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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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在海天一色大酒店裡開了一天的會,儘管是很疲勞,可一回到516房間時,他就幾乎忘了疲勞,他就會自覺不自覺地想到了司機小王和他說起的關於宋雨的事情。
    在司機小王為宋雨的事不斷地找過了安然之後,這讓他的思緒產生了變化,更讓他的良心受到了挑戰。晚上,當他睡不著的時候,就想到了那個和自己素不相識,只是在這次會議開始之前,因工作關係才認識的這個女孩兒。安然不想多管閒事,可小王不斷地來找自己,再加上他說的這個女孩兒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的情景,就讓安然想到了自己剛到加拿大時的那些日子,那獨身一人的情景和眼下的宋雨的情景是那麼地相似。這讓他對這個女孩兒多多少少產生了憐憫之心。
    早晨醒來,他好像是感到很疲勞,這一夜都是似睡非睡的。腦子裡不時地出現了宋雨那天去車站接他的情景。此刻,在安然的眼前,還不時地出現了那個女孩兒在看守所的鐵窗裡那無助的目光,那目光好像就是投向自己的那種感覺。那目光中,還分明流露著期待,一種絕望中的期待,一種恰似對親人般的期待。這期待還好像是不容置疑的,也是無法推辭的。
    中午吃飯的時間到了,在餐廳的大門口,司機小王已經在那裡等著安然了,一看就好像是在那等了一會兒了。
    「又是在等我吧?」安然一見到小王在這裡就問到。
    「是,是在等你。你先吃飯吧,我到一樓大廳等你一會兒。」
    「那好,你二十分鐘以後還是去我的房間吧。」說完,安然走進了餐廳。
    回到房間以後,小王也來了,他還沒有吃飯。安然也不想和他多說,也是為了不耽誤小王的更多的時間。
    「你告訴我,宋雨的事有什麼新的情況嗎?」安然簡單明瞭地問到。
    「沒有,還是那樣,這兩天也沒有人議論了。好像是沒發生這件事一樣。」
    「那你告訴我,辦這個案子的是哪個派出所?」安然拿出了一個小本子想記下點兒什麼。
    「我就知道是正陽派出所,後來轉沒轉走?姓什麼的辦的案?都不知道。」
    他聽到了這裡,知道什麼也問不出來了,就索性把本子收了起來,一個字也沒有記。
    他收起了小本子以後,又回到了椅子上剛坐下,就好像又想起了點兒什麼,「唉,現在臨海的哪個律師事務所比較有名氣?」
    「我整天也不怎麼關心這樣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好像是正大吧?可能就是它,對,是它。我有的時候看電視裡有個法制節目那裡有個律師在那講法律知識時,打的字目就是正大。當時我還想這個名字起的不錯,用在律師事務所上還真是挺好的呢。」安然的這一句話引出了小王這麼多話來,可安然還是沒著急,奈著性子聽他講完了。
    「那你走吧,我看看能不能打聽打聽,問題是我得能幫上忙。」他站了起來,做出了送客的架勢。
    小王走後,安然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一點兒沒有了睡覺的意思,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他想了想,下午是小組會議,要不就請個假去趟派出所問一下,也能對小王有個交待。
    他走出了賓館的大門,讓保安人員叫了輛停在賓館門口的出租車,去了正陽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座不合大的二層樓,一看就知道是新蓋不久的。安然走了進去,條件還真不錯,一個大廳,周圍分佈著幾個對外辦事的窗口,像是分工十分明確的樣子。整個大廳好像沒有外來人員來辦事的,只有幾個看上去像是內部的人員出出進進。
    他選了個窗口上前去問到,「請問頭幾天前發生在泰華樓的那個案子的辦案人員是誰?你能告訴我一下嗎?」
    說到請問時,窗口裡的那位女民警頭根本就沒抬頭,當她聽到泰華樓時,像是挺敏感似的,迅速地把頭抬了起來
    「你是幹什麼的?」她說這話時,眼神中含著一種藐視。
    安然看了出來,沒有多想什麼,對於這種情況他早就知道,他畢竟才出去了幾年,前幾十年都是在國內度過的嘛,他回答著裡面的問話。
    「啊,我是當事人的家屬。」說這話時,他表現出了一種很想知道有關案子情況的樣子。
    女警察根本沒有理睬他,又重新低下頭,好像是在那看著什麼,像是書,一本從外面看不清楚是什麼內容的書。
