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上,五台山下

  祖籍山西五台,可是生長在北平的我,除了九年前遊覽過大同雲岡石窟以外,從未去過家鄉。去年夏天(1986),奉我住在加州的老母之命,去看了一次五台老家。結果發現,金崗庫村和父母描寫的幾乎一模一樣,還有,我連一句五台話也聽不懂。

  我們早上八點多離開太原。毛參謀開車,我坐在他旁邊。後面是我太太和小李,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導遊。汽車是部全新的蘇聯房車(用糧食換來的),可是儀表板上的手套櫃的門已經關不緊了,車尾的信號燈也不靈。本來我打算直奔我的老家,山西省五台縣金崗庫村,但是接待我們的朋友建議最好先上五台山去遊覽幾天,一方面有新公路,由太原直達五台山,另一方面,金崗庫村是在老公路上,下山回太原的時候再去比較方便。想到我母親土生土長在五台山下,總以為隨時都可以進山,一拖就是好幾十年,結果一輩子也沒有去成。所以我這次覺得我不但有責任代她看看老家,而且代她老人家遊山。

  五台山開放觀光沒有幾年。我們在1978年也正是因為無法去五台才和朋友去遊覽大同雲岡石窟。去大陸觀光旅行的幾次經驗告訴我,沒有人接待是寸步難行,除非你是阿城。他跟我說他身上一毛錢也不帶也在大江南北流浪了兩年。我的嬉皮時代已過,絕對需要人接待,不是為了逛五台山,而是為了去金崗庫村。不過所謂接待,不一定是指官方正式接待,那反而麻煩,雖然我也知道,即使是非官方接待,像我這次在山西所受到的接待,也要利用不少官方的協助,只不過是非正式的。例如我們上山乘坐的轎車、駕駛毛參謀、導遊小李等等,都是靠所謂的「關係」才有的。而這個關係不是我找來的關係,是我太太的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紹的關係,而這個最後關係,剛好是山西省軍區司令部。毛參謀一開始還以為我在美國一定也和軍方有關係,等到我告訴他,我和軍方的唯一的一次關係是我在1961年在金門當陸軍預備軍官(解釋了半天他才明白什麼是預官)少尉排長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不過他很幽默,立刻問我要不要加入「解放軍」,連我太太都笑了。

  五台山是太行山的一條支脈,離太原不過240公里。公路是新擴建的,可是一過忻縣不久就開始上山,柏油路面也只鋪到入山之處,所以我們開了五個多小時才到。我們是從叫做大關的南門入山。五台山有四個關門,我們走的南門大關和西門峨峪嶺、北門鴻門塢,都在五台,只有東門龍泉關在河北。

  我想不論在哪裡上過小學的人都知道,五台山是我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與四川峨眉山、浙江普陀山、安徽九華山齊名。但也許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是,這四大佛山之中,以五台山的佛教歷史最久,寺廟規模最大,也最多,同時在民間也最出風頭。楊五郎、魯智深五台山出家當和尚的故事,人人皆知。而且光是清朝,就有康熙五度朝台、乾隆六次遊山。可是多少年來,尤其是自從還珠樓主寫了他那部《蜀山劍俠傳》之後,好像峨眉才是正宗,五台(派)只是「餘孽」。不論我多麼喜歡那部小說,連我這半個五台老西兒都覺得有點冤枉。

  中國四大佛山之中,每一個都是一個特定菩薩的道場。峨眉是普賢,宣揚「大行」;普陀是觀音,宣揚「大悲」;九華是地藏,宣揚「大願」;而五台山則是文殊菩薩顯靈說法的道場,宣揚「大智」。東漢永平年間(58——75年)開始建廟,然後從魏齊隋唐到宋元明清,及至民國,就未曾間斷地興建、擴建、修建,規模變化之大,沒有任何其他佛山可與其並比。唐太宗一個人就蓋了十個廟。在其輝煌時代,五台山至少有三百多座寺院,散佈在周圍250公里的山峰台頂之中。我記得我看過一個敦煌圖冊,壁畫裡就已經有一幅五代繪製的「五台山圖」。今天,好像只剩下不到六十座了,而六十座之中,又大概只有不到一半經過整修,而即使整修過的,也沒有一個算是真正完工。雖然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只參觀了以台懷為主的十來個廟(真要好好逛完五個台至少要一個月),但我們去看的幾乎每一座寺院都仍有工人在打磚、砌石、補牆、鋪地、換柱換梁、上瓦、油漆、重畫泥雕、加添木雕等等。所以,當我看到一座還沒有上任何油彩的佛像,就會有一陣突然之感,好像這不是歷史古跡,而是在搭佈景一樣。可是,一想到這裡的廟宇基本上多是木頭蓋的(當然也有石頭),完全是靠每一個朝代的維修才能保持到今天。例如,早在一千多年前,武則天就已經需要派人修建金閣寺了,那我也只好告訴自己,這還是歷史,你只不過剛好趕上歷史的一個夾縫而已。

