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銅權衡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二十六年

    感覺到臉上被人用濕熱的濕毛巾輕柔地擦拭著,胡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半大少年的臉容。本來是很討喜的嘟嘟臉龐,可是胡亥每天早上都會無比痛恨自己看到這張臉。

    因為這就代表著他必須要起床了!

    「孫朔汝走開!」胡亥別過臉,避開在他臉上擦拭的濕毛巾,緊緊地閉起眼睛,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孫朔早就習慣了他伺候的小公子每天早上的賴床行為,笑瞇瞇地勸道:「公子,今天是您的夫子來上課的第一天,您就要用這種方式來迎接夫子嗎?」

    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胡亥就一肚子氣,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了起來,氣呼呼地抱怨道:「孫朔,汝說,父皇是不是太偏心?大哥的夫子是當代大儒淳於越,據說大哥五歲時就開始習字唸書,而吾今年己經快十歲了,才給吾找第一個夫子,而且此人還是中左府令!中車府令!只是個管皇家車馬的小官!讓這樣的人來當吾夫子!太不公平了!」

    孫朔依舊笑瞇瞇,在他看來,今天叫小公子起床的任務己經成功地完成了,看小公子的這副模樣,肯定是不會有睡回籠覺的心情了。他輕柔地給胡亥擦洗脖子和手腳,一邊幫他一件件換上衣袍一邊勸道:「公子,陛下是多麼地寵愛於您,這宮裡面是有目共睹的。陛下是怕您受不住讀書的苦,吾記得有次從大公子那邊路過,看到書房裡堆得像山一樣的書簡,大公子的內侍們也都私下抱怨,說每日裡搬那些書簡來來去去的就累得半死呢!」

    胡亥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不過又對孫朔講的話非常感興趣,執起秀氣的眉梢向道:「哦?真有此事?」

    孫朔暗道小孩子果然好哄,雖然他只大了胡亥幾歲而已,但他總覺得小公子是被寵壞了的,畢竟始皇帝實在是太愛他了。

    小公子胡亥出生於公元230年,正是在他出生的當月,當時還是秦王的始皇帝吞併了韓國,開始了統一大業。始皇帝是一個非常迷信的人,覺得小公子胡亥的降生,是上天賜予他的福氣,所以對待他和其他公子完全不一樣。無論什麼要求都盡量滿足他,吃的用的穿的玩的都是最好的,全秦宮的人都知道小公子胡亥是始皇帝心尖上的寶貝。

    一轉眼九年過去了,始皇帝統一六國,胡亥依舊無比榮寵,但是孫朔卻覺得有些違和起來。

    是了,因為小公子都已經快十歲了,居然還沒有夫子教他唸書!相比五歲就已經唸書苦讀的大公子扶蘇,這多少有些怪異。在孫朔最近幾日有意無意的提點之下,胡亥終於察覺出來,親自向始皇帝開口說想要唸書。

    結果沒想到始皇帝派給胡亥的夫子,竟然是中車府令趙高。

    孫朔並不像胡亥那樣失望,扶蘇的夫子是當代大儒淳於越又如何?淳於越的儒家政見與始皇帝推崇的法家思想完全相反,而趙高則是始皇帝欣賞的內侍,雖然現在只是個小小的中車府令,但這中車府令是負責皇帝的車馬管理和出行隨駕,甚至親自為皇帝駕御,職位至關緊要,非皇帝的心腹不能擔當。而且聽說趙高此人精通律法,是法學名家,如得到此人的誠心教導,小公子肯定會受益匪淺。

    只是這些話,不是一個內侍該說的,若是被有心人聽見,他會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他只能微笑再微笑,動作熟練地把小公子從頭到腳收拾妥當,然後滿意地看著面前這個自己看著他長大的俊秀小童。

    胡亥心裡依舊不爽快,嘟囔個不停,不過還不到十歲的小孩子也說不出來什麼新鮮的詞語,只是一個勁地嚷著不公平不公平。孫朔剛想勸慰幾句時,忽聽寢殿外傳來一聲冷哼,一名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旁若無人地撩開帷幔步入,周圍若干內侍垂首而立,竟沒有一人上前阻攔。

    此人身穿一襲五彩魚鱗絹深衣,腳前繫著金襟鉤,腰間佩著綬帶和玉珮,頭上戴著武冠。那武冠為青絲系緄雙尾豎左右,冠雲沖天。單是這武冠,就大有來歷,據說是趙武靈王所帶之冠,始皇帝滅趙後,以其君冠賜近臣。

    一個近臣可以帶得起趙王的君冠,而這個人又姓趙,難道是巧合嗎?

