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柄上的指紋

    「首先,楊薇為什麼要自殺?失戀?破產?患上絕症?總要有一個動機吧。」馬笑中說,「癩蛤蟆上高速被壓死還是因為要去路那邊兒搞對象呢,人總比癩蛤蟆要複雜點兒吧?」
    馬笑中見老甫被自己那一腳踹得不輕,還被嚇得三魂沒了七魄,暫時打聽不出更多的情況,就和郭小芬一起走向預審室,打算從夏流那裡問些東西出來。一開門,就聽見簌簌聲突然停下,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的夏流,猛地把手從褲襠裡拿了出來,嘴還半張著。
    「你丫幹嗎呢?!」馬笑中大怒。
    「沒……沒幹嗎。」夏流的胖手耷拉到椅子的側面,指尖一彈,一顆泥丸無聲地落在地上。
    「這兒是派出所,你丫給我放規矩點兒!」馬笑中坐在桌子後面,惡狠狠地說。
    「是是是!」夏流一面點著頭,一面用小眼睛偷偷瞟著也在桌子後面落座的郭小芬,目光裡充滿了淫慾。
    啪!
    突然,一支圓珠筆像飛鏢一樣飛過來,筆尖正好紮在夏流那個多肉的腦門上,居然扎出了一個坑。
    「哎喲!哎喲!」夏流疼得捂著腦門直叫喚。
    「告訴你丫了,給我放規矩點兒,包括眼睛,低頭,往我這兒看,少他媽亂摸!」馬笑中指著還在地上打滾的圓珠筆,「去,給我撿回來。」
    夏流彎下水桶粗的腰,撿起筆,撅著大屁股恭恭敬敬地把筆放在馬笑中身前,再坐回原位,就這麼幾個動作,居然累得呼哧帶喘。
    不過,馬笑中這招還真有效,自此夏流把目光收斂了起來,再也不敢往郭小芬身上瞎看了。
    馬笑中先核實了幾個在老甫那裡問過的問題,看看都沒有出入,冷不丁說:「昨天晚上從老甫家裡離開後,你去幹嗎了?甭想,也甭瞎編,有什麼說什麼。」
    「我……我回家睡覺去了啊。」夏流有點結巴。
    「誰能給你證明?」
    「我爸。」
    「你爸不算,還有誰?」
    「我媽。」
    「我操!」馬笑中一拍桌子,「你裝什麼傻,直系親屬都不能給你作證!」
    「這……這一睡覺,誰能給我作證啊?」夏流急得胖嘟嘟的臉直打戰。
    馬笑中心裡有數,沒人作證是件正常的事,否則倒要懷疑他故意找證人製造不在場證明了:「沒證人,那你可就有重大嫌疑了,下面你要更老實地說。樊一帆的老公,不久前死掉了,你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被他這麼一詐唬,夏流更加慌張了:「你說阿累啊……他怎麼死的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馬笑中把眼睛一瞪,「你和樊一帆大半夜的一起玩人鬼情未了,她的事兒你還有不知道的?」
    「我說的是實話啊。」夏流額頭上直冒汗,「我真的不知道。我和樊一帆的交情其實沒那麼深。最早是老甫和我一起做一個以驚悚為主題的網站,琢磨了這麼個『恐怖座譚』的遊戲,在網上召集網友參加,她加了我們的QQ,然後就加入進來,後來又投了一大筆錢支持我們的網站更新了服務器,成了半個東家。她平時超級霸道超級蠻橫,但是我和老甫都不敢得罪她。玩了幾次,無意中聽她聊起,她死去的老公留了不少遺產給她,她還有個得了精神病的婆婆,被她弄到望月園附近的疊翠小區住著去了。至於她老公是怎麼死的,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有個叫小青的,很恨樊一帆是嗎?」郭小芬突然插了一句。
    夏流被馬笑中調教得不敢正眼看郭小芬,只是點點頭:「嗯,那個小青,簡直就是樊一帆的死對頭,樊一帆加入我們之後,她緊跟著就來了,我記得兩人一見面,樊一帆還驚訝地說你怎麼來了?小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刀子似的,狠極了。後來我們發現,小青的目標就是要贏一次,這樣才能要求樊一帆做一件也許可以要她命的事情。」
    「要她命的事情?」馬笑中有點糊塗,「怎麼個贏法?」
    「就是比賽,看誰講的故事能把更多的人嚇得離席,或者被叫停,誰就是勝利者。勝利者可以要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做一件恐怖的事情,被要求者必須去做。」
