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且剪取村北兩家的三分春色,以小見大;看魚菱村這二年吉星高照,時來運轉,桃紅柳綠中喜眉笑眼的風景人情。
    早年,北運河上的漁家船戶,中途遇上頂頭風雨,進退兩難,便河邊拋錨,老柳拴船,上岸找一道沙崗,搭起窩棚棲身;大家萍水相逢,雨過天晴之後又各奔東西。但是,也有人隨遇而安,貪愛這一方白沙綠水,魚大蟹肥,不願再四處奔波,就在這道沙崗上落地生根,安身立命了;一家兩戶,三親六故,日久天長便形成村落。一百年過去,小小魚菱村,眼下也不過三五十戶人家。
    魚菱村遠看像一條臥魚,近看像一隻菱角,村北也就好比是魚頭和菱角尖子;書中兩家,正坐落在魚菱村的門面上。
    東院那一家姓楊,西院那一家姓邵,早年兩家只隔一道柳籬,來來往往跳籬笆,並不出門入戶,好得像一家人。五七年兩家失和,拔掉籬笆當柴燒,兩院之間壘起牆;兩家人出門見面,路上相遇,頭碰頭撞個青包,誰也不抬一下眼皮。已經冰凍三尺,六六年更結下深冤;院牆長高,高出院界上那棵祖輩傳留的皴皮老棗樹,牆頭上還嵌滿玻璃碴子和棗核釘子,像一面斷崖峭壁。而且,兩家人出門見面,姓楊的仰起臉,姓邵的低下頭,路上機遇,姓邵的趕忙閃身路畔,垂手侍立,姓楊的昂首闊步,大搖大擺而過。但是,八○年一個大喜日,這兩家卻又扒倒高牆,重歸於好;而且,好過早年,不再栽起一道柳籬,東西兩院合二而一了。
    楊邵兩家二十幾年中的顛顛倒倒,至少可算是北運河兩岸農村生活的一幅縮影。
    兩家合二而一,必得人財相當。量財是一桿秤,看人是一把尺;鼠目寸光的量財,就像奧棋簍子見子就吃,眼光遠大的看人,就像棋壇國手眼觀全局,棋走三步。
    只見錢而不見人,楊家好像吃了大虧。
    這兩年,楊家老少六口人中有四口,就像直上青雲的風箏,又像一帆風順的行船,在魚菱村富得拔了尖兒。他們看準了城裡人吃菜緊張,中央書記處和市委都為首都的蔬菜供應問題著急,便打定主意在鮮魚水菜上下功夫。他們跟大隊管委會訂下合同,包下幾片池塘養魚栽藕,自留地上種蔥、姜、蒜和辣椒,家裡大養豬、羊、雞、鴨,京津路畔搭兩間豆棚賣大碗茶,自由市場上鼓搗小生意;每日都有活錢進門,雖不是雪片飛來,卻也是細水長流,一年到頭就是個不小的數目。而且,大河漲水小河滿,魚菱村生產大隊這兩年的工值,也是直線上升;年關分紅,楊家的幾個勞力更分到一大筆現款,鼓囊囊的裝滿了腰包回家來。
    京郊的農民常見大世面,開口吐字,京腔京韻,衣、食、住、行,緊追城裡人,眼下,雖不能迎頭趕上,可也不是望塵莫及。住房上,這兩年,京郊農村只差沒有高樓大廈,要看三合院和四合院,早已把北京城裡的一般住戶比了下去。
    楊家在魚菱村富得拔了尖兒,財大氣粗,就想跟城裡人比個高低上下;於是,大興土木,先在「住」字上搶個上風。