    「警察同志,我想瞭解瞭解孩子的情況,你能告訴我是誰辦的這個案子嗎?」安然說這些話時態度依然是平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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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我知道你是哪個家屬?」顯然,女警察已不太耐煩了。
    安然遇到了這種情況,不怎麼想找這份麻煩了,就回頭看了看其它窗口還有沒有可打聽的人。他看了半天,對面的窗口內還坐著一個民警,也是個女的,窗口上方還貼著用紙剪的兩個字:戶籍。安然沒有了去問她的意思,他想,就是去問她也不會好到哪去。安然覺得剛才自己和這位女民警的對話,她也是應該聽到了的。安然又轉向了眼前窗口的女民警。
    「民警同志,你能不能就告訴我一聲,是姓什麼的民警辦的案就行?」安然幾乎是在求她。
    「你怎麼這麼囉嗦。再說我怎麼告訴你,這個案子早就轉到刑警隊了。」她還是極不耐煩地抬起了頭把這些話說完了。
    她的態度雖然是不友好,安然從這後一句話中,已經知道了需要去刑警隊,管這個案子的顯然是這個區的刑警隊。想到這,他還是說了聲謝謝。
    安然出了門,就又重新坐上了剛才還在門口等著的那輛出租車直奔區刑警隊。
    刑警隊離正陽派出所不遠,沒用多少時間就到了,到了這裡之後,安然沒有遇到像在正陽派出所遇到的那種不快。區刑警隊和區公安分局不是在一個樓裡,公安分局辦公是在一個大樓上,而刑警隊是在這個大樓外的院子裡的一棟小平房裡,刑警隊在小平房的一頭也有個門崗設有專人值守。安然在門崗登過了記,按照門口標誌的指引,走進了刑偵一室。
    他說明了來意後,接待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這名中年男子告訴他,這個案子還沒偵察完,不能和他介紹任何內容。
    安然離開了刑警隊,走出了分局的大院。
    在大院的大門口,他剛要上車,後背被人用拳掌重重地擊了一下。他沒有上車,回過頭來一看,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頓時楞住了,「是你?」
    「黃毛,黃毛。什麼時候回來的?在這裡見到了你,我不是在做夢吧?」看著安然楞楞的樣子,這人上去就又是一拳,「怎麼?還在楞神,沒想到是吧?安然,你真不夠意思,怎麼回來都沒和我打個招呼?」
    「唉,大海,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回來的當天就給你打過幾次電話了,都沒有找到你,說是你為了什麼演出的事出差去北京了。沒有人告訴你有人找過你了嗎?」此刻,他們兩個人的手已經握在了一起,而且都是用雙手握著對方的雙手的。
    「是有人告訴我了,可這些天打電話找我的人太多了,他們也沒有說清楚是誰找過我了,你想,我哪裡能想到是你找過我呀?你說,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事?」
    「來開會,回來幾天了,要是在這裡遇不到你,我也就只好等到會議結束時,再去你單位一趟了,實在找不到,也就只好擦肩而過了。」
    「唉,你剛才說你是回來開會的,開什麼會?還正好是在咱這臨海市開會?」
    「一個關於法律方面的會議,都已經開了幾天了,我現在就住在海天一色大酒店。」
    「那你不好好開你的會,到這裡來幹什麼?」
    安然啞巴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對方的問話,「我,我,我有點私事。為一個朋友。」
    「噢,真行,出去了這麼多年,還是老樣子,為了朋友。這年頭,難哪!哥們服你。你說,這剛一回來就為了什麼朋友,為誰?什麼事?」
    「就是來瞭解點兒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說起來太複雜,一半句話也說不清楚。」
    「那也好,現在就不說了吧,我現在也挺忙的,你把你的電話給我留下,我好去找你,咱們再好好聊,到時候再說,怎麼樣?」大海直來直去的樣子,好像是什麼事急於要辦,他沒容分說,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安然,「你用你的手機給我打一下,我把你的號碼存上。」
    安然照著做了,他們各自都記下了對方的電話號碼後就分手了。大海一個人去了公安分局,安然回到了賓館。