  五台山在我們五台縣的東北角,由五座主峰(東、南、西、北、中台頂)環抱而成。五台山本來叫做清涼山,佛經之中一直如此稱呼它,道家則稱其為紫府山。五台之名,始於北齊,公元6世紀下半葉。這五座高峰,五個台,海拔都在2000公尺以上,最高峰北台頂海拔3000多公尺,頂部平坦寬闊,面積也在百畝之上,又沒有多少樹,故稱五台。一般來說,五峰之外稱台外,五峰之內稱台內,而台內又以我們所去的台懷(現為台山)鎮為中心。五台山上的寺廟有兩種,一種叫青廟,住的是和尚,一種叫黃廟,住的是喇嘛。不過,今天五台山上的廟,非但和尚喇嘛不分,佛與道也不分,全都混在一起了。還有,和尚尼姑也住在同一座廟裡,雖然一個住在東院,一個住西院。

山西省五台縣金崗庫村,外景(作者提供)

金崗庫村前小溪(作者提供)

金崗庫村前小溪(作者提供)

  說實話,我們夫婦二人是糊里糊塗地跟著毛參謀和導遊小李跑。他們雖然不是五台人,毛參謀甚至不是山西人,但都逛了好幾十回山了。對我們這種不信佛教,而且在佛教或中國佛教的藝術、建築和歷史方面的認識也只不過和一般人差不多的遊客,哪怕我還是半個五台老西兒,左一個廟和右一個廟,過了一陣之後,都差不了多少了。除了少數幾個例外,比如離我們住的一號招待所步行可到、全五台歷史最久、東漢永平年間即建成的顯通寺,和在它下方、有個大白塔的塔院寺等等,其他十來個我現在都有點分不清了。留在記憶之中的只是一大堆寺名:金閣寺、圓照寺、廣宗寺、碧山寺、殊象寺、鎮海寺,而對另外的三座寺廟(菩薩頂、南山寺、龍泉寺)的印象深刻與廟本身無關,主要是因為要逛這幾座廟,先得爬一百零八級石台階。我的結論是,五台山無論對誰都值得一逛,而對中國佛教及其歷史文物藝術建築有興趣的人,則應該是必朝之山。我回到美國之後,曾經和一位信佛的朋友談起我這次五台之遊(和你們現在看的差不多),她聽了之後氣壞了,大罵我五台山白去了,還說五台山不是五台人的,是她的,而她,生長在台南。

  其實,她還是搞錯了。五台山也不光是她的,應該是所有中國人的。可能這還不夠,五台山是世界之寶,是全人類的共同遺產。

  不過,維修廟宇、重建五台的物質面貌是一回事,雖然我也明白此一回事不亞於重修萬里長城,而要想把五台山在精神面貌上恢復到,不必也不可能到唐宋,即使恢復到清末民初,都無法設想。就算今天大陸上開放了點宗教信仰,而我在五台山上也看到來自各國各地、數以百千計的善男信女朝山拜佛,但基本上(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對),五台山也罷、靈隱寺也罷、雍和宮也罷,整個寺廟,無論修得多麼金碧輝煌,可是廟裡廟外的味道沒有了,氣氛不對了,精神不見了。如果再想到今天大陸的寺廟內,有不在少數的和尚尼姑都是上班下班、放工之後回家抱孩子的「和尚尼姑」,儘管有的還真的在頭頂上燒了好幾個點,可是全是工作分配到廟裡來的,那就更不對勁了。

