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風雨中的急報


  一列火車向南急駛。其中一節平板車上裝載著一輛小吉普和一輛中型吉普。

  兵團副司令秦震坐在小吉普司機旁邊他的坐位上。

  雨水在風擋玻璃上狂瀉奔流,

  風把雨水旋進吉普車廂裡面,

  涼滲滲的大雨點撲在秦震的臉上,他的美式軍大衣和微微敞開的軍裝上衣的領口,都淋濕了,雨水聚匯起來,順著脖頸流注到胸膛上。

  參謀、警衛員幾次請他搬到後面中型吉普電台車上去,他卻斷然拒絕了。因為在這種歷史轉折關頭,他寧願在暴風雨裡猛進。這不只由於他平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風餐露宿中度過,一個軍人之於大自然,就如同一個獵手之於大森林一樣,不論怎樣含辛茹苦,都已處之泰然。此時此刻,秦震還有一個特殊的、甚至隱密的原因,就是這次解放北京之後,無數天南地北、相違多年的老戰友驟然相見,高興儘管高興,可是由於歲月的銷蝕,有些人彼此之間,一下不能相認了。秦震雖然面頰還是那樣紅潤、眼光還是那樣機敏,不過,仍然有人拍著他的肚子笑謔地說:"你長得福態了!"這對四十幾歲的人來說,委實來得太早了一點,可惜,事實如此,他的肚子已經無法掩飾地從軍裝下微微凸現出來了。一般人都說這是人生衰老的開端,可是秦震無論如何不肯承認這點,正由於這個緣故,當參謀、警衛員輪流勸說要他到中型吉普去躲風避雨,他搖手拒絕之後,唇邊閃出一絲笑意,--他沒有想笑,甚至連覺都沒有覺得,但,他確確實實得意地笑了,"……一切都在不言中吧!"他挺直腰板,坐得更牢靠些,甚至將大衣領敞開,讓暴風雨直接擂響他的胸膛,在他這非凡的神魄面前,暴風雨彷彿在驚奇地說:"啊!這是一個多麼堅強、多麼充滿青春活力的人啊!"就像無數回闖過槍林彈雨,出生入死,贏得勝利一樣,現在這北方大平原上粗擴凶暴的風雨裡的急駛狂奔,也給他帶來無限壯志、無限豪情。

  小吉普的帆布篷,給風兜得像一隻巨鳥的翅膀,飛掀撲騰,發出呼喊一般嘩嘩啦啦的聲響。

  突然,車窗角上一個小電燈泡亮起來,發出微弱的光線。

  秦震轉過頭,睜大眼睛:哦,是黃參謀。

  黃參謀說了聲:"首長,中央急報!"隨即把一個裝電報的小圖囊遞給他。

  這種小圖囊比一個小筆記本長一些、窄一些,上面裝得有鎖,裡面裝著電報。對秦震來說,自從當指揮員以來,這個東西對他那樣親暱、熟悉,又那樣詭秘、生疏。它會帶給他欣喜,也會帶給他憂慮;它會帶給他如期實現的願望,也會帶給他不可預知的懸念。現在,他接過它,沉吟了一下,一隻手撩開大衣衣襟,從軍裝口袋裡取出老花鏡戴上。打開小皮包,手指靈活地從裡面抽出一張電報紙,湊近燈光,看到上面寫著:

  秦震:

  探聽黛娜下落,千方百計,設法營救。

——周恩來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列車在急風暴雨中猛衝,聽不清車輪轔轔,只覺得有成千上萬種強烈的聲音聚成一種轟鳴,震天撼地。

  他的目光是微妙的,時而亢奮,時而憂鬱,說明他內心急遽的變化。但最終,他的面容為一種明朗而莊嚴的神色所籠罩。他已經沉湎於深沉回想之中了,彷彿有一股潺潺暖流正在深深透入他的心窩。

