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五月的清

廣東民歌:

三月採茶是清明,姐在房中繡手巾。兩頭繡出茶花朵,中央繡出採茶人。

有人有風景,而皆生於勞動的美。《詩經》的流風,在漢魏六朝以來便是採桑採蓮浣紗搗衣的詩歌,現代亦還有這樣的採茶歌。

西洋中世紀才有牧歌,近代又有縫衣曲,但是一個太樂,一個太苦。中國亦有說苦的,如《水滸傳》裡那江湖賣解女子唱的:

新鳥啾啾舊鳥歸,老羊羸瘦小羊肥。人生衣食真難事,不及鴛鴦處處飛。

雖然委曲,亦辛酸裡有歡喜,而縫衣曲裡的那種苦法則連不敢想望作鴛鴦。勞動在中國人原已不只是為謀生,但亦總不忘本,陶潛詩:

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

即實實在在是種田,而西洋那牧歌裡則沒有歲功。

中國是勞動普遍,天子籍耕,皇后親蠶,漢唐官家女子亦去陌上採桑,《陌上桑》的開頭: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就是這個陽光世界。底下: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則是生在一個大的風景裡,人乃覺得她自己亦是可喜歡的了。秦羅敷去南陌採桑,原是工作,卻好像游春。她攜帶的採桑之具: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連工具亦如壯士的寶刀,女子的菱花鏡。而秦羅敷自己亦加意打扮穿戴了。今天滿田畈的耕夫蠶婦,真好比紅杏枝頭春意鬧,眾中必定有人說:「啊,她也來了!」是因為世人的這一份好意,並且為那雲日裡焰焰的新桑,所以她要這樣打扮穿戴的。至今民歌裡還有:

姐在河邊洗菜心,戒子掉了錢七分。

中國人便從事生產勞動亦如當大事,如承大賓,作場亦如歌舞之地,陌上河邊都可以拾得翠花鈿。

而秦羅敷採桑果然是把畈上陌上的人都驚動了: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耕,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這裡是有著世上的現實,知道羅敷的美的竟是這班耕田挑擔的人,羅敷乃成了大眾的,不是鏡裡情郎,畫中愛寵,而羅敷的採桑亦和耕田挑擔一樣有著民生在勤的真實了。她的華美不像印度的天女散花,而是像桃花種在地上。她覺得她自己是好的,並且覺得世人都是好的,人家和她說話,她總是有禮的回答: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

羅敷是這樣的無邪,所以她把使君亦看得真是個金馬玉堂人:

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

那問答裡羅敷即對她自己有這樣的得意,但覺春光爛漫,人世洋溢著喜悅。那使君要羅敷嫁她,羅敷說不可以,因為: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這卻又是非常簡明的做人的道理。

前幾年上海有只印度舞,是舞的一個女子滿心想要告訴世人,她的愛人笑起來是怎樣的,發脾氣時是怎樣的,他是怎樣的好相貌,來到她那裡是怎樣的走路姿勢,看她真是歡喜得要潑濺出來。秦羅敷向使君稱說自己的丈夫,她真是和世人什麼都比得過,那使君是太守,她的丈夫「四十專城居」,亦是太守,倘若對方說話的人是皇帝,她的丈夫亦一定和帝皇平打平的。

古詩尚有《上山采蘼蕪》,那棄婦路上遇見了先前的丈夫,仍舊問他好:

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做過夫妻一場,到底不是路人,而且即刻問起新人,感情上連沒有禁忌。她話裡有對自己人的關心,而亦有一種小氣,要和新人比一比。那男人向她訴說新人不如她,這一刻亦是把她當作親人,那後妻則反是外人了。而兩人所說的亦只是生活的真實:

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

講做人家的道理還是舊人好。而聽他如此的說了,棄婦之心亦就平了,她而且原諒了新人,覺得世上亦應當有人織縑。仳離決絕了的兩人相見時仍可以如此厚意,沒有阻隔,實在使人驚歎。而這首詩的份量卻又全在於織縑素,「將縑來比素」,便是此中有人了。

《陌上桑》與《上山采蘼蕪》皆使人不覺其是寫的生產勞動,而只是寫的人。六朝隋唐人的採蓮亦是為衣食,而如李白詩裡的:

若耶溪傍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

出來的是勞動美人,比共產黨的勞動英雄還要好。詞譜有《浣溪紗》、《搗練子》等調名,連浣布洗衣,亦是: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有天地之大,人生的華麗深邃,卻又皆是平民的。