    「你舉個例子。」馬笑中越發好奇了。
    「有一次樊一帆贏了,就要求小青用打火機燎一下自己右邊的太陽穴,誰知那打火機是被做過手腳的,火勢特別猛,燒傷了小青的皮膚……樊一帆也知道小青是衝著她來的,所以下手特別狠。」夏流說。
    「那麼,小青有沒有讓樊一帆做過什麼要命的事情呢?」
    「沒有。」夏流搖搖頭,「因為小青從來就沒有贏過。」
    「為什麼?」馬笑中很驚訝,「你們那個什麼座譚搞過幾次啊?小青總不至於一次贏的機會都沒有吧?」
    夏流說:「一共搞了6次,小青只參加了4次。昨晚那次她半路走了,其餘3次,老甫贏了一次,沒有作弄她,另外兩次都是一帆贏了,她讓小青燎了一次皮膚,還讓她喝了一次『沸騰可樂』。」
    「沸騰可樂?」馬笑中皺起眉頭,「什麼玩意兒?」
    「就是先吃一把薄荷糖,然後灌下一聽可樂,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就會躥起巨多的汽兒,能把胃給脹爆了,國外報道有人就硬是給脹死的。我記得那次小青捂著胃疼得在地上直打滾,嚇得我差點叫救護車。樊一帆在旁邊看著哈哈大笑,不過到最後,小青還是扶著牆站了起來,嘴唇上有一道被咬出的血痕,對樊一帆說:『不要緊,還有下次呢……』」
    馬笑中愣了半晌,才繼續發問:「樊一帆為什麼總是能贏?」
    「因為她有楊薇給她出主意啊。」夏流說,「樊一帆其實就是一傀儡,楊薇才是在背後提線的。你別看樊一帆平時挺沖,其實她就是一愣頭青,比較狠而已,沒腦子的,她講的故事、出的整人招數,都是楊薇給她琢磨出來的。」
    「說說這個楊薇,具體一點。」
    「算上昨天晚上,我只見過楊薇兩次。頭一次是在酒吧裡舉辦的樊一帆生日Party上,楊薇一來,樊一帆就摟著她高興得不得了,楊薇基本上沒有表情,偶爾一笑也跟嘴角抽筋兒似的,微微那麼一下就完了。整個Party上她幾乎沒有說話,也很少喝酒,就打量著其他的人,感覺陰森森的。」夏流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有就是那次Party上,樊一帆喝多了,大著舌頭跟我說她的房子什麼的都是楊薇幫她掙的,但很快話就被楊薇打斷了,楊薇直拽她的胳膊不讓她往下說了,她還要說,楊薇一下子就吻上她的嘴唇,兩人開始濕吻,當時那場面,我們看著渾身上下這個熱啊……」說到這裡,胖子的兩條腿忍不住並在一塊摩挲起來。
    馬笑中拿起圓珠筆又要扔,嚇得夏流一縮脖子,老實了。
    「她倆是『拉拉』?」馬笑中問。
    「不是吧……也許是?嗨,我也說不準,大家就是玩玩,沒人較真。」夏流說。
    「玩玩?這回玩出人命來了!」馬笑中厲聲說,「他媽的你們這幫王八蛋還有沒有點兒正事幹!給我滾回家老老實實候著,隨叫隨到,聽見沒有?」
    夏流跟聽到特赦令似的,笑得像哭一樣,站起來點頭哈腰,然後蹲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撿起一個東西要走。馬笑中說:「你撿的什麼玩意兒?」他不吭聲。馬笑中追了一句:「張開手我看看。」他才很無奈地張開手,掌心裡臥著一個泥丸。郭小芬厭惡地扭過頭去。馬笑中沒看清似的說:「手抬高點。」夏流剛剛把巴掌抬到下巴的高度,馬笑中突然大吼一聲,嚇得他把嘴一張,說時遲那時快,馬笑中在他的手背上一打,泥丸像被倒鉤的球兒,不偏不倚落進了夏流的嘴裡。夏流驚得嗝嘍一聲,泥丸就咽進了肚子。
    馬笑中哈哈大笑起來:「這才叫『被窩裡放屁自產自銷』——滾!」
    看著夏流那臃腫的背影,馬笑中對郭小芬說:「這幫人怎麼都跟豬肉絛蟲似的,不僅奇形怪狀,還他媽的一個比一個噁心。」
    「你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郭小芬白了他一眼。
    正在這時,田躍進匆匆走進來報告:「所長,剛才司馬隊長打來電話,說一會兒要召開案情分析會。」
    馬笑中不耐煩地說:「知道了,你告訴他,我馬上就到刑警隊去。」
    田躍進低聲說:「他說他過派出所來。」
    「媽的。」馬笑中皺起眉頭罵了一句。