  這天白天,秦震還在北京。中午,得到中央軍委辦公廳通知,要他下午七時到北京飯店一樓東廳參加一個集會。既然是軍委通知,這一定是一個重要的集會,可是他不無詫異地尋思:這樣的會為什麼讓我去參加?為什麼在我趕赴華中前線之前讓我去參加這樣一個會?……當然,他自己是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的。這是他非常緊張忙碌的一天。自從前天晚上在野戰軍司令部領受任務之後,他已經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由於面臨巨大的歷史轉折,整個戰局即將明朗公開,野戰軍領導決定派秦震立即趕赴華中前線,掌握前線部隊、指揮前線部隊,以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驟變。秦震故作輕鬆地說,"我是打前站的。"但是他確已感到在兵團司令到來之前,他肩上擔負的擔子是多麼沉重。但作為一個老指揮員,他的全部生涯似乎就在不斷承受重擔中度過,而且擔子愈重,愈喚出他那一往無前,全力以赴的英雄氣概。憑藉著臨陣的快感及精心做好準備工作的經驗,在這一日一夜中間,他和參謀長一道研究了南下作戰的一切具體部署;和後勤部長共同設想了南下作戰可能發生的供應困難。餘下的時間還處理了一點私人的事情,比如給遠在哈爾濱的妻子寫了一封信,又去看望了幾個預定要見的老戰友,儘管他對戰爭即將發生的變化守口如瓶,但人們緊握他的雙手時似乎都有預祝勝利之意。跟往常一樣,當一個重擔壓在肩頭時,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冷靜、耐心、細密。這不只是一個老指揮員的豐富經驗,而且已經成為他的一種自然本能。這時候如果需要一團爆炸的烈火,他也能親自穩妥準確地點燃、引爆烈焰。每當這種時刻,他的面孔更顯得紅潤,他的目光更顯得機敏,他的全身會像朝陽一樣精力充沛,意志堅定;這一天一夜中間,他思索著、命令著,一直到疲勞與睏倦壓倒了他。他要坐下來想想,還有什麼遺漏沒有?還有什麼疏忽沒有?不知不覺間,他埋身於那只光滑柔軟的黑皮沙發,合上眼睛,沉入了夢鄉。過了不知多少時間,他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軍委通知他到北京飯店開會。

  按照軍人的習慣,他決定提前一刻鐘,也就是六點四十五分到達北京飯店。小吉普車嘎的一聲停在北京飯店門前,他走上台階,走進那旋轉的玻璃門,才突然醒悟過來:這裡,他是如此熟悉,他在北平調處執行部工作時,在這裡樓上的一間陳設古老的房間裡住過,還在翠明莊鋪有日本"榻榻米"的房子裡住過。那時,他曾經飛赴幾個爆發戰爭的熱點執行"調處",曾經在協和醫院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為了揭露假調停、真內戰的陰謀進行過唇槍舌劍、難解難分的鬥爭。因此,這裡的一切,對於他是那樣熟稔。他一進門就往東拐,沿著鑲嵌了黃色木板的牆壁,踏著紅色地毯緩緩走過長長的走廊。

  那是一九四六年冬季。

  日本帝國主義投降之後,人們總以為從苦水中熬出了頭,豈知內戰的黑雲漸漸又沉重地垂在這古老而又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大地之上了。

  你展開地圖看一眼吧!

  很多地方都閃爍著燃爆的火花。

  一場不可避免的大流血,大搏戰,已經無可避免,迫在眉睫。

  秦震從幾個月的"調處"、"談判"中愈來愈明晰地看到:人民的命運、國家的命運、革命的命運,只有通過血與火的戰爭,才能取得最後的答案。他覺得他應該回到戰場上去,指揮千軍萬馬,與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決一雌雄。是的,請纓殺敵的日子,又降落在他的眼前,他毫不猶豫,愉快地選擇了自己的道路,他認為這才是與民族同生死、共命運的征途。

  在秦震連續不斷的請求下,他奉命回到東北解放區。當他參加最後一次會議,在談判桌上與對手進行激烈爭辯後,他昂頭向門口走去。那個穿著綠色茄克、戴著金絲眼鏡的美方代表竟主動伸手向他握別,這也許就是所謂西方文明的禮貌吧!有著美國標誌的炸彈正在製造著傷亡與悲痛……可是,秦震坦然地跟他握了手,而且露出和藹的笑容。那個美國人說:

  "將軍!希望我們不久能夠見面。"

  秦震從容自若地說:

  "我將聊盡地主之誼,陪你暢遊全中國。"

  他一下轉過身來,猛然和國民黨的代表,面對面峙立起來。他敏銳地從對方臉上看出狡黠和狂妄的神色,他從心裡感到一種不可遏制的厭惡,他的兩道眼光利劍一樣一直向那人射去。這嚴峻的幾秒鐘,是多麼漫長呀。像兩支劍在格鬥。對方漸漸受挫了,敗退了,那人的眼神黯然失色。不過,他緊皺著臉皮,還想挽回最終的敗局。他似乎經過斟酌,從牙齒縫裡吐出一句話來:

  "松花江的風雪很凍人呀!"

