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顧天成到鄧大爺的偏院,連這次算來是第七次。
    他第一次之來,挾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也與他特特從家裡到天回鎮的時候一樣:要仔細看看這個婆娘,到底比劉三金如何?到底有沒有在正月十一燈火光中所看見的那樣好看?到底像不像陸茂林所說的那樣又規規矩矩又知情識趣的?並要看看她挨一頓毒打之後,變成了一個甚麼樣子?第二個目的,頂重要了。他曉得羅歪嘴既與她有勾扯,而又是在巡防兵到前不久,從她鋪子中逃跑的,她丈夫說起來是那樣的老實人,並且居於與他們不方便的地位,或許硬不知道他那對手的下落,如其知道,為甚麼不樂得借此報仇呢?但她必然是知道的,史先生不肯連她一齊捉去拷問,那麼,好好生生從她口頭去探聽,總可知道一點影子的。
    他第一次去時,蔡大嫂才下得床。身上的傷好了,只左膀一傷,還包裹著在。腦殼上著槍筒打腫的地方,雖是好了,還梳不得頭髮,用白布連頭髮包了起來。她的衣裳,是一件都沒有了,幸而還有做姑娘時留下的一件棉襖,一雙夾套褲,將就穿著。聽說有羅歪嘴的朋友來看她的傷,只好拿臉帕隨便揩了揩,把衣褲拉了拉,就出來了。
    顧天成說明他是在賭博場上認識羅歪嘴的,既是朋友,對他的事,如何不關心?只因到外縣去有點勾當,直到最近回來,才聽見的。卻不想還連累到他的親戚,並且連累得如此凶。他說起來,如何的感歎。仔細問了那一天的情形,又問她養傷的經過,又問她現在如何;連帶問問她丈夫吃官司的情形,以及她令親羅德生兄現在的下落。一直說了好一陣,鄧大娘要去煮荷包蛋了,他才告辭走了,說緩天他還要來的。
    第一次探問不出羅歪嘴的下落,隔三天又去。這一次,帶了些東西去送她,又送了鄧大爺夫婦兩把掛面,正碰著她在堂屋門前梳頭。
    一次是生客,二次就是熟客,他也在堂屋外面坐下吃煙,一面問她更好了些不?她遂告訴他,是第一次梳頭,左膀已抬得起來了。每一梳子,總要梳落好些斷髮,積在旁邊,已是一大團。她不禁傷心起來,說她以前的頭髮多好,天回鎮的姑姑嫂嫂們,沒一個能及得到她,而今竟打落了這麼多,要變成尼姑了。他安慰她說,仍然長得起來的。她慨然道:「那行!你看連髮根都扯落了!我那時也昏了,只覺得頭髮遭他們扯得飛疼,後來石姆姆說,把我倒拖出去時,頭髮散了一地,到處掛著。……說起那般強盜,真叫人傷心!……」
    他又連忙安慰她,還走過去看她腦殼上的傷,膀子上的傷。一面幫著她大罵那些強盜,咒他們都不得好死!一直流連到她把頭梳好,聽她抱怨說著強盜們搶得連鏡子脂粉都沒有了;吃了鄧大娘煮的四個荷包蛋而後去。
    第二天上午,就來了,走得氣喘吁吁的,手上提了個包袱,打開來,一個時興鏡匣,另一把橢圓手鏡,還是洋貨哩,格外一些桂林軒的脂粉、肥皂、頭繩,一齊拿來放在蔡大嫂的面前,說是送她的。她大為驚喜,略推了推:「才見幾面,怎好受這重禮!」經不住他太至誠了,只好收下。並立刻打開,一樣一樣的看了許久,又試了試,都好。並在言談中,知他昨天趕進城是剛挨著關門,連夜到科甲巷總府街把東西買好,今天又挨著剛開門出城的,一路喊不著轎子,只好跑。她不禁啟顏一笑道:「太把你累了!」鄧大娘在旁邊說,自抬她回來,這是頭一次看見她笑。
    到第四次去,就給金娃子買了件玩具,還抱了他一會。第五次是自己割了肉,買了菜去,憑鄧大娘做出來,吃了頓倒早不晏的午飯。
    第六次去了之後,顧天成在路上走著,忽然心裡一動,詢問自己一句話:「你常常去看蔡大嫂,到底為的啥子?」他竟木然站著,要找一句面子上說得過,而又不自欺的答案,想了一會,只好皺著眉頭道:「沒別的!只是想探問仇人的下落!」自己又問:「已是好幾次了,依然探問不出,可見人家並不知情,在第三次上,就不應該再去的了;並且你為啥子要送她東西呢?」這是容易答的:「送人情啦!」又問:「人情要回回送嗎?並且為啥子要體貼別個喜歡的,才送?並且為啥子不辭勞苦,不怕花錢,比孝敬媽還虔誠呢?」這已不能答了,再問:「你為啥子守在人家跟前,老是賊眉賊眼的盡盯?別人的一喜一怒,干你屁事呀,你為啥子要心跳?別人挨了打,自己想起傷心,你為啥子也會流眼淚?別人的丈夫別人愛,你為啥子要替她焦心,答應替她把案子說松?尤其是,你為啥子一去了,就捨不得走,走了,又想轉去?還有,你口頭說是去打聽仇人的下落,為啥子說起仇人,你心裡並不十分恨,同她談起來,你還在恭維他,你還想同他打朋友?你說!你說!這是啥子原由?說不出來,從此不准去!」
    他只好伸伸舌頭,尋思:問得真軋實!自己到底是個不中用的人,看見蔡大嫂長得好,第一次看見,不討厭;第二次看見,高興;第三次看見,歡喜;第四次看見,快樂;第五次看見,愛好;第六次看見,離不得。第七次,……第八次,……呢?