  廟的實質變了。光是入佛門要先買入場券就又打破了一個幻覺。我並不是反對收票,古跡需要保護,保護需要經費,可是我情願在入山的時候,或之前交錢。因為意義上,這究竟不同於以前進廟燒香佈施,至少前者是硬性的,後者是自願的。所以我只好從朝山拜佛的信徒身上去感受信仰的存在。我看到很多,大多是中年以上的,可是不時也會看到一些十幾二十歲的男男女女,從他們的表情上可以感覺出他們是真的有這個信仰,而不光是來抽個簽、要個兒子。但最令我感動的是一家蒙古人,一對夫婦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他們的帽子袍子靴子,他們那金銀銅鐵錫打的耳環項鏈手鐲掛刀,完全是我們心中蒙古人的傳統打扮,連袍子上面的油跡都是真的。我們幾個和他們一家人在好幾個廟裡都碰過,已經到了見面點頭的地步了,可惜言語不通,無法交談。聽廟裡的和尚說,他每天都會看到這些蒙古人。這一家人也是一樣,翻山越嶺,從內蒙古步行到了五台山,一入山就一步一伏,見廟拜廟,見佛拜佛,不拜完整個五台山的廟宇,絕不回去。他們很多人將一輩子的積蓄全都佈施給五台山的廟了。是要有這種信徒才能把一個死廟變成活廟。沒有信徒,廟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宗教如此,政治如此,婚姻也如此。

五台山下金崗庫祖宅。兩進帶樓四合院(作者提供)

  我們在山上的時候,招待外賓的觀光飯店還沒有全部完工(這座賓館不知道是誰設計的,相當不錯,至少從外表看,造型、色彩、材料等等都很自然地配合四周的古建築。一個多月之後,我紐約的老朋友,和我同期在鳳山步校受訓、同時去金門服役、同機飛美的黃光明和他的夫人張艾女士,也去了五台,剛好住進新落成的國際賓館),所以我們就還是靠關係,被安排在「一號招待所」,是新賓館之前招待中外貴賓的所在。二號、三號、四號等招待所聽說只招待自己人。除此之外,台懷鎮主要街道兩邊還有不少像是個體戶的小旅店,給來遊山的(1985年,國內的大陸遊客將近五十萬人),尤其是給來趕每年陰曆六月的「騾馬大會」的善男信女、跑單幫的,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人住的。「騾馬大會」現在已經不再以騾馬交易為主,而是趕集,有點「廟會」的味道了。

  我們在山上的時間很不湊巧,剛好有一個一百來人的日本佛教協會正式訪問五台山(剛訪問過嵩山少林寺),前後左右跟著一大批記者、電視機、接待人員,把一號招待所裡面所有室內有衛生設備的房間全佔滿了。結果我們分配到的是一間牆糊著報紙、門窗也糊著報紙、水泥地、一盞燈、一個臉盆、兩張床的單人房。不過,水雖然要到前院去打,可是茅坑就在屋旁,你要是不在乎味道的話,倒是不必走遠。

  上山第三天,五台山的不曉得什麼單位給這批日本人開了個晚會,還有個南京來的歌舞團表演。大概因為我們是地球那一邊的紐約去的,我們也被邀請了。南京的這個歌舞團,無論是樂器、歌舞、服裝、燈光、音響,都非常簡陋,不過倒是很賣力。兩個小時下來,有一兩支曲子聽起來很熟,想了半天才發現是電影《搭錯車》裡面的。散會之後,我帶了幾瓶酒去找這好像是四男三女的歌舞團員聊天。除了領隊之外,全都是二十幾歲,班子是自己組成的,到處找機會登台表演賺錢,大概算是另一種個體戶吧。他們有一大堆問題:美國現在流行什麼音樂(我給他們上了短短一課搖滾樂史)?認不認識羅大佑?(認識)鄧麗君?(不認識)邁克爾·傑克遜?(不認識)……一直到差不多清晨兩點多,毛參謀突然急急地找上門,說我太太半夜醒來發現我人不在,起來敲他的門,請他去看看我是不是喝醉了酒、掉進茅坑裡去了。