  "不,我倒替閣下擔心,人民的血淚會把你們淹沒!"

  那個人全身戰慄了一下,面孔變得一片蒼白。

  秦震唇邊閃過一種奇妙的微笑,他寬容大度地伸出手和那一隻冰冷出汗的手握了一下。他沒想到在這一瞬間他竟然哈哈大笑,笑聲像夏天的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很有節制,很有禮貌,他適可而止地轉身走出門去。

  "歷史真是無情呵!"他想,"這事情過去還沒有多久,現在我又回到這裡來了。"北京飯店,還是那旋轉的玻璃門,還是那分成兩面盤旋而上的樓梯,樓梯上還是鋪著猩紅的地毯。但是曾經令他為之痛心的那些外國男人趾高氣揚的嘴臉、中國女人的諂媚的姣笑、美國的香煙和法國的香水味,卻永遠從這兒一掃而去了。"是的,歷史做出了應有的結論。"一剎那間,秦震感到四周黃色的牆壁上似乎發出了迴響:

  "一切被顛倒的都顛倒過來了。"他的思路在此時打斷,他已經來到東廳的門口。



  秦震抬頭一看,他愣住了。他原來以為自己是提前到達的,誰知這間明亮的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使他特別遺憾的,是一些年紀比他大的人竟已搶在他的前面,坐在廳堂中間長桌旁邊在等待著了,而他卻剛剛才到。

  天花板上垂下來幾盞大吊燈,無數小巧玲瓏組成纓絡的水晶片,在許多支燈光照射下,好像成千上萬細碎的星光閃閃爍爍。廳堂牆壁裝有菲律賓木板鑲嵌而成的半截護牆板,四面牆上亮著壁燈。在這一切光亮交相輝映之下,這個寬敞的雍容華貴的大廳顯得十分寂靜,莊嚴的寂靜。秦震眼光迅速掃視了一下會場,竟沒有看到一個軍人,好像大部分是民主人士。他注意到一位頭上戴一頂黑色小帽,目光威嚴,胸前鋪撒著一部長髯的老人和旁邊那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人低聲講了一句什麼。後者用一隻手攏著耳朵以加強他的聽覺,而後點了點頭,表情也挺嚴肅。這一切使得這個廳堂充滿盼望、期待的氣氛。而誰也不想在這時用聲音或動作來打破這凝然的沉寂。就像在手術室外走廊上聚集一群人,但等手術室的門推開一條縫,傳出一個聲音、一個手勢、一個表情來決定大家的命運一樣。秦震在這麼多老人、長者面前,忽然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年輕!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推動他加入這個行列,但他又不敢儼然以平等的身份加入這個行列。他睃巡了一下,找著牆角落裡一個皮軟椅,悄悄放輕腳步朝那面走去。這一瞬間,曾經出現過的許多問號又升上心頭:這樣的會為什麼讓我參加?為什麼在我趕赴華中前線進行決戰之前讓我來參加這個會議?……

  正在這時,七點整,一個人影在門口出現了。

  人們在一瞬之間就認出他來。

  也正因為如此,秦震兩眼霍地亮起來,他的身軀竟還如此靈活,就像彈簧一樣彈跳起來,一個親切的稱呼充溢心間:

  "呵,周副主席……"

  周恩來穿著一套灰布制服,樸素、大方、整潔,他邁著輕快的腳步徑直向廳堂中間走去。有不少人站起來,還有人正要站起來。但周恩來制止了大家。他那在延安騎馬骨折過的右手一向習慣地稍稍彎曲著貼在右脅側,而現在卻高高舉起,向大家頻頻地打招呼。他請大家照常坐下,他那濃黑的長眉下,一雙炯炯發亮的眼光,敏捷地掃視了一下會場。全場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的眼光曾經在自己臉上停留過片刻。他的整個身姿、容貌,是那樣英俊而又爽朗。如果你感到了他的眼光的肅穆、莊嚴,你也會發現他那幾乎不能令人察覺的微笑是那樣和藹、動人。他走到廳堂中間的長桌跟前,站在那裡,略停片刻。整個會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他的口音永遠那樣清亮,咬字永遠那樣準確。現在,他用充滿熾熱之情的語調說:

  "同志們!朋友們!我報告給你們一個好消息!"