    他把腳一頓道:「討她做老婆!不管她再愛她丈夫,再愛她老表,只要她肯嫁跟我!……」
    他第七次之來,是下了這個決心的。
    蔡大嫂又何嘗不起他的疑心呢?
    羅歪嘴那裡會有這樣一個朋友?就說賭場上認識的,也算不得朋友,也不止他這一個朋友呀!朋友而看到朋友的親戚,這交情要多厚!但是蔡掌櫃現正關在成都縣的卡房裡。既從城裡來,不到卡房去看候掌櫃,而特特跑幾十里來看朋友的親戚的老婆,來看掌櫃娘,這交情不但厚,並且也太古怪了一點!
    光是來看看,已經不中人情如此。還要送東西;聽見沒有鏡匣脂粉,立刻跑去,連更曉夜的買,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兒子,還不如此,這只有情人才做得到,他是情人嗎?此更可疑了!連來六回,越來越慇勤,說的話也越說越巴適,態度做得也很像,自己說到傷心處,他會哭,說到丈夫受苦,並沒托他,他會拍胸膛告奮勇,說到羅歪嘴跑灘,他也會愁眉苦眼的。
    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問他在那裡住,只含含胡胡的說個兩路口;問他做過什麼,也說不出;問他為何常在城裡跑,只說有事情;幸而問他的名字,還老老實實的說了,到底是什麼人呢?看樣子,又老老實實的,雖然聽他說來,這樣也像曉得,那樣也像曉得,官場啦,商場啦,嫖啦,賭啦;天天在城裡混,卻一臉的土相,穿得只管闊,並不蘇氣;並且呆眉鈍眼的,看著人憨癡癡的,比蔡興順精靈不到多少。猜他是個壞人,確是冤枉了他,倒像個土糧戶,臉才那樣的黑,皮膚才那樣的粗糙,說話才那樣的不懂高低輕重,舉動才那樣的直率粗魯,氣象才那樣的土苕,用錢也才那樣的潑撒!
    這樣一個人,他到底為著什麼而來呢?他總是先曉得自己的,在那裡看見過嗎!於是把天回鎮來來往往的人想遍了,想不出一點影子,一定是先曉得了自己,才藉著這題目粘了來!那麼,又為什麼呢?為愛自己想來調情嗎?她已是有經驗的人,仔細想了想,後來倒有一點象,但在頭一次,卻不像得很,並且那時說話也好像想著在說。難道自己現在還值得人愛嗎?沒有鏡子,還可以欺騙自己一下,那天照鏡子時,差點兒沒把自己駭倒;那裡還是以前樣兒,簡直成了鬼相了!臉上瘦得凹了下去,鼻樑瘦得同尖刀背差不多,兩個眼眶多大,眼睛也無神光了,並且眼角上已起了魚尾,額頭上也有了皺紋,光是頭髮,羅歪嘴他們那樣誇獎的,落得要亮頭皮了。光是頭面,已像個活鬼,自己都看不得,一個未見過面的生人能一見就愛嗎?若果說是為的愛陸茂林為什麼不來呢?他前幾個月,為愛自己,好像要發狂的樣子,也向自己說了幾次的愛,自己也沒有十分拒絕他;現在什麼難關都沒有,正好來;他不來,一定是聽見自己挨了毒打,料想不像從前了,怕來了惹著丟不開,所以不來,陸茂林且不來,這個姓顧的,會說在這時候愛了自己,天地間那有這道理?那麼,到底為什麼而來呢?
    她如此翻來覆去的想,一直想不出個理由,聽見父親說,此人是個奉教的,忽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顧天成必是來套自己口供,探聽羅歪嘴等人的下落,好去捉拿他的。並且洋人指名說羅歪嘴是主凶,說不定就是他的支使,為什麼他件件都說了,獨不說他是奉教的?越想越像,於是遂叫了起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她向爹爹媽媽說了,兩老口子真是聞所未聞,連連搖頭說:「未必罷?陽世上那樣有這樣壞的人!你是著了蛇咬連繩子都害怕的,所以把人家的好意,才彎彎曲曲想成了惡意。」
    但她卻相信自己想對了,本要把他送的東西一齊拿來毀了的,卻被父母擋住說:「顧三貢爺一定還要來的,你仔細盤問他一番,自然曉得你想的對不對,不要先冒冒失失的得罪人!」

《死水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