    在回來的路上,安然十分地高興,這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這麼地高興。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太願興奮的人,興奮一次是很不容易的,這是因為他結交朋友時的挑剔程度幾乎是苛刻的。
    此刻,他興奮的原因是因為這一個下午,他覺得不虛此行,既知道了一點兒關於宋雨的事,又遇到了回來後已經找了幾天的大海,這真是個意外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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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和這個同學在一起的一些小事來,自己的頭髮是有些與眾不同,可並不是黃的很厲害,加上從來就是受的中國文化的教育,別人不知道內情的,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可在學校時,就是這個大海把自己小時候別人叫的並不是那麼廣泛的「黃毛」叫得更加廣泛了。後來,自己又和大海下鄉在一個公社,對大海是相當瞭解的,他為人耿直、正派。
    其實,大海的全名是叫於大海。人們都願意叫他大海,這樣也比較簡單,時間長了,沒有多少人再叫他於大海了。安然記得,回城後,有一年已經是深秋的季節了。大海下班回家路過一條污水河時,正趕上下大雨,已經分不出哪是河流,哪是路面了。一個小學生落水了,眼看著要被沖走了,路人看著沒什麼辦法,大海把上衣一脫扔在了一邊,就跳了下去,連游泳帶被水沖擊,終於趕上了那個小學生,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救上了岸。他又抱著孩子沿著下遊走了幾百米才走到了那孩子落水的地方,那裡已圍了許多人了,他把孩子放在了那裡,什麼也沒說,拿起濕衣服就走了,不管誰喊他,他連頭也沒回。
    安然回到賓館時正趕上吃晚飯了,他回到房間洗了洗就到二樓準備吃飯了。他剛到了餐廳的門口,手機響了,電話的那邊傳來了剛才那熟悉的聲音,「喂,我說老兄,到哪了?」
    對方雖然沒報姓名,安然一下子就聽出來,打電話的就是剛才見到的大海。
    「回到賓館了。」
    「你別吃飯,我一會兒就去接你,我們出來坐坐。一會兒就到,到了我給你打電話。」大海乾脆就沒等安然做出反應,就把電話掛斷了。
    安然言猶未盡,想給他打過去,又一想他的那種性格自己是瞭解的,要是讓你去,你不去,那你必須有充足的理由說服他。那得費多少嘴舌,再說今晚也沒什麼事,去就去吧,否則,到了最後要走的那幾天,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呢。
    他從餐廳的門口又回到了房間等著。
    其實,大海已經定好了吃飯的地方,但他沒有直接去那裡。他開著車拉著安然在市內的幾年條街道上轉了轉,讓安然看看他走了之後,這個城市的變化,大海的那種自豪感儼然就像是這個城市就是他的私有財產一般。
    當大海帶著安然轉的差不多的時候,最後,才來到了海灣燈火。
    一到這裡,還沒等下車,安然就反應了過來,這裡讓他太熟悉了,他出國之前,這裡就是這樣,現在看上去像是沒有多大變化。
    走進了主樓的大廳,一位服務台的女服務生剛領著比他們早幾步到的客人去找房間了,大海沒有站在那等,就拉著安然去了二樓找自己預定的房間去了。
    在二樓的走廊裡就能感覺到這裡的生意一定是很紅火的,從不同的房間裡傳出來的嘈雜的聲音,讓安然感覺不怎麼舒服。他沒有說什麼,跟在大海的後面走著,在一個掛著「廈門港」的包間前,大海停下了腳步,安然也跟著停了下來。大海推開了房門剛要往裡面走,就看到裡面已經坐了有七八個人,圍在一個大桌前,都像是喝了不少了的樣子,整個房間煙霧繚繞,音樂聲響個不停。一個小姐顯然是在表演*舞,上衣已經是一點兒沒有了,下半身被餐桌遮擋住了,大海他們什麼也沒看見。
    大海知道可能是走錯了門,趕緊往後撤著,嘴裡還直說:「對不起,對不起。」
    裡面的一個長得十分威猛的男子立即大吼了起來,「你他媽的想撿便宜呀?給我滾,快滾。」
    大海本來是覺得可能是自己記得不對才走錯了門,覺得確實有點歉意。可一聽他們這麼一罵,就不怎麼是滋味了,他停下了腳步,想說點兒什麼。
    裡面的那個人看出來了,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怎麼,你還不服是吧?」說著就往外走,其他幾個人也有了要站起來的意思。
    正在這時,一個女服務生走了過來朝著大海問,「先生,您找誰?」
