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骨頭

    黑暗中,她摸到了那塊骨頭。冰冷的骨頭上,有些發黏的東西,還有一些絲絮狀的物體,像是……她渾身發抖。是血,和沒有刮盡的肉……我的天啊!慘叫——她非常想,現在沒有什麼比慘叫更能表達她內心的巨大驚恐了!可是她又不敢,如果把那個魔鬼招來……我的天啊!她扼住自己的喉嚨,力氣之大幾乎把自己給掐死,這樣,她才把慘叫的慾望生生地壓抑回了起伏不定的胸腔……她小聲地啜泣起來。黑暗中,她開始一點點地撫摩自己的身體,每一寸肌膚,像是母親在撫慰受驚的孩子。是的,現在她不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媽媽,她多麼想重新撲進媽媽的懷抱裡,就像兒時碰到一條好大好大的毛蟲似的。「別怕,孩子……」媽媽一定會這樣溫柔地安慰她的。可是現在,一切都太晚了。她怎麼會那麼輕易地答應和那個魔鬼上床?只是一起跳了個舞,喝了瓶紅酒,他對她說:「有沒有興趣來點更刺激的?」她向他飛著媚眼:「刺激?你能給我多大的刺激?」他笑得那麼曖昧,眼鏡後面的眼睛閃爍著女人般誘惑的光芒:「試試看嘍。」她一向覺得上床不過是一種帶有強烈快感的體育運動,她甚至數不清自己和多少個男人上過床了。有的,事後會給她扔下一些錢,有的,事後會趁她睡著,把她身上最後的一點錢拿走。接著就是跟著他回了家——一般來說,帶自己回家的男人都是給錢而不是拿錢的。進門之後,他突然把她死死地抱住,按倒在了地上,在那一瞬間,一種奇怪的恐懼感浮上她的心頭,因為她發現身體上面的這個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起來,露出了白森森的刀一般的牙!她猛地閉上眼睛!就像每次看鬼片一樣,每當最恐怖、最血腥的畫面即將在屏幕上出現的剎那,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將眼睛緊緊閉上,攥著拳頭,汗毛倒豎,血液凍僵似的凝固,冰冷的身體不停發抖,這是她恐懼時猶如甲蟲偽死般的本能反應。
    高xdx潮的時候,男人發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凶殘的聲音像利爪,生生撕開了她的眼皮,那一刻,她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管賁張著,像要爆裂似的。她嚇壞了!她從地上坐起,匆忙地將衣服一件件套在身體上,由於太緊張了,胸罩怎麼也扣不上,索性那麼掛在了豐滿的胸脯上,就匆匆穿起外衫……男人一直坐在地上微笑著看著她,像是貓在欣賞爪下拚命掙扎的耗子。她站起來,甚至沒有說「再見」就向門口衝去。男人一動不動。她擰動門把,太好了,只要一步,就可以跨出這該死的地方了!她慶幸自己即將逃離之際,清晰地聞到了一股血腥氣。門沒有打開——怎麼搞的?她使勁擰動門把,「匡匡」地往裡面拉,往外面推,可門就是打不開!她急了,這門是壞了?「操!」她罵著。身後傳來男人的狂笑。她感到笑聲像蜘蛛絲一樣裹挾著自己,向一個深淵陷下去,陷下去……醒來時,她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塊帶血的骨頭。啜泣突然停止了。撫摩自己身體的手也停了下來。天啊,我竟然是赤裸的!我到底是在哪裡?他究竟想要幹什麼?!媽的!我是我自己的,這丫憑什麼把我囚禁起來?!她憤怒地想站起來,但是腦袋立刻碰到了牆壁,堅硬的石頭撞得她好疼!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被囚禁在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中,彷彿是量身定做的石頭棺材,躺著的身體稍微伸展一下都會遇到不可能破除的障礙。她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了,下一口必須比上一口嘴巴張得更大,才能攝足維持生命的氧氣。「我要死了嗎?」她絕望地想。就在這時,她聽見自己的腳部傳來了「喀嚓嚓」的一聲響,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她汗毛都豎了起來,本能地把腳往裡蜷了蜷,然而卻再也沒有聲息了。