    孫朔壓下心底的疑問,並未來得及細看此人的相貌,便匍匐在地,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內侍而已。他隱蔽地拽了拽身旁胡亥拖曳至地的衣袍,提醒他要尊師重道。

    「誰准汝這般無禮地闖進寢殿?」只聽胡亥清脆的聲音在寢殿中響起,端的是驕縱無匹。孫朔臉頰邊淌下幾滴冷汗,自家小公子的性子,實在是始皇帝給寵出來的。

    「臣聽得有人在嚷著不公平,可是小公子所說?」趙高的聲音低沉之中有些尖細,再加之刻意的拿捏,保持著不高不低的一個聲調,讓人聽起來非常的不舒服。

    「是吾說的又怎麼樣?」胡亥氣得直跳腳,孫朔就算不抬頭,也知道這孩子肯定氣得小臉通紅。

    「小公子可知公平二字何解?」趙高的聲音依舊不起不伏,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啊?」胡亥顯然沒料到趙高會如此問,他本就聰慧,雖然並未系統地念過書,但他父皇偶爾也會抱著他一起辦理政務,他略一思索便回答道:「父皇統一六國之後,要做到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度同制就是度量衡統一制度,衡是權衡器,公平二字,好像就是從權衡器中而來。」

    「沒錯,權衡器就是稱量物體輕重的器具。一般以銅製之,權就是稱錘,衡就是秤桿。《莊子·胠篋》中說道:『為之權衡以稱之。』」趙高淡淡然地說道,顯然很滿意胡亥的回答。他從長袍的袖筒裡掏出一根銅衡和幾枚銅權,朝胡亥遞了過去,「這是新出爐的銅權衡,公子拿去玩吧。」

    胡亥心中暗喜,他父皇每次賞賜給他的都無外乎是金銀珠寶,這樣銅製的市並玩意還是頭一次看到。心下開始覺得面前的這個夫子也許不錯,胡亥伸出手來接過,結果由子人小手不夠大,有幾枚銅權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滾了好遠。

    孫朔連忙膝行把散落的銅權一一撿起,放在手心中舉過頭頂,等待胡亥取用。

    胡亥擺弄著手中的銅權衡,很快就用一枚銅權稱出了自己身上的一枚公子金印的重量,欣喜地嚷道:「這就是公平了吧?不偏不倚。」

    只聽趙高冷哼一聲道:「公平?這的確是公平了,可是要是臣用這一枚銅權,去換公子手中的那枚公子金印,公子可換?」

    胡亥一愣,他雖然是頭一次看到這銅權衡,但他也知道銅和金子的價位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失神片刻後,他搖了搖小腦袋道:「不換,這根本就不公平。」

    「沒借,所以雖然公平是從權衡器中而來,但卻並不能用權衡器權衡。」趙高毫無起伏的話語聽起來有些瘆人。

    孫朔的手臂舉得有些微酸,但卻把頭低得更下去了一些。他知道這個人是在教導小公子,不是從書本上,而是從現實中。

    看來,小公子當真得到了一個很不錯的夫子呢!

    胡亥卻因為趙高的這一串話聽得有些頭疼,把手中比較沉的銅權衡放在一旁孫朔的手裡,疑惑地追問道:「那公平是什麼?哦,吾知道了,是公眾所說的才是公平嗎?」

    趙高微微冷笑了一聲:「公眾?六國的民眾難道就想成為秦人嗎?難通就希望自己的家園被秦國的馬蹄踐踏嗎?」他的用詞中充滿了諷刺與不滿,可是語調平和就像沒有任何情緒,讓人感到無比的違和。孫朔臉頰邊滴下的冷汗越來越多,在秦宮之內說這樣的話,真的沒問題嗎?

    胡亥也有些愕然,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趙高並沒有指望有人能接他的話,他平淡地續道:「所以,只有最有權勢的人說的話,才叫真正的公平。」

    「這是臣給小公子上的第一課。並不是公眾所說的才是公平,王公君主所說的,才是公平。」

    「所以,努力成為有權勢的人吧,小公子。」

    胡亥在呆愣之後,立刻激動起來。

    孫朔汗如雨下,這樣的夫子,當真沒問題嗎?公元前215年秦始皇三十二年

    孫朔小跑步地跟著胡亥在御花園中疾行著,一轉眼他一手服侍的小公子都已經十五歲了,長身玉立,面如冠玉,極為俊秀的少年郎了。他的小公子身份尊貴,是始皇帝最寵愛的小兒子,就算他在皇宮裡橫著走也絕對不會有人說什麼。

    只是,孫朔知道胡亥井不快樂。

    始皇帶當年雖然為他找了趙高當夫子.可是不久之後,趙高就榮升符璽令事,掌管皇帝的一切印鑒,便很難抽出時間來教導胡亥。所以胡亥終日無所事事,在宮中到處閒逛。

    當然,這是官裡的內侍們的錯覺,只有一直跟著胡亥的孫朔知道,他的小公子每日在皇宮中亂走,但最終都會停留在咸陽宮暖閣外的一處僻靜地方,一呆就是一整天。

    因為這裡可以聽得見始皇帝議政。孫朔知道胡亥偷聽倒是不要緊,他一個小小的內侍若是聽了不該聽的話,代價就大了。所以他都是站得遠遠的,順便給小公子放哨站崗。他遠遠地看著站在陰影之中的胡亥,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照射下來,在他身上形成了斑駁的光影,讓穿著那厚重衣袍的纖瘦背影顯得越發脆弱起來。