  所以我覺得毛參謀很聰明。他知道我不會喝醉,更不會掉進茅坑,尤其知道我肯定在和這些唱歌跳舞的聊天。毛參謀個子不高,不過三十來歲,從駕駛兵幹起,二十幾年下來,現在好像升到了省軍區司令部一個汽車隊隊長之類的職位,可是卻掛著一個參謀之名。不過我沒有追問為什麼。小李人緣特好(這是大陸流行的字眼,不是很好,也不是非常好,而是特好),長得挺漂亮,一點也看不出已經做媽媽了。她原來在太原一家大旅店做事,前幾年才改為導遊。我們經過之處,幾乎沒有人不認識她,辦起事來,確實方便多了,連毛參謀都佩服。他們二人都很爽快,都很熱心,都不教條。因為毛參謀是軍人(都沒有官階,我問他什麼時候可以恢復,他也不知道),所以我盡量不談任何軍事問題,而且我知道,就是問了,他知道也不會說。中共要是保起密來,可以什麼都包括。不過,當他發現我是在聯合國做事的時候,他倒是有不少問題問我。然而,除了我的年薪使他感到不可思議之外,他並不對於我關於聯合國、國際形勢、美蘇對峙、核武器談判、拉丁美洲國債等等問題的解釋有任何感到驚訝之處。一個多星期下來,我發現他的確是一個誠懇努力認真的好幹部,而且車開的一流。不,特好。

  離開五台山的那天清早,毛參謀已經把車子裡裡外外洗得乾乾淨淨。他說他知道現在走老路去我家金崗庫村,不出十分鐘汽車內外就又滿是泥灰,可是他還是覺得出發之前,車子應該又乾淨又明亮。

  一來我把這次出發當作只是另一次遊山,二來我沒有料到金崗庫村離五台山這麼近,十幾公里,下山之後,在黃土石子路上開了才二十分鐘,毛參謀就把車子慢了下來,指著前方大約200公尺土路右邊一排房子說,「你老家到了,那就是金崗庫。」還處於遊山心態的我這才感到震動。我請毛參謀停一下車。這樣子不行,我需要一點時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不能、我無法這麼快、這麼突然地就陷入其中。

  我一個人下了車。遠遠地看,金崗庫確實相當美,甚至可以說是我沿路看到的一個個小村莊之中最漂亮的一個。上山之前和下山之後所看到的,都是在黃土崗子附近,有那麼十幾二十幾幢零零落落的泥牆、磚牆、瓦房、水泥房,還有三三兩兩的窯洞,聚在一起。四周是幾乎寸草不生的山崗,一堆堆亂石。偶爾有那麼窄窄的一片田,這裡,那裡,有那麼一點綠色,看不到水,有山的話也多半是沒有樹的禿山。這應該是武松打虎的所在。住家種田過日子求生存的話,連從來沒有下過田的我都可以想像是什麼樣子的艱苦生活了。我從小就聽說晉北苦,五台一帶更苦,而且不是到了民國才苦,好像清也苦,明也苦,元宋唐隋一直苦到春秋戰國,好像只有五台山上的和尚不苦。要不然是宋朝哪個皇帝,一上山看到廟裡的生活比他宮裡還舒服,乾脆落髮出家。

  你必須要先瞭解到這一帶的苦、這一帶的窮,兩千多年下來靠天吃飯、靠地穿衣,一個個小村子四周的山不明,有水的話也不秀,你才能明白我們金崗庫村之美。從我在兩百公尺之外望過去,坐西向東的金崗庫背山面水,而且後面那座並不算高的山還長滿了樹。村子前面不遠就是那條曾經是主要通道的老黃土路,再往前十來步就是那條水少的時候是小溪、水漲的時候可以變成一兩百英尺寬的大河。我那天清早大約不到九點,太陽早已從山那邊冒出來,站在路邊看到的是一條小溪。溪的兩岸有一些三三兩兩在水邊石頭上洗衣服的姑娘。再往遠看,還有一頭頭在溪邊飲水的牛羊。我的老天!我在驚歎的同時又拜託它,此時此刻千萬別給我走過來一個騎在牛背上吹笛的牧童!

  毛參謀慢慢地走到我的身旁,「你又不是生在這個村兒裡,緊張什麼?沒人認得你。」我舒了一口氣,請他再給我幾分鐘。我太太則安安靜靜地在車裡等,完全無動於衷。也難怪,1974年我陪她去她蘇州老家的時候,我也是這樣。

  在我這次還沒去大陸之前,就有人建議我要不要跟官方打個招呼,回了老家好有人接待一下。我說不必了。我很怕受招待。而且,如果是我八十八歲的老母回去,那或許可能需要協助,因為真要說起來,這是她的老家,雖然她生在附近的古城村。同時,就算今天我媽在金崗庫已經沒有近親,但是一個只有五六百人的小村子,總會有那麼幾個老一輩的還應該記得她老人家。可是這次只是我回去,於是就單憑輾轉認識的關係,像打游擊似的,獨闖金崗庫。