  秦震坐在皮軟椅上,目不旁瞬地注視著周副主席。

  從到中央蘇區以來,他不知見過周副主席多少次,他對他如此敬重、如此摯愛。婁山關、遵義、雪山草地,特別是撤出中央蘇區打通湘江那次會面……像一連串電影畫面,飛快地掠過腦際。他熟悉他那春風般暖人的微笑,熟悉他那霹靂般驚人的神魄,熟悉他在每一歷史轉折關頭發出的決定性的聲音。這一刻,秦震全身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他和所有到會的人一樣都屏住了呼吸。

  周恩來把沉穩、清晰、響亮的聲音提得更高了一些,他莊嚴宣告:

  "既然南京國民黨政府已經拒絕在和平協定上簽字,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再作任何等待。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已經命令我百萬大軍立即突破天險長江,中國人民結束蔣家王朝統治的時日馬上就要到來了!……"

  大廳裡熱烈的掌聲頓時像大海波濤一樣奔騰迴旋。

  就在鼓掌過程中,秦震覺得周副主席的眼光,曾經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剎那。他看見了他還似乎向他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眼光好像無聲地告訴了他一點什麼,但他的臉旋即又轉向大家,繼續講話了。

  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呀!歷史的鐘聲已經由創造歷史的人敲響了。

  秦震從大革命失敗的血泊中掙扎出來,經歷過長期戰爭中每一災難時刻。但現在這個大決戰與以往的戰爭都決然不同,富有獨特的深意。於是,一種求戰的慾望強烈地佔據了這個老軍人的心靈。他高高挺起胸脯,像接受衝鋒任務的戰士一樣,通常笑瞇瞇的一雙笑眼,立刻閃出威嚴而銳利的光芒。

  --是的,南京指日可下,下一步就輪到武漢了……

  秦震的心已經從這個廳堂裡一下飛馳到闊別二十餘年的南方去了。

  此時此刻,秦震多麼想跑到副主席身邊去跟他握一下手啊!不過,他還是緊緊追尋著一個思念的線索:也許,就是周副主席讓軍委辦公廳通知他來開會的,也許他是有意讓他到這裡來領受一下這最後決戰的深意,也許他是讓他到這裡來接受打回老蘇區的使命。不,周副主席對他那炯炯有神的一瞥,似乎還有更深的含意,好像是與他切身有關的什麼事情。由於內心複雜的變化,整個大廳轟動起來之後,他的思緒已經模糊成一片。他記得有位身材削瘦、面目清的人,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他要親自到中山陵告奠,一慰中山先生在天之靈;還有一位滿頭銀髮的夫人,用激昂的聲調說:先生所希望的一天終於來到了,他沒親眼看到這一天,可是他畢生為之而奮鬥的就是這一天啊……廳堂中湧起了巨大的熱潮。秦震為這浪潮所旋捲、所震撼,他感受到這廳堂裡閃爍的燈光、閃爍的眼光,但是,他沒法聽清人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不過,這裡的一切都已經凝聚成為他的信念和力量。

  秦震的眼睛濕潤了,似乎有一股滾燙的熱流滲入他的肺腑。

  他看了看表。暮色已逝,夜幕降臨,他動身出發的時間到來了。他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他又一次望了望周副主席,周副主席眉峰簇起,目光凝重,靜聽著人們的講話。秦震在心中作著無聲的告別:"再見吧!副主席,我會回來向您匯報的……"他踮起腳尖悄悄順著牆壁走出會場。



  北京四月之夜,寒冷淒清。

  秦震在北京飯店門口稍稍站了一會,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他的警衛員小陳飛奔而來,把那件在遼沈戰役中繳獲來的美軍大衣給他披在肩頭。

  他從暖烘烘的廳堂裡出來,覺得夜氣特別涼爽、清新。他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說不出的舒暢,而後大踏步跨下台階,向開過來的橄欖色小吉普走去。

  秦震是個著重儀表的人,他常常說:

  "一個軍人就要有軍人的儀態!"

