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豬

  今天注定是不尋常的一天。
  喬老師上午把方木叫到了心理咨詢室。他先是問方木是否插手了校園裡的幾起案子,方木心裡嘀咕著上次是你讓我參與分析的呀,嘴裡吞吞吐吐的支吾著。喬老師一瞪眼睛,方木就老老實實的把他所瞭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喬老師。喬老師聽完皺著眉頭連吸了兩根煙,接著莫名其妙的囑咐了方木幾句諸如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就揮揮手讓他走了。
  儘管感覺到喬老師對自己的不滿,可是想到如果喬老師肯參與案件的話,抓獲兇手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方木多少感到一點心安。
  可是下午發生在自習室裡的事則讓方木感到尷尬萬分。
  邰偉複印了一些材料給方木。方木希望能在其中再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於是下午,他就在自習室裡找了個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裡看材料(杜宇正和張瑤在宿舍裡膩著)。
  當鄧琳玥向方木走過來的時候,方木正在看那幾本色情漫畫的複印件,根本沒注意到她。
  「你好。」她笑吟吟的打了個招呼,「你也看漫畫啊,哪一部?」
  鄧琳玥好奇地俯下身子,方木想蓋住那些捆綁著的、一絲不掛的肉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鄧琳玥怔怔地看了幾秒鐘,臉紅到了耳根。
  「嗯……品位很獨特啊。」說完,她連看都不敢看方木一眼,就飛快的走開了。
  方木忙要解釋,可是鄧琳玥已經走出了教室。
  「靠!」方木把材料摔在桌子上,心想他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彷彿還嫌不夠亂似的,傍晚的時候,邰偉突然打來電話。
  「我在蔡家屯,你馬上來,打車來!」邰偉的語氣很急。
  「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這次事情大了,你快來吧,快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說完,邰偉就掛斷了電話。
  蔡家屯位於城郊,居民屬於城鎮居民。雖然無地可耕,但是,這裡的居民仍然保持著農民的習慣,天黑了之後,只要吃過了飯,就紛紛關了燈睡覺。儘管不到19點,村子裡卻是漆黑一片。只有一個地方,燈火通明,還能看見警燈在無聲的閃爍。
  看到站在路邊吸煙的邰偉的時候,方木的心不由得一沉。遠遠望去,邰偉佝僂著身子,豎起衣領,頭髮被秋風吹得東倒西歪,借助身邊吉普車的車燈,能看見邰偉臉色陰沉。認識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樣子。
  當方木跳下出租車,向他走來的時候,邰偉扔下煙頭,居然咧嘴衝自己笑了一下。
  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不過別笑了,讓人感到徹骨的冷。
  「打車用了多少錢?我給你報銷。」在吉普車上,邰偉心不在焉的問。
  「不用了。」
  邰偉似乎也不想在這些小事上過多糾纏,悶聲不響的開車。
  幾分鐘後,邰偉和方木一前一後的走進一戶農家小院。
  院子裡被足有100瓦的大燈泡照的雪亮,頭頂上的光只照下來,院子裡的人一個個顯得面色蒼白,形同鬼魅。
  「呵,終於來了。」一個蹲在牆角的人突然開口了。
  方木尋聲望過去,是一個法醫,以前在馬凱那個案子裡見過。
  旁邊蹲著另一個人,抬頭看了方木一眼之後,就把頭低下去,一聲不吭的吸煙。
  這個人也認識,方木知道他叫趙永貴,曾經在喬老師的心理咨詢室裡和他見過面。
  整整一個院子的人都在看他,方木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這邊。」邰偉在院子角落裡招呼他。
  還沒等走近,方木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這是一個用碎磚、木板和樹皮搭成的一個豬圈。
  方木小心的走近,藉著那盞大燈泡的光,豬圈裡的情形一覽無遺。
  裡面的爛泥足有半尺厚,到處散落著豬食,豬食槽倒扣著,一半都陷進了爛泥裡。這是一個邋遢無比的養豬戶。
  豬圈裡一隻豬都沒有。儘管看起來臥在爛泥裡的那個紋絲不動,渾身黑乎乎的傢伙很像,不過方木還是肯定那是一個人。