  我還沒有進村子,可是我知道那幢房子的大概的樣子,而且找起來也不會太難。我父親老早就告訴過我們,抗戰初期,中共曾在五台設立一個邊區司令部,總部不但是在金崗庫,而且根本就在我家。邊區司令,中共名將聶榮臻,就住在我家後院小樓樓上那間我幾個哥哥和姊姊都用過的睡房。在紐約,我也曾看過一些有關五台山的指南,其中差不多都記載了這一段歷史。這個司令部是「七七事變」之後,國共第二次合作的時期,中共中央於1937年11月7日正式成立的「晉察冀軍區」的司令部,任命聶榮臻為司令兼政治委員,司令部駐金崗庫村。這個時候我才一歲多,我好像是在重慶(還是抗戰勝利後在北平?)第一次聽我爸談起這件事。一個也認識我父親的聶榮臻的同志(李?)剛好在那個時期去金崗庫我家去看聶司令,才發現總部原來設在張子奇的家,就告訴了聶帥,並介紹了我父親的為人等等。這位好像是姓李的是個共產黨員。他對我老爸的評論是:「什麼都好,就可惜不是共產黨。」好,不管怎樣,這位李同志在聶榮臻面前的一番話的確發揮了實際作用。我奶奶當時還住在那兒,一天到晚只能吃點雜糧。可是從此以後,聶榮臻就叫人經常發給我奶奶一點油面吃(以代替房租?)。(油面,看起來難看,第一次吃也很少人習慣,可是對老西兒來說卻是美味。)

  正是因為我們金崗庫老家曾經是中共晉察冀軍區司令部,這幢兩進四合院、後院還有一幢小樓的宅院,就變成了今天中共的革命聖地。我知道不管維修得如何,但絕對沒有給拆掉。

  這幢房子是我父親為我爺爺在民國二十年左右在原地基上蓋的。我大哥(文華)、二哥(文莊)都生在那兒,雖然他們生的時候還是老房子。從我們家兄弟姊妹六人的出生地即可看出我父親早年四處奔波的生活。辛亥革命時參加了山西起義之後,就去了日本唸書:所以我最年長的大姐(文英)生在東京;一次大戰後回了山西,我媽(楊慧卿)生了大哥二哥。這時又因為我父親和閻錫山不對(儘管勝利後又成為朋友),只好離開山西,所以我二姐(文芳)生在張家口,三姐(文芝)和我(文藝)生在北平。反正是這樣,自從我們家於30年代初遷往北平之後,除了我爺爺出殯那次之外,就再也沒有回過金崗庫村……直到現在,我代表已故的父親和二哥,還代表我媽和大姐大哥二姐三姐,探望老家。

  我們慢慢往前開。老公路上一個車子也沒有,行人也很少,偶爾一輛自行車迎面而來,或者因為我們實在開得很慢,反而會有一輛從後面超我們的車。路兩邊的界線是很整齊地堆起來的石頭,界線的兩邊就是田,剛耕好可是還沒有種的田,一片黃土。路左邊的田再過去就是那條溪,路右邊的田再過去就是金崗庫村。一幢幢的白牆灰瓦或磚牆灰瓦的民房,雖然沒有什麼格局,可是看起來還蠻舒服。我們在右邊第一條街道轉彎,一開過田就進了村。有幾個小孩子看見有部汽車來了,就開始跟在旁邊跑。毛參謀問他們有沒有聽說這兒以前有個司令部什麼的,可是沒有反應,直到在第一個橫叉的小胡同口看見有一個老頭兒蹲在一棵樹下抽煙袋鍋,毛參謀才停車。小李說毛參謀的五台話不靈,由她下車去打聽。只見二人說了一會兒,又比畫了一下,小李才上車,「現在是衛生局啦……就順著這條胡同走,前面第一個巷口左轉……」

  我太太問我興不興奮、緊不緊張。我沒有說話。如此陌生的一個所在,如此陌生的一種經驗,與其說是興奮緊張,不如說是好奇。也許好奇的同時又有點無可如何之感。我用手捏了自己一把,怎麼如此沒有感情,一點也不激動?一陣輕痛過了之後,我發現我的感受還是一樣。