  從黃埔軍校出來,他一直遵守著"軍容整齊"這一軍人信條。不過,他現在寧願披著大衣,也許是他覺得這樣更能顯示出他在臨戰前那種輕鬆而又瀟灑的神態。

  吉普車飛快地把他送到前門西站。

  他跳下來,張望了一下這片黑燈瞎火的空曠之地。

  --怎麼是西站不是東站?

  他的眉峰緊皺在一起。

  他隨即想起黃參謀事前早已向他報告過,軍用列車停在西站。他默然一笑。

  --為了保密嗎?現在還有什麼密可保呢!

  這時,他即將踏入寂寥無聲的西站大門,忽然轉過身停了下來。他很想再看一眼北京街頭的燈火,心中湧起一股眷戀和惆悵的滋味。難道這只是對每一駐地都依依惜別的老習慣嗎?不。北京解放後,他在這裡和他唯一的親人、幾十年患難與共的戰友丁真吾,相聚了一個多月。對於這個轉戰頻繁、別多於聚,只有兩夫妻卻又經常一個在前線、一個在後方,幾乎習慣於在孤獨、寂寞、懸念中度日的家庭來說,這種聚首就更加可貴和幸福了。此刻,當即將告別北京投入戰爭的一剎那,他特別感到北京燈光的溫暖,因為在萬家燈火中也包含有他的一份幸福。這一回,他不願讓妻子再單獨承受離愁別緒。每次離別,都是妻子隻身一人給他送行,而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為妻子送一次行。因此他安排她比他早一個星期回哈爾濱去。他對妻子說,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受命出發,而軍醫學院的工作卻急需她回去。她喟然輕歎了一聲說:"這是最後一次戰爭了……"她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心像明鏡一樣。她深以不能伴隨他一道打回老蘇區,打回家鄉,而感到心頭空落落的。秦震在那一瞬間完全體會到丁真吾的心境、但他有意不露痕跡,若無其事,決定平平靜靜地分手。可是,當他站在月台上目送她時,在車玻璃窗後面他依然看到妻子那難以抑制的淒楚神色,自己心中也有些慼然。他苦笑了一下,想道:"唉,無數無數的思念就是軍人的愛情的特點吧!……"

  他伸手拉了一下大衣。

  他想逐走這兒女之情。

  他不能忍耐,他從來認為感情上的衰老比軀體的衰老還可怕。

  他和她不就是隨同年事日增,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感覺到離別之苦了嗎?

  --不,不能……

  突然,他聽到一種震撼北京上空的聲音,使他大吃一驚。剎那間,他簡直不能分辨這是怎麼回事。但他立刻清醒過來:這是空襲警報的淒厲長鳴劃過夜空。他不自覺地仰起腦袋,隙望長空,除了這野獸般的嘯聲以外,一切是那樣泰然、平靜--街頭的燈火沒有熄滅,行人們照常走自己的路。他明白了,這是自己心理上的警報,它將從北京,飛躍黃河,飛向長江,它在警告全中國的人們:曙光雖已在前,黑夜尚未消逝,我們必須前進,我們必須戰鬥。

  於是這淒厲的聲音在秦震心裡發出迴響。

  他渴望投入決戰的心情壓倒了一切。

  大衣的兩隻袖子迅速一擺,他扭轉身,向光線暗淡、寂靜無聲的月台走去。

  今天下午,他曾經向黃參謀下達過一個安排乘車的命令,不知道黃參謀有沒有按他的意志執行?由於剛剛解放,一切尚未就緒,鐵路上只給他掛了一節三等客車車廂。一聽這報告,秦震就躊躇起來了。因為政治部分給他一批剛剛從大學裡參軍的青年,讓他帶到華中前線去。可是,鐵路上只給他們安排了一節敞篷車。秦震在檢查出發準備工作時,特地打電話詢問了天氣預報,今夜有暴雨。是的,他是躊躇了,--難道能讓這些第一次出征的年青人,淋在暴風雨之下嗎?不,決不能。這列軍用列車上,還掛了幾節悶罐車,裝載著前線部隊急需的給養,更不能讓雨水打濕。他稍加考慮,立即作出決定:

  "把三等車廂讓給同學們。"

  黃參謀訥訥地說:

  "首長!這,這……"

  秦震兩眼霍地一亮猛喝一聲:

  "這什麼?"

  黃參謀坦率地說:"指揮部怎麼安排?"