    郭小芬知道他為什麼罵:按照本市公安系統內部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發生命案之後,案情分析會在哪裡召開,要視初偵結果而定,判定為自殺,則在案發地所屬派出所召開,如果判定為他殺,才在分轄的刑警隊開。司馬涼主動提出要來派出所開會,就是表示這案子不過是一起自殺案。
    這裡面又有講究。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我國對殺人案件的偵破重視程度並不夠高。著名作家胡平的《犯罪升級》一書中就寫到,我國曾經使用過「重大案件」和「特大案件」的概念,後者比前者要高一個級別。比如,搶劫1千元、盜竊2萬元是特大案件,而殺死一個人一般情況下僅僅被列為重大案件。而一個公安人員提職與否,與偵破何等級別的案件多少有直接關係,以至於警察們「不抓要命的,專抓要錢的」成為一個普遍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那些殺人犯的囂張氣焰。
    歐美發達國家則與此相反,他們認為人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搶劫案、盜竊案破不了可以諒解,但一旦案件涉及人命,警方會調集全部力量偵緝,直到抓到兇手為止——這就使得犯罪分子在犯罪過程中不敢輕易殺人。
    於是,公安部有關領導在2004年召開的全國偵破命案工作會議上,提出了「命案必破」的口號,對我國刑偵方向進行了重大調整,以偵破命案為刑偵工作的第一重點,嚴厲打擊各種刑事犯罪活動。這一口號的提出對我國殺人罪犯起到了強大的震懾作用,有關統計數據顯示:僅僅在2005年,殺人案件的發案數就比2004年下降了15.9%。
    但是,幾乎從口號提出的那一刻起,各種有爭議的聲音就沒有中斷過。
    刑偵學上有個詞叫「犯罪黑數」,是指那些由於各種原因永遠也無法偵破的案件,著名的「開膛手傑克」案件就是一例迄今未破的謎案。就算是雲集了明智小五郎、金田一、古畑任三郎、御手洗潔、湯川學等著名偵探的日本,命案偵破率也才達到92%,絕對做不到「命案必破」。於是有人說,「命案必破」和「限期破案」一樣,都是不實事求是的提法。
    既然上級提出「命案必破」,而事實上又有一些案件確實偵破不了,偵破不了接踵而來的就是處分,公安人員該怎麼應對呢?
    答案就是「不破不立」。
    破不了的案子,乾脆說成並非刑事案件,於是不予立案,既然不予立案,就不需要進行刑事偵查,當然就不存在偵破與否的問題了。
    這種現象不能說普遍,但在一些公安部門確實存在。比如2004年5月6日,人民大學女生周燕芬在江西南昌實習期間被發現縊死於出租屋內,現場存在多處疑點,但當地警方一直不予立案,並在首次屍檢後將案件定性為自殺。再比如發生在2008年4月5日的譚靜事件。
    這兩起事件引發輿論一片嘩然。譚靜事件震動尤大,義憤填膺的網友們紛紛發帖指出其中的種種疑點。中國四大推理咨詢機構之一——無錫的「溪香捨」主動提出希望重新偵辦這一案件,並且不要半文酬勞地協助警方工作,卻被有關機構拒絕了。
    剛剛發生的楊薇命案,看樣子司馬涼也想用「自殺」來不予立案。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案情分析會上徹底推翻楊薇是自殺的結論,可是,能不能做到這一點,無論馬笑中還是郭小芬,心裡都沒有數。因為司馬涼是有備而來的,今天凌晨進入現場後,他一直承擔了主要的刑偵工作,肯定能拿出一籮筐的證據證明「自殺」這一結論。相較之下,馬笑中只有一個上不得檯面的老甫講的「鏡子的故事」。這麼一想,他就像紮了釘子的自行車輪胎,洩氣得很。
    案情分析會在派出所的會議室裡召開。會議室不大,只有20平方米左右,東頭有台投影儀,西頭吊著一張投影用的屏幕,牆上掛滿了色澤深淺不一的錦旗,尿芥子似的。中間一條長桌,桌子上雜誌、煙灰缸、一次性杯子,什麼都有,幾把黑色的折疊椅圍著桌子歪七扭八地擺放著,凌亂如會議剛剛結束一般。
    參加會議的人有司馬涼、馬笑中、豐奇、田躍進,昨晚跟司馬涼一起勘察現場的兩名刑警,還有一位姓鄭的法醫。