    孫朔無聲無息地歎了口氣,小公子一站就站一天的習慣,其實從很早以前就養成了。還是很小的時候,小公子就喜歡去大公子扶蘇的書房,大公子對他的到來也甚是歡迎,畢竟胡亥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孩子,就算聽不懂,也不吵不鬧,只會拿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看,無論是誰都拒絕不了。不過後來始皇帝說胡亥會耽誤大公子的功課,堅決不讓他去公子扶蘇的書房了,胡亥就站在書房外面偷偷聽。後來公子扶蘇可以在咸陽宮參政議政了,胡亥的崗位就轉移到咸陽宮的暖閣外了。

    孫朔動了動有些酸麻的腳,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上。這些小竅門都是在皇宮裡的內侍私下口口相傳的,只有這樣才能一站就一整天。而這樣的竅門,尊貴的小公子居然都要用到,孫朔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

    隨著年歲漸大,孫朔原來不懂的,現在也開始懂了。

    例如為何始皇帝什麼都滿足小公子,卻不願讓他讀書,例如為何這麼放心地寵他,捧他上天,就算是要任何寶物都眼睛不眨地隨手賞賜,可是堆獨書簡和刀劍卻不在其中。

    是因為始皇帝把他當兒子看待,而卻把大公子扶蘇當成帝國的繼承人。

    始皇帝對大公子吹毛求疵,但始皇帝的態度越嚴厲,就越能說明他對大公子的期望頗高。對小公子越放任自流,就越說明他不把小公子放在心上。

    胡亥也曾私下對他說過,他是故意驕縱,故意索要各種珍奇異寶,因為始皇帝從來那是面不改色地滿足於他。孫朔卻知道,小公子並不是想要這些冷冰冰,金燦燦又晃眼睛的東西。他只是喜歡從始皇帝手中索要寶物成功後,看到大公子臉上黯然神傷的表情。

    一個是渴望認同,一個是渴望父愛,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孫朔看了看天上的日頭,便先到左近的亭子裡準備好點心和清水,之後不久便看到自家小公子帶著不甘心的表情走過來。他連忙預備好坐墊,試了試杯子的溫度,不燙不涼,正合適。

    眼見坐下的胡亥卻並不喝,而是咬著左手的大拇指指甲,一臉陰沉。

    孫朔知道胡亥做夢都想名正言順地坐在咸陽宮之中,可是這個夢想貌似很難實現。他伸出手,阻止了自家小公子不文雅的小動作。這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壞習慣了,他發現胡亥只要一煩躁,就會不由自主地咬指甲,他怎麼阻止都糾正不過來。

    「孫朔,這不公平。」胡亥繃著一張俊秀的臉容,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只是簡單地說了六個字,並未把話說全,但一直服侍他的孫朔卻能領會他的意思。他不甘心,為什麼那個人都可以和皇兄一起讀書習字,一起參政議政,他卻連門檻那邁不進去?

    孫朔從懷裡抽出乾淨的絲帕,把胡亥的左手仔細地擦乾淨,有些可惜地看著上面被咬得禿禿的指甲。他家公子的手明明很好看,但是這指甲當真醜了點,要不要以後要讓小公子隨時帶手套?

    「孫朔!」胡亥等不到孫朔的回答,暴躁地一揮手,絲帕被他打落在地。

    孫朔也不著惱,他家的小公子向來如此。他低眉順目地彎腰撿起絲帕,順便解下胡亥腰間的公子金印,然後在胡亥不解的目光下,從自己懷裡拿出一枚做工粗糙的銅權。

    看著兩個小東西都靜靜地擺在桌子上,胡亥看到那枚銅權上還刻有秦始皇二十六年的銘文,不禁皺了皺眉道:「這不是趙高第一次見吾的時候送吾的那個銅權衡,汝怎麼任隨身帶著啊?」他記得當初他沒新鮮幾天就隨手不知道扔哪裡了。

    孫朔的臉有些發紅,這枚銅權和公子金印一樣重,他微妙地覺得這枚銅權有特殊的意義才貼身帶著的。他輕咳了一聲才道:「公子,孫朔還記得,這一枚銅權和公子的金印是同等重量的。」

    胡亥點了點頭,充滿回憶地微笑了一下道:「沒錯,吾還親手權衡過。」

    孫朔見他心情稍有好轉,便略一思索,續道:「公子,孫朔斗膽,這枚銅權就像是臣,在大秦帝國中隨處可見,流傳於市井之間。而這枚公子金印則代表著公子,金貴無比,這世間只此一枚。」

    「哦?這比喻倒是新鮮。」胡亥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孫朔接下去會說什麼。

    「這枚銅權卻和公子金印同等重量,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公平的,因為吾等都擁有著同樣的生命,活在這個世上。」孫朔微笑道。

    「這倒沒錯。」胡亥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汝接下來不會說,其實這還是不公平的吧?吾二人的地位不同啊什麼的吧?」