  「那是……誰?」方木抬起手,聲音低啞地問。
  邰偉沒有回答他,而是遞給方木一個物證袋,裡面有一個沾滿污泥的,打開的證件。
  右上角,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男性沒心沒肺地咧著嘴笑著。托馬斯·吉爾,美國國籍,J大公共外語部。
  死的是個外國人,就像邰偉說的,事情大了。
  方木猛地抬起頭,四處環視,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東西。
  邰偉知道他在找什麼,又遞過一個物證袋,裡面是一塊手錶,同樣污穢不堪,但是能看見時針、分針、秒針都停在「5」上。
  方木怔怔地看著那塊手錶。第五起殺人案。
  「邰偉,怎麼樣了,可以開始了麼?」那個法醫大聲喊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邰偉轉身作了一個「開始」的手勢,回過頭來對方木解釋說:「我讓他們等你來看過現場之後再進行勘查,雖然派出所的人破壞了一些痕跡。我知道,現場的原始記錄對心理畫像很重要。」說完,頗為自得的沖方木擠了擠眼睛。
  方木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兩個穿著雨靴的警察跳進豬圈,費力地把屍體抬出來,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塊塑料布上。
  死者身材不高,一米7左右,在美國人裡應該算個矮子。儘管全身糊滿爛泥,但是仍然能看見幾處露了骨頭的傷口。
  「靠,估計被豬啃了很久了。」法醫一邊戴上手套,一邊皺著眉頭說,「邰偉,你先忙你的,這個樣子,」他指指屍體,「估計得驗一陣子。」
  邰偉點點頭,帶著方木走進了屋子。
  穿過亂七八糟的擺放著炊具和農具的堂屋,他們進了裡屋。
  裡屋同樣燈火通明。一個乾瘦的農民模樣的人老老實實的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估計是報案人。兩個警察坐在炕沿上,中間的小炕桌上擺著詢問筆錄。
  見邰偉進來,兩個警察停止了詢問,站了起來,屋角的農民也趕忙站了起來。
  邰偉揮揮手示意他坐下,伸手拿起了詢問筆錄,翻了幾頁,對仍然緊張地站著的農民說:「把你剛才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報案人一臉苦相地說:「我都說了好幾遍了,領導,我還沒吃飯呢。再說,我的豬還在隔壁吳老二家,這摳門肯定不能給我餵豬。」
  「領導」保證了請他吃飯以及他的豬的晚飯之後,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開了口:
  「我那個敗家媳婦昨天下晚跟我幹了一仗,回了娘家。我在小賣店打了一下午撲克,下晚5點多鐘的時候,就回來了。一進院子,我還尋思這豬一天沒餵了,不得嗷嗷叫喚哪?還挺好,一聲都沒吭。我熱了一鍋豬食,就去餵豬了。餵豬的時候,我尋思省點電,農用電多貴啊,6毛八一個字,你們城裡才3毛9一個字吧?(此處批評國家農民政策近2分鐘,直到邰偉不得不提醒他說正題)」
  「哦,我說到哪了?哦,對了,省電——我就沒開燈,可是我查來查去覺得不對,我家只有4口豬啊,圈裡怎麼有5頭?我還以為是隔壁吳老二家的豬跳到我家來了,我正高興呢,發現這口豬臥在那不吃食,我拿棍子捅捅它,也不動彈。後來我拿手電一照,我的媽啊,那是個人啊!我就報警了,派出所的人來了之後,從他身上翻出個工作證,就給你們打電話了。」
  這時法醫進來了,在堂屋裡擰開水龍頭嘩嘩的衝著手上的泥。
  邰偉在屋裡喊了一嗓子:「怎麼樣?」
  「失血性休克。」法醫邊甩著手上的水邊走進來,「有些被豬啃掉的地方還得仔細驗驗,不過至少被捅了14刀。」
  他朝報案人努努嘴,「也不怪他把死者看成豬,那傢伙挺胖的,足有個180來斤,呵呵,你的豬可是飽了口福了。」說完,看著所有人皺眉欲嘔的模樣,嘎嘎的笑起來。
  邰偉小聲嘀咕了一句「變態」,扭頭去看方木,卻發現他正盯著屋角出神,嘴裡喃喃自語:「豬……豬……」
  邰偉剛要開口問問,方木卻先開口問報案人:
  「你剛才說,你把死者看成了豬?」
  報案人嚇了一跳,「是,是啊。天那麼黑,這幾個傢伙一個個都是黑乎乎的。再說,在豬圈裡趴著,還能是什麼?」
  方木轉頭面向邰偉,邰偉看到方木臉色蒼白,唯獨目光咄咄逼人。
  「那張CD呢?」
  「什麼CD?」一時間,邰偉有點轉不過神來。
  「上一起案件,404教室!那個被剝了皮的女生正在聽的那個!」方木急的有點語無倫次。
  「在局裡。怎麼了?」
  邰偉話音未落,方木已經抬腳往外走了。
  「回去,拿那張CD!