    郭小芬也被馬笑中拉進了會議室。司馬涼一看見她就認出來了,正是曾經在分局檔案室裡和他起過衝突的那名記者,於是目不斜視地冒出冷冷一句:「不是我們警方的人,出去!」
    馬笑中裝成吃驚的樣子,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抬起頭說:「司馬隊長,這屋沒外人呀?」
    司馬涼抬起胳膊,一指郭小芬。
    馬笑中趴在他耳邊,用全屋子人都能聽清楚的「低聲」說:「司馬隊長,這女記者仗著盤兒靚沒少給我氣受,我他媽早就想讓她滾蛋了,可是不行啊,您還記得當初為了偵破系列命案時組建的專案組吧,許局長和李書記批准她加入的,到現在了還沒辭退她,她也賴著不走,所以她還真是咱們警方的人。要想把她趕出這屋,得先給許局長和李書記打招呼,我這兒有他倆的手機號碼,您要不要?」
    普天之下,哪有案子破了還不自動解散的專案組?!滿屋子的人都抿著嘴偷偷地樂。明知道馬笑中是胡攪蠻纏,可司馬涼一時還真想不出話駁他。再說馬笑中的話也提醒了他:這小子可是李三多親自提拔的,靠山極硬,還是不要惹他為妙。這麼一想,司馬涼只好嚥下了這口惡氣。
    會議正式開始。
    一名刑警先做案情過程陳述,這種陳述要求簡潔明瞭,一切以警方已掌握之確鑿事實為基礎,不能挾帶任何主觀色彩:「市110報警電話記錄,昨天午夜零點15分,一名年輕男子打來電話,說青塔小區6號樓四樓的一個房間裡發現了一具女屍。110在第一時間通知了望月園派出所和刑警隊。零點55分,派出所和刑警隊接案人員相繼趕到。在青塔小區6號樓樓下發現一男一女,男子叫甫波,女子叫樊一帆。報案者為甫波。二人均高度緊張。進入該樓409號房間之後,發現客廳裡有女屍一具,呈坐姿。經過對死者指紋、容貌等的核實,確認死者名叫楊薇,是百利得超市的一名收銀員。警方隨即對現場進行勘察、取證、拍照,凌晨2點結束,屍體已運至分局法醫鑒定中心。」
    緊接著是姓鄭的法醫發言:「按照相關規定,死亡24小時之後才能進行屍體解剖,所以現在我只能大致說一下直觀感受。首先,死者死因系匕首刺中心臟,心臟破裂致失血性休剋死亡;其次,根據對死者xx道提取物的分析,表明死者沒有受到性侵犯,除了致死傷以外,也未在體表發現其他傷痕;第三,根據屍體溫度、角膜渾濁程度,死亡時間應該在1個小時之內,也就是當晚11點20分到12點15分之間。」
    「還能再精確些嗎?」馬笑中問。
    鄭法醫想了一想,說:「我個人傾向於再稍微晚一點,比如……當晚11點45分到甫波報案時的次日零點15分之間。」
    司馬涼指指身邊的另外一名刑警:「你來做現場勘察陳述。」
    「是!」那刑警點點頭,打開帶來的警用IBM筆記本電腦,電腦已經與投影儀相連,所以屋子西頭掛的那張屏幕上立刻出現了有些毛邊兒的畫面。田躍進站起身把窗簾拉上,屋子頓時昏暗了許多,投影看起來卻更加清晰了。
    現場勘察陳述最為重要,其中,對提取的物證進行相關分析,直接關係到刑偵的方向。一時間大家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沒想到,鄭法醫突然插話了:「我還忘了件事,在楊薇頭部的左頂枕部,有一處頭皮下出血,應該是鈍性平面作用於頭部而形成的撞擊傷。」
    馬笑中直眨巴眼:「你能不能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說明白一點兒?」
    鄭法醫皺了皺眉頭:「就是楊薇左邊的後腦勺曾經在牆上撞過一下。」
    「哦。」大家都明白了,但又不知道明白了這個意義何在。鄭法醫似乎也僅僅是說一句而已,接下來就不吱聲了。
    按照慣例,現場勘察陳述從現場外圍環境開始:「案發現場位於青塔小區6號樓四樓409房間。該樓有兩部電梯和一部內置式步行梯。兩部電梯監控攝像頭均已作廢,但在1號電梯內提取到楊薇的指紋,在2號電梯內提取到甫波和樊一帆的指紋,可證實他們三人在案發前後都是乘坐電梯到達四樓的。」
    負責會議記錄的豐奇抬起頭,看了看屏幕上的指紋畫面說:「不一定吧,那些指紋也有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啊。」