    孫朔低聲說道:「公子,符璽令事曾經教導過您,這世間是有著公平的,只不過只有真正有權勢的人說的話才是公平的。可是在臣看來,這世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公平。就像臣一降生,就是為了當公子的內侍而生,而公子就是作為公子而降生。」

    其實這個問題他也曾經考慮過很久,為什麼他一生下來就是注定要服侍別人的?但時間久了,他也就看開了,既然命定如此,他為何還要糾結呢?更何況,他服侍的小公子也很好,他也很開心。

    「就像這銅權,就算不是銅權,本質也是黃銅,不值一錢。而這公子金印,就算不鑄造成金印,其本質也是黃金,天下間最尊貴的物事。」孫朔真心誠意地說道。

    胡亥把玩著手中的公子金印良久,俊臉一沉,冷哼一聲道:「汝費了這麼多口舌,就是想讓吾知道吾與皇兄之間的差距嗎?吾注定就是這公子金印,而他則注定是那方傳國玉璽和氏璧嗎?」

    孫朔低頭埋首,默然無語。他不知道演如何表達,也不知道這樣的方式是否正確。但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小公子這樣痛苦下去了。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管最後是否成功,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胡亥等不到回答,暴怒地揮袖而去,桌上的杯碟碗筷都被拂落在地,一片狼藉。

    孫朔費力好久,才在草叢中找回那枚粗糙的銅權,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尖,珍而重之地收在袖中。

    雖然白日裡惹了自家小公子一肚子氣,但孫朔卻知道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是很容易討好的。晚膳的時候,他還特意取出從旁人處搜刮來的金鸞刀讓小公子品鑒,雖然小公子一臉不屑,但明顯眼神已經不受控制了。他服侍了自家小公子這麼久,自然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偌,既然還是不高興,那麼就用小手段。

    孫朔還是像平常一樣伺候著胡亥入睡,看到了案幾上翻到最後一片的竹簡,瞭然地捲起來藏在袖筒中,向外走去。

    書簡其實是很珍貴的東西,不過,在皇宮中是算不得上什麼貴重。但始皇帝不賜予小公子書簡,但並不代表他當真一點書都看不了。作為萬能內侍的孫朔會替他解決。

    孫朔的方法其實也很簡單,他去直接找大公子扶蘇借。

    作為這宮裡擁有書簡比始皇帝還多的大公子,當真是個很好的求助對象。而且大公子扶蘇也是一個很溫和的人,他第一次去的時候其實是硬著頭皮開口的,可是那個溫和的大公子一聽是他弟弟想要看書,二話不說就替他挑了一卷書簡。當年的他識字還不多,記不得那是什麼書了,不過只記得小公子拿過去看的時候很滿意,後來就成了私下的慣例。

    他想,小公子一直是在心底默默仰慕著大公子的吧。

    輕車熟路地避開皇宮中的守衛,孫朔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大公子扶蘇的書房門外,手剛輕敲了一下,房門內就有人拉開了門扉,一個身穿寬袖綠袍明緯深衣的少年笑盈盈地開口道:「吾正和殿下說呢,差不多今晚汝該來了。」孫朔連忙進了書房再行禮,這位少年看起來雖然年少,但卻是多年前在朝中赫赫有名的少年郎。十二歲的時候便被封為上卿,當時是可以比肩丞相的職位。而且他也並不屬於宮內的內侍,是有官職在身的,所以稱呼大公子為殿下。

    只有內侍們才會遵循舊制,現在在這個帝國之中,可以尊稱為公子的人已經變得極少,因為始皇帝已經掃平了六國,現在只有他的兒子才能被尊稱為公子。

    「孫朔見過大公子。」孫朔一轉過身,便看到扶蘇盤膝坐在案幾後面埋首苦讀,身旁的青玉五枝鐙雁足燈燒得很旺,在他的輪廓上籠罩出一層明黃色的光暈,顯得貴氣逼人。

    孫朔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自然在他的心裡,大公子再好看,也比不過他親手養大的小公子。他看那案幾上堆得滿滿的書簡,就知道大公子肯定有要事在忙,也並不多言語。從袖簡裡取出要歸還的書簡交予一旁的少年,低垂著頭笑道:「大人,這篇《金布律》小公子已經看完了。」

    這話卻引得在案幾後沉思的扶蘇回過神,他放下手中的書簡,意外地輕笑道:「咦?亥兒已經看到《金布律》了,直是不錯。」

    孫朔與有榮焉,連忙低頭稟報道:「小公子曾與臣說,《金布律》十五條中『官府受錢者,千錢一畚,以丞、令印印,錢善不善,雜實之』這一條最好。」

    幾句秦律,倒是長進了不少。

    好在一向溫柔的大公子為他解了圍,岔開話題笑問道:「這次要借什麼書?」

    孫朔早就等著他這句話呢,連忙道:「聽小公子講,這次想要看《置吏律》。」

    這回說話的並不是扶蘇,而是一旁的少年,扶蘇書房的書簡他要比扶蘇還熟。只是思索了片刻功夫,那少年便輕訝了一聲道:「《置吏律》前幾天被吾拿到暖閣中去了,此處並無。」

    孫朔瞭然,想來這些天暖閣裡的那些大人物們討論的就是有關於《置吏律》的政事,自家小公子聽得不太懂,自然琢磨著要看看。他一聽這裡並沒有的這話,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口中卻依舊充滿著感激之意地說道:「那真是打擾大公子了,隨意再拿一卷書簡借與臣下便可。」

