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荷葉轉

  (天門謠)咫尺千里路。眼望穿、兩步不渡。

  荷葉轉,唯有開殺場。

  待轎廳堂上火熊熊,四水歸一天井中。

  簽竹立。歷歷數、寶在那處。

  下這樣的決定是危險的,找空兒雖然比缺兒、弦兒容易,可是坎面中的空兒並不等同與缺兒和弦兒,它們是在含義上完全相反的概念。空兒其實是坎面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坎面扣子的出扣點,也是坎面運轉的調整處。說白了那就是坎面扣子傷害力較小的那部分。砸空兒是坎子家被困後實在沒法子才使的招兒,是脫出坎面最低下的手法。

  可是不是所有坎面的空兒都是那麼好找的,特別是在沒有扣子和沒有撒出扣子的坎面兒中。而這「咫尺千里路」的坎面如果和魯家的「大石龍形繞」一樣的話,那就更沒法找到空兒了,因為這樣的坎面是困坎,困坎是沒有扣子的,也可以說坎就是扣、扣就是坎。魯聯知道有一處空檔,但這空兒不是面前這「咫尺千里路」的空兒,而是河邊那個「無影三重殺」的空兒。可是要從「咫尺千里路」這樣的動坎中重新跑回已經脫出的碎坎中去,那除非將面前這個動坎也給碎了,亦或者對家將坎面中的扣子撒出來,再收一下,讓你看清空兒的所在。

  但只要是招兒,就肯定有漏洞,只要是人兒,就肯定有弱點,只要是坎兒,就必定有不足。這是魯聯信奉的真理,所以他再次加快腳下的步伐,他要多繞幾個來回找到這坎面的不足。

  急促奔走的魯聯突然發現了一些什麼,但與欣喜一同而來的是一陣難以抑制的眩暈。他腳步不由地踉蹌而行,身體止不住地搖晃起來。他連忙用左手的刀撐在地上,試圖穩住身體。但是這已經起不了什麼作用了。

  魯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體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樁往前滾去。砍刀深深插在地上,烏青色的光滑刀身顫悠悠地晃動著,像一泓秋水起伏波動。他被洞穿的肩膀血流得一直沒有停過,現在又被困在這樣一個坎面兒裡,疾走和尋找才剛剛讓他見到一點脫出的希望,多種複雜的心情瞬間交織在一起,讓他一口氣沒回順,痰頓時堵了心竅。這樣的情形是人都難支持得住,所以魯聯一頭栽倒暈了過去也不是什麼奇怪事情。

  小樓前挑出水面的石頭平台上出現了一個女人,一個戴著銀白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厚厚的彩錦帛衣包裹了整個身體。她像一個幽靈一般飄然而至,站在石台之上就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她就是因為在二層看不到在坎面兒裡轉來轉去的魯聯,她才暗藏之處走了出來下到平台上面。可是等她站在平台上面,她發現不管是二層的高處還是靠近坎面的平台都看不到魯聯。這是因為魯聯暈倒的地方真的太好了,簡直就和他置身其中的奇巧坎面兒一樣好。

  荊棘牆,太湖石,荷葉缸,這三樣東西正好從三面將他的身形擋住,唯一的一面雖然只是矮矮的一片花圃,但是要想看到魯聯,這主兒就必須站在往過廊去的花陰小道上。這樣的位置雖然和坎中被困之人隔著一個不算小的花圃,但如果坎中的高手拼卻性命不顧死活之路硬是撲殺而來,至少也是個同歸於盡的局面。

  魯聯暈倒之後一直沒有起來,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雖然看不到魯聯也一直沒有動彈。園子裡死寂一片,只有小北風撥動樹上枯葉發出一點聲響,只有小北風推動池水蕩起一點漣漪。