    在我國的刑偵工作中,案情分析會是一個重要的環節,講究的是群策群力,運用集體智慧。所以,這樣的會議一是不講什麼尊卑,二是強調氣氛活躍,誰有意見、誰有質疑都可以馬上提出,比如普通警員認為上級的思路有誤,就應該直言不諱地指出並陳述自己的想法,事後誰也不會心存芥蒂。實踐證明,這是一種非常民主的、良好的偵緝機制。
    刑警一面移動著鼠標,用箭頭指示畫面,一面解釋道:「你們看,經過氬離子激光器的綠色激光照射,上述3人的指紋均顯現為淡黃色,因此可以認定為新指紋。如果是以前留下的舊指紋,顯現的色澤應該是橙黃色的。」
    見豐奇沒有再說話,他接著陳述:「409房間的門為木門,門上距離地面92厘米處有鞋印一個,經過比對系甫波留下。他稱自己到達現場時門就是開著的,他在恐懼中曾經踹門一腳。該門門鎖保留完好,無撬痕,表明是用鑰匙打開的。
    「進入409房間,在客廳電燈的開關按鈕上提取到楊薇指紋一處。
    「409房間為一室一廳,北向。廚房的門呈開啟狀態,櫥台的組合刀具架上缺少木柄不銹鋼廚刀一把。臥室的門呈開啟狀態,室內未發現可疑物體。洗手間的門呈開啟狀態,牆上懸掛的一面鏡子被打碎,玻璃碎片撒落一地,水龍頭和抽水馬桶等均無使用過的跡象。由於房間是洋灰地面,且灰塵不多,無法有效提取鞋印。
    「陽台和臥室均採用鋁合金窗戶。陽台的窗戶緊閉。臥室的一扇窗戶呈打開狀態——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窗框上發現了一處擦痕和一個比較清晰的下半手掌掌紋。」
    會議室裡一陣輕微的騷動。從投影的畫面可以看出,擦痕位於窗框的下框位置,像是用鉤子鉤出來的,連漆都刮掉了一層,而半個掌紋位於窗框的右框偏下位置,比較清晰。
    馬笑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叼出一根,問:「造成的原因是什麼?是最近留下的嗎?」
    「這些還都不清楚。」那名刑警說。
    馬笑中從桌上鋁合金的「禁止吸煙」人字標牌下面摸出一個打火機,卡地點燃香煙,狠勁兒嘬了一口,吐出長長的煙霧:「你接著說。」
    他這麼一抽,會議室裡的煙鬼們可都坐不住了,紛紛點煙,一頓狠抽。很快,屋子裡變得跟爆炒西紅柿的廚房似的,煙霧繚繞,嗆得郭小芬直咳嗽,可是在案情分析會上抽煙是警察們主要的減壓方式,她也不好提什麼意見。
    刑警右手食指在鼠標上一點,楊薇屍體的照片頓時出現在屏幕上:閃光燈的照射下,靠牆坐在血泊中的女人發出刺眼的光芒,像是一條被切成段的無鱗魚。她的手中握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匕首,毫無生氣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這是郭小芬第一次看到楊薇的屍體,她的感覺和馬笑中一樣:楊薇在死亡的最後一刻,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不可思議的東西——與其說是被殺死的,她更像是被嚇死的。
    「她死得真慘啊!」豐奇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不禁感歎道,「她沒有留下什麼提示兇手的東西嗎?比如用手指蘸著血寫什麼字之類的?」
    「沒有發現。」刑警搖了搖頭。
    司馬涼一聲冷笑:「你看推理小說看多了?」說罷用餘光掃了郭小芬一眼。
    郭小芬裝作沒看見。
    豐奇尷尬地閉上了嘴。
    「死者身穿黑色針織筒裙,脖子、手腕、腳腕、耳垂、手指等部位沒有佩戴其他飾物。」刑警繼續陳述,「裙子上的口袋裡發現鑰匙一串,其中有一把可打開409房間。另外,根據甫波和樊一帆的證詞,死者不會開車,沒有駕照,當晚是騎自行車來到青塔小區的。我們今天中午在小區內自行車棚裡發現了一輛紅色的捷安特女車,證實為楊薇所有,而且她遺留的鑰匙中有一把可以打開車鎖。」
    又一張圖片,是那把木柄不銹鋼廚刀的特寫,血跡斑斑,卻依舊寒光凜凜,有如剛被冰鎮過一般:「死者手中握著的木柄不銹鋼廚刀,正是櫥台的組合刀具架上缺少的那一把,而且與死者的傷口吻合,證實是致死的凶器。我們只在刀柄上提取到死者右手的指紋和掌紋,刀柄的底端採集到部分玻璃碎屑,系打碎鏡子時沾上。」
    嚓!