    那邊的少年一聽這話,便打算當真隨手遞給他一卷書簡,可是大公子扶蘇卻轉笑道:「說到那《置吏律》,吾倒是有印象,就在暖閣左手第三個書堆最上面,吾今天剛翻過,應該還沒有動地方。畢之,汝去取來吧。」

    孫朔心下感動,知道大公子肯定知曉胡亥在暖閣外站崗的舉動,也知道他要借《置吏律》的緣由。可是他倒真不敢勞煩一旁的少年,算起來對方可是上卿大人呢!所以他連忙把頭彎得更低地說道:「不用勞煩大人,若是方便,臣自去取來便可。」

    那少年估計也是沒想替他跑一趟,畢竟從這裡到暖閣還是有一段距離的,秋夜風涼露重,更是不願出屋一步。只見那少年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交給他,叮囑他不要亂翻東西,若是遇到人,就說是大公子讓他去取書的。

    孫朔一一記下,其實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之前也有過胡亥指名要借的書簡就在暖閣之中的時候。畢竟胡亥少爺沒有人教導,只能聽他們議政,自然就對他們談話間用到的律法感興趣,然後就會發生這樣的借書反而要到暖閣中去取的事件。再者扶蘇的書簡很多都是從他的書房中到暖閣之中搬來搬去的,搬書簡可是個力氣活,他也沒少被順路叫去做苦力。畢竟他們這些被認為不識字的內侍,是最可靠的苦力。

    接過暖閣的鑰匙,孫朔便告退,趁著夜深便一路往暖閣而去。夜色深重,但對於他這種在這裡生活了十多年的內侍來說,只有月色使足以看清路途,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暖閣之外。透過窗戶,可以看得到暖閣內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因為怕油煙嗆人,還有怕失火會燒掉重要的政事書簡,所以暖閣之中的照明並不是用的油燈,而是夜明珠。

    孫朔繞到暖閣正門,正要掏出鑰匙開鎖,卻發現門鎖並沒有在門栓之上。

    孫朔一時間愣住了,就他所知,暖閣的鑰趁只有始皇帝、大公子扶蘇和符璽令事趙高三人有。大公子扶蘇的那串鑰匙現在就在他手中,那麼暖閣之中不管是其餘兩人中的哪一個,他都不能貿然進去。不過他冷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暖閣外現在並無侍衛站崗,那麼肯定就不是始皇帝在裡面。

    趙高怎麼深更半夜來暖閣?孫朔的內心像是有一隻貓在抓,好奇心讓他癢得受不了。他知道在內宮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奇心,但他只考慮了片刻,便決定了下來。

    他只看看,不說話不就得了。

    因為經年累月在這裡隱形站崗,孫朔對暖閣無比熟悉,甚至知道在某處蹲下身便有個縫隙。他的小公子自然不肯撅著屁股擺出不雅的姿勢,但對於他來說絕對毫無問題。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那個縫隙,孫朔把眼睛對了上去,一下子就看到在有人正坐在案幾後面,翻看這案几上的書簡。

    在他的這個角度看不到那人的臉容,只能看到那招搖的趙武靈王武冠上面的兩個青絲緄縫雙尾豎。

    果然是符望令事趙高,只不過,他深夜來這裡做什麼,孫朔下意識地就覺得此人肯定在行鬼祟之事,但他雖然能看到趙高手中書簡上的字,卻看不太清,只能隱約瞧見一些筆畫。他屏住呼吸,看著那趙高盯著手中的書筒,遲疑了片刻,便從懷裡拿出一支通體白色的毛筆,沾了些許筆墨之後,便直接在書簡上書寫起來。

    孫朔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暖閣之中守衛並不嚴,就是因為書簡難以修改也很難從皇宮之中偷偷帶出去。而現在他看到了趙高在做什麼,他在修改書簡!那支毛筆只要落下,便可以看到原本書簡上的那些文字漸漸消失,然後又重新寫上了一些文字。

    這……他不是在做夢嗎?孫朔偷偷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疼,如果是做夢早就應該被疼醒了。

    趙高難道就是這麼當符璽令事的?遇到不合意的政令,便可以任意修改?這也太誇張了吧?

    孫朔鎮定了一下,發覺趙高如此行事肯定也不是一兩天了,至今還沒有人發覺,肯定是因為他修改的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政令成者下臣呈上來的事務,所以才不起眼。

    案幾左右擺放的書簡,孫朔知道左手的一摞是處理好的,右手邊的是需要明日處理的。他緊盯粉趙高,發現他果然對左手邊的那一摞並沒有理睬,只是翻找著右手邊的那一摞,迅速地修修改改之後,特意把一卷書簡放在了最上面,之後才施施然地鎖門離去。

    孫朔蹲在草叢裡發呆了好半晌,才想起他出來的時間太久了,久到讓大公子起疑就不好了。他拍了拍衣袍站起來,決定把這件事埋在心底。他是什麼身份,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更何況他敢肯定那書簡上絕對沒有篡改的痕跡,沒有證據,光憑他的空口白話,誰能相信啊?