  好久好久,這好久的時間其實應該是人的心理時間,因為如此沉寂的環境裡會讓一個人感覺到空間與時間的飛速變化。女人緩緩地抬起了她的左手,這個舉動是個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像風一樣快速輕盈地飄向花陰小道,這黑影是從過廊端頭的花圃石欄下鑽出來的。黑影沒有停在花陰小道上,而是一個轉折繞過一個樹叢,再斜跨十幾大步到了荷葉缸的另一側。

  這個注滿水的荷葉缸不單是大,而且高度也挺高的。來到荷葉缸旁邊的黑影,踮起腳尖往荷葉缸的這一面看了看,但他只能看到滿缸的枯死荷葉和魯聯的一雙腳而已。於是他回頭看了看石頭平台上的那個女人,女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荷葉缸開始轉動起來,無聲而緩慢,就像池塘水面上輕輕滑過的樹葉。

  「慢!要不得!」這是一個女人的高聲呵斥,尖利的嗓音中稍帶些甜膩。聲音是從池塘的另一側傳來的。

  這聲「慢!」已經的確慢了一步,雖然平台上的那個女人急忙做手勢讓停下來,雖然那修長的黑影也的確停了下來,但這一切真的是慢了。

  黑影雖然停止轉動荷葉缸,並這並不代表荷葉缸就能停下,它依舊在繼續頑強地轉動著。起先轉動那缸的黑影變成死死抓住缸沿試圖阻止荷葉缸的轉動,事實證明這樣的努力是徒勞的。

  不是機括失靈了,是因為荷葉缸的另一面有個更加強大的力量在推動荷葉缸轉動。

  一隻左手,一隻刀客的左手。這樣的手雖然平常不持刀,但它作為刀的輔助,對敵人的打擊是更加直接的。這就要求它有超過對手**的硬度,也要求它具備的力量是對手難以承受的,必要是它還要有為了保全生命而捨棄自己的勇氣。

  但要只是這樣一隻左手,它轉動荷葉缸的力量是無法和對面那個黑影一雙手的力量抗衡的。原因是這荷葉缸屬於」單迴迷目扣」,它的每一個變化都是固定的、有順序的,因為必須這樣,如果可以雙向轉動,變化過程就容易出現前後差錯,那樣就連自家人都會被迷陷其中。為了滿足坎面可靠運轉的要求,它的變化過程就只能朝著一個方向轉動。所以朝著可轉動的方向可以輕鬆讓它動起來,而已經轉動起來的缸要讓他再停下,就需要幾倍的力量,除非它轉到下一個坎相。一雙手的力量超過一隻左手,一隻左手的力量加上機括的運轉力量卻遠遠超過一雙手。

  那黑影的一雙手死死地抓住缸沿,可是腳下卻是不由自主地跟著朝前滑動。他知道自己這時是止不住那轉動的,這樣只是做個盡力的樣子給那兩個女人看而已。但他心中卻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止住轉動。那就是在下一個坎面局相處的卡竅處給他定住,並且要撐住,不能讓它在其他力量的作用下再繼續往前過下一個卡竅。

  荷葉缸沒有到下一個坎相就停住了,這是那個黑影沒有想到的。他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他更不清楚這樣有什麼後果。

  但他最終還是搞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那是在別人提醒以後。別人是用刀提醒他的。當他怔怔地看著自己胸口前多出的一小段刀身和刀把時,他徹底明白了,自己不應該不顧一切死命抓住缸沿,這樣讓自己胸口處空門大開。自己更不應該腦子中只想著那個發出呵斥的女人有什麼感受,自己更應該注意周圍會不會有什麼東西給自己帶來痛苦感受。而他只要擁有了如此痛苦的感受後,那個給他帶來痛苦的人要怎麼轉這荷葉缸都可以。

  魯聯在「咫尺千里路」中的奔走和尋查並沒有讓他找到空兒和缺兒,但他發現了一個不足,一個可利用的嚴重不足。

  唐天象名家袁天罡所著《天宿星說》有記載:北斗七星,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璣,第四權,第五玉衡,第六開陽,第七瑤光。七星成形斗柄,斗柄可變。