    「我誰也不找,我找我預訂的房間。」這時候,裡面的幾人已經衝了出來,就要揪大海。
    女服務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上前就把從裡面出來的那幾位攔住了,笑著對他們說,「啊,剛才是不是他走到你們房間裡去了,不怪他,怪我們。事情是這樣的,下午,這位于先生打電話來預訂房間時,我們是給他訂的這個房間。可後來他又來過電話了,說是沒那麼多人來了,要讓我們給他改一個小一點兒的,當時沒有小一點兒的了,我們讓他等著電話,後來鼓浪嶼的那個客戶退了,我們就把那間小一點兒的房間給他留下了。我打電話通知他時電話占線,我們就再也沒有打,所以,他來到後就可能直奔你們的房間去了,這可能是誤會了。對不起,先生,真的怪我們,不怪這位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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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位女服務生在走廊的那一頭就已經看到了有一位先生朝這個房間走了過來,她就想到了,可能是下午預訂房間的先生來了,她就緊走了兩步想阻擋他進門,可她還是沒來得及。經過她這麼一解釋,裡面的那個人也再沒做出過激的動作,就被和他一起出來的也要參與其中的另幾個人拉了進去。安然也拍了拍大海說,「走吧。」
    大海和安然一起隨著女服務生來到了鼓浪嶼。
    這是個小包間,中間放著張四方小桌,四個人坐,應該說恰到好處。窗外就能看到海,海的夜景比不了白天,遠處是一片漆黑,只有近處才有點點漁火。更準確地說那也不是什麼漁火,而是這個城市增辦的旅遊項目之一,海上看臨海的一部分。不過,讓它點綴其中倒也是增加了那海上夜色的浪漫。
    大海和安然倚窗對坐,女服務員為他們送上了菜譜,大海把它推到了安然的跟前,安然又往大海的方向推了推,「不用了,你隨便點一點兒什麼,咱們吃點兒就可以了。」
    「別,別別,你得來,然後,我再來。」他又把菜譜推了推。
    「你就別再推了,點海鮮,只要是海鮮就行,怎麼點,我根本不懂,真的,別看我也是這裡長大的,白長了。」安然說歸說,沒有再去推那菜譜。
    「那好,就聽你的。」說著,他就把頭轉向了女服務生,「大蝦兩隻、包魚半斤、螃蟹兩隻,三紋魚片來點兒,再來點兒青菜生吃,其餘的統統水煮或蒸,你就看著辦吧。」
    「那喝點兒什麼酒?」女服務生問。
    「喝點兒什麼?」大海把頭扭到了對著安然的方向,重複了一遍服務生小姐的話。
    「隨便。」
    「唉,隨便她這裡沒有,你就說你想喝什麼?咱就要點兒什麼,今天,就是喝酒敘舊,明白吧。快說,喝什麼?」
    「那就喝韶興加飯酒,可以暖胃。」安然沒有再推辭。
    「對,就喝韶興加飯酒,那不僅可以暖胃,還可以暖心。」他說完,微微地笑了。
    女服務生出去了,出門前,大海又叮囑了一句,「服務生,快一點兒啊。」
    「唉,剛才那是怎麼回事?那些人怎麼那麼沖?」
    「沖,不算沖,比這沖的多著呢,不就是有點錢嗎?他們這種人整天就在這裡幹這個。」
    「那是在幹什麼?」
    「*舞。」
    「也沒人管嗎?誰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這裡人這麼多,沒有這種事,還能這麼火,這麼火的地方能沒人保護?誰還不知道?」
    「那咱為什麼非要到這來呢?」
    「我不是想讓你到海邊來坐坐嗎?海邊這麼晚還營業的,也就是這家了。再說下午見到你後,我就想把我還能聯繫到的我們一起下鄉的幾個人都找來,敘敘舊,後來,我自己把自己否定了。你這個人太輕高,誰不知道?我怕也沒和你商量,再讓你不高興。我那不成了豬八戒背媳婦了嗎?剛才那件事真的就像那位女服務生說的那樣,純粹是一種誤會,一點兒不怪我,你看他們那副樣子,你說像不像黑社會?」
    「別往心裡去了。」
    「往心裡去?我才不會呢,我早就見怪不怪了。再說到這裡來,就有了思想準備了,你還不知道嗎,你沒走之前這裡是什麼樣,現在就還是什麼樣,不僅沒有變化,而且就更變本加利了。」
    「這麼說,這個地方還是伊萬財的產業?」
    「是,沒錯,還是他的。」
    「那你為什麼非要帶我到這來呢?」
    「那有什麼?他干他的生意,我們吃我們的飯唄。」
    沒用多少時間,菜就端上來了,酒也加熱過了。女服務生給他們倒上後,大海就告訴她不用她了,有事會找她的,她退了出去。
    「唉,剛才那段都過去了,咱們慢慢地喝,一邊喝一邊聊。」說著他倆一起舉起了灑杯,喝的都不多,然後,把杯放了下來。
