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殷旭升的腦子飛快地轉了幾轉。今晚十二點到明晨八點,當班的正是連裡的老先進——「錐子班」。於是他立即就去找「錐子班"的正副班長。
    現在是晚上八點,正是「錐子班」睡覺的時間,但是班長彭樹奎的鋪空著。殷旭升到各班轉了一圈,還是不見他的影子。他交代副班長王世忠,一定要找到班長,一起到連部來一趟,有重要事情。
    王世忠圍著營區足足轉游了一個小時,也沒有找到彭樹奎。
    他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班長會一個人躲在連部後面的槐樹林子裡。
    彭樹奎坐在林子最暗的地方,頭埋在兩隻支起的膝蓋之間,腳邊扔滿了被捏扁的喇叭筒子煙屁股。
    他是一九六O年入伍的兵,一九六四年「大比武」時期的尖子班長,著名人物,但也因此背了「黑鍋",當兵九年還沒提干,成為全團最老的「鬍子班長」。
    老兵心事重,越老越重。眼下,彭樹奎正在無法解脫的困境中掙扎。
    他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村上讀過幾年私塾的老先生代筆的。吾兒樹奎見信如面:
    首先讓我們共同敬祝……!!!再祝……!!!
    東風萬里,紅日高照。「九大"閉幕,山歡水笑。當前咱村革命生產形勢同全國一樣,一片大好,越來越好。
    今去信有一事相告,望吾兒速決。兒子未婚妻菊菊,前集去買薯秧,不意被公社新造反奪權的革委會主任撞見,貪其美色,便憑借顯勢厚財,以千元聘金前來誘婚,圖謀霸佔。菊菊哪裡肯從,憂憤交加,不思湯飯,眼下正受煎熬。菊母念及菊菊與吾兒有婚約在先,未肯應允。奈何菊兄正因婚事受阻,急需用錢,從中做主,納下聘金。家中無父,長兄為大,眼看此事已成定局。今經鄰里從中說項,菊兄提出兩個條件,如能實現其一,則菊菊仍是吾家之人。一為即刻拿出現款一千;二為吾兒在部隊提干,便可記菊菊名下借款,欠款由吾兒日後代償。言此,為父羞慚!家中境況吾兒知曉,哪裡拿得出千元巨款,只有後路一條。兒從戎九載,鄉里幾度傳聞有可能提干,不知目下結果如何。若能如願,當是一刃斷萬愁,乃全家第一大幸!再囑,速來信言明此事情況。
    又及:前日突接部隊寄款四十元,落款「學雷兵」。想必吾兒戰友,深知吾家困境,解囊相助。此舉正如其名,乃雷鋒再世。全村老少撫款唏噓,歎喟不已。現將原信寄上,望吾兒循跡索人,呈報上級,予以表彰。吾兒代全家再三叩謝。
    此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戰鬥敬禮!
    父字
    樹奎吾兒,信未及發,忽聞菊母慟哭。原來菊菊不忍逼迫,雨夜棄家出走。公社民兵遍尋運河兩岸,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村人猜測,菊菊或去東北投奔娘舅,或去吾兒部隊。如去吾兒處,望速速回音,以釋懸念。
    兒當隨時提防公社派民兵專政小分隊,去部隊抓菊菊。切切。
    父又及
    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大難臨頭。怎麼辦?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一點頭緒來。因為蓋不起三間房子,與菊菊的婚事一直是一片罩在他心上的愁雲。從前,他還能忍受。「個人的事再大是小事,革命的事再小是大事。」作為一名老兵,一名黨員,一個先進班集體的排頭兵,他曾一再強迫自己振作精神,從不把消沉的情緒流露在班裡。他的「錐子班」在施工中一直呈現出銳不可當的氣勢。同時,「錐子班"的成績也在不斷地充實著他提干的希望和信心。他盼望著「雲破天開"。誰知「漏屋偏遭連陰雨",提幹的事毫無消息,菊菊又雨夜出走……他彭樹奎難道連自己的未婚妻也保不住嗎?他感到實在無力承受痛苦和困擾的重壓了……
    在他的生活經歷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糟心的事。他心裡憋得慌,很想找個人說說。他想到了營長,只有營長!連裡離營部只十幾分鐘的路。他要立刻就去,立刻就見到營長,不然這一夜他不知該怎樣過。
    他站起來,剛走出槐樹林,就看見副班長王世忠火燒屁股似的奔過來。
    「哎呀班長,可找到你了!快,指導員有重要事情……"王世忠邊說邊拽著彭樹奎直奔連部。
    唉,看來今晚見不到營長了。這個小小的失望,竟引得彭樹奎差點掉下淚來。
    指導員殷旭升正在連部裡踱著圈子,見他倆進來,立即換了副臉相,親熱地朝彭樹奎假做抱怨說:「你到哪兒躲清閒去了!」他和彭樹奎同年入伍,又是老鄉,說話沒分寸,「又想娶媳婦的事兒了吧,嗯?」
    彭樹奎苦著臉,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殷旭升見狀立即調轉話題,免得尷尬。
    「請你們兩位來,是先給你們透露個好消息:秦政委從北京回來了!明天就開排以上幹部會傳達……」他邊說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見王世忠已經激動起來,他接著說:「你們知道,秦政委一向很重視我們連的工程進度,尤其是你們班。下一個工班,正是關鍵時刻,你們有什麼打算?」
    「來它個新紀錄!向『九大』獻禮!」王世忠最容易「發動」,點火就著。
    「彭班長,你看呢?」
    「……行。」彭樹奎的眼睛並沒有對著指導員。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好!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明天帶到大會上去!……靠你們了!」殷旭升以誇張的熱烈語氣鼓勵道。
    他已明顯地覺察出彭樹奎的態度有點反常。難道他聽營長說什麼了?

《山中,那十九座墳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