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失蹤

    上卷山風
    失蹤
    故事應該從九十七歲高齡的七太爺突然失蹤說起。
    這七太爺,是我們山鄉馬寨的一個姓杜的高壽老人,對於本書的一個主要人物杜小寶來說,七太爺實際上是他的「七太太爺」。
    縣裡的民俗學家們考證過,在我們這一帶山鄉,對長輩的稱呼是很有講究的。一條「命根子」往下延續,並且分裂成樹狀結構,就有了不同輩分。直接下傳的是「祖」,與「祖」同代的人稱「宗」,祖與宗雖然都是親的,但親的程度不一樣。如你爺爺的父親是曾祖,你應該稱他為「太爺」,而爺爺的爺爺是高祖,你就應該在太爺的前邊再加上一個「太」字,就成為「太太爺」了。加上一個「太」字就又長了一輩,這不是「和」的關係,而是「積」的關係,就好像代數學裡「太」字上又平方了一樣。說句笑話,在我們這裡,你要是結巴舌,叫「太爺」時不小心,「太……太……太……爺」地結巴下去,就可能一下子不知道能給對方長多少輩。好在上了五輩的家族很不多見,所以,在「太」字平方的基礎上,基本上沒有加上立方或者n次方的。照這麼說來,「七太爺」應該是杜小寶父親的正確叫法,可這個小寶也跟著父親和大多數鄉親一樣叫「七太爺」,而且還常常把那個「七」字省去。反正上下五輩關係太複雜,讓一個小孩子家叫起來確實困難,就沒有人認真地糾正過他。
    我們馬寨的「能人」元叔就專門論證過,輩分太高了,就失去了論輩分的實際意義,你想,祖祖輩輩的人都把上蒼稱呼為「老天爺」,沒有人說這是亂了輩分的。等杜小寶長大後,聽著孩子們也像他當年一樣大講「雷鋒叔叔」的故事,忽然想起元叔的話,才突然醒悟,「七太爺」、「老天爺」和「雷鋒叔叔」都不過是一種符號式的稱呼,元叔當年的分析雖然淺顯卻很有道理。
    七太爺的突然失蹤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秋冬之交的一天。
    這一天其實稀鬆平常。那個時候,實行的是人民公社體制,公社下面是生產大隊,生產大隊下面是生產小隊,所有制的形式是公有制,「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為基礎的這個「隊」指的是生產小隊。我們馬寨是一個大村子,成立了一個生產大隊,下邊設了八個生產小隊。生產隊是一種慢慢騰騰的社會機器,農活是常年幹不完的。八隊的「狼」叔經常「咬槽」說,當幹部的都是他媽的想事蟲,天天給你找活幹,天天讓你沒飯吃,都是幹部領一群社員熬時間,磨洋工,混工分。
    這一天已經是青霜白露的天氣,八隊的社員照樣起個大早,到地裡幹活。這天早上,全隊社員都去了西嶺溝一塊大一點的棉花地,女人們不停地哈著凍得通紅的手,採摘最後一茬半開不開的棉花。男人們用結滿老膙的手,奮力地薅棉花柴。「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大家說著笑著,打著鬧著,用這種原始的方式騰茬子,清理成白地,可以播種小麥。都到了九點多了,太陽升得好高,社員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隊長貴亭叔才讓放工。大家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地裡回來吃早飯。
    小寶奶奶的拿手飯不過是蒸紅薯、熬玉米糝和青辣椒調蘿蔔絲。這年月,家家戶戶都吃這樣的飯食。當全家每個人都手捧著一大碗飯,在院子裡吸吸溜溜地吃著、喝著的時候,小寶奶奶發現七太爺還沒有回來,小寶爺爺就叫小寶去牛屋裡喊七太爺回來吃飯。
    小寶很不情願地撅著嘴,一蹦一跳地跑到村西頭的生產隊裡的牛屋院,沒有到院子裡就大喊:「太爺,太爺,快回家吃飯哩。」要在往常,七太爺一定眉開眼笑地從牛屋裡走出來,顫巍巍地攬一下小寶,然後一老一少牽著手,迎著柔和慈祥的陽光,踏著山村坎坷不平的道路,回家裡吃飯。這個情景,如果讓北京的民俗學家或者畫家們看到了,一定會抒發出不少感慨,認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天倫之樂,或者揮毫潑墨,畫一幅恬靜優美的山鄉風俗畫。可是今天,等小寶推開了七太爺住的屋子,幾犋耕牛打著響噴嚏,咕嘟咕嘟地倒沫(反芻),卻沒有看到七太爺的影子。小寶雖然沒有見到七太爺,只要跑到了這個屋裡,就算已經完成了任務,回去給爺爺交了差。奶奶嘟囔著:「這老東西,還是這麼不著調兒,到現在不回來吃飯,也不知死到哪裡去了?」爺爺喝了奶奶一聲:「哈,胡說些啥?給他留下點飯就行了。」
    就這樣,一家人都沒有在意,吃罷早飯,聽到隊長貴亭叔敲了破牛車轱轆,這個吊在椿樹上的簡易的上工鐘,都抄起農具,懶洋洋地上工去了,誰也沒有繼續追究七太爺究竟去了哪裡。
    中午,仍然沒有見到七太爺回家吃飯,一家人就有些心慌。爺爺和爹爹都去了牛屋院,在七太爺睡覺的草池子裡,亂蓬蓬的麥草上,一條破棉絮被褥還在,這老頭只穿了一身衣服,帶上他的紅寶書包和煙袋走了。究竟去了哪裡,小寶父親問其他幾個牛把,誰也說不清楚,爺爺就說:「哈,別管他,跑得餓了就回來了。」
    雖然這事兒在馬寨村裡沒有引起多大轟動和震動,但七太爺確實是突然失蹤了。
    常言說,孝子賢孫,隔代最親;過了三代,誰也不愛。這個道理我們馬寨人最有切身體會。這體會的來源就出在七太爺身上。
    七太爺今年已經九十七歲了,不挑吃,不挑穿,腰板挺直,牙口也整齊,連眼睛也不怎麼花,身體非常健壯。他屬於「五保戶」,可以單獨過日子,但他自己沒有起鍋灶,五保的待遇全部給了杜小寶家。因為姓杜的就他們這幾戶人家,長杜小寶四輩的七太爺其實已經出了「五服」,他能夠成為杜家一口人,完全是因為他是個孤寡老人,無依無靠,又不能由外姓人供養,才流落到小寶家的。到了這把年紀,在生產隊裡幹活不記工分,生產隊給他的最大五保待遇,就是只給他分一份定補的口糧。他因為身體好,又是一個閒不住的人,所以農活並沒有少干,也沒有任何報酬。除了杜家要管他吃飯以外,他在全生產隊的人心中,完全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老人,沒有一個人關心他的身體健康和精神狀況。在杜家,雖然他是杜小寶爺爺的爺爺,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敬重,也是一個多餘的人,待遇比一個牲口好不了多少。
    多少人私下議論起這個老人,都感慨地說,人啊,其實不需要活那麼大歲數,老到一定程度,就人嫌狗不待見了。一家子,有三代人就足夠了,沒有了親兒子,孫子再孝順,也沒有多深的親情。更何況小寶的爺爺根本不是七太爺的親孫子呢。

《怪味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