    郭小芬的腦海中彷彿擦著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閃,她似乎看到了什麼,但火焰旋即熄滅,腦海再次陷入混沌。
    現場勘察陳述至此告一段落。
    然後是田躍進作現場訪問情況報告,這一報告的主要內容是所有現場目擊者的訪問記錄。田躍進扼要地陳述了老甫、樊一帆發現死者的前後經過,以及青塔小區當天值夜班的門衛李夏生大爺、小飯館的老闆娘李丹紅的證詞。
    小青在「恐怖座譚」上講的「鏡子的故事」,也被作為老甫證詞的一部分提了出來,第一次聽說的警察們都未免面面相覷。
    還有一個證人和證詞是新發現的。在青塔小區6號樓的一樓住著一位姓孟的老人,今年73歲,他今天早晨聽說了發生在409房間的案子,主動跑到派出所來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情況:他有個失眠的老毛病,所以習慣每天夜裡11點50分出來散散步,等乏了再睡,會入眠得快一些。由於腿腳不好,因此他一般只在樓道裡順著牆邊繞圈遛上幾分鐘。據他回憶:昨晚他遛了一會兒,看見一個穿黑裙子的女子匆匆走進樓道,神色緊張地站在電梯前,電梯來了,她就進去了。時間應該是11點55分左右。「我們把楊薇的照片給他看了,他一眼就認定正是昨晚等電梯的那個女子。」田躍進說。
    「這樣就串成一條線了。」司馬涼滿意地點點頭,「楊薇是11點半左右離開甫波家的,我們計算過,騎自行車至少要20分鐘才能趕到青塔小區,加上她存車的時間,11點55分上電梯,打開房門,12點左右在房間內自殺……」
    馬笑中把眼一瞪:「自殺?!我不同意——」
    「馬所長,先讓我把話說完。」司馬涼神情冷峻地說,「我知道你對楊薇是自殺的死亡方式不能接受,但是從人證、物證各方面來看,唯有自殺這一結論是最合理的。凶器上沒有其他人的指紋,除窗框上那個連遺留時間都搞不清楚的掌紋和擦痕外,案發現場連一根多餘的毛都找不出來。這案子,很難下他殺的結論。」
    「我有個問題。」豐奇說,「一個把刀子插進心臟自殺的人,還能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把刀再拔出來嗎?」
    「這個倒不稀奇。」鄭法醫扶了扶眼鏡說,「不少自殺者的精神狀態都是混亂的,而精神失常會導致痛覺神經麻痺,從而忍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生理痛苦。比如有人把筷子頂在下頜,然後用筷子的另一頭猛撞牆壁,導致筷子整根插入咽喉而死;有個用手槍自殺的人,子彈從下頜射入頭頂射出,帶出一小塊顱骨和腦組織,他居然又到屋外步行約150米後才死掉;還有的自殺者是把自己的xxxx割下吞吃掉,導致流血過多而死……」
    「行了!」豐奇皺著眉頭搖搖手,「我知道了。」
    田躍進問鄭法醫:「剛才您說楊薇後腦勺有一處頭皮下出血,一個成人能笨到自己把後腦勺撞到牆上嗎?」
    鄭法醫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懷疑那處皮下出血是有人在刺殺楊薇時,刺殺的衝擊力將楊薇頂撞到了牆上造成的。但事實上,一個人在昏迷中倒地時,產生的力量是非常大的,我們常常聽說醉鬼倒下時把門撞出個窟窿的事,就是這個道理。」
    會議室裡一時陷入了沉寂。
    司馬涼冷冷地問:「還有問題嗎?」
    有個問題……郭小芬想,確實有個問題,她剛才已經隱約地意識到了,但是現在卻蹤跡全無。她試圖重新點燃火光,但是越著急越摸不到那個火柴盒。
