吶的道:「姑娘因何也去桃花渡?」

    慕容筠笑道:「幫你呀!」

    紀昭洵怔了怔道:「甘境桃花渡距此數千里,在下怎敢有勞姑娘遠途奔波,何況……男女授受不親,你我素昧生平,又怎能結伴偕行?」

    慕容筠噗嗤笑道:「書生之見!……」

    眸光深湛的睨注了他一眼,道:「雖然我不是施恩望報之人,但若非我那兩顆丹丸,金絲娘的毒液,大約不會容許你活很太久!」

    紀昭洵忙道:「在下一條性命,完全是姑娘救下來的!」

    慕容筠笑道:「那麼相偕去甘境桃花渡,就算是我對你相求之事,你是答應我呢?還是拒絕我呢?」

    紀昭洵苦笑道:「既是姑娘如此說法,在下只好惟命是聽了!」

    慕容筠得意地一笑道:「到底你算是想通了!咱們走吧!」

    於是,兩人一路偕行,直奔甘境桃花渡。

    十天之後。

    慕容筠與紀昭洵已經雙雙抵達了桃花渡口。

    桃花渡地處甘江,是一處背山面水的邊塞勝地。

    紀昭洵心念母親,遙望著綿亙無涯的祁連山,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婁傲物、崔九龍,他們究竟把母親挾持到了那裡?

    難道真要等到來年清明之日,依著他們的支配,才能夠再見到母親一面麼?忖念之間不由心如刀戮。

    忽然身邊的慕容筠輕輕碰了他一下,道:「快些,我們追去看看!」

    紀昭洵立即隨著她手指之處看去,只見一隻小舟在甘江之內,沿岸疾駛,逕向下游馳去!

    那小舟除了特別快速之外,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之事。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在下不諳水性,此處又無渡船,哪裡就能夠追得上它?」

    慕容筠哼道:「傻瓜,不看見那船是沿岸而駛麼?此處沿岸都是蘆葦荒草,倘若我們小心一些,不見得就會被他們發覺!追上那隻小船,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紀昭洵有些不以為然的道:「一隻小船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們何必非要追去不可?」

    顯然由於慕容筠的話不太客氣,使他有些不快,才出言頂撞。

    慕容筠淡淡一笑道:「追與不追都無大礙,不過,我認為這是一條極好的線索!」

    紀昭洵雙眉微鎖,驀的心頭一動,急道:「姑娘說的有量,在下也看出一點不對來了……」

    慕容筠淡然一笑道:「既然你不再彆扭,咱們快追!」

    嬌軀一扭,率先向那飛駛的小船趕去,紀昭洵亦不怠慢,展開上乘輕功身法,勢如流星趕月,一躍數丈,忘命狂追。

    那小舟順流而下,疾駛如箭,就在轉過一座山壁之後,卻忽然方向一轉,岔入了一條河灣之內。

    慕容筠投注了紀昭洵一眼,暗暗示意,鷺伏鶴行,向前淌去。

    但就在兩人也向河灣內轉去之後,那條疾駛如飛的小舟已然不見蹤影,使人奇怪的是那河灣是一座死灣,彷彿那小舟突然沒人了灣底,再也找不到一絲蹤影了——

《浪子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