  車子一轉進那條巷子,十來步的前方就正面迎來一座開著的大門,大門屋簷之下一顆紅星,大門裡面一座白色磚屏……我知道這就是了。

  我們四個人邁進了大門。一繞過磚屏就發現到了前院。院子並不大,但也不小,八百來平方英尺左右。站在中間談話的幾個人一看到我們出現,就全停住了。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還是小李,她走上去解釋。

  我借這幾分鐘的時間觀看四周的屋子。因為現在用來辦公,保持得還可以,玻璃窗、紙窗,都好好的,只是院子地上的水磨磚有不少地方有點損壞。柱子和梁大概很久沒漆了。屋子牆上看得出來曾經寫過不少口號,但是現在只是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出「勤儉建國」四個字。其他的字大概是「文革」時期的口號,已經都給塗掉了。

  小李和一位年輕的同志走了過來,大家介紹了一下。我只有請小李做口譯,請她轉達我的來意和謝意。我說我只是來看看,拍幾張照片,絕不打擾他們,也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而且不必陪。那位同志的名字我不記得了,不過他表示非常歡迎,請我們隨便逛,但同時叫住一個小孩,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個小孩拔腿就跑,經過小李的翻譯,我才明白是去找一位應該知道我們家的老鄉。

  前院顯然是辦公室,可能還有診所,因為我看到一位姑娘戴著白帽子,可能是護士。他們沒有請我進屋看,我也沒有要求。這時,大門口上已經擠上一大堆人了。從前院到後院要再穿過一道門。這道門上的「屋頂」相當講究,是我爸在蓋這幢房子的時候知道有個村子的宅院在拆房重蓋,特意把它買回來安上去的,因為我父親覺得當時的工匠已經沒有這個手藝了(而今天的工匠又做不出30年代的手藝了。所以,千萬別和前人比古)。一穿過這道門就進了後院。第一眼看到的是曬的衣服毛巾,同時也立刻發現後院左右廂房和正房全都空著,門上著鎖,紙窗上全是洞。後院和前院一樣大小,我們沿著四周繞了一圈,紅色的柱子也不太紅了,藍色的大梁也不太藍了,還有些木頭也開始壞了,油漆到處都有剝落……這個時候我才有點傷感。可是這好像與老家無關,而是人們看到任何老東西未經善加保存的反應。

  我知道內院在正屋大廳左邊。我就繞了過去。內院盡頭靠著院牆有一座上二樓的石階。這並不很高的樓上就是我哥哥姐姐們在老家時候的睡房,也就是後來聶榮臻的睡房。我是知道,可是那個同志也說了一遍。樓下有三個圓形拱門,裡面是當年的煤屋。現在可能還是放煤,不過內院石階旁邊也都堆著煤。我沒有上樓,我也沒有進內院。

  那位同志說,這幢房子在60年代以前是五台縣政府,後來縣政府搬到五台城,才改成五台縣的衛生局。村子裡不少人都知道從前這是我們張家的房子(沒錯,但金崗庫村有一半姓張),老早就離開老家到外面闖去了(沒錯),還做了國民黨的官(沒錯),還發了大財(沒有)。他也問了我一些問題,哪個單位的,住在哪裡,怎麼是軍方招待,為什麼不早通知,讓他們有時間早做點安排,好好歡迎我回老家……我和他走到擠滿了男女老幼的大門前,往外一看,整個巷子,還有前面那條胡同,都擠滿了老鄉,我就說這個歡迎就已經夠了。

  大概因為這是個政府衙門,看熱鬧的人都擠在外面和大門口,沒有走進院子裡來。我們回到前院,發現那個小孩已經帶來了一位中年人士在那兒等。我起初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後來才發現,二進院正房右側院牆有個缺口。但或許是以前就有的側門,只不過現在少了個門和門框。

  那位中年人也姓張,通過小李的翻譯,一代一代名字追問上去,我發現他的祖輩和我父親同輩,他可以算是我八竿子打得到的遠房侄子,但是我沒好意思讓他叫我叔叔。他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我們這樣一個張家,早已經在北平定居了。不過,我這位本家說,這裡有個街坊,一位八十多的姓楊的老奶奶,認識我們家,問我要不要去找她聊聊,他已經打過招呼了。我說當然。