  邰偉一路拉著警笛,風馳電掣般地趕回市局,物證科的人卻已經下班了。
  「沒辦法了,只能等到明天再說了。」邰偉沖方木攤開雙手,無奈地說。
  「不行!」方木的回答簡短,但是斬釘截鐵。
  邰偉只好給物證科的同事打電話。半個小時後,那台CD機擺在了方木和邰偉面前。
  方木打開CD機,戴好耳機,一聲不吭的聽音樂。
  邰偉不知道方木究竟想幹什麼,不過他猜也許方木已經知道了那張CD與第五起案件的關係,所以現在最好別打擾他。邰偉點燃一根煙,坐在方木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方木一首一首的聽,不時在紙上記錄著。有的歌從頭聽到尾,有的歌只聽了幾句就跳過去。
  終於,他在一首歌上停了很長時間,反覆聽了幾遍後,他在紙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後在那行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邰偉忙湊過去。
  HelterSkelter。
  「驚慌失措?什麼意思?」邰偉不解地問。方木畫圈的力量很大,紙都被戳破了,倒是很符合這個詞代表的心境。
  方木慢慢地摘下耳機,任憑CD機還在嗡嗡地轉著,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慢慢抽出一支點燃,邰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查理·梅森。」方木的聲音低啞。
  這個名字邰偉似乎聽過,而且隱約記得是個什麼邪教組織的頭領。他與這起殺人案有什麼關係呢?
  「查理·梅森是美國六十年代末著名的邪教組織『梅森之家』的頭子,他宣稱自己受到一首披頭士的歌曲《HelterSkelter》的啟發,發動了名為『HelterSkelter』的末日戰爭。目的是殺死白人,然後引發黑人與白人之間的階級戰爭。第一批受害者就是猶太裔導演波蘭斯基的家人。除了波蘭斯基之外,他的老婆和另外4個人都被殺了。第二批受害者是一個開超市的老闆一家。犯罪現場的牆上寫著『殺死豬玀』。梅森宣稱,自己發動這場末日戰爭是因為自己受到了一首披頭士的歌曲的啟示,這首歌,」方木指指那台CD機,「就是專輯《Revolution9》中的一首單曲《HelterSkelter》。」
  邰偉目瞪口呆的聽著,好半天才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兇手在模仿查理·梅森的犯罪?」
  「是的。」方木低聲說,「剛才我一直奇怪為什麼要把屍體扔進豬圈。後來當那個報案人說他把死者看成了豬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梅森。因為歷史上有很多連環殺手都曾經在殺死被害人後,採取某種方式來羞辱被害人。比方說把死者故意棄置在『不許傾倒垃圾』的廣告牌下;殺死一對青年男女之後,故意將屍體擺成女方在為男方xx交的姿勢,等等。這也是我推測在第二起案件中的色情漫畫書帶有羞辱死者意味的原因。不過把受害者稱為豬的,最典型的就是查理·梅森。而且我隱約記得他的罪行緣於一首搖滾樂。所以,我推測第四起案件中的CD裡一定有這首歌。」方木疲憊的靠在椅子上,「果真沒錯。」
  邰偉沉吟了一下,「那前幾起案件,會不會也是模仿其他人的作案手法呢?」
  「有這種可能。不過我不能確定,需要查查資料。」方木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要抓緊時間。」
  邰偉也站了起來:「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方木擺了擺手,「你趕快回現場。所有的異常特徵都要記錄下來,也許……」方木舔了舔早已乾裂的嘴唇,「會有第六起案件的預示。」
  6.這個平常的數字瞬間讓兩個人的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
