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艄公的兒子低頭看著自己的兩片光腳在湖邊碎石路上慢吞吞地翻。尖利的石子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滾燙,湖水升起的茫茫霧氣像白色的火焰,灼得湖區四鄉八鎮的老弱婦孺蜷伏在窗口的涼竹板上,或者柳蔭下烏篷小船的底艙裡。走近漁村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會兒用來辨認道路,這時石子的稜角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腳掌心。他隔著十幾張晾曬的巨大漁網瞇眼望去,在千瘡百孔的網眼中,他看見了一棵結果的石榴樹和一堵褐色的院牆。
    他繼續向前走,當走到褐色院牆下已能清楚地仰視到石榴樹時,寬大青衫內渾身的熱汗已經干了,從朱漆斑駁的院門縫裡吹出的涼風讓他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他定了定神,舉手去敲門,門吱吱地輕響著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很瘦,很高,一襲淡淡的麻紗青衫,他拿不準她是夫人、小姐,還是丫頭。她莞爾一笑,我是青梅。
    他低下頭,青梅姐姐。他捲曲的長髮攏在腦後,像閃閃發光的馬鬃,低頭的時候長髮顫了一下滑過右肩落到胸前。青梅伸手握住他的髮梢,在長而白膩的手中揉搓了一下。你是個好孩子。夫人正在等你。院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那棵碩果纍纍的石榴樹撐開了毒太陽,院內滿是綠蔭和沉寂。他隨著青梅走,院中的小徑在肆意叢生的龜背竹間彎曲著伸展,肥厚的心形葉片綻開細密的裂紋,他再次想到了那些深淺遠近的網眼,它們不動聲色地罩住了這裡的一切。
    走完這片龜背竹,跨過一堵坍塌的潮濕土牆,他們上了一條用蘆葦葉加蓋的露天曲廊。青梅的步子邁得很細很快,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每一步都伴著麻紗青衫有節奏地顫動。艄公的兒子卻感到自己的步子又亂又笨,完全沒有站在甲板上的鎮定與果決,他的心裡充滿了煩躁和懊悔,兩腋冷汗在六月暑天涔涔而下。就在這時,青梅的身影一拐,不見了。
    他沒有停腳也沒有聲張,他覺得自己只能向前了。他走出曲廊,又進入一個小院,小院裡重重疊疊地對扣著大小酒缸,酒缸中閃開一條芳草離離的縫來,他在縫中踮著腳尖輕輕挪動,就像穿越一條危險的峽谷。他聽到自己悄無聲息的腳步在空洞的酒缸中,被放大成經久不絕的嗡鳴。然後他又走過了一座湘妃竹搭就的涼亭,黃澄澄的竹竿上還連帶著枯乾萎縮的竹葉。橫過涼亭的石砌小路一直指向一所大宅的高台階下。大宅的門口垂著一張竹簾,他站在竹簾外叫了一聲,夫人。沒有回應。他隔簾向裡望,屋裡黯然無光,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掀開簾子走進去,這才發覺是書房。
    書房很大,當中擺著一張大案,牆上掛滿字畫,案上、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銅的瓷的瓶罐罐,看似混亂,又像有序。大案靠椅子的一方空出了一個半圓形,大概是為主人常常伏案而留下的吧。一塊揭開蓋子的荷葉形大硯台,凝干的墨汁已把半截墨桿和一管毛筆沾結在了一起。風把一卷泛黃的白麻紙吹得展開又合攏,艄公的兒子看見紙上潦潦草草的字跡,就像在蓮葉間竄來游去的受驚的魚群。他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想去翻動紙卷的衝動,他覺得在那些天書般的字跡裡隱伏著使他激動不已的大秘密。
    他從書房角落一扇虛掩的小門跨出去,站在一條狹長的天井裡,兩邊的屋簷與屋簷緊靠著,從中瀉下一堵單薄而強烈的陽光,閃閃發亮的氣塵在這堵光牆中自由地漂游著追逐著;透過陽光,是一幅伸手可及的藍布門簾,藍布底沿上稀稀落落印著幾朵小白花,冷清而沒生氣。他呼吸急促,腦子裡一片暈眩,左腳在跨過階沿的同時,一把撩開了布簾。
    一條長蛇向他迎面撲過來。那蛇倒吊在一間雕花大床的如意帳鉤上,底色漆黑而花紋五彩斑斕,蛇口暴張,須牙畢露,凌空騰躍只在一髮千鈞之間。就在這一刻,艄公的兒子完全平靜下來了。他右手向上一指,寬大的袖袍滑到腋口,露出一條被陽光和湖風熏沐得又黑又亮的長臂來,幾乎同時,他的左手已經牢牢地掐住了蛇頭下的七寸處。
    放了它,孩子。一位婦人從一排屏風後轉出來。放了它,它是一條假蛇。淺色的絲綢屏風上沒有塗抹一字一畫,正像一塊雨後素淨的天空,清晰地勾勒出婦人高大豐腴的輪廓。是的,夫人。艄公的兒子埋下頭,垂手而立,寬大的袖子回落下去,那條像蛇身一樣光滑、柔韌的長臂在這位以寫詞名世的夫人眼裡頃刻間消失了。
    女詞人的剪影在屏風前默然定住了一小會兒。她向艄公的兒子走去,那塊素淨的天空越退越遠,他已經能看見她身上月白色布衫粗糙的紋理,午睡後簡單梳理過的亂髮下無力而鬆弛的雙頰和脖子。他從沒有見過這樣高大的婦人,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頭頂剛齊女詞人那雙微凸的、厚實而紅潤的嘴唇,他想那雙紅唇該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新鮮而有生氣的地方了。當他已經能夠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體味時,他拿不準自己是否應該後退,但女詞人已在靠近他的一把籐椅上坐下了。他彷彿才在微微一驚之下,發現了這把籐椅的存在,它比通常的椅子更矮但更寬也更輕巧,極度傾斜的長長後背使它看起來很像一張涼床。女詞人坐上去,籐椅發出一種綿軟的聲響,他覺得椅子馬上就要被壓垮了。但它卻只是在承受女詞人豐臀壓力的地方,向下蕩出些悠悠的弧線。女詞人往後靠下去,深深地噓出一口長氣,她說,你坐吧,孩子。
    艄公的兒子環顧四周,第一次看清了這房子又長又窄,在淺色屏風的那一端還不知道延伸出多遠。但在屏風的這邊,只有那間雕花大床和女詞人坐著的籐椅了,他能想像出這把籐椅在這通道似的長屋內被隨意挪來挪去的情景,相比之下,那間雕花大床簡直就像一座結實而封閉的小房,拉緊的帳子是上閂的門,如意帳鉤上倒吊的假蛇是虛構的門神,脫鞋、擱腳的兩層踏板就是層層推進的台階。他在台階和空地之間略一選擇後,盤腿坐在了地上。他正好能夠清晰地看到女詞人的兩隻大手在光滑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
    夫人,你的園子真大。
    大麼,一座借來的廢園罷了……江南除了老人,寡婦,孩子,都跑了,死了。
    女詞人把後仰的上身抬起來坐正,籐椅在她的豐臀下再次發出幾聲綿軟的聲響。她說,聽說你父親去走遠親了?