    「我來說兩句吧。」馬笑中瞥了司馬涼一眼,很嚴肅地說,「我堅決不同意司馬隊長認為楊薇是自殺的結論。」
    司馬涼目不斜視,陷在深深的眼窩裡的一對眼球像假眼一樣,木然無光。
    「首先,楊薇為什麼要自殺?失戀?破產?患上絕症?總要有一個動機吧。」馬笑中說,「癩蛤蟆上高速被壓死還是因為要去路那邊兒搞對象呢,人總比癩蛤蟆要複雜點兒吧?」
    「也許是在『恐怖座譚』上被嚇著了,出現幻覺。」司馬涼說,「受驚嚇過度的人也是有自殺的可能的,對不對,鄭法醫?」
    鄭法醫沒點頭也沒搖頭,臉上浮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咱們就說這個『恐怖座譚』吧,難道大家就沒覺得整個命案很他媽的見鬼嗎?先是有人講了個故事,故事中的女人打碎了一面照不出人影兒的鏡子,然後被鬼魂給弄死了。接下來就真的發生了這麼一起命案,命案現場偏偏就有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和一具被刀刺心臟而死的女屍。」馬笑中有點激動,把那台警用IBM筆記本電腦搬過來點擊著鼠標,翻到楊薇屍體的照片,「你們看看這具女屍,看看她的表情,看看她的眼睛,這哪兒像是自殺的?分明就是在極度的恐懼中被人給殺死的!」
    屏幕上,楊薇那張扭曲得變形的臉孔和睜得要爆裂的眼睛,讓在座的警察們不禁再次一顫。
    馬笑中的語氣罕見地沉重:「咱們是警察,咱們既然拿這份兒工資,甭管高低,總要辦點兒實事,不能看哪個案子好破就立哪個案子,不好破就昧著良心說是自殺。有人說咱們當警察的還不如看門的狗管用,咱們得有點兒志氣,不能讓這幫二逼給說中了!」
    這是錐心之語。司馬涼的臉皮泛著青光:「馬所長,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好,請你拿出證據,證明楊薇確實是他殺,不然,咱們得到上級領導那裡說道說道,不能拐著彎兒罵人!」
    馬笑中說:「證據,我一時還拿不出,但是我覺得有幾個疑點,值得大家思考。第一就是我剛才說的,沒有動機的自殺是不能成立的;第二是窗框上的掌紋和擦痕,甭管是什麼時候留下的,總要有個出處;第三是我昨天到達現場時發現的一件很古怪的事:那就是409房間位於樓道的電閘被關上了,上面沒有留下指紋,而409房間客廳燈的按鈕處於開啟狀態,上面留有楊薇的指紋。這讓我猜想,應該是楊薇進入房間後,打開燈,四處尋找接聽電話的人,這時,兇手在樓道裡把電閘關上,趁著楊薇在黑暗中慌亂成一團時,衝進來殺死了她……」
    不不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郭小芬心裡焦灼得猶如溺水的啞巴,她還是沒有摸到那盒火柴。
    「這些都不是證據。」司馬涼陰冷地說,「證據是什麼?就是鐵一樣能證實楊薇確實是被人殺死的東西。你沒有這樣的證據,所以說什麼都是白說。可是我有證據,那就是楊薇手中握的刀,刀柄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右手指紋!」
    嚓!
    火柴再次擦亮,這一回,她看清楚了!
    司馬涼站起身宣佈:「散會,我會在報告中寫明,死者是自殺,不予立案!」
    「等一等。」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個面容姣美的女記者身上。她要幹嗎?