今人依照西洋法子,必要訴苦文藝才是勞動者的,但中國人原自氣概不凡,不大訴苦的。齊相晏子的御者起先揚揚得意,回家給妻一說,覺得比起晏子,自己真是枉長白大,再看看《死魂靈》裡的馬伕綏裡方,他如何敢起這樣的念頭,說他亦可以和主人乞乞科夫相比?而且中國人亦沒有許多深仇大恨,即是有委屈當時就叫出來,要評個明白,樂清民歌裡那長工年終算賬:

我算算還有兩百過一千,東家算我只剩一雙草鞋錢。

他就不服了。在西洋要到現代產業工人才會算這個賬,而中國的勞動者則向來會,因為中國的平民向來理直氣壯。

那民歌里長工十二月歎苦,可是與共產黨的完全兩樣,其中有一節是說冬至做湯圓,東家娘扶磨他牽磨,他也一道搓粉,東家姐還拿她搓的和他比賽,搓了湯圓一大篇,下起來盛給他的一碗卻只有九個,糖也沒有,他端去坐在簷階吃:

對門阿媽看我苦,夾個給我湊湊全。

他雖身為長工,這裡的人情華美他全覺得,他也要十全,有像劉邦縱觀秦始皇時喟然太息的那種英氣。

平民亦有貴氣英氣,上等人家當然是更好了。漢樂府《相逢狹路間》那樣艷,卻只是寫的一份人家三兄弟都做官,三個新婦都好,家裡鬧熱堂堂,又曉得孝順長輩,而且仍然勞動:

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

連機杼亦與琴瑟可以在一起。又如《隴西行》,開頭講天上的風景,可是還有人世的風景更好,一份人家的主婦會知人待客,家務事情料理得頭頭是道,連天上的白楢樹影都到了這家的堂前,青龍綵鳳高高的望下來,望著這家亦看之不厭。

西洋的浮士德博士出遊市集,及一晚參加山谷裡魔女的遊行,那強烈完全是生命的無明。《浮士德》一劇裡的天祗地靈仍是洪荒時代的宇宙,那裡只有婦人愛,原始生命的蠢動,性與生育。達文西的畫《微笑》,那貴婦其實仍是聖母像,仍是《浮士德》裡的婦人愛,雖帶有文藝復興時平民的家常情意的微笑,亦微笑得恍恍惚惚,不能像中國女子的平實。中國是女人亦亮烈,像卓文君的《白頭吟》: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訣絕。

與後來鮑照的:

清如玉壺水,直如朱絲繩。

及李白的:

羅帷舒捲,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皆是與人世肝膽相照,非但壯士,女子亦能。中國是男女皆這樣的世俗平實,而有清艷豪橫。

中國是勞動普遍,有好男好女,所以有好世景,歷來辭賦詩文小說彈詞裡的城市與鄉村,皆非莎士比亞、歌德、莫泊桑、果戈理的作品裡所能有。

中國人游佛羅倫薩,見了西洋史上那樣有名的城市原來如此污穢擁擠荒廢,都很失望。英國瑪麗女皇時的倫敦,亦只是王宮爵邸及商人的住宅漂亮,旁邊就荒涼黑暗,女王晴天出遊,得一貴族少年脫下外套,鋪在街上的泥濘裡,才走了過去。美國人的小說《我兒》,寫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美國二三等城市的街景,簡直天晚了就使人心發慌,連到現在,西洋的大都市亦必有一大塊是貧民窟,那裡街道上的太陽都是破碎污穢的。他們的鄉村則過去除了地主貴族的堡壘,四周全是牧豕奴的土室,現在經過整頓,都裝水電,但亦仍舊沒有風景,那裡的人家都像是職工的寄宿舍。

中國有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西洋則盡有大建築而無閭閻,吃食也不講究,而且無家。原來希臘羅馬的競技場劇場亦並不可喜,那是因為他們民間的一般建築物都低陋,才須如此特別設備,中國則燈節就在街上雜陳百戲,看各式燈翠與扮台閣一隊隊經過,有這樣偉大的街景,故無須另建競技場劇場。中國東西皆是生在萬民的風景裡,戲是露天搭戲台,去寺觀亦多是為隨喜,連街上的商店亦被當作風景遊玩。漢唐人種桃李是在街上陌上,游春是滿城人皆出去郊遊。中國人過年放爆竹也是散入千門萬戶。