  整整一夜,方木都在電腦前查找有關資料。直到天亮前,他才疲憊不堪地和衣倒在床上。這一睡,直到快中午12點半的時候才被杜宇叫醒。
  方木在食堂胡亂吃了點東西,就直奔圖書館。
  午休時間的圖書館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看不到。方木看看手錶,還不到1點,距離開館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方木徑直來到3樓的資料室,把書包放在水磨石地面上,然後背靠著牆坐在上面,打算在開館前再打個盹。
  閉著眼睛,半夢半醒地瞇了十幾分鐘後,方木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還夾雜著一個男子的小聲細語。
  「嗯……我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下周吧……」來人看到走廊裡坐著一個人,腳步驟然停了下來,手中的電話也隨之掛斷了,「一會再打給你。」
  方木費勁的睜開眼睛,是圖書館的孫老師。
  孫老師驚訝的俯下身子,「你怎麼在這睡覺啊?也不怕著涼。」他把方木拉起來,指指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別老覺著自己年輕,這麼涼,得了痔瘡有你受的。」
  「呵呵,謝謝您。」方木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孫老師看看表,「呵,來得這麼早。還沒到開館時間,不過你先進來吧。」說完,他就打開資料室的大門。
  進門後,方木直奔書架,接連抽下《美國犯罪百科全書》、《犯罪學大百科全書》、《疑嫌畫像》幾本書,捧著一大摞書歪歪斜斜的走向座位。坐在椅子上,方木習慣地抽出煙盒,想想又塞了回去。
  孫老師走過來,笑笑說:「開館之前,可以吸煙。」他看看方木手中的煙盒,「呵!芙蓉王,檔次挺高的。」
  方木不好意思地說:「我老師給的。孫老師,你來一支?」說著,就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孫老師也從衣袋裡拿出一盒芙蓉王煙,晃了晃,「一樣的。別把煙灰撣得到處都是。」說完,就走到他自己的座位那裡,邊噴雲吐霧,邊看書。
  整整一個下午,方木都在埋頭查資料,記筆記。除了去書架拿書、還書,他幾乎沒動過地方。
  資料室裡人來人往,時而嘈雜時而寧靜。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與方木無關,他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面前這些書卷裡。在人類犯罪史的漫漫長河中,那些或高大、強健或矮小、猥瑣的劊子手們與方木擦肩而過。在一躍數載的匆匆一瞥中,在那些彷彿能將記錄它們的紙張浸透血污的案件中,在那些十幾年前、幾十年前甚至一百多年前的罪犯的內心裡,方木感到自己正一步步地接近真相。
  當他疲憊不堪的放下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方木疲憊不堪的揉著太陽穴,邊去飲水機邊接了一杯冷水一飲而盡。
  資料室裡已經沒有人了,看看手錶,已經接近下班的時間。方木慢慢的整理著書包,突然感到倦意一陣緊似一陣的襲來。
  怎麼會這麼困呢?手腳都彷彿灌了鉛一般的沉重,眼皮不住地打架,椅子前所未有的舒服……
  驕陽似火。被曬得滾燙的籃球場上,和寢室裡的同學們穿著短褲,赤裸著上身打籃球。三哥太要強了,非得贏不可,輸了就不讓我們走。
  走廊裡。越過那些披著毯子、抱著肩膀的沉默的男生,能看見351寢室的孫慶東坐在廁所門前,渾身發抖。有人輕聲告訴我,周軍死在廁所裡了。
  圖書館裡。手中的書如同樹上的枯葉般簌簌發抖,借書卡上的名單裡赫然是一連串熟悉的名字。
  小超市裡。長髮紛飛的陳希笑著對我說,你說,那樣該多好。
  25路車站。陳希緊靠著我的肩膀。
  俱樂部裡。面目猙獰的惡魔高高舉起斧頭。鮮血噴湧。陳希蒼白平靜的臉。