  宋盧代顯《天地象合道論》有:七星斗柄東,天下春;斗柄南,天下夏;斗柄西,天下秋;斗柄北,天下冬。袁公言變,為向變而非柄斗形變。

  這些古人的理論中言七星斗柄之變只在方向上,可是將其合入坎面中就絕不會那麼簡單,在這裡可以將所有不可能變成可能,只有這樣才能出人意料之外,困斷坎面之中。

  「咫尺千里路」就是如此,它的其中有兩處可以進行調節的扣子結。天璣位的荷葉缸和玉衡位的太湖石。這是個很明顯的設置,一般的坎行中人都看得出來,魯聯也能看出來。因為這坎面中花圃、樹叢、荊棘牆都是種植,是無法動作運轉的,只有荷葉缸和太湖石是擺置的,可以作為坎面的弦子機括來動作運轉。但是這兩處如何動作變化,如何使坎面運轉無出路的,如何才可以找到它的運轉規律,他卻一點都不懂。

  但他還是發現坎面中有一個地方是對家視線的破面兒,而且這個破面兒的位置正好是在可運轉的天璣荷葉缸和玉衡太湖石以及天權荊棘牆的合圍之處。這是因為這三處的佈置太高了一些,躲在這裡的下角落可以讓對家看不到自己。

  於是魯聯眩暈了,跌倒了,摔到了荷葉缸和荊棘牆間的下角落。他並沒有把握保證對家的耐心比不過自己的耐心,但是他清楚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必須這麼做,他的做法和耐心已經沒有關係了。

  那個修長黑影走出來了,並按著坎面的路徑走到荷葉缸的地方。這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為有他倒下時插在地面上的砍刀,那烏青雪亮的刀刃就像一面鏡子。

  從那身影走的路徑他知道了二擔星中的弟擔星,小樓和船舫模樣的過廊是兩隻棉花擔,那身影鑽出的花圃正是弟弟星。

  魯聯知道了弟擔星的位置,只要再有一個可以走到那個擔子的竅口就可以了。這樣一個竅口總是隱藏在不顯眼的地方,而且隨時會隨著坎面的變化而變化。

  就在魯聯考慮如何找到竅眼的時候,矯健身影竟然跑過來轉動起荷葉缸。魯聯再回頭看了看沒有動作的太湖石,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魯聯眨眼的功夫就已經將下一步的計劃全部安排好了……

  魯聯首先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再去找那個二擔星的哥擔星了。因為沒有哥擔星,哥擔星就是弟擔星,弟擔星就是哥擔星。這是個重疊變化,其中的坎點就在荷葉缸和太湖石上。如果不是對家要人為推動荷葉缸改變坎相,這荷葉缸和太湖石應該是同時動作的。這叫「天璣、玉衡調位,斗柄互換倒掛。」這北斗七星斗可以變柄,柄可以變鬥,然後在一頭連重疊二擔星。隨著斗柄的變化,二擔星也可以哥哥弟弟互換,石頭擔、棉花擔則在不可覺察中瞬間予以調整。

  對手想知道自己的情況,對手想看到自己為什麼會倒在地上。這是好奇心的驅使,更是沒有江湖實際經驗的表現,這是對家所犯的第一個錯誤。

  轉動荷葉缸就給魯聯開出了個竅口,只要這缸子能到下一個坎相,對家過來查看自己的那個人就可以來到自己身邊,那麼自己也同樣可以走到過廊那裡,這就如同是開籠放虎,這是對家所犯的第二個錯誤。