中國人是生活的全面皆與西洋的相異,中國可以也採用西洋的好處,西洋要學中國的好處可是很難。底下就來分說。

西洋建築受槓桿力學的限制,所以強調柱,無論是希臘式的施有雕刻的石柱,或現代水泥鋼骨嵌在牆裡的柱。中國房子則是高級數學的,支點遍在自在,用磚瓦木石也建得起阿房宮柏梁台,阿房宮下可以坐萬人,上可以豎五丈旗,柏梁台的承露盤上接霄漢。南北朝永寧寺高二百尺,隋朝乾陽殿高一百七十尺,經日本建築史學者伊東忠太考證,雖古今尺制稍異,但大致所記是實。磚瓦木石的強弱程度既不同,木材的重量又會因燥濕起變化,卻能不感覺諸力關係會發生偏差的困難,造得這樣高大而且經久。蘇州及北京,即有許多明末清初的房子到現在還好好的在著,不像西洋建築物的過了年齡只得統統拆掉。

西洋歌德式的建築又強調尖頂,因為受重心與支點的限制。文藝復興後平民化了,改用人字屋頂,但是有沉重感,現在率性只是個平台,變成了沒有屋頂。西洋人樓居的遲,亦是為對天空有神性的畏懾,而屋頂問題的無法處理則更使人覺得無遮蔽的被打倒在地。中國人則有飛簷,便怎樣的大建築亦具飛翔之勢,不覺其重。

中國的深宅大院有悠悠人間的光陰。外面小巷亦有一種深意,可以散步逍遙,此則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亦配置得親切,整齊而疏落,雖如蘇州紹興那樣人家繁密,亦長街小巷有餘意不盡。那深宅大院,是雖分為幾家居住,亦每個單位皆是個具足,而仍不破壞全宅的統一。可是住在西式公寓的大廈裡,則無論佔了多少個房間亦總不能像一份人家。上海英國人建築的幾幢大廈,走廊裡陰暗寒冷,四壁都是石頭與鋼骨水泥,像進了穴居時代人的洞穴,半天尋著號數,敲開門,進去有亮光的房裡,坐了下來只覺外面街上車馬凌亂,世界離開得很遠,洋房裡的歲月就是這樣荒荒的、擠壓的。

洋房沒有堂前。中國人可以在家裡做大事,西洋人則必定在教堂與殯儀館。洋房亦沒有像中國這樣好的迴廊。中國房子又都有庭院,中等人家還有花園,西洋則要上等人家才有花園,且多半只是草地,為散步或作網球場之用,所以必要到俱樂部去逍遙。西洋人是什麼都講用處,房子是為居住用的,庭園是為衛生用的,走廊是為走路用的,此外會客室餐室工作室臥室部嚴格規定用處。他們臥室的潦草,與整幢房子的奢侈不相稱到可驚的程度,因其只為睡眠之用。

中國的大房子可以有許多間不派用場,人住的少亦不覺其空空落落,卻仍舊親切,因為房間自身亦有生命,它只要在著那裡,就使人安心。而雖住的人多,亦畫堂悄悄雙燕語,而牆外行人亦聞得見牆內佳人笑。又或「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蘇州杭州人家女子就喜歡門前小立,因為門前的小巷亦是風景,房子與人是這樣的虛虛實實,說靜也靜,說熱鬧也熱鬧。中國房子的天井什麼也不陳設,或只擺一隻荷花缸,或只種一株桃花李花,但見是一色的石砌地,這種簡靜也好。日本京都有一禪宗的寺,庭院惟鋪細砂,放幾塊石頭,是受宋朝的影響,中國民間家宅的天井並不講禪理,卻亦有這樣的意思。而要繁華熱鬧,那是在後花園。

西洋房子又只知要光線,中國則還用窗紙來調和光,使之更柔更清,現在還沒有一種玻璃能在這一點上代替窗紙。還有明暗亦要相配,廚房與廂房最亮,堂次之,堂後稍暗,閨房的光要很靜,所以一宅之內亦有光陰徘徊。

西洋佈置最忌兩兩對稱,中國房子則可不忌,兩廊與左右廂房都並列,使人不費心機。是因能並列,所以亦能參差,如經如權。中國的床櫃箱籠盒瓶盆,亦形態變化之多為西洋所不及,那本領即在於能用正方正圓亦不呆板。中國東西是有點線的至正極成,故能逍遙,不像西洋的是許多要打架的點線湊在一起,各各是失意的。

