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機頂盒

    第95節機頂盒
    就像范哲說的那樣,非典過後,一些人抱怨自己遇到的所有倒霉事情,全都說是他媽的非典鬧的!公司破產了,是非典鬧的;本來能掙好多錢,沒有掙到,是非典鬧的;就連沒有能夠結婚,女朋友跑了,或者在心中想像的戀人,沒有弄到手,也都是非典鬧的。反正非典是個筐,怨天尤人時,什麼事情都可以朝裡邊裝。
    人們的心理恐慌逐漸消散,經濟也在逐步回升。大災大難過後,完全沒有必要總是沉浸在傷痛之中。瘟疫沒有能夠流行開來,說明從中央到地方,採取的措施是十分得力的。全國十幾億人口,患病人數不上五位數,死亡人數不上四位數。人們無法估計,要是沒有這些措施,究竟會發展到何等局面。經過這一場人與自然的抗爭,整個民族都是一次心理免疫。以至於後來「禽流感」爆發時,大家沒有像在非典時期那樣驚慌失措,而是平和應對,頂多到飯店裡不吃家禽的肉。中國沒有發生過「瘋牛病」,豬牛羊肉沒有什麼可怕的,照吃不誤。歌舞昇平、燈紅酒綠又回到了社會上。
    在抗擊非典的過程中,人們可以依靠電視這種大眾傳媒手段,足不出戶地瞭解到疫情的發展狀況。現在,在我們那裡,從城市到鄉村,彩電已經普及。電視機已經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家用電器了。縣一級的廣播電視局,曾經是最糟糕的單位。一個職能局,不過三二十個工作人員。一個電視差轉台,一個廣播站,就是全部家當。鄉鎮的黨委書記們,如果提拔不到縣級領導崗位上,肯定不願意去廣播電視局當局長,因為職工打架就可以打到他的面前。後來,有了有線電視,就有了收費項目,這單位馬上紅火起來。經費寬余了,辦公樓蓋起來,人員大幅度增加,再想當這個局長,領導們就要看誰的能耐大了。
    縣裡有了有線電視以後,鄉鎮所在地和好一點的行政村,集資辦起了有線電視。我們馬寨村,就是在劉慶河支書的倡導下,最早辦起有線電視的。村裡在劉慶河家的房頂上支一口天線大鍋,屋裡裝上信號增強裝置,把調製好的信號通過傳輸線路連接到家家戶戶。
    由於居住分散,傳輸線扯得遠了,信號衰減得厲害,那些遠一點的家庭接收到的電視節目,就會出現雪花斑點。這些人鬧意見,找劉慶河算賬說,我們集資的錢,算他媽的白扔了。
    劉慶河專程到縣城請來技術人員,好酒好肉地招待人家,讓人家解決問題。其實很簡單,人家用信號強度測量儀測量以後,在一些倍分線前端,加上了一個信號增強器,這問題就解決了。村裡也制定了收費標準,很低,但足夠養護費用。這一切,都是小暖在電話裡告訴杜思寶的。杜思寶最怕他打來不好消息的電話,對這一號電話還是喜歡聽的。
    隨著有線電視的增多,無線電視處於衰落狀態。只保持了兩三套節目,時斷時續地播放,不能滿足群眾的要求。鄉下的村裡紛紛辦起了有線電視,無線電視就沒有多少人收看了。只有離有線電視裝置實在太遠的地方,還架有電視天線,不得已才收看為數不多的那麼幾套節目。
    村級的有線電視一般只有十幾套節目,鄉鎮所在地有二十幾套節目,縣城有線電視可達三十多套。到了市裡,節目可達四十多個頻道。無線電視那幾套節目,基本上沒有人收看,估計那些向空中發射的電波,都耗散到太空裡去了。
    杜思寶兩口子,因為女兒小靜一進家就打開電視機,成了一個小小電視迷而發愁。孩子進入初中以後,為了不影響她的學習,兩口子乾脆把電視機裝進了箱子裡,因噎廢食式地徹底把電視打整了。到小靜讀高中的時候,前兩年半,孩子住校,夫婦倆才把電視機重新擺在了客廳裡,到了星期天,把電源拔掉,遙控器藏起來,不讓小靜犯電視癮。
    小靜不在家時,兩口子看電視,杜思寶喜歡看足球賽,范哲喜歡看肥皂劇,兩個人看不到一塊兒。杜思寶就去玩電腦,讓范哲一個人把電視承包了。到了小靜要考大學前的衝刺階段,范哲在市第七高中附近租了一間房子,下班以後,到那裡去陪著女兒刻苦攻讀,這電視又進入了休閒狀態。
    現在小靜考入了一個省裡的「三本」學校,上學去了,兩口子又恢復了以往的狀態,在一起沒有話說,分別看電視和玩電腦,各自都有事情做,省得產生不必要的摩擦。杜思寶又經常很晚才回家,范哲有時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搭一條毛巾被,在沙發上歪著脖頸流涎水。兩個人每天沒有十幾句的話要說,弄得時間長了,范哲把所有的電視明星的名字和風流韻事兒,記得挺熟,卻對他們扮演節目上的人物記混淆,說起來亂七八糟的。
    市裡的有線電視台,開始向市民推廣數字電視的時候,一個機頂盒要六百多元。范哲對杜思寶說,咱們也買一個,聽說有五六十套節目,還比較清晰。杜思寶說,算了,這四十多個節目還不夠你看嗎?范哲也就不再提起。
    這以前的節目,從有線電視台傳出來的是模擬信號,報紙上經常宣傳模擬電視不如數字電視,賣電視機的「家電大世界」,不斷加大廣告力度,說自己的「綠色環保電視機」,已經接近數字化。杜思寶知道這是胡說八道,欺騙消費者的。果然,有了機頂盒,才標誌著電視節目進入了數字化階段,從高端傳入的已經是數字信號。