    可是她的恐懼感卻越來越大,因為她的腳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涼颼颼的東西,顯然是「石棺材」打開了一個口子,但口子外面,卻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敢試探的未知。死一樣的寂靜。她瑟瑟發抖,一聲不吭,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初二那年,一個深夜,喝醉了酒的繼父闖進房間,奪走了她的貞操。從那以後,他經常深更半夜摸到她的床上……如果她反抗,就會遭到劈頭蓋臉的毆打!有一段時間,她真的是舊傷未癒,又添新傷。經常值夜班的媽媽問起來,她就說是考試成績不好被繼父教訓的,她不敢告訴媽媽真相,否則——繼父說過,要把她和媽媽一起殺死。直到那一天……她不想回憶,永遠永遠不想再回憶起的那一天,此刻,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卻那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天,深夜,當繼父再次摸到她的床上時,她死死抓住被角,流著淚水哀求他放過她,繼父開始扇她的耳光,她抵抗了,沒用,被子再次被扒開,熊爪一樣的手,粗野地在她的身體上磨搓著。突然,門口響起一聲憤怒而絕望的哀號,就像覓食回來的母狼,看到崽子被豺狗叼住了脖子。是媽媽。她滾到床下面,聽著外面的撕打和哀號,不停地哭……突然,一切都沉寂了下來,死一般的沉寂——就像現在一樣。她蜷縮在床下,黑暗中,一點聲音都不敢出,任淚水一串串地滾落面頰。好久好久,她聽見繼父粗野的喘息聲——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小寶貝,現在沒事了,我們可以好好地玩一玩了……」她被從床下拖出的一刻,看到了噴濺在暖氣片上的烏黑的血,媽媽歪著腦袋,躺在暖氣片下面,黑暗中,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現在,此刻,黑暗比那時更深,更濃……還有,媽媽瞪得又圓又大的一雙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這死寂了,於是,輕輕地把蜷起的腳往外探了探……
    「啊!」只有極度的恐懼,才能發出如此淒厲的尖叫,因為,一雙手彷彿從墳墓裡突然伸出一般,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腕子!兔子被鷹捉住了!她大叫著,撕心裂肺地大叫著,兩條雪白的大腿像被吊死的人一樣蹬著,踹著!但是毫無用處,叫聲撞在厚重而狹隘的牆壁上,反射回來,震得她耳鼓生疼,卻傳不到石頭棺材外面。那雙攥住她腳腕子的手,彷彿是腳鐐一樣緊緊箍著。野獸在外面,黑暗中雙眼放出淡綠色的光芒,白森森的牙齒輕輕地齜著。好像在笑——為了獵物無用的掙扎——微笑。很快,獵物耗盡了最後一點體力,漸漸停止了掙扎,她終於明白,野獸太高明了,讓她把所有力氣都消耗在這石頭棺材裡,而對他卻毫無傷害。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點點拖出石頭棺材,彷彿是一頭死掉的豬。「砰」!