  352寢室門前,火光中,王建和祝老四被燒得捲曲的身體。空氣中是刺鼻的焦臭味。肅立在門前的吳涵緩緩轉身。我張皇失措地說,你,你是第七個讀者。吳涵微笑著默認,手握著軍刀向我慢慢走來,嘴裡輕輕地說,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
  不——
  方木一下子猛跳起來,面前有一個黑影被方木嚇得倒退兩步。
  「你怎麼了?」
  是孫老師。從架在他鼻樑上的那兩片鏡片中,方木看見了自己滿是冷汗,猙獰不堪的臉。
  「哦,沒什麼。」方木偷偷地把手從書包裡抽出來,書包裡放著那把軍刀。
  「馬上下班了,我看你還趴在桌子上睡著,就想把你叫醒,沒想到你『啊』的一聲就跳起來了。」孫老師驚魂未定地說,「嚇死我了。」
  「對不起,做惡夢了。」方木勉強笑笑。
  「沒事。」孫老師拍拍方木的肩膀,「年輕人,也要注意休息啊。」
  「嗯。」方木沒有多說,收拾好書包就離開了資料室。
  死者名叫托馬斯·吉爾,41歲,白人男性,美國國籍。死者生前系J大公共外語部聘請的外籍教師。案發前一天晚上,死者曾在校門口乘出租車來到市內「晚風JAZZ」酒吧消費,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什麼時間離開酒吧。(上述情況來自於經常在校門口拉客的出租車司機和酒吧服務員)
  死者的死因為失血性休克。從屍檢情況來看,發現屍體的時候,他至少已經死了15個小時以上。他的胸腹部一共被刺了21刀,凶器為一把長約14-18CM,寬約4CM的單刃尖刀。從傷口的部位和形狀來看,兇手應該是一個身高在170CM-178CM左右,習慣手為右手的成年男性。
  死者身上的財物完好無損,除了手錶被調至5點25分25秒之外,死者攜帶的現金和信用卡、銀行卡都沒有動過。
  經現場勘查,發現屍體的豬圈並非第一現場。考慮到死者體態較胖,因此,兇手應該使用機動車輛將屍體帶至拋屍現場。根據拋屍現場戶主的陳述以及屍體檢驗的情況,兇手棄屍時間大約在上午10時至下午16時之間。警方調查走訪了拋屍現場附近的群眾,試圖尋找可疑車輛的目擊者,但是沒有得到有價值的線索。只有一個年近七十的老太太說曾看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拋屍現場附近,至於車型、牌照號碼,目擊者無法提供。而死者家門前的痕跡已經被破壞,即使留有輪胎印記,也無法提取。
  耐人尋味的是,死者生前的同事提及死者有同性戀傾向,懷疑兇手同樣有同性戀傾向或者扮作同性戀者將死者騙至第一現場並實施殺人行為。
  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中美兩國國家元首進行了互訪,新上任的美國總統更是首次來華訪問。年底,美國軍方高級將領還將來華訪問,全世界都在關注中美兩國軍事關係的回暖。因此,J市的美國領事館對此案表示了極大的關注,多次與市政府和市公安局進行交涉,希望盡快破案。專案組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還是在籃球場,邰偉和方木坐在長椅上,身邊堆著厚薄不等的案卷。
  邰偉先向方木簡單介紹了剛剛得到的調查結果,方木很用心地聽著,極少插嘴。最後,邰偉不無沮喪的說暫時沒有發現提示下一起案件的不尋常的特徵。方木想了想,拿過案卷材料,慢慢地看。
  看到物證圖片的時候,一張照片讓方木看了很久。照片上,死者的錢夾和錢夾內的現金、信用卡、銀行卡等物擺在桌子上。從照片上看,除了中國工商銀行的信用卡和銀行卡之外,現金有人民幣和美金若干,還有一張鈔票的顏色比較特殊,由於被其它物品遮擋著,方木看不清它的幣種和面值。
  「這是什麼?夾在中間那張。」方木指指照片。
  邰偉湊過來,「哦,那個啊,是一張英鎊,5英鎊。」
  方木的眉頭皺起來,「他身上為什麼會有英鎊呢?」
  「老外嘛,身上有外幣很正常啊。」邰偉滿不在乎的說。
  「問題是他是美國人,身上有美金和人民幣就已經可以進行日常消費了。為什麼還要帶英鎊?而且只帶了5英鎊?」