  那位老奶奶(我也跟著這麼叫,雖然後來我才知道她比我媽還年輕好幾歲)的家就在我家後面一條小胡同裡。一個小四合院,好像住了好幾家人,而且已經有人在家門前的院子裡生火做飯了。我們進了一間西屋,看見一位老太太,還是小腳(使我更佩服我從未見過面的外婆外公家,1900年生的我媽,居然沒給她裹小腳),一身傳統鄉下打扮,還戴了些首飾,坐在炕邊等我。她一見我們進屋,就要下炕。我們趕快上去攔住了她。她於是就拍了拍炕,示意我坐在她旁邊。老規矩我全忘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坐,就給她老人家鞠了個躬。屋子很小,一進門沒幾步就是炕。炕邊一個檯子,檯子上面有個小櫃,還有些日用品。屋子的活動空間只能容上兩三個人,所以我們談話的時候,就只是坐在炕上的老奶奶、我、我那位遠房侄子,以及沒她不行的小李。毛參謀陪著我太太在外邊和別人聊天。

  老奶奶頭一句就問我是不是文莊。我兩秒鐘之後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二哥是她當年見過的我們家人裡面最小的一個。她以為文莊現在長大了,就是我。我通過小李的翻譯(地道的五台話可真難懂,連在山西住了這麼多年的毛參謀都聽不懂),慢慢一句一句告訴她,文莊是我二哥,我的家離開山西之後,我媽又生了二女一男,我最小。她記得我爸、我媽、大姐、大哥和二哥,一個個問起。我一直在猶豫,不能決定要不要告訴她二哥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後來決定還是不講,只告訴她我父親十年前在台灣故世,其他人都住在美國。她雖然和我母親同姓楊,但好像扯不上親。我回美國之後給我母親看這位老太太的相片,我母親也想不起她是哪一家的。

  老太太停了一會兒又說話了,而且面帶微笑,我在還沒有聽到翻譯之前也只好陪著點頭笑,可是我發現小李一下子紅了臉。問她怎麼回事,半天小李才吞吞吐吐地說,老奶奶很高興我離家這麼久,到頭還是回老家娶了個本地姑娘。我不好意思笑,打算叫我太太進來給老奶奶介紹,結果發現她已經和毛參謀去逛村子去了。我臨時叫小李乾脆別拆穿老奶奶的想像,她既然這麼樂,就讓她這麼以為、這麼樂一樂吧。小李沒說話,我們就這樣在楊老太太面前扮演了一次夫妻。

  她要留我們吃飯。我怎麼敢打擾?(而且又冒出一個老婆來又怎麼交代?)就動身告辭。老奶奶又跟小李說話。我發現小李面部表情又有了變化,突然深沉下去。頓了一會兒,我看她眼圈兒都紅了,她才說,「老奶奶要送你一個雞蛋……」

  ……總有一兩百個老鄉目送我們車子出村。開了半個多小時,車上沒人講話。我在點煙的時候,毛參謀才打破這個靜默,「你這次一來,村子裡可有的聊了……我看會聊上半年一年……這麼個小村子,我都沒來過……好傢伙,這是件大事……我看他們會聊上一輩子……」

  那個雞蛋使我有了一點回老家的感覺。這是家鄉的味道,而且是窮的家鄉的味道。

  我明白這次如果不是我,而是我媽,或在老家住過幾年,還在這兒上過學的大姐,或生在那兒的大哥二哥,要是這次是他們回來,感受肯定比我沉重。我二哥因為是空軍,所以每年都得立一份遺囑,我記得他死了之後(他是1955年奉命駕「美齡號」專機飛馬尼拉接葉公超的時候,剛從台北起飛就在新竹附近失事),我們才知道他希望最後安葬在五台金崗庫的祖墳。我父親當然也是如此希望,而我這次都忘了問我家祖墳,如果還在的話,到底在哪兒。我向我母親道歉。

  可是她老人家很爽快,但沒有出我意料之外,「什麼祖墳。我很喜歡碧潭空軍公墓,地都給我留下了,離你二哥不遠,就在你爸旁邊」。

  我們在五台附近公路邊一家個體戶麵館吃的午飯,現做的刀削面、西紅柿醬。小老闆很年輕,帶著母親媳婦兒和兩個兄弟一塊干,像是發了點小財,一直向毛參謀打聽一部汽車要多少錢、怎麼去買。飯後上路,還是老公路,路面窄,黃土厚,不幸又趕上一部卡車拋錨,堵住了整個南北交通,等了兩個多小時才通車。這麼在老公路上又走了好幾個鐘頭才到忻縣,上了柏油路。就這樣,回到太原的時候,太陽都快下山了。

  1987

《一瓢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