中國的音樂亦是正聲。西洋惟以音叉定音階,但是音的邊際有極精密的一線非音叉所能量,例如宮的高半音與商的低半音好像是同的,而其實不同,因為高半音與低半音之間還可以一半又一半的分割至於無窮,要如何才能定出一個邊界,界下是低半音,界上是高半音,這在鋼琴裡即不可能,但唱歌唱得好的人則可以唱准。西洋樂器惟在小提琴裡方可以分得清。而中國樂器則如琴瑟笙簫胡琴等,皆能夠辨別,因其不像西洋樂器的現成制定音階,卻由人手來決定,而取準於人心。《宋史‧樂志》:「觀其高二律下一律之說,雖賢者有所未知,直曰樂聲高下於歌聲,則童子可知矣。」此即深知高半音與低半音的辨別在歌聲可以極準,而樂器亦要像歌聲的可以自由。

宇宙原來無憑準,點線皆是人定的,一切機械亦由此而生,故機械亦可喜。但動物亦能有點線方位,且可以精密到驚人的程度,但取準於人則更可以是極準的而且是極美的。好即是准,除此更沒有極準的東西,故音階的極準不能以音叉求得,而歌聲樂聲的極美則即是極準。中國的樂器不制定音階,或只制定個大概,乃是留著無盡的餘地讓人可以出入游嬉,如同圍棋的非常簡單,卻可以變化不測。樂器中如磬如缶,如鼓如築,皆單純之極,但是《論語》裡的隱君子愛擊磬,而秦始皇愛擊築,楊惲喜擊缶,唐明皇喜擊鼓,如「佛以一音演說法」,有一音的至正極美。

《史記》裡說夏禹「聲為律」,真是不錯的,音聲之美是生於人的美。中國人的歌聲是精製過的,生旦淨丑各有世景,好像雲日迥照裡一樹的枝條與花葉,而西洋的男中音及女高音等則只是生理的,技能的,所以學校裡唱歌的喉嚨不可以唱昆曲。西洋音樂又且它的準確與熟練有盡頭,中樂則如昆曲永遠可以唱得更好。還有昆曲京戲乃至嵊縣戲等,皆同一隻曲譜而可因配的字句內容不同可唱成各式各樣,不像西樂的曲譜不能移作別用。中樂一隻譜當十隻用,而連各式的戲各式的彈詞花鼓,以及種種小調算起來,曲譜之多更使西洋曲譜相形見絀。

眾音階皆生於一音階的移動,眾顏色亦皆生於一顏色的變化,從來正色最難用,中世紀德國繪畫裡聖彼得的紅袍,聖保羅的綠袍,都使人不樂,並且可怕。現代美國電影五彩歌舞片裡的摩登女子仍愛穿白翻領黑衣裙,但這原是天主教修道女的東西,修道女的黑衣裙象徵人拖了一身的罪惡行走,而那蝴蝶展翅似的白頭巾則象徵上帝的光明。這乃是字義,不是顏色。而中國人則能用正紅正綠正黃及白黑用得極好,現代西洋人避免用正色,多用鮮艷的復色與淺色,但是沒有好的正色即亦不能有好的復色淺色,他們的正色有壓制感,而他們的復色淺色則飄忽不可靠。

中國畫的顏料,用西洋顏料總難代替,畫家就常歎息現在總難買到這樣好的石綠等。中國顏色與西洋的根本不同,西洋人說熱色寒色,皆只是感官的,中國的顏色則是人生的,人世的。所以中國人亦最能調色,如同調音與調味,因那顏色是自在的,正色與復色淺色的配合是平等的,並非以一色為另一色的背境,或以之襯托鎮壓,此即是能沒有火氣。而西洋人的配色則如美國電影《從軍樂》裡的,用鼓手的榴紅制服來成定一群的復色與淺色,可是看了只覺其凌亂,那強烈的榴紅反為更怵目。西洋人對於音樂與圖畫,皆以為不安與刺激即是生命的強烈。

西洋繪畫因其線條輪廓與顏色皆貧乏而不安定,彼此拼湊了亦不能是個完全,故如未來派的繪畫還要注上文字。因為線條本身不具足,故西洋畫的素描只能是草稿,不及中國的單是水墨畫亦可以表現眾色。因為形體貧乏,故西洋畫想要變化亦只能成為奇形怪狀的漫畫,不及中國的可以是寫意畫。