  其實如果那個修長的黑影不要與魯聯對抗,而是順著他繼續推動荷葉缸讓它快速滑入第二個坎相或直接進入第三個坎相,那麼就會變成魯聯來制止大缸的轉動了。而前面的太湖石卻沒有任何動作,只要滑入第三個坎相,這樣搞亂的坎面兒局相魯聯更沒有機會出來,不但他出不來,就連對家要想進去也是相當費周折的。可是女人尖利的呵斥讓那個黑影亂了手腳和思維,他只是呆滯地死死抓住缸沿,只是想著那個女主子對自己的表現會有如何的看法。而且用力時臉面向天,身體後仰,胸門大開,這是技擊術中的大忌,這個爺們兒真的是個從未在江湖行走的木瓜。這是對家沒有實際經驗導致的第三個錯誤。

  江湖之中,一個小小的錯誤就可能演變成永遠的失敗,更何況一連出現了三個極為重要的錯誤。

  荷葉缸只要再轉動個三十度角就進入第二個坎相了,徒勞用力的修長黑影也出現在了坎面的竅口上。刀,烏青色的厚背砍刀依舊紮在地面上晃悠,魯聯的左腳很輕巧地在刀的護擋上一挑,森寒的光芒從地上躍起,角度和方向很好,是直奔魯聯的左手而去的。對手真的是太大意了,這樣一道滿含殺氣的寒光從自己面前飛過都沒能發覺到。魯聯鬆開抓住缸沿的那只左手,刀如同自己跳入他的掌中。

  刀是鋒利的,刀尖刺入身體是輕鬆的,刺的人感覺輕鬆,被刺的人也輕鬆。一瞬間,就快失去生命的人一瞬間悟到了自己所有的失誤。於是,在那刀又輕鬆地從他身體裡滑出後,他凝視了一會兒胸前湧出無數血紅泡沫的口子,就輕鬆地關閉了眼皮。

  「封破,絕趟,滅閃!」這是個有些瘋狂的聲音說出的話。聲音遠遠的,但這園子裡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魯聯能聽出來,是後來的那個女人,她瘋狂的聲音裡始終有些甜膩的尾音。可是話是什麼意思魯聯卻並聽不出來,因為這是對家自己的切口暗語。

  魯聯雖然沒有聽出來話是什麼意思,可聽懂的人卻不下六七個。封破,將坎面的漏洞迅速恢復。絕趟:把路斷了,決不能讓他繼續前行。滅閃:要了他的命。聽懂話的人馬上動作起來,他們都知道這樣的命令必須拚命去完成,要不然自己會付出比失去生命更高的代價。

  魯聯的一隻左手很輕鬆地將荷葉缸轉到第二個坎相的卡口。他左手持刀從倒在竅口上的死屍身上跨過。可是剛剛跨過,他就發現面前十步左右站了兩個人,他都不知道這兩個人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兩個人的動作很怪異,身體站得斜斜的,兩隻手臂一隻斜指朝上,另一隻往斜下方倒拖。兩個人手中都都沒有武器,只是一身厚厚的黑衣將身體裹得緊緊的。

  魯聯知道他們不需要武器,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武器,闖過無數血腥戰場的鐵血刀客在他們身上不止感覺出殺氣,還感覺出鋒利的刃氣。

  沒有擺任何的起勢,也沒有任何徵兆,魯聯就揮刀直殺過去。

  是因為他發現背後有人在轉動太湖石,這意味著有人要從坎面的另一端過來夾擊自己。所以他必須抓緊時間速戰速決,先解決掉擋路的或者衝過去。

  還有就是因為魯聯的攻擊是根本不需要起勢和準備的,那些是花架式,他自從當了鐵血刀客,就完全放棄了這樣的花架式,他的攻擊是沒有徵兆的,他的殺法是最直接的。

  這樣沒有任何徵兆的攻擊讓對手很是吃驚。

  讓他們更為吃驚的是魯聯距離他們還有好幾步就已經揮刀斜劈,這樣的斜劈只能劈中空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而讓他們其中一人吃驚另一個人已經不能再吃驚的是,魯聯斜劈的刀竟然砍開了其中一人的半邊脖子,噴灑出的鮮血像一個張開的巨大折扇,在撲捉殘冬裡的無數落葉。
《魯班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