她的頭出了棺材口,撞在了地面上,她輕輕呻吟了一聲。野獸把她的腿用鐵絲捆綁住,然後又翻過她的身體,用鐵絲反縛住了她的雙手。她竟連一點反抗也沒有。野獸滿意地拍拍她的屁股,就像是屠宰之前先掂量一下哪塊肉更加豐滿。「你放了我吧……」獵物的喃喃聲,倒把野獸嚇了一跳,他翻轉回她的身體,打開電筒,照著她死一樣慘白的、滿是淚水的臉。「嘻」,野獸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要回家,我想我媽媽,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我想我媽媽……」野獸點點頭。她以為自己的哀求起效果了。然後,她看到了一枚刀片。刀片被拈在野獸的兩根指頭中間,他欣賞地看著刀刃上的寒光,瞇著眼又看了看她,然後慢慢地蹲在了她的身前,把電筒放在地上。他要幹什麼?他用一塊布堵住了她的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右邊的Rx房。刀刃刺開皮膚,血水和體液一下子湧了出來,順著刀片的下端流淌到地上。
    巨大的疼痛使她的眼珠都要瞪爆了,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慘痛的嗚嗚聲!獵物掙扎得太厲害了……血越湧越多,野獸皺了皺眉頭,用力把刀片橫向一拉——嚓的一聲。整個Rx房被完整地切了下來,與胸大肌竟還有絮狀的血絲牽連著……「嗚——」!!!女人的喉腔裡發出最後的慘叫。什麼聲音從上面傳來——有點像腳步聲,一串,十分急促。野獸愣了一愣,面帶著早已經料知一切的微笑,從容地將那只Rx房裝在一個透明塑料袋裡,然後將昏死的女人的手骨一一折斷,並從兜裡掏出一罐液體,灌在獵物的嘴裡。最後,他把一個東西扔在地上,緩緩地離去。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輛救護車裡,鼻子和嘴都罩在氧氣罩裡,頸部以下完全沒有知覺。「她到底什麼時候能夠醒來?」一個急促的聲音在問。「已經全身麻醉,創口的清理已經完畢,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多虧您帶隊及時趕到……啊,她已經醒來了!」視線由模糊一點點變清晰,接著,一抹哀憐的眼神如溫暖的水一般撫摩著她。漸漸地,她恢復了一些意識,想起了一些東西:黑暗,脖子上賁張著的血管,擰不開的門,刀片,還有……冰冷的骨頭。她渾身哆嗦起來,然後,身體突然像觸電一樣劇烈地顫動!旁邊的心臟監控儀的屏幕上,原本平緩流動的曲線,剎那間由於抖動峰值的加大,變成了尖刀林立!不久前的死亡恐懼,火山一樣在她的心裡爆發,灼得她幾欲發瘋!是的,全身麻醉抑制住了肉體上的痛苦,但是恰恰由於搞不清肉體被摧殘成了什麼樣子,所以心靈的恐懼急劇加大,以致於她想到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我,是不是只剩下了一個頭顱?!「這樣她會死掉的!」視線中,出現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焦急的臉,「自己把自己殺死!」「堅強點,你堅強點!」
    那溫暖如水的眼神再次撫摩著她……她漸漸看清了他:玉一樣溫軟雪白的面龐,年輕而英俊,兩道纖美的眉毛下面,一雙明亮的眼睛放射出洞察一切、同時又充滿悲憫的光芒。他身穿警服,和其他幾個穿著警服的人一起望著她。他似乎是摟住了她沒有知覺的肩膀:「你得幫我們抓住他,抓住那個傷害你的傢伙,你得親眼看著他被撕碎!所以你得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明白嗎?必須!」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不停地流著淚……但是慢慢地安靜下來了。