    郭小芬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司馬隊長,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請鄭法醫幫忙做一個試驗,然後咱們再散會,行嗎?」
    「隨你。」司馬涼說。
    郭小芬從桌子上拿起一支帶橡皮頭的鉛筆,交給鄭法醫。鄭法醫趕緊站起來,誠惶誠恐又莫名其妙地接到手中,像捧著一道沒打開的聖旨似的。
    「鄭法醫,我們假定這支鉛筆是匕首,筆尖是刀尖,筆桿是刀刃和刀柄,橡皮頭是刀柄的底端,能否麻煩您為我演示一下,楊薇是怎麼自殺的?」郭小芬說。
    「行。」鄭法醫把鉛筆反手握於右手中,橡皮頭沖外,筆尖衝著自己,朝左胸的心臟位置一戳,「就是這樣。」
    「好的。」郭小芬點點頭,走到那張用來投影的屏幕前,用指尖輕輕一彈,「我們再假定這是一面鏡子,請您用手中那支鉛筆的橡皮頭——不不不,那把刀柄的底端砸碎它。」
    鄭法醫一臉困惑地走到屏幕前,反手握筆,用橡皮頭戳了一下屏幕,然後才發現這樣既使不上力氣,又容易讓衝著自己的筆尖戳傷自己,是個很搞笑的姿勢,不由得愣住了,想了一想,自嘲地一笑,用左手捏住筆桿調了個個兒,換成右手正手握筆,然後把右臂抬高到頭頂,用橡皮頭向屏幕砸去——
    停住了。
    有如急剎車一般,鉛筆的橡皮頭停在了距離屏幕不到1厘米的地方。
    鄭法醫緩緩地轉過頭,驚訝地看著郭小芬。
    其餘的警察——包括馬笑中和司馬涼在內,依然困惑不解。
    「還不明白嗎?」郭小芬微笑道,「右手反手握刀,這樣的姿勢是很難用刀柄的底端砸碎屏幕的,必須改成正手握刀才能用上力氣,這樣一來,楊薇用來『自殺』的刀上就少了一樣重要的,絕對不能缺少的東西——」
    「什麼東西?」司馬涼有些生氣地問,因為他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鄭法醫忍不住叫了出來:「少了左手的指紋!」
    嘩啦一聲,豐奇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說:「推理!這是推理!」
    馬笑中恍然大悟,看著郭小芬,目光中充滿了欽佩。
    「當然,如果是鉛筆,完全可以用指頭的轉動來調轉筆尖,使反手握筆變成正手握筆,但刀不行,殺死楊薇的那把刀的刀柄比較粗,單純用指頭很難掉轉,必須用左手協助。」郭小芬嚴謹地說,「所以,這把刀應該是兇手殺死楊薇後,擦去自己的指紋——或者他乾脆就是戴著橡膠手套握的刀——然後把刀塞在楊薇的掌心裡一握,使楊薇的指紋和掌紋印在了刀柄上。無論怎樣,在發生謀殺案的那個時間和那個空間,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在場,並將案發現場偽造成是楊薇自殺。」
    正手握刀示意圖反手握刀示意圖
    司馬涼還不服氣:「也有可能是楊薇反手拿刀,向上拋起再用正手接住,或者把刀放在地上,換成正手去拿……」說到這裡,他自己也覺得太不像話,頹唐地坐在了椅子上。
    所有的人都看著他,他必須表態。
    「好吧,這個案子暫時作為兇殺案立案。下一步的偵緝工作……等我休息一下再說吧。」司馬涼站起身,揉著太陽穴走出了會議室。他帶來的那兩名刑警,緊跟在他身後也出了門。
    鄭法醫被這戲劇化的一幕驚得還沒回過神來,依舊傻呵呵地站在屏幕前。
    「來,咱們慶祝一下偉大勝利!」馬笑中衝上來就要擁抱郭小芬,嚇得她一下子躲到田躍進身後。田躍進和豐奇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告訴你馬笑中,你先別高興得太早!」郭小芬板起臉來說,「立案了,對你而言不見得是好事。」
    馬笑中驚訝地問:「為什麼?」
    「你這人到底有沒有腦子啊?」郭小芬皺緊了眉頭,臉上閃過一道陰影,「在剛才的案情分析會上,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製造這起命案的兇手極其狡猾,他幾乎製造了一個『真空級』的案發現場。這個案發現場裡,除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外,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有留下——也許,這將是你面臨的最難解的一個謎案。」

《鏡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