  這個問題把邰偉問住了,他搔搔頭,「也許……也許有什麼紀念意義吧。怎麼?」他看看方木,「你覺得這是下一起案件的線索?」
  「我不能確定。」方木搖搖頭,「只是覺得有點不同尋常。再找找資料吧。」
  「也好。你那邊呢,怎麼樣了?」邰偉看看方木帶來的案卷,迫不及待地問。
  方木點點頭,目光變得堅定、冷靜。
  「基本上有點眉目了。」
  「是嗎,怎麼回事?」
  「你別急,一本一本看。」方木把四起案件的材料一字排開,邰偉注意到每一摞材料上都有一疊打印紙。
  「我們先從第二起案件來看。在第一起案件的現場,女性死者的胸部上被插了一個注射器。我認為這是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案發地點在醫院,至少也是與醫生這個職業有關。結果,第二起案件就發生在校醫院,死者是一個43歲的中年婦女,死因為海洛因中毒。」方木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拿起那疊打印紙,「你再看看這個。」
  邰偉伸手接了過去。那是一些期刊和書籍的複印件,上面還有方木勾畫過的痕跡。
  「可能有點亂,你邊看,我邊講。」方木慢慢地說,「這些是英國著名的連環殺人犯哈羅德·希普曼的資料。1963年,17歲的哈羅德·希普曼跪在母親的床前,目睹年僅43歲的母親撒手人寰。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也成為了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點。母親的死激發了他學習醫學的興趣,但是他的母親由於病痛的折磨,長期以來只能依靠海洛因和嗎啡來減緩發病時劇烈的疼痛。所以,他也同時產生了用海洛因和嗎啡殺人的慾望。他不能容忍那麼多與自己的母親年齡相仿的婦女平安幸福的生活下去。」
  邰偉忘了看手中的材料,目瞪口呆的看著方木。方木平靜地繼續講述:「1970年,他從醫學院畢業,成了一名醫術高超、醫德良好的家庭醫生。但是他從未真正擺脫童年的遭遇。1984年,希普曼開始用海洛因殺死自己的病人,受害者多為與母親年齡相仿的女性。直到1998年底他被捕時為止,他一共毒殺了215個人。」
  邰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的意思是,兇手在模仿哈羅德·希普曼的作案手法?」
  「是的。在第二起案件的現場,死者的手提袋裡被兇手塞進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畫。內容涉及到性虐待和同性戀。我認為這也是兇手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線索。因為第三起案件中,年僅7歲的死者就是死於性虐待。」方木又拿起一摞材料遞到邰偉手裡。
  「這是日本著名連環殺手宮崎勤的資料。宮崎勤是一個早產兒,雙手腕骨略有畸形,也造就了他自卑的性格。這個人不喜歡與他人交往,但是非常喜歡看色情漫畫。他被捕的時候,警方在他的寓所裡搜出了大量描寫性虐待的色情動漫作品,光是色情卡通片就有六千多盒。宮崎勤第一次犯罪是在1988年,他勒死了一個4歲的小女孩並奸屍,還拍攝了死者的下體特寫,用作日後自慰的時候用。之後在1988年10月、12月、1989年6月,他又三次作案,死者都是不超過7歲的小女孩,作案手法都是虐殺死者後奸屍。最變態的是,宮崎勤在1989年1月重返第一起案件的棄屍現場,把第一個死者的遺骸裝在紙箱裡送回了被害人的家。紙箱裡放有類似犯罪聲明的字條。後來,他還把字條郵寄到幾家比較大的報館。1989年7月,宮崎勤被捕。1997年,東京地方法院判處宮崎勤死刑。不過他至今還在為自己的死刑上訴。」
  聽罷,邰偉喃喃地說:「這,這簡直和金巧那件案子一模一樣啊。」他急切地拿過第四起案件的材料,「這個呢?又是誰?」
  「愛德華·蓋恩。美國著名的連環殺人犯。」不知道方木是感到累了還是什麼別的原因,他的語氣越來越低,臉色也愈發陰暗。