    不,他是逃走了。
    為什麼?
    他殺了人。
    殺了什麼人?
    我不知道。過去的事情。
    他往哪兒跑呢?
    他沒說,大概是太湖。
    女詞人點點頭,我曾經坐船從太湖邊經過,湖水很寬,還長滿了蘆葦。她沉吟了片刻,那麼你母親呢?她死了,她一生下我就死了。
    女詞人耷下眼簾默然不語,他看見她泛青的眼簾變成了幾條疲憊的皺褶。
    你父親讓你來找我,是請我雇你,替我撐船、做事的。
    是的,夫人。
    但我很少出門,也沒有多少事要做。我要你的時候,我會叫青梅來找你的。
    是的,夫人。
    哦,你姓什麼?
    父親沒有告訴過夫人嗎,我姓竺。
    竹子的竹?
    不,天竺的竺。父親說,我們家是從天竺來的。
    是達摩家的親戚了。
    我不知道達摩是誰。
    女詞人一笑。五胡亂華,一葦渡江,那都是很遠的事情了。我倒覺得竹子的竹更好,長得那麼高挑,又那麼柔軟的。
    艄公的兒子定定地回憶著她一閃即逝的笑容,他發現她笑的時候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婦人,隨即這個婦
    人就像他的故國「天竺」一樣消失得很遠很遠了。
    我給你取個名字,叫「寤生」吧。為什麼是「寤生」呢?
    「寤生」就是難產,你父親殺了人,你也殺了人,你倒著身子從你母親肚子裡出來,你殺死了你母親。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他看到女詞人摩挲扶手的雙手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一個中指輕點四指微翹的動作上。他覺得那冷冷的一點,正點在自己胸膛中一口黑暗的冰窖上。夫人今天要去蘆茨,是現在動身嗎?
    不,我改變主意了。女詞人把上身再次斜靠在椅背上,我可能這個夏天哪兒也不去了。我這兒用得著你的時候很少,你先回去吧。
    艄公的兒子從地上站起來,幾乎同時,女詞人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看著這個疲憊而慵懶的婦人,對她會有這樣輕捷的動作微微感到吃驚。大約是陽光斜射的緣故,那面淺色的絲綢屏風忽然大亮起來,這使狹長屋內的光線變得稍微充足了一點。女詞人那件長大的月白袍子同她的膚色非常接近,這彷彿使她的身體通過袍子延伸出來,顯得更加高大了。他發現女詞人倒背著雙手,也在靜靜地打量自己,不由低下頭。女詞人說,你穿誰的衣服,這麼難看。
    父親的衣服。我來夫人這兒才穿的。
    女詞人笑了,難道你平時不穿衣服了?
    是的,夫人,天太熱了,在水上我從不穿衣服。他注意到她的笑容持續了一小會兒,但煞尾卻有些勉強了。
    唔,天真的那麼熱麼……你給我撐船,也敢不穿衣服嗎?她又笑了笑,但只是兩片新鮮、紅潤的厚唇嚅動了幾下。你先回去吧,孩子。
    艄公的兒子退出屋去,跨過那堵單薄而強烈的陽光,穿越了空曠而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書房,他隱約聽到有人呼「寤生」,但他不知這是在叫誰。他試圖沿原路返回,可他過了涼亭就迷路了,他覺得這宅院裡縱橫交錯的小徑,簡直就是遠方重重疊疊的漁網的投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發現自己又站到了那棵果實纍纍的石榴樹下了。石榴樹的樹身大約有一人合抱那麼粗,表皮印滿了斑斑疤痕,潮濕的下半截還爬滿了厚膩膩的青苔和蕨類。但它的枝葉卻像一團烏雲船濃密結實,它掛滿的扁圓、碩大的石榴,下部紛紛裂開一條長長的口子,暴露出隱秘焦渴、粒粒膨脹的內瓤。艄公的兒子看得呆了,他不覺伸出長臂,用一根細指尖往石榴下部的裂口中輕輕摳去……
    夫人待你好嗎?
    他打了一個冷戰,側過身去,看到青梅正站在剛才給他開門的地方,微噘著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春夢·女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