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裸播

    茅台酒的醇香和烈度,讓秦天貴在孫光頭二樓的客房裡一直睡到了天黑以後。這客房裡的基礎設施也不比一般五星級酒店的條件差,有可以衝浪泡澡的大浴缸,日式的抽水馬桶在你大便後連屁股都不用擦,一摁電鈕座下就會自動伸出口吐溫水且會搖頭晃腦的白塑龍頭,很輕揉地將出口的穢物洗淨。
    這就是現代人的享受!連手紙上都將見不到一點糞便的痕跡。用過晚餐以後,孫光頭陪著秦天貴在莊園別墅裡四處遊走了一圈,然後才回到客房裡衝浪沐浴一番洗盡風塵。
    剛裹上浴巾趿著拖鞋從浴室裡出來,就聽門鈴響了一下。雖然是在自己的莊園裡,進房前孫光頭還是要先提示客人一下。秦天貴拉開門見是孫光頭,就以敬佩的口吻笑著說道:「老兄終究是見過大世面的老闆,一舉一動都不失紳士風度。」
    孫光頭跛著左腿,一顛一探地挨進門來,苦笑道:「我現在是五行不全,傷腿殘足,想紳士也無法風度了。就是願意讓同道的兄弟們都活得熟透一點,何況賢弟曾經是我的領導,不,今後也仍然是我的領導。我怕您一個人心煩孤單,特來與兄弟商量是否叫個下扇來陪夜?」
    秦天貴的出生地和孫光頭是鄰省,一聽就懂他講的是寧西方言裡的意思,下扇就是指女人。方言的魅力和令人難忘就是它的形象和生動性,可以把男女關係比喻成一盤磨的上扇和下扇。有限的詞意之外還留有著無限廣泛的想像空間。
    「感謝蘇老闆美意,我現在是落荒而逃的敗將,實在沒有尋花問柳的心情。」秦天貴說的倒並非不是心裡話,一則是連續兩晝夜的長途奔波倦意未除,二是他曾有過與八朵玫瑰肌膚之親的經歷了,一般沒有經過認真挑選的女子他也不一定能看上眼,而且又是老朋友給找來的更不便挑剔;三則他當然也知道這泰北地區不僅是毒品氾濫成災,也是艾滋病的高發區域。
    「不必見外,到了我這裡就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孫光頭見秦天貴沒有玩女人的興致,就去開了電視,一邊還說,「莫小看這薄薄一層的液晶彩顯,裡面更是美女多多,大可一日看盡長安花。就請先飽眼福,改日有心情了,我再為兄弟安排『唐伯虎點秋香』,請您逛『美女超市』。」
    泰語頻道的電視節目嘰裡咕嚕的不懂在講什麼,秦天貴像看動畫片子一樣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再搜索香港鳳凰衛視,不但信號模糊不清,聲音也像風撕窗戶紙一樣「嗤啦啦」一陣又一陣地亂響,看得讓人心裡難受。
    真的有點太煞風景,也讓人喪氣,秦天貴忽然有點失悔,還不如剛才聽孫光頭的話找個下扇來陪夜消磨時光更實用一些。然而既然已經拒絕過了,又如何才能覓得後悔藥呢。
    找不到適合口味的電視節目,孫光頭比秦天貴更為著急,就見他爬到寫字檯旁邊的落地燈後面,不知將兩個什麼信號開關扳動了一下,電視屏幕上立刻就是高清晰度的畫面,傳出的便是燕子呢喃般甜濃的南洋泰語腔。
    讓秦天貴精神陡然為之一振的倒不是播音員聽不懂的泰語綿腔,而是播音員怪異的髮型和光溜溜的全裸,不知電視台的攝像師為什麼將播音桌在鏡頭中壓得那麼低,低到女播音員的肚臍以上全都一覽無餘。
    全裸出畫的播音員一頭金髮盤成一個蝸牛角般的怪狀,深藍的眼影圍著兩汪黑葡萄似的眼球,濃艷的口紅把雙唇塗抹成了個大紅圈,一雙乳頭塗成了倆小紅點,真像中國鄉間過喜事蒸的點了紅點的白饃。而在肚臍周圍又畫出了一個綠洞穴的形狀。
    裸播小姐不時打個飛吻的手勢,搖頭晃腦驅動兩條胳膊晃蕩著雙乳,像在播送給聾啞人看的電視節目一樣比畫著傳情達意的動作。