醫生欽佩地看著年輕警察。「你……還疼麼?」他問。「她的嘴裡被灌進了大量硫酸。」旁邊的急救醫生低聲說。「我知道……」年輕警察搖了搖頭,然後依舊無限哀憐地凝視著她。車停下了,等候在外面的醫護人員迅速將受害者抬進手術室,實施進一步的救治。他一直跟到手術室門口,她在被抬進門的一瞬間,被淚水泡得發腫的眼睛,還濕漉漉地望著他。他使勁地點了點頭,彷彿做出了承諾。手機響了,接聽。「香茗!你趕快回來,我頂不住記者們了!」電話裡傳來市局新聞處處長李彌焦急的聲音。「哦……」他茫然地答應著,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手術室的大門。久久地,才轉身走掉。烏雲密佈。市公安局的大院裡,樹影鋪陳出一片密匝匝的陰暗,一路走過去,無論比他年長還是年輕的警察,大多都向他敬禮。雖然他今年才26歲。雖然他的職位並不是很高。但是。他慢慢走進局裡的新聞發佈廳,躲在一個角落裡。包圍著新聞處處長李彌的記者們沒有看到他,還在向已經焦頭爛額的李彌不斷提問。站在李彌不遠處的一個極其美艷,但面容冷若冰霜的女警官看見了他,伸手一指:「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他?」記者們齊刷刷地回過頭,然後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喜的輕呼,蜂擁而上,險些把他撞倒,閃光燈在頃刻間亮成一片。
    他狠狠盯了那個美貌而冷漠的女警官一眼。「林隊,請您詳細談一下這起案件的偵破經過!」「林隊,您的行為科學再次創造了奇跡,是嗎?」「那個女孩有沒有生命危險?」「聽說歹徒的手段極其殘忍,是嗎?」他保持緘默。「請問,這會不會將是一系列兇殺案的開始?」他身子一震。目光所及,果然是她——《法制時報》的記者郭小芬。郭小芬,容貌嬌媚,眉眼像極了伊能靜,面龐白裡透粉,披肩的卷髮像烏雲一樣,24歲,卻已經獨立報道過多起震驚全國的重大刑事犯罪案件。她的寫作風格獨特,對案件一面跟蹤報道最新進展,一面進行自己的推理,有幾次居然給偵破帶來了決定性的推動作用,因而在刑警中享有公主般的禮遇,所以她的消息也比大多數同行「靈通」得多。「系列兇殺案」這個詞從她的口中吐出,絕不會是空穴來風,許多記者瞪圓了眼睛。「絕對沒有這回事!」林香茗冷冷地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許多記者「唰」地又把目光轉向了郭小芬。郭小芬看著林香茗,嘴角那一抹可愛兼調皮的微笑,表明她洞悉一切,「什麼也別想瞞住我」。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記者,林香茗登上6樓,來到局長辦公室的門口,敲敲門,走了進去。套間。外間極大,幾個分局的頭兒正和局長秘書周瑾晨閒磕牙,等待局長接見。林香茗一走進來,包括周秘書在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和他打招呼。「局長在忙?」他輕聲問周秘書。周瑾晨朝著裡間的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全局上下,大概只有林香茗有這個特權。「今後他來找我,無論我在忙什麼,無論我有多忙,都不得阻攔,可以直接『闖宮』。」這可是局長親口下過的「聖諭」。林香茗剛要敲門,門卻自己開了,一個膀大腰圓、斧子一樣粗獷的臉上有一道刀痕般的傷疤的人,氣沖沖地走了出來,與林香茗正待擦肩而過,卻又剎步,轉身,故做驚詫:「哦,原來是您啊,我該稱呼您什麼?刑偵王子,fbi培訓出的超級新星,還是——局長大人的新寵?」