    捏著冷汗,孫朔打開了暖閣的門,順利地在一進門的左手第三堆找到了胡亥想要的《置吏律》。他剛要轉身離去,目光就落到了案幾右手邊的那一堆書簡上。

    只是看一眼……看一眼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孫朔悄悄地走過去拿起那個書簡,只見最上面寫著《錄圖書》。這名字很熟悉,今天他來暖閣外面站崗的時候偶爾聽到了一句,說是去海外求仙藥的盧生求來的一本奇書。這本書需要經過九卿之首奉常大人的批示,始皇帝今日還在斥責奉常大人的速度不夠快,沒想到連夜送來了。

    孫朔小心翼翼地打開書簡,只見打開之後就看到明晃晃的五個大字,一下子就把他震傻在當場。

    「亡秦者胡也。」

    五個字都很簡單,他一看就看明白了,而且下面的註釋也簡單明瞭,奉常大人批注道:「疑小公子對社稷有妨,諫移宮居之。」

    孫朔大驚,差點都拿不住手中的書簡,險些滑落之後才驚醒過來。

    下面的這一行批注,雖然極力模仿了奉常大人的筆跡,但趙高還是有教導過胡亥,孫朔見過他寫的幾

    部書簡,雖然最後的「之」字已經極力克制,但最後的那一筆還是沒忍住向上翹了少許。

    這一定是趙高改過的批注!

    趙高他做什麼要對小公子下手?不想教他功課也用不若這樣吧!

    孫朔在心內燃起熊熊的火焰。胡亥的處境,本來就無比尷尬,若是再移出咸陽宮,沒了始皇帝的寵愛,那麼這些看人下菜碟的內侍們,欲絕對不會給胡亥好臉色看。

    一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公子會從雲端墜落到泥土中,孫朔的心就如同刀割般痛,他此時也顧不得自己之前絕不插手的決定。這有關於自家小公子的事情,他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為了不打草驚蛇,孫朔把手中的書簡技照原樣放回案幾右邊最上面的地方,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暖閣,落鎖,遠遠地朝大公子的書房去了。

    在他走後不久,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暖閣的後面,對著某處露著光的縫隙看了許久,然後彎下腰來,從草叢之中摸出一個黑黝黝的事物。

    「秦始皇二十六年?喏,這還是一個很有紀念意義的銅權……」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幽幽地從黑暗中吐出,卻微微帶出些許笑意來。孫朔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沒精打采地往回走著。他昨夜趕去大公子的書房還鑰匙,然後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地和大公子說了一遍,懇請他想個辦法。可是任他說破了嘴皮子,大公子都是一臉很為難的表情。

    也是,這樣無根無據的話,若不是親眼所見,換別人組跟他說,他也會當成無稽之談。

    最後他沒了辦法,只能求大公子在始皇帝面前美言幾句,看那少年上卿大人的眼神,顯然是怪罪他偷看議政的書簡。孫朔知道下次若是再想借書簡,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過也要首先確定小公子不會被移出咸陽宮,否則別說借書簡了,能不能保持這樣錦衣玉食的生活還是未知數。

    大公子徹夜辦公,孫朔就在他的書房內跪了一夜,求他的恩典,直到天都亮了,他才因為要服侍胡亥起床,才不得不告辭。等進了小公子的寢殿,撩開重重的帷幔,才發現他的小公子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花園。

    孫朔有些感概,隨著年歲漸長,胡亥早已不賴床,再也不需要他像小時候那樣哄他了。

    「汝去哪裡了?」還沒等孫朔回憶往昔完畢,胡亥冷得像冰渣子的話便向他砸來。

    孫朔一愣,隨即低頭掩住唇邊的笑意。這是在抱怨他一夜未歸嗎?孫朔立刻就不覺得膝蓋疼了,他從袖簡裡抽出那卷《置吏律》,雙手捧了過去。

    胡亥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就接過去,而是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他,令他如芒在背。

    這是昨天的牌氣還沒過勁?孫朔還想說幾句軟話,就聽到頭頂上傳來一句疾言厲色的質問:「汝這一夜都在皇兄處?」

    孫朔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解釋,可是胡亥卻因為他的承認而更加暴怒。

    「孫朔!吾二人日夜相處十餘年,吾竟不知道汝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胡亥越說越氣,隨手拿起面前的書簡,狠狠地向孫朔砸去。

    沉重的書簡砸在額頭上,孫朔連躲那沒躲。不是他不想躲,而是根本被自家小公子說的話給震傻了。這又是演的哪出戲?