    插下招兵旗,就有吃糧人。在一個機頂盒六七百塊錢的時候,那些有錢人就開始趕時髦,購買了機頂盒,手裡又多了一把遙控器。
    這年頭,家家戶戶的遙控器成堆,電視機有遙控器,空調有遙控器,VCD有遙控器,就連搖頭電扇也配有遙控器。如果你家的電視機連接有錄像機、VCD,再加上機頂盒,你的手底下就擁有四個遙控設備。往往用了這個用那個,同樣手忙腳亂的。遙控器的多寡,彷彿是一個家庭進入現代化程度的標誌。
    機頂盒的價格一降再降。有線電視網絡公司,為了佔領市場,採取了更加優惠的手段。有一段時間,他們在報紙上公告市民,在三天以內,每一部電視機,只要交了有線收視費,可以免費領到一個機頂盒。他們設立的幾個服務站,馬上排起了長龍一般的隊伍,人們瘋了一樣到供應站點,搶領機頂盒。范哲和他們學校裡的幾個老師,也擠了一身臭汗,領回來了一個。
    安裝當然是杜思寶的工作。接通以後,范哲在杜思寶的指導下,學會了怎麼使用機頂盒上的遙控器。兩個遙控器並用,還要轉換到AV端子上,才能收看。雖然麻煩,總算實現了自己的心願。但她發現,除了多了一些頻道外,信號的質量並沒有改善,甚至會出現「馬賽克」塊,就抱怨說,原來都宣傳數字電視好,淨是瞎說的。
    杜思寶很內行地告訴她,你的電視機還是那個機器,只會處理模擬信號,本來就沒有一點變化,只是多了幾套節目。范哲不相信地說,要是按照你說的,我擠了半天算白擠了?杜思寶說,也不算白擠,網絡公司傳來的確實是數字信號,只不過通過這個機頂盒,又轉換成模擬信號罷了。范哲還是不懂,但很有思辨能力,她說那為啥還要轉換成AV?杜思寶以少有的耐心給她解釋說,那只是接收的格式不同,格式轉換了,信號的模擬性質沒有變。說了半天,范哲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不明白了。得出的結論是,這不是坑人嘛,白白又多了一個遙控器。
    前幾個晚上,范哲為了掌握複雜的遙控裝置,不讓杜思寶去玩電腦,一同看電視,好教她學習使用遙控器。杜思寶有幸陪著夫人,看了幾天電視,連他最喜歡的甲A足球聯賽也看了。
    按照杜思寶的理解,加上了機頂盒,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數字電視。仍然是那麼多的電視台,播出什麼你收看什麼,用戶沒有一點主動權。那些形形色色的廣告,插播起來,沒完沒了,惹人討厭。只有達到了互動狀態,觀眾想看新聞,就看新聞,想看電影就看電影,想看多少集電視連續劇,就看多少集,想在什麼地方停留,就在什麼地方停留,想把同一個節目的內容,反覆觀看就反覆觀看。總之,一切隨著收視人的意願辦,並且電視機本身處理的是數字信號,這才真正叫做電視的數字化。
    懂得再多也沒有用。當時,電視業的發展,也就是處在這麼個階段,這個過渡時期,是不可跨越的。你總不能讓人把剛剛買到的新電視機給扔了。如果真的那樣,馬寨的鄉親們,就不再說日本人把黑白電視機扔在馬路上是作孽了,改說城裡人把彩色電視機扔掉是作孽了。
    網絡電視公司的強力促銷,並沒有實現用戶的100%轉換。因為收視的費用高出了許多,仍然有人承受不起。他們寧願少收看幾套節目,也不願意接受每月的收視費,從五六塊錢漲到二十多塊錢。因此,還有很多的用戶沒有貪便宜,擠死擠活地轉換機頂盒。網絡公司一計不成又生二計,再一次發出通知,要在十月一號,徹底停播模擬信號。到了這一天,沒有使上機頂盒的用戶,每天收到的電視節目數發生遞減,最後終於真的停止播出了,大家無計可施,只得換上了機頂盒。
    有線的模擬信號停止播出以後,無線發射台也因為收視率不高停止播出了。市人大代表、政協的委員們,對此十分不滿,質詢電視台,為什麼不再播出無線節目?要知道,處在最低生活保障線以下的大有人在,這一些社會困難戶,全靠無線電視台播出信號,才能有電視看。這樣一來,他們再也沒有受到教育的機會了。電視台只得繼續播出無線電視節目,但是播出的質量很差,頻道數目,跟當年馬寨村開始有黑白電視時一樣少得可憐。
    情況不斷發生變化。市場只有在競爭中,才能保障消費者的權益。當以有線電話為主業的網通公司和鐵通公司,這兩家公司插進來時,數字信號的電視節目,向前跨了一大步。這兩家公司,過去沒有傳輸電視信號的職能,現在電視節目市場放開了,他們就有了施展的空間。為了避免惡性競爭,他們的操作在悄悄地運行。先從農民那裡開始,用戶只要有電話線,就可以通過與機頂盒一樣的裝置,收看電視節目。只是,在即時新聞上,依然被有線電視網絡公司把持著,你只能收視昨日的「新聞」。電視機雖然仍然沒有更換,在收視習慣上,基本上實現了杜思寶設想的互動要求。
    杜思寶毫不猶豫地把網絡公司的機頂盒拆掉,換上了網通公司的DVD放大器,又耐心地輔導范哲,學會了又一個遙控器的使用方法。從此,杜思寶忙到深夜歸來時,經常看到范哲歪著脖頸,躺在沙發上流涎水。

《怪味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