    林香茗漠然地看著對方——市公安局刑偵總隊一處副處長杜建平,感覺有點陌生。「看來,您不屑於和我說話。這是當然,您是用英文說話的,聽不懂我這滿口的土話,嘖嘖嘖,對不起對不起!」杜建平冷笑著,大步離開了局長辦公室的外間。刑警這工作,按照他們自己的說法,也是刀口上舔血的活兒,成天跟各種亡命徒打交道,生死一線,脾氣都不好,案子「梗阻」了,煩躁時吵嘴打架是常事,但案子破了,流著熱淚碰一杯,第二天還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像眼下這樣,當面諷刺挖苦,是非常罕見的事情。各個分局的頭兒——以及周秘書都目瞪口呆地看完這一幕,有些人的臉上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詭異之笑。那個女孩不停地流著淚……林香茗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個,慢慢走進了裡間。市公安局局長許瑞龍正在批閱一份由公安部轉來的文件,頭也不抬:「小林?」「是!」林香茗敬了個禮。「真的有那麼嚴重嗎?」許瑞龍放下筆,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略帶煩躁的疲憊。今年59歲、卻已經滿頭白髮的許瑞龍,大概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警齡比年齡還要大的人。他出生於1948年,民國時的警察,吃空額是習以為常的事,比如實有80人,上報100人,那「虛擬」的20人的薪水自然就被主管侵吞。許瑞龍的父親——當時被稱為京津第一名捕的許天祥時任偵緝隊總隊長,也不能免俗,在兒子沒有出生前,就把他的名字填在了警員花名冊上……「在現場,我們除了解救受害人以外,還發現了一根骨頭,初步推斷,應該是人的大腿骨,也就是說,罪犯在綁架、凌虐受害人之前,已經先殺害了一人,但由於缺少其他的殘肢,失蹤人口調查科表示一時還很難確認死者究竟是誰。」林香茗出言十分謹慎,「從遺留在現場的火柴盒看,罪犯很可能還在醞釀著新的犯罪行為……」「火柴盒?」許瑞龍困惑地嘟囔了一句,從椅子上站起,慢慢地踱到窗邊,凝望著城市夜晚的燈火。
    作為市公安局局長,每天他要處理大量的公務,不可能關注每一起命案,但對林香茗不一樣,哪怕他在早市抓住了一個拎包的賊,許瑞龍也必定要親自過問,箇中原因,剛才杜建平和自己爭執時,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你不就是想在刑偵總隊外,另起一個山頭嗎?!」對,必須另起一個山頭!許瑞龍對此態度堅決。他自己就是從刑偵崗位上一點點爬上來的,對中國警察普遍採取的命案偵破方式,他太瞭解了,已經進入21世紀了,依然是摸排、指紋足跡、車輪戰審訊……被任命為局長之後,他到英國、日本和美國這三個集中了世界最頂級刑偵專家的國家訪問時,一次次感受到巨大的差距。「光身搜查……就是讓犯人脫光了之後進行搜查吧?」和他一起訪問的杜建平,在位於維吉尼亞州匡蒂科(quantico)市的「聯邦調查局學院」觀摩fbi探員模擬進行犯罪現場調查時忽然發問。許瑞龍永遠也忘不了美國同行爆發的大笑。他就是在那裡遇到林香茗的。「中國警官大學結業?」他看著他的履歷,驚訝地問,「怎麼?你沒有拿到畢業證?那你怎麼會到美國留學?」「我是自費來留學的。」林香茗說,「我計算機考試不及格,所以沒有拿到畢業證……」「但是這上面還寫著,你大學時代就已經考取了微軟高級工程師的證書啊。」許瑞龍糊塗了。「咱們大學計算機考試考的那些,大多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東西,已經毫無實用價值,我實在是懶得背。」林香茗說。「老兄,你想見的是fbi犯罪偵探中的青年才俊,這可是我的學生中最出色的一個。」世界頂級犯罪行為剖析專家johndouglas,拍著許瑞龍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你想找個有畢業證的,我建議你回國去找。」那天晚上,許瑞龍坐在賓館的房間裡,把那本磚頭厚的林香茗在fbi幾年的破案記錄讀了又讀,原本釅釅的紅茶硬是沖成了白水。