    真說不上這是經典還是精彩了,抑或是招搖還是賣弄,也說不准這是一種文化熏陶還是煽情的廣告,頂著市長的光環走過幾十個國家,看過多少家電視台節目的秦天貴,今天算是開了洋葷,長了見識,有生以來第一回見到這種讓人魂不守舍的電視節目。至於兩邊隨著播音員的口形同步打出來不斷換屏的泰文、中文和英文三種文體的字幕,秦天貴更是無暇顧及。因為中文全是古老的繁體字,幾乎小有一半的字幕都念不上讀音,上中學到大學學過的英語這些年已經都忘得只剩下幾個簡單字母和專用名詞的單詞了。
    秦天貴看得呆若木雞,竟不知對這裸播的電視節目作何評價為好。孫光頭卻是煙洞裡的家雀子,讓這種香艷肉慾的糜爛文化熏陶慣了,如果沒有刺激反倒便覺得不正常了。他說:「泰國就是這樣一個花花綠綠光怪陸離的世界,就是要把人性的各種需求最大限度地張揚起來,放縱出來,包括宣洩的方式和各種性愛技巧都有可供欣賞借鑒的光碟。在這裡都是合情合法的事,不存在什麼掃黃打非的問題。這只是一家叫夜來香的民營電視台的收費節目,養著幾十個各種膚色專門做裸播節目的播音小姐呢。」
    「是嗎?」秦天貴這會兒才醒過神來,目光從屏幕上播音小姐的裸乳游移到孫光頭的臉上,「其實這有什麼深奧,無非是展示人體和性這些東西。不知有沒有少兒不宜之類的講究和避諱?」
    「兄弟還是大陸中國男女大防授受不親的觀念,在這些性開放的國家是允許妓女做廣告招徠顧客的。在這些事情上傳統的社會主義國家和自由世界的資本主義國家正好大相逕庭:前者是要整治壓抑人性的這種需求,後者是要張揚放縱人性的一切所好,最經典的提法就是『要充分享受生命的每一分鐘』。」
    掏心窩裡的話說,秦天貴並不完全贊同孫光頭傳播的這些說法和主張,可是畢竟自己是遠道來投奔的不速之客,眼下還有一些必須要辦的關係身家性命安危的大事要用人家,所以就不能持明確的反方觀點,便就違心苟同,順著孫光頭的精神下水道出溜了下去:「是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在世界上混這麼幾十年,能享受的東西就抓緊時間去享受,再說世事無常態,風雲莫測,人心更難測,做夢都想不到我一手提拔重用起來的小不點這個王八蛋會咬老子一口,要不是情急拍板斷然拔腿,幾乎就難逃滅頂之災。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今晚脫下鞋和襪,還真不知明天穿不穿。」
    「的的確確就是這樣,商場是賭場,官場是危船核潛艇,一旦洩漏翻船,送命就在瞬間。我那會兒在煙草公司出事,若非兄弟在上明察秋毫,仗義出手助我一臂之力走為上計,恐怕也不會有今天這般滋潤逍遙。」
    「應該,應該,該出手時就出手嘛。」秦天貴賴以欣慰的是孫光頭時時不忘曾救其危難的援手之恩,也萬分慶幸自己無心插柳柳成蔭,才留下了這暗度陳倉之道。
    液晶彩顯上突然白光一閃,畫面上又換了一個另類髮型的裸播小姐,很快就打出了一則妓女招嫖的廣告。秦天貴定神擰眉認真去看屏幕上打出來說明廣告內容的字幕,居然像國內電視台某些三包產品的廣告詞一樣,大言不慚地公開承諾用途、功能、效果都可以講得明明白白,並且言詞懇切,將手機號用字幕打出來。暗想:這些人的恥骨可能是都長到了臉上,中國人難以啟齒的東西,居然都可以搬到電視屏幕上來招搖。
    看著,看著,秦天貴忽然就「噴」的一聲笑出來,讓他啞然失笑的是這些招嫖廣告竟然將人體器官的使用也分段標出價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實這些東西初看新鮮,好像挺刺激,時間一長同樣會產生視覺疲勞。就這樣消磨了幾個小時之後,秦天貴就在這香艷煽情的狂轟濫炸中昏然入夢。
    孫光頭同樣也在沙發上坐著就睡著了。

《外逃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