西洋畫不是太像,即是太不像。西洋的戲劇亦實物的佈景與演員的象徵動作不調和,科白與舞唱不調和,佈景太像,劇意太不像,科白太像日常動作,而舞唱則又太不像。中國戲裡則如丫鬟執燭掩門開門的俊俏,都是家常的,而亦皆是戲,不落歌舞劇與話劇的邊界。中國戲裡的佈景亦皆是戲,不像西洋的是實物。現代西洋劇走向歌舞劇與話劇及電影技術的綜合,但沒有一處是戲。

中國對音樂繪畫與戲,沒有提出思想來批評的。民間看戲,大家都說《碧玉簪》裡的媳婦賢慧,說那婆好,說那個男人固執不化,都是論的做人的道理。民間看《紅樓夢》《水滸》等小說,亦不去注意所謂藝術價值,只是覺得好,要批評亦只是清新俊逸悠揚沉著這些字眼,不帶哲學。看中國戲與閒書是陶冶性情。而看西洋戲與所謂文藝作品,則引起許多問題,這其實暮氣。人在清晨,或登山觀海,是只覺胸中塵埃一掃,超出問題的。

中國是有人世的美好,所以連藝術這樣的名詞亦沒有。西洋有專為陳列藝術品的地方,中國的好東西則皆在街上陌上及人家裡。西洋藝術又受年齡及性別的限制,少年愛詩,中年愛小說戲曲,晚年愛宗教,又有專為男人看的雜誌,專為婦人看的及兒童看的雜誌。中國則如《三國演義》《紅樓夢》等小說,可以小時看起,到老不厭,而燈市及劃龍船等,則男女老小皆愛看,即是解脫了生老病死的輪迴,更有高於年齡性別的人格。而且中國東西無論一幾一盤,戲或小說,皆不是作者把來都完工了的,卻總留有餘地,讓使用者或觀眾可以各拿自己的人格參加進去,繼續加工至於無窮。

中國是連商店亦可愛。舊式的大商店,像杭州的胡慶余堂,開在冷靜的巷子裡,頭門進去要繞過曲折的迴廊,再進二門才是店堂,竟像大戶人家的深宅大院。你去街上散步,許多當街的店舖,看店伙吃飯,在燈下算賬,及店伙與顧客的攀談應酬,亦好像是份人家,連那貨物的裝潢,店伙拿貨給顧客,亦像是家裡拿出來的。中國人家,一斤絲綿做成了藏進箱子裡要包一張紅紙,一副新的燭台要纏上一綹紅棉,現在上海商店裡貨品的裝潢亦是取的這種家常的吉利之意,南貨店水果店包東西的紅招頭紙,更有一種過年過節的喜氣。老式的箱子,裡面貼的商標,紅紙印的木版字,每次開箱子時看看,便覺有城市裡歲月靜好。有一種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畫有採桑的女子,人的衣裳眉目都是民國世界的,筆姿與著色像明清版本裡的木刻。

中國的日曆本,薄薄的紅紙封面,畫有春牛圖,民間家家備有一本。記的節氣時令,宜耕種建築,宜會親友,宜婚喪祭祀沐浴出行。例如立春節,家家要守到那時辰,迎了春才去睡,人與自然界有這樣一份情意。而今天天氣晴妍,忽然想著去看看誰,這就是「宜會親友」,亦很好的。西洋人普遍備有日曆,則是近代的事,所記不過年月日與星期,單為安排工作,亦記有歷史事件,但與節氣不相干,他們是無論工業社會農業社會皆沒有佳節良辰。西洋的天文學與人不親,連溫度計濕度計等皆只是可以應用的。

中國歷稱陰曆,惟是對西洋的陽曆而言,其實並非月亮本位,卻是綜合日月星辰的運動,就整個天體而制定的。中國人古時已知地在天體中如蛋黃在蛋清中,又向來說天體是運動的,天左旋,地右旋。原來科學的事亦可以有一種無因由的悟解力,但在西洋是間接從數學借得,而在中國則為科學所自有。中國不單是詩才可以興,連科學亦像數學的是組織的而同時亦是流露。

再說醫藥。現代西洋的天文學與醫藥學皆在技術上高過中國的,但在幾個根本點上,即科學亦可以像數學的自有其天機性能,而且可以相忘於人事之美,則現代科學正還有待於中國文明。