    這十間大房,高高坐落在魚菱村北口,一下京津公路,站在運河橋頭,遠看真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青山。一色的扁磚到底,房上游龍起脊,鋪蓋魚鱗紅瓦,又都是一溜坐北朝南,全長九丈九,一丈五尺五的柁頭,屋內相高一丈,三尺頂棚,格局十分高大壯觀。四面雖是泥坯土牆,卻是麥芋熟泥掛面,手工又細,平整明光,就像四大塊水晶玻璃,鑲嵌這座青堂瓦捨的四框。楊家跑馬占圈,南北院牆十丈長,整個院落佔地三畝開外,等於多得兩份六口人的自留地。老頭子迷信,偷偷找了個七老八十、運河灘上碩果僅存的陰陽先生看風水;陰陽先生投其所好,賭定砌起一座飛簷走領的花門樓,楊家的後輩兒郎,必出文官武將。走進院去,又有一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內外兩院,外院滿是豬圈,羊欄、雞窩、鴨捨、柴禾垛,內院只留一條羊腸子小道,兩旁是兩座菜園,葡萄、黃瓜、豆角、茄子、蘿蔔、芹菜、西紅柿、五光十色,琳琅滿目。每座菜園都有一支自來水管子,幾朵蓮蓬頭,澆園像下小雨;魚菱村家家戶戶吃自來水,隊裡免費安裝,只收工錢,楊家一口氣安裝了六處,大佔便宜。一畝園十畝田,這兩座小菜園的一年收入,足夠翻蓋舊房的花費。新房的費用,來自其他的生財之道。
    十間大瓦房的格局也出奇:正中兩間,左右兩側四間一套。正中兩間高出左右兩側一頭,住的是一家之主的老兩口,古色古香,正像灶王爺和灶王奶奶的佛龕,凌駕於小字輩之上,才顯出尊卑長幼之分。老兩口子的這兩間高堂,上富是雕花窗欞,糊高粱紙,貼紅喜字,下窗倒是整幅玻璃,卻不掛花花草草的塑料窗簾,而是紙簾倒捲,古樸土氣;屋裡,方炕葦席,牆櫃、春凳。八仙桌,一色的老式傢俱。但是,左右兩側的四間一套,可就是京城風味,現代化的模樣兒了。這兩套住房的前臉,十三層磚以上,雙層開合的玻璃窗,上下都釘起草綠窗紗,流通新鮮空氣,室內明光亮堂,還不進蚊子,後山牆一張雙人床,不打土炕,頭上白灰吊頂,不是粉蓮紙糊棚,腳下是溜光的水泥地面,不是方磚墁地。左側一套住的是主人的兒子,右側一套住的是主人的女兒。兒子已經成了家,滿堂的大立櫃。梳妝台、酒櫃、沙發、折疊桌椅;雖然是自製土產,可全是北京傢俱公司的最新樣式,鄉下人手巧,尺寸上不差分毫。女兒還待字閨中,正在一件一件地籌辦嫁妝,所以右側一套雖不是滿堂光彩,卻也並非四壁皆空。
    相形之下,跟楊家一牆之隔的西院邵家,可就闇然失色了。
    這兩年,邵家也眼看著步步登高,只不過沒有楊家的招數多,也就比不上楊家的財源茂盛。宅院仍然是三間土房,水柳籬牆,但是房上鋪起了紅瓦,像一個身穿破舊衣裳的人,卻頭戴一頂華貴的峨冠高帽,土房的前臉滿換上了玻璃窗,也算面目一新。邵家手頭上本來存有四五百塊錢的現款,把三間舊房翻蓋一下,也拉不了多少虧空;可是他們卻偏偏買了一台十二時的電視機,真叫異想天開,卻是出奇制勝。不過,邵家的這個院落,又是一座花果園:水蜜桃、香白杏、雪花梨、火柿子、紅海棠、餑餑棗兒、黃元帥蘋果、玫瑰香葡萄,都有幾棵。每到陰春三月,綠葉成陰,花香四溢,邵家只有風光景色高出楊家一頭。
    風光不能賣,景色也換不了錢,兩家合二而一,豈不是抽肥補瘦,虧損了楊家,便宜了邵家?但是,且慢!楊家的灶王爺花轱轆老頭,金箍棒過他的手,都得捋下一層皮,不是本小利大,冷手抓個熱饅頭,他才不會如此大方。

《魚菱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