    四散的書簡散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卻並沒有內侍進來收拾,孫朔知道胡亥已經把人都遣走了。感覺到額頭上流下溫熱的液體,看著一滴滴鮮紅的血液墜落在地,一夜未睡的孫朔頓時有點頭暈。

    「孫朔!本公子到底哪裡虧待汝了,汝居然私通皇兄,出賣吾的消息,甚至和皇兄密謀,說『亡秦者胡也』的胡是指本公子?!汝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胡亥越說越火大,撿起手邊的東西就往孫朔的身上砸。他平時也喜歡砸東西,也經常往內侍的身上砸,但卻從未往孫朔身上砸過一下。

    孫朔依然沒躲,他己經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他剛想張嘴解釋,可是有個聲音卻在他之前開口道:「小公子息怒,此人並不值得您如此動怒。」那聲音沒有起伏,很容易辨認。

    原來趙高早就到了,難道是昨晚他的偷窺被發現了?孫朔不解,若是想殺他滅口,用不著鬧到胡亥面前這麼麻煩吧?他並未抬頭去看趙高,雖然此人時常在這裡出入,可是孫朔一直低著頭,連一次趙高的臉容都未見過。不過倒是對他頭上的那個趙武靈王武冠甚為熟悉,全指著那個武冠和這個毫無起伏的聲音來辨認他。

    「吾記得,此人的名字,是大公子所賜吧?」趙高放下手中的茶碗,碗底和案幾碰成出一個清脆的響聲。

    孫朔一呆,這件事不提,他都早就忘記了。許多年前,在胡亥還幼小的時候,還喜歡往扶蘇書房鑽的時候,他就隨侍在側,自然不能避免與大公子碰面。他當時的名字很粗鄙,老百姓取名字自然都是越俗氣越好,大公子每日聽見不喜,便開口替他改了名字。

    「吾還記得,因為汝說汝是十月出生的,皇兄便給賜汝名朔,取自《詩經·小雅》之中的《十月之交》,」胡亥冷冰冰地說道,「『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吾很喜歡這個名字。」

    孫朔眨了眨眼,額上的鮮血流淌下來,有些糊眼。他就知道,小公子是仰慕大公子的,連多年前隨口的一句話,都記得這麼清楚。可是,可怕的是趙高,他究竟神通戶大到何種程度,連這麼隱私的一件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更可怕的是,趙高究竟想要做的是什麼?

    趙高根本不給孫朔辯解的機會,更何況在他看來,孫朔根本就沒有辯解的機會。只聽他淡淡然地說道:「小公子既然喜歡這名字,那麼就換個人來用,也是一樣的。」

    孫朔還未琢磨出來趙高的這句話是什麼個意思,就看到自家小公子朝他走來,隨即青光一閃,胸口劇痛。

    孫朔訝然地發現本來只是幾滴血的地面,迅速地彙集成了血泊。他直起身子,發現胸前正插著昨晚他交給小公子的那柄金鸞刀,短刀的刀鋒已經完全插入了他的胸口,鮮血浸染了衣袍,很快就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不用難過。他對大公子太過於惦記了,甚至比對您這個做主子的還惦記。其實沒有真正的忠誠,也沒有真正的公平。不背版,其實就是銅權衡一邊的銅權還不夠重。」

    趙高平淡的聲音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孫朔默然,原來他的死,也是趙高要教導胡亥的一課而已。

    也許趙高是真的想讓胡亥離開咸陽宮,才好做什麼佈置,又或者有什麼陰謀他根本沒看透。

    看不透也沒關係了,他的膝蓋很痛,他的額頭很痛,他的胸口更痛……

    小公子默不作聲。是在難過嗎?不要難過了,他背著一個背叛的罪名死去,那麼小公子為什麼還要難過呢?

    孫朔拚命地直起身子,拚命地想要再看他一手養大的小公子一眼,可是額頭上的鮮血糊住了左眼,而右眼卻怎麼都對不准焦距了。

    他聽著胡亥高聲喚了內侍進來,然後隨手指了一個人便道:「汝,從今以後就叫孫朔了。記住,這是本公子賜給汝的名字!」

    那人惶恐地跪下謝恩,孫朔卻聽著很欣慰,雖然他就要死了,可是他的名字會永遠陪著他的小公子。

    胡亥很暴躁,他頭一次親手殺人,殺的卻是他身邊很重要的一個人。明明這人死有餘辜,可是他為什麼卻這麼難受呢?胡亥看著面前的人站直了身體,他此時才發現,孫朔的身高居然比他高了好多,但他一直都佝僂著身子,低著頭服侍著他,從未真正地挺直自己的身軀。

    胡亥仰著頭看著他,就像是從未見過他一樣地看著他。

    然後就看著他那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孫朔睜著眼睛,聽著胡亥疾步從他身邊離去,然後一點一點地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停下來。

    「吾很想看看,失了銅權的銅衡,還能不能權衡出物事來。」那個毫無起伏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這是汝的東西,拿好了,千萬別再掉了。」