    一夜未眠的結果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來到fbi模擬訓練中心的靶場,找到了正用史密斯手槍練習射擊的林香茗。「你願意不願意跟我回國,當我的部下?」林香茗有點發呆,搔著腦袋說:「我……我得跟老師商量一下。」原本以為johndouglas會一口回絕許瑞龍的「挖牆角」,誰知他沉思片刻後就對林香茗說:「你,跟許局長回國。」連許瑞龍都驚訝,更不用說林香茗了。於是,回國的飛機上,考察團中多了一個人:「老師說,如果中國大陸的警方在刑偵技術——更重要的是理念上,不能加快更新,那麼隨著犯罪智能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將出現大範圍的治安失控狀態,這對全球安全環境將是極端不利的……」「林先生,這麼說您跟我們同機回國,是拯救中國、拯救地球來的?」杜建平在旁邊突然發問,「我還是搞不懂,光身搜查是不是就是讓犯人光著屁股給我們搜啊?」除了許瑞龍,考察團中的所有人都出氣一樣大笑。回國後,許瑞龍起初把林香茗安排在秘書處,名義上歸周瑾晨管,其實是局長直轄,負責全市重大惡性犯罪案件的案卷覆核工作,令人震驚的是,僅僅看看材料,林香茗就推翻了好幾起刑偵總隊已結案的案件。然後就成立了「行為科學小組」,專門接手那些「梗阻」了的案子。局裡有人開玩笑,說這一招是仿照雍正,在上書房外成立了個軍機處,按照官場的習慣,「領銜」的總要有個德高望重的老臣,林香茗畢竟年輕,掛個副職即可,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許瑞龍直接讓林香茗當組長,連副組長都不設。這引起了刑偵總隊——尤其是負責偵緝兇殺案的一處的極大不滿,但是全局上下也徹底知道了許瑞龍銳意改革的決心。林香茗也極聰明,手下不設一人,竟是個光桿司令。每次發生案子了,臨時從分局、刑偵總隊以及其他部門調人,全局上下都知道這位少年新貴是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莫不削尖了腦袋往行為科學小組裡鑽,但是林香茗每辦一個案件,一定是換一套全新的人馬,一來向全局上下顯示自己並無擴充羽翼之意,二來也是最大範圍地考察哪些人有真才實學,為將來的工作做好人才儲備。
    「砰」!一輛汽車在樓下的大街上爆胎,把許瑞龍的思緒震回了現實。割乳、殺人……以前,市裡也發生過許多起殘害婦女的案件。但是這次格外古怪,怪就怪在那個「火柴盒」上,他一想起就覺得匪夷所思。突然,他想起林香茗還一直靜立在身側,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無論怎樣,你這次及時把受害人救出,可謂大功一件,替我們公安系統爭了光……」「不是這樣的……」林香茗的口氣突然變得異常沉重。許瑞龍驚訝地看著他。「局長,我還沒有來得及跟您詳細匯報。」林香茗說,「事實上,這次是犯罪分子用變聲裝置打電話到行為科學小組辦公室,告訴我們受害人所在的地點。」「什麼?!」許瑞龍的眼睛瞪得快要爆了!這不是演電影,而是真實的生活!許瑞龍當了一輩子警察,見過無數的連環殺人犯、變態殺人狂,他們可能凌辱受害者的屍體、可能在犯罪現場拉屎撒尿,但出於生存的本能,總是盡量避免留下任何物證,絕對沒有膽敢向警方公然挑釁的,而這個犯人,他的動機何在?目的又何在?他到底想要幹什麼?!還有,那個火柴盒……剎那間,許瑞龍一陣心悸,他隱隱約約意識到,這回的犯罪分子,和以往的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局長。」林香茗一直沉靜的眼波,突然火苗般躥動了一下,「我請求擔綱這起案件的偵破工作!」