    「告訴我,這些年在海外怎麼樣?滿意嗎?」大海先是開了口,切入到了主題。
    「在國內混不下去的,到了國外也很難混下去的,這是我的感覺。」
    「別和我這樣說,你並不是在國內混不下去才走的,這一點,你總該承認吧?」
    「那到是。」
    「那現在在國外幹什麼?還是幹你那律師?」
    「是,還是干律師。對付著過。」
    「還困難嗎?怎麼叫著對付著過,怎麼和在國內時還是一個調子。」
    「倒不是困難,錢倒是夠用的,那又能怎麼樣呢?」
    「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後,咱們那夥人有多麼羨慕你,我也同樣羨慕的不得了。」
    「那有什麼羨慕的,哪不是活著?人生苦短,轉眼就是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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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著,是活著,可活和活法大不一樣啊,剛才的那些人也是活著,那個表演*舞的小姐也是活著,有的人活著是別人快樂的工具,有的人活著則是超乎人倫的快樂。你能用一句反正也是活著,就把整個人生都概括了嗎?」
    「是,是不能全部概括了。唉,我說大海,我怎麼覺得幾年沒見到你,你比以前深沉多了。」
    「是嗎?」
    他們已經三次不約而同地舉杯了,此後,他們沒有再一起去舉杯,你一口,我一口地自由地喝著。
    安然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杯,「你身上好像還有當年救人時的那種東西,是不是?」
    「那我到沒想過,也沒這樣看自己,更不想要人為地在自己身上保留點兒什麼。現在歲數也大了,確實是比原來沉穩得多了,可看不慣的東西確實還是很多,也沒辦法。就說活著吧,現在比我們那時活的質量好多了,可有的時候一看看你的周圍,就讓你不舒服。不過,我也不像以前那樣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也變了。」
    「咱們一起下鄉的那幾個要好的怎麼樣?還經常來往嗎?他們怎麼活的?」安然隨便地問著。
    「你要是想聊這個話題,那是長了點兒,我給你說幾位我們最熟悉的,我沒有更多的時間說他們,再說說多了也無聊。你剛回來,知道一點兒也無妨。」說到這,大海停了下來,喝了口酒像是在潤潤嗓子。
    「咱們青年農場一起過來的那些戰友,有的平平淡淡,有的轟轟烈烈,平平淡淡的都算是好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嘛。可有的平平淡淡都平淡不過去了,咱們那有個負責做飯的小周,還有印像吧,在農場時身體就不怎麼好,有一次,又被蛇嚇了一下,整天就是病病殃殃的,回城後找了個對像也是個工人,開始還挺好,後來,就下崗了。他掙的那兩個錢還不夠給小周看病買藥的。小周的精神上也不怎麼正常,就像是間歇性精神病似的,發作起來就有點兒瘋顛,不發作時說話也很少。她還有一個弟弟你也應該認識,也是我們農場的,現在也早就下崗了。他們的父母幾年前就不在了,我是通過張瑩知道這些情況的。她曾在街上看到過小周,知道後心裡不是滋味,有一天,張瑩到我那辦事,就提起了這件事,我們倆就約好了去看看她,到了她家,她家住的那個老地方一直也沒有動遷,她和他的對像住在吊鋪上面,下面就是一個二人床,二人床上住的就是她的大伯哥,那個慘勁,我們都不忍看下去。那天,小周的精神還挺好,臨走時,我們倆把提前準備好的八百元錢給了她,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撕扯了足足有十幾分鐘,最終,她也沒有收下。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們倆人好長時間也沒有說一句話。」
    安然已經入了神,一句話也沒有再往下問,也沒有再去拿他那只酒杯。
    安然心裡也不是個滋味,「能不能說一點兒過得好的?是不是你的心裡不怎麼陽光?」
    「好,那我給你來點兒陽光的,就說咱們那個『小博士』吧,誰都熟悉的,恢復高考時第一批就考上了大學,比你我都強,先在一家國營企業工作,後來下海開了電腦商店,又賣電腦,又辦班培訓,賺了不少錢,那是挺紅火的。後來聽說包養了一個小姐,那小姐把他折騰個一乾二淨,買賣也黃了,人也跑了。就為了這小女子,她後來乾脆還幹起了詐騙的勾當,誰都騙,還騙走了我的兩萬元。別人也願意上他的當,他有買賣,又挺有名聲,向誰借,誰能不借給他,這麼一借就是一百多萬元,現在也被抓起來,可聽說在市監獄裡人家還是『博士』,在教育科幫著寫個材料什麼的,好像還弄了個『白領』。」大海說到這,似乎覺得自己說的有點兒多,耽誤了喝酒了,就把酒杯舉了起來,「來來,咱們喝酒。」兩個人對碰了一下,就將杯中的那點兒酒喝了下去。