    孫朔感到手中被塞了一個沉甸甸的物事,還未感覺出來是什麼,便停止了呼吸。

    在他最後的視線裡,他終於看到了趙高的臉容。

    在模糊的視線中,那人的面容並不清晰,只能看到一雙藏著近乎妖邪魅力的雙目,只消看一眼,就讓

    人以為是遇到了妖魔。

    幸虧他以前從沒直視過他。

    這是孫朔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

    後來,孫朔才發現,他被趙高塞在手中的,是他一直隨身帶著的那枚銅權。

    而也許是這枚銅權沾染了他臨死前手中的鮮血,他的鬼魂便被束縛在這枚銅權之中。

    在他的屍體被拖出去處理掉的時候,這枚銅權在他手中跌落,掉在了御花園的草叢裡。他便偷偷地在草叢裡偷窺著咸陽宮中的大秦八卦,這很好,很能滿足他的好奇心。

    「亡秦者胡也」的預言,被解釋成西北蠻夷胡人的威脅,始皇帝開始下令修建長城。

    又過了不久,他看到大公子在花園中偶遇小公子,發現小公子喚著另一個人孫朔,訝異地問他緣由。而已經頗有城府的小公子則淡定地回答,皇兄你記錯了,孫朔一直長這樣。

    能睜眼說瞎話,看來他的小公子真的長大了。孫朔一邊圍觀得很開心,一邊感慨萬分。

    之後不久,自家小公子愛上了了六博棋。

    但孫朔分不清楚是因為大公子喜愛,還是因為小公子想要在某個方面贏過大公子才格外有興趣。

    但是他看著兩兄弟狀似和睦地在花園中坐在一起下棋,光是那個畫面就讓人感慨萬分。

    又過了許多年,胡亥身邊的內侍都換了好幾個了,但依舊叫著孫朔的名字。

    每當他聽到胡亥喚著他的名字時,都有種心酸的感覺。

    再後來,一心求長生不老的始皇帝還是死了,繼位的居然不是被發配到上郡修長城的大公子。而是他的小公子胡亥。

    他聽到內侍們悄悄私語,說不解為何二世皇帝登基後悶悶不樂,他卻有一些瞭然,這一切大概是因為大公子的關係吧。始皇帝對大小公子的態度如此明確,就算小公子即位也不會讓大公子自殺的。而他的小公子那麼崇拜大公子也一定不會下旨賜死的。一定是他,那個所謂的始皇帝遺詔,肯定是趙高那個奸人弄出來的。他曾經親眼見到他那支可以修改一切的白桿毛筆。

    小公子憋著一口氣當皇帝,定然也是想要追上皇兄的步伐,讓皇兄對他另眼相看,就像孩童得了新鮮的玩物,自然想在旁人面前顯擺顯擺。

    可是現在那人死了,就算當了皇帝又有什麼意思?

    看來看去,他的小公子其實還是沒有長大。孫朔一邊偷聽,一邊唉聲歎氣。

    ……

    後來的後來,聽聞胡亥書房整天整天地沒斷過人,脾氣越發臭,孫朔就有些感歎,自家小公子壓根就沒長大。少年時候偷學的那點東西,根本無法管理一個國家的。只能追加始皇帝統一度量衡的詔書,努力維持始皇時期的規典。

    在無人可以顯擺的情況下,他的小公子開始各種無理取鬧。

    先是殺了他上面的所有皇兄。因為最愛的那個皇兄已經死了,他不想再喚任何一個人皇兄了,這個道理很簡單,孫朔懂。

    然後開始窮奢極侈,始皇帝不給胡亥書簡和刀劍,倒讓他嗜刀如命,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刀劍。

    ……

    孫朔不意外地看著沒過幾年,恢宏的咸陽官便被起義軍踐踏,名貴器具、金銀財寶被瘋搶一空,那個項羽帶領的楚軍屠城縱火,咸陽宮夷為廢墟。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預言也是應驗了,而那句「亡秦者胡也」也同樣應驗了,指的就是他家小公子。

    可笑他當初還那麼緊張……

    他不關心他的小公子如何了,據說是自盡了。那又如何?

    是人就都會死的。

    他死了,始皇帝死了,公子扶蘇死了,趙高也死了……

    銅權掉在了草地裡,被人踩來踩去,上面久遠的血漬已經深入到銅權的表面,本就是絲毫不起眼的物事,此時更是沒有人能低頭再看它一眼。

    最後火燒宮室之時,幸好因為銅權被人踩進了泥土之中,才免去了焚身之苦。

    孫朔靜靜地看著大秦亡國,看著歷更悠然遠去,看著自己被沙塵掩埋,渾然不知道時光過了多久。

    後來他被人從廢墟中挖出,輾轉多人手中,最後的最後,被一個人捧在掌心。

    他懶懶地看了那人一眼,總覺得面容很是熟悉,但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在哪裡看到過了。

    「秦始皇二十六年……」那人冰涼的手指拂過桐權上的銘文,低低笑著,「很熟悉的一枚銅權啊,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看著那人高深莫測地微笑著,然後把他收在了盒子裡。

    一片黑暗,他想,他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啞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