「香茗。」許瑞龍看出這個一向深沉的年輕人,不經意間暴露出了內心的極度憤恨,「當初組建行為科學小組時,和刑偵總隊有過君子協定,你們只能接手那些他們辦不下去的案件……」「可是,這次的犯罪分子,行為方式極其古怪,我只怕一處應付不來。」林香茗乾脆地說,「更何況,他把電話打到行為科學小組的辦公室,擺明了,是把我們當成對手。」許瑞龍不想告訴他,剛才,就在這間屋子裡,他剛剛向杜建平提出,鑒於這起案件從一開始就存在著諸多反常之處,可否請行為科學小組提前介入偵破工作,杜建平立刻就大吵大鬧起來。
    「那個火柴盒,既是犯罪分子對我們偵緝能力的挑釁,更是一種警告,它準確無誤地告知我們,如果不能迅速遏制住他的魔爪,恐怕還會有更多的被害者出現,要快啊,局長!」林香茗有些焦急。「年輕人,沉住氣。」許瑞龍拍拍他的肩膀。沉思很久,緩緩地說:「你的小組不是每辦一個案子就更新一批人嗎,那麼,你先把這次小組的人選組合好,一處那邊的進展狀況和相關資料,我會派小周給你一份。」林香茗明白,這已經是許瑞龍眼下能做到的最多了。敬禮,然後轉身走出了局長辦公室。昏暗的樓道的盡頭,有一扇窗戶。林香茗久久站在窗邊,雙眉之間,凝著濃濃的憂傷。窗外,一直陰沉的天空突然狂風大作,院子裡的楊樹瘋狂地甩動著枝葉,嘩啦啦宛若獰笑,變幻出一片鬼魅般的明暗……快要下雨了吧。暴風雨。位於一樓的新聞接待室裡,新聞處處長李彌大聲宣佈:「刑偵總隊一處將由杜建平副處長親自帶隊,用最短的時間偵破這一駭人聽聞的案件!」「用最短的時間」純屬空話和套話,記者們有些失望,怎麼不是林香茗?要知道,他們連上版稿件的大標題都準備好了——主題是「警方出動『刑偵王子』」,副題是「特大殘害婦女案指日可破」,可現在,一場精彩絕倫的刑偵大戲,就這麼泡湯了?記者們原本興奮得像狗找到骨頭一樣不斷聳動的鼻子,而今都冷卻了下來。林香茗一步步走下樓梯,腦海裡浮現的,始終是受害人被淚水泡得發腫的眼睛。還有那根大腿骨……樓梯中間,他站住了。剛才在新聞接待室裡,向記者們「舉報」他的那個冷艷的姑娘,正往上走,見他站住,她也站住了。「怎麼,這次案件不是由你偵辦?」她說。「不是。」林香茗說。「哦。」她繼續往上走,他繼續往下走。「那個火柴盒……比骨頭更重要。」她突然嘟囔了一句。
    「什麼?」她沒再言語。「思緲……你明天到行為科學小組報到,好嗎?」林香茗問。劉思緲沒有說話。「思緲。」林香茗輕輕地說,「這個案子,我需要你……」「對不起。」劉思緲的嘴角滑出一抹冷笑,「你從來就沒有需要過我,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說完抬腳向樓上走去,腳步聲堅定得像一截截切斷著什麼,沒有絲毫的猶豫。野獸。他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手裡捏著一張報紙,是今天的《法制時報》。窗外,雖然下過雨,依然陰雲密佈。頭版的大標題是《刑偵總隊一處副處長出動破解謎案》,副標題是《案件存在諸多疑點,疑為系列兇殺》。還特別掛上了杜建平的特寫照片,是他在指揮一次抓捕行動中威風凜凜的留影。「你……怎麼是你?你配當我的對手麼?」他把那張報紙看了又看,其實因為沒有開燈的緣故,根本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歎了一口氣,輕蔑地說:「你不配!」他站起身,有些煩躁地在狹小的客廳裡走來走去。那個女人的外套、內衣還凌亂地散落在地板上,沒有來得及收拾。他突然停住腳步,獰笑起來。笑聲很大,彷彿是夜梟淒厲的叫聲。「無所謂,誰都可以,不過……既然是遊戲,我更喜歡好一些的玩家。」他自言自語道,目光停留在桌子上的一隻塑料袋上。裡面盛著一隻Rx房,上面滿是凝固後的黑色血污,彷彿一塊發了霉的饅頭……

《嬗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