    「唉,現在看來,我們知青農場那些人也就是這裡的伊老闆最風光了。」安然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他,張嘴就說了這麼一句。
    「你怎麼還這麼關心他?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哪。」
    「也談不上關心,也就隨便說說,那時,我經常和他打交道。晚上,看他穿的那件補丁落補丁的毛衣,就像是貧協主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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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大家都不怎麼願意叫他伊萬財,因為他願意算計,經常拿他開玩笑,叫他『一百萬』那人挺精明。現在人家更精明了,那可不止一百萬了,發了大財了。你知道他現在幹什麼嗎?他現在比你出國之前還紅火了,全臨海市的海灣燈火都是他的連鎖店,大著呢,錢不知道掙了多少,可經常是電台有聲,報紙上有名,夫人都換了幾回了。換夫人,那瀟灑,就像換件襯衫沒什麼兩樣。」
    「唉,我記得,他的那個對像好像也是我們農場的吧?」
    「你說的那是第一茬,現在都不知道割過幾茬了?」說著他低下了頭,大口喝了一口酒。
    「怎麼還第一茬第二茬的呢?」
    「對呀,自打有了錢,他就好上了這口,凡是從他眼下過的,只要是他看上的,他就會像割韭菜一樣,把她放倒。你別說,他也能做到這一點,能耐大著呢,你要是感興趣,多來幾次這裡,就有可能有機會讓你開開眼。那次我們幾個人在這裡吃飯,還真是讓我們開眼了,在他的跟前,前呼後擁的好幾個,那幾個還真就不是那種坐台小姐。除了這個,人家還向我們展示了更有能耐的一面,你知道怎麼展示的嗎?我們正在吃飯,也不知道誰提到了當時一個市領導的名字,他說,唉,那都是我的哥們,不信我現在就叫他來。你還別說,那位平時威風八面,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市領導,還真的來了,而且一到這,他們之間就像是換了個位置。那『一百萬』成了市領導,那領導在他面前就像是變成了孫子似的。聽說頭些天,有一個姓宋的姑娘有幾分姿色,又被他相上了,他就派人盯上了,一直盯到了在哪住,在哪上班,都偵察好了,然後,又展開攻勢。那個女孩兒不從,最後,被逼得走投無路就和自己的一個朋友說了,那個朋友的朋友就去收拾了『一百萬』,結果被『一百萬』套進去了……」他還想接著說,讓安然打斷了。
    「唉,你說的那個女孩兒是哪的,叫宋什麼?」安然覺得有點兒和自己關心的宋雨的事掛鉤,就打斷了他的話。
    「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怎麼你問那麼詳細幹什麼?知道有這個事就行了。」大海好像覺得有點兒不理解。
    「你說的這件事,是不是就是幾天前新聞節目報道的那個案子?」
    「對對,就是那件事,那天等於是毆鬥,最後,有一個人被打了。後來,才聽說那個被打的人是『一百萬』找去給他幫忙的。結果,打人的人有事,被打的人有事,就是惹事的人沒事了,你說絕不絕?」
    安然明白了,這頓飯沒白吃。
    「唉,你能不能告訴我,誰對這件事最瞭解,給我介紹個人。」安然有點兒迫不及待。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你要瞭解這件事幹什麼?」
    「我想知道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安然又說了一便,幾乎是重複前面那句話的內容。
    「看來你是不想回加拿大了,我不知道這件事對你有多麼重要?你要是真想知道這件事的原委,我給你找個人你自己去問吧。你看有這個必要嗎?」
    「有必要,我就是想知道,出於好奇。」安然又一次說了一句不關痛癢的話。
    「不對,我才不相信呢。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道道。」