  「第三起案件中,死者金巧手中握有一塊陶片。這塊陶片來自英國著名陶藝家葛瑞森·派瑞的一個作品。而葛瑞森·派瑞是一個異裝癖者。歷史上最有名的異裝癖連環殺人犯當屬愛德華·蓋恩了。愛德華·蓋恩的一生都在他母親的管教和虐待之下。他把他母親的屍體留在家裡,把放置母親屍體的房間釘死,當作神殿一樣供奉。最初,他為了排遣寂寞,只是到附近的墳墓裡,把女性的屍體挖出來,然後觸摸、觀賞她們。後來,他開始剝掉屍體的皮縫製人偶。最後,這種變態行徑開始變本加厲,他在三年內殺死了3個中年女性,並用她們的器官製作『人類手工製品』,包括人皮外衣、人骨湯碗等等。(方木用手指指第四起案件的現場圖片說:「就是這樣的人皮外衣。」)他被捕之後,承認自己非常渴望知道擁有xx道和Rx房的感覺。當愛德華·蓋恩穿上那些人皮外衣,就會幻想他是自己的母親。你看過《沉默的羔羊》吧?」
  邰偉點點頭。
  「那部電影就是根據愛德華·蓋恩的案子改編的。」方木拿起邰偉帶給他的材料,「第四起案件中,被剝掉皮的死者在『聽』一張CD,這是提示第五起案件的線索。他模仿的是查理·梅森。查理·梅森宣稱自己受到一首披頭士的歌曲《HelterSkelter》的啟示,要發動對白人的末世種族戰爭,其屠殺對象是中產階級的白人。我上次也對你說過了,梅森不僅在兩個案發現場都留有稱呼死者為豬玀的字跡,而且他一直把殺人稱作『宰豬』。這就是我這兩天搜集得來的資料。我認為他在模仿歷史上著名的連環殺人犯,並在每一次作案後都會留下下一個模仿對象的線索。第六起案件,我想應該與那張5英鎊的鈔票有關。」
  邰偉沉思了一陣,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第一起案件呢?你剛才沒提第一起是模仿誰。」
  方木皺皺眉頭,「我也在為第一起案件傷腦筋。歷史上的連環殺人犯,殺死被害人之後肢解死者的太多了。從第一起案件的手法上來看,很難判斷出他在模仿誰。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兇手的動機之一是嫉妒,這一點我堅信不疑。他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把曲偉強的屍體從家屬區運到體育場,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
  邰偉想了想,「那喬老師所說的『重新塑造』死者王倩的思路,會不會是個線索呢?」
  方木沒有回答他,隨手拿起第一起案件的材料,逕直翻到現場圖片。
  被砍成六塊的王倩被重新拼成了人形,成「大」字形躺在地上。
  方木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又看了看文字說明。突然,他的目光變得極其專注,眉頭猛地擰緊了。
  「頭北腳南……頭北腳南……」他喃喃自語著,突然開口問道:「現場的門窗位置是怎麼樣的?」
  邰偉略略思考了一下,「應該是南北朝向的。門北窗南。我記得老趙跟我說過,當時死者的頭衝著門,腳對著窗戶。」
  「也就是說,當警察進入現場的時候,他看到的,應該是這樣一幅景象。」方木若有所思地說,把手中的照片調換了一下角度。王倩的屍體被倒轉過來,變成了一個倒立的「大」字。
  方木的目光依次經過死者的頭、雙手、雙腳,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飛快的掏出手機,顫抖著按下幾個數字。
  幾秒鐘後,耳邊傳來杜宇的聲音:「喂?」
  「我是方木。杜宇,你還記不記得,門上的那個五角星是什麼樣子的?」
  「五角星?什麼五角星?」
  方木急得站了起來,「世界盃決賽那天!我們一起去看球,回來的時候,我先去了廁所,回來的時候,你說門上被人畫了個五角星,你當時還用抹布擦來著,你想起來沒有?」
  「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來了?」
  「你別管!你快想想,那個五角星是什麼樣的?」
  「五個角唄,還能什麼樣,我就記得畫的挺難看的。」