中國醫藥漢唐及明末清初各有一次大進步。前此周朝末年有和緩、扁鵲,或說秦醫皆稱和緩,是傳來的印度醫學,齊醫皆稱扁鵲,是本土醫學,到底如何不可知,但受有外來影響是可能的,而且因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接觸頻繁,各地的醫藥學亦集積匯合,但是要到漢朝才調和統一。東漢末年,因那次大瘟疫而有張仲景的《傷寒論》,《傷寒論》與《難經》及《素問》皆成於漢朝,其本領是在於能把外來的及地方的醫藥學皆消化了,使人只覺其是中國自有的。唐朝孫思邈的《千金方》,受印度醫藥學的影響極盛,而明末清初的名醫,其著述如張氏《醫通》,陳修園《醫書》及李時珍《本草綱目》,則更受有西洋醫藥學的影響。至清初為止,中國一路是集世界醫藥學的大成,故有無數的單方與特效藥。但是診斷仍有在症狀之外,還注重節氣的陰晴燥濕,人事的悲歡離合,來講求對處,因為人的疾病不像動物的只是生理的,而亦是人生的。又且處方重在和合增減,不對單方或特效藥過信。而如此醫藥學乃是活的,同一症狀,高手與低手的醫法出入甚大,好像同一樂器樂譜,高手與低手的彈奏可以不同。這並非太沒有標準,而是中國的無論何種學問皆留有餘地讓人可以無窮的加工。「醫者意也」這句話好像危險,其實醫亦可以像詩的妙手偶得之的。現在仍是有西醫治不好的病中醫給治好了,以此排拒西醫當然不可,但亦是有著個大道理的。

中藥有藥香,不像西藥的難吃,中藥的顏色也好看,這便使病人亦有了好性情,覺得這世界到底是美的,生之意志因之不曾失墜。中國是凡百顧到人事的全面,歷朝如此講究醫藥與灌溉工程,卻不以為這就可恃,而說天下有道則疫癘不生,人人得盡其天年,聖王在上則風調雨順,水旱不為患。而亦要如此,科學才不被委屈。

本來衣食住行皆依於科學,但是還要因人而美,若只見其是科學的,那是貧乏。中國衣裳就寬綽,母親穿過的女兒亦可以穿,不像西服的裁剪要適合身體有這樣的難。西服的式樣是離人獨立的,所以稜稜角角,時時得當心褲腳的一條折痕,而中國衣裳則隨人的行坐而生波紋,人的美反而可以完全表現出來。民國以來變為緊窄,好像六朝時受印度影響的窄衫袖,但亦仍是中國的。中國衣裳與人沒有鬥爭,所以經久,而衣料亦向精緻結實發展,為西洋所不及。

又如食,中國是衣不止為御寒,而亦以之成禮,食亦不止為榮養,而還有「酒食以為禮」,不像西洋衣食的如何進步亦止於為了高級的需要。西洋人那種酗酒,在中國就少見,陶潛不過一壺,蘇軾不過三杯。中國的廟堂燕會與鄉飲酒,皆禮成而退,不像馬其頓人或哥薩克人的狼吞虎嚥。中國烹飪重色香味,重火候,皆為西餐所不知。魚翅惟中國人能燒,魚翅能受眾味,好像人君的自己無才無能故無拒,而天下豪傑皆為之用。中國烹飪又敢用油用得很重,因為能加進桂皮香蕈或金針菜木耳來解膩,而且幾色餚饌,有用油重的,有用油輕的,有全不用油的,彼此配好。中國烹飪極少用味素,因為講究火候,一一燒出本味,此即是物物各得效其能,各得盡其性。

烹飪做到如此,亦即是進於禮樂了。禮亦不過是能相配,樂亦不過是能相和,故調和鹽梅通於宰相之才。這本領亦見於建築,伊東忠太很驚異於中國建築的色彩調和。他還說到衣裳,說日本衣裳單獨看亦顯艷,但若眾多人在一起,則覺得凌亂,中國衣裳無論是單獨的或眾多人在一起,在室內或郊野,近看遠看,都非常調和。而這亦是因為中國人用色彩,行於繁華而能儉,像中國房子,除了宮殿一概粉牆黑瓦,不雜他色,就很好看。粉牆的白比大理石更是有情的,那黑瓦則帶青灰,是一種可以與陽光遊戲的顏色,使人只覺得山川閭閻明靜。

《山河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