    「那倒沒有,既然你這麼感興趣,那我就告訴你,免得你想這想那的,你說的那個姓宋的女孩兒我認識,這樣該行了吧?」安然終於不得不涉及到正題了。
    「你都多少年不在國內了,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麼會認識這麼個女孩?」大海越聽越想知道內情了,非想問個明白不可。
    「你到底能不能給我找?」
    「當然能了,但我就是要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大海說完了,也覺得自己有點兒固執,他偷偷地笑了。
    「那好,我就向你坦白,這個姓宋的女孩兒是我這次來開會才認識的。她去車站接過我,是為大會服務的。也是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多次找了我,要我幫幫她,我答應了。」
    大海聽到了這裡,從自己的坐位上站了起來,把椅子搬到了安然的旁邊,把嘴靠近了安然的耳朵,然後說:「唉,哥們兒,告訴我,怎麼想的?我幫你。」
    「唉,我說大海,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去去,你趕快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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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又坐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安然把小王找自己為宋雨幫忙的事說了一遍。
    「你不就是律師嗎?」
    「這你就不懂了,我已經加入了外國國籍了,幫不了這個忙了。你將來要是去加拿大犯點兒啥事,找我行。」說完,他笑了笑。
    「那就看你給不給我提供那樣的機會了。」說到這,大海自己舉起了杯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放下了酒杯,「這樣吧,我給你介紹個人,也是個律師,還挺有能力,神通廣大。我以前和他打過交道,你想要知道的情況他最有可能給你打探到,可這個人可沒有你這麼熱心腸。我明天帶你去見他,這樣行吧?」
    「當然。」和這聲音一起落地的,還有安然和大海兩個人因為高興而兩手擊在一起產生的掌聲。
    安然很快就和大海分手了,是大海把安然送回到海天一色大酒店的。
    安然回到房間後沒有多久,電話鈴聲就響了,是那天晚上來找安然的呂秀打過來的。一陣寒暄之後,對方直入了主題。
    「我一直沒有去找你,也沒有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上次說過了,要給你介紹一個新的朋友,那個朋友說了她對於你來說很重要。不過,她現在還沒回來。她正在成都開學術會議呢,她囑咐我一定想辦法多留你幾天,她一定要見到你,所以,我也就沒有去找你。飯,我是一定會請你吃的,我想一定得等她回來再請。」呂秀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呂秀這麼一說,倒讓安然產生了不少聯想,上次她來的時候,就已經提到過了有一個女人要見自己,當時,安然還沒有過多地在意,只是半開玩笑地應付了一下。他以為只是呂秀來找自己敘敘舊而已,順便讓自己認識一個朋友罷了。此刻,呂秀這麼說,她要介紹的這個自己不認識的女人那麼急切地要見自己,會有什麼事呢?想到這,安然就問了對方一句「你要介紹的這位朋友並不認識我,你知道不知道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有事,肯定是有事要見你。」
    「那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有什麼事嗎?」
    「不久前她就和我說過了,讓我關注一下有關你的信息,她說你也許會有機會回來的,一旦要是知道了你回來就告訴她一聲,我問過她有什麼事,她不願意說,但最後,她還是告訴了我,是要送給你一樣東西。我也就沒有再問什麼,也許這次就是為這事吧,別的,我也就不清楚了。你等著吧,我一定讓你們見面。」
    「那好吧。」這幾個字,安然說得很勉強。
    電話掛斷以後,安然在屋裡來回走著,這個電話又給他增加了一個疑問。呂秀要介紹的那位新朋友究竟是誰?要給我什麼東西呢?
    他想了幾乎一夜,也沒有任何答案。

《人算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