  「你再想想,還有什麼特殊的?是不是……」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五角星,好像是倒著的。」
  「……倒著的……」方木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暗起來,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啊,就是一個角在下面,兩個角在上面。你問這個幹嘛啊?喂,方木,你在聽我說話麼?喂,喂……」
  方木沒有理會他的召喚,慢慢地掛斷了電話。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方木斜靠在長椅上,眼神空洞。邰偉從他和杜宇的對話中,隱隱知道曲偉強和王倩被殺案發生的前一天,有人在方木的宿舍門上畫了一個倒轉的五角星。可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倒轉的五角星,什麼意思?」
  方木彷彿被驚嚇到似的顫抖了一下,好半天才顫抖著嘴唇說:「理查德·拉米雷茲。美國的連環殺人犯。1984年至1985年間,他多次在夜晚潛入居民家中,殺死家裡的成年男性,強暴家中的女性和小孩,再將他們肢解。作案完畢後,他會在現場留下他的標誌——一個倒轉的五角星。有的時候畫在牆上,有的時候畫在鏡子上,有的時候乾脆畫在被害人身上。(方木指指那張照片,「王倩的頭衝著門,腳衝著窗戶,呈「大」字形,當警察進入現場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個倒轉的五角星。」)這傢伙的犯案手段和其他的連環殺手不同:他既沒有特定的殺人手段,射殺、鈍器擊殺、割喉、扼殺都試過;也沒有特定類型的受害者,死者小到幾歲,大到70多歲,各行各業的人都有。所以警方在抓捕他的時候,很費了一些力氣。理查德·拉米雷茲1985年被捕,1989年被判死刑。」說罷,方木就低下頭不作聲了。
  邰偉點燃一根煙,慢慢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理查德·拉米雷茲、哈羅德·希普曼、宮崎勤、愛德華·蓋恩、查理·梅森,」他若有所思地說,「看來這個傢伙真的是在模仿這些歷史上著名的連環殺人犯。還在你的門上留下預示第一起案件的線索——倒轉的五角星……」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邰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中的香煙也忘了吸。愣了幾秒鐘,他把頭轉向方木,後者正在努力點燃一根煙,顫抖的雙手怎麼也打不著火。
  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邰偉慢慢地說:
  「方木,我覺得這個人是衝你來的。」
  邰偉小心地看著他,方木的臉正呈現出死灰一般的顏色。
  「他在考你,看你能不能猜出他下一個要模仿誰。在這個校園裡,沒有人比你更瞭解這些。」邰偉的話很輕、很慢,而在聽者的耳朵裡,卻像一顆顆射入心臟的子彈。
  「是麼?不會吧。」方木終於點燃了香煙,深吸了一口,轉頭對邰偉勉強笑笑。
  那是什麼樣的笑?恐懼、絕望、憤怒、沮喪。
  說服自己相信這只是個巧合?別逗了,即使那自欺欺人的微笑仍然在嘴角不自覺地抽搐。
  不知不覺中,天色暗了下來。方木感到周圍那些輪廓逐漸模糊的事物一件件圍攏過來,籃球架、鐵絲柵欄、樹木、甚至是宿舍樓都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越來越濃重的夜色中不懷好意的偷笑著,一步步向他逼近。
  方木感到喉頭發乾,嘴發苦,頭發暈,終於,他彎下身子,不可遏止的嘔吐起來。
  邰偉一動不動的坐在長椅上,看著面前身體幾乎折成兩半的方木,心中充滿了同情與哀傷。

《心理罪: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