  秦震不假思索,機智一笑:"不就是兩輛吉普車嗎?拴牽在平板車上,我在小吉普上辦公、宿營,電台在中吉普上工作。"

  黃參謀顯然不以為然,他沒做聲,但也不離去。

  秦震微微一笑,走近黃參謀,用手指點住他心脯說:"我還捨不得我那小吉普呢!總不能讓人家淋雨,那樣,你合得上眼,睡得著覺嗎?"

  黃參謀無可奈何地走了。

  這一刻,秦震突然擔心黃參謀不照他的吩咐辦,造成既成事實。於是,他匆匆向站台裡走去。

  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皮鞋聲響,說明他的腳步是靈活而敏捷的。

  這時從朦朧陰影中顯出正在向他走來的黃參謀。

  他迎頭喝道:

  "一切都按我的命令準備好了嗎?"

  黃參謀明白首長的意思,立刻高聲強調:

  "是的,一切按您的命令準備就緒!"



  現在,風狂雨暴,列車飛奔。

  秦震雙目凝然望著手上的電報紙。

  從奧秘莫測的天穹上,
  從蒼茫浩瀚的原野上,
  從激流迴盪的江河上,
  從巉巖嵯峨的山巔上,

  同時發出殷切的呼喚:

  --黛娜在哪裡?

  --黛娜在哪裡?

  --黛娜在哪裡?

  秦震回味著周副主席在北京飯店東廳裡投向他的驀然一瞥,其中是不是包含著與這電報有關的含意呢?是的,他至此完全明白了:北京飯店的集會,是周副主席指定他去參加的。但在會場上那樣熱烈的氣氛下,周副主席沒有機會向他直接交代這件事,因而投給他那親切的一瞥,像是在說:"你到時間就出發吧!我會把這件事通知你。"這一回想,使他感到了這份只有十幾個字的電報的特殊份量和深刻意義。

  黃參謀猛然覺得首長在一剎那間變得目光遲滯、雙眉深鎖,背微微駝著,下巴頦也瘦削了。當然,黃參謀不知道那是什麼電報,也無從理解電報的內容,只模糊地意識到秦震受到很大的震動。他感到十分意外。不過,黃參謀只看到了秦震精神狀態的一個方面。事實上,秦震的身上常常變幻著兩個形象:一個是老態龍鍾,在苦難河流中跋涉的形象;一個是迎著大自然的狂暴,迎著歷史的風雨昂首闊步的形象。對於前者,這電報確是一個強烈的刺激;對於後者,這電報似乎給了他無窮的鼓舞與無際的召喚。小吉普是由鐵路工人用鎖鏈與鋼絲緊緊捆綁在平板車上的,它隨著整個列車的震盪而震盪,秦震整個身子又隨著小吉普的震盪而震盪,他從苦難、衰頹、悲哀等等沉重的字眼裡霍然甦醒過來。於是,秦震身上的第二個形象,成為現實生活中主導形象了。

  他跟黃參謀說:

  "放在這裡,我還要看一看。"

  他的聲音又洪亮起來,恢復了一個高級指揮員的威嚴。而後,他把那份電報的大意抄在一張紙上,然後細心地把那張紙折疊起來,珍重地放在貼身上衣的小口袋裡。

  狂風暴雨像一頭怪物在撒野、肆虐。狂風刮得天崩地裂,像要把吉普砸個稀巴爛;暴雨像瘋狂的海嘯要把吉普卷落永劫不復的深淵。

  黃參謀又一次勸說:

  "首長!還是搬到中型吉普……"

  幾乎同時,秦震嚴厲地說:

  "取出圖紙!"

  秦震為了展看軍用地圖,退到吉普後座裡去,順手把那份電報還給黃參謀。黃參謀無可奈何地坐在吉普前座上,用一隻手張開雨衣,擋住潑灑進來的雨水,一隻手按亮手電筒。雨水在雨衣上、車篷上、風擋上敲得篷篷緊響。就在這黑得莽無邊際的原野上,這一道雪亮的燈光凝聚著幾乎可以征服整個宇宙的強烈的力量,它隨秦震目光的移動而移動。秦震俯身在十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上,他伸出粗粗的手指,在地圖那彎彎曲曲的標誌線上慢慢移動。這時,他的精力、智慧,以至全副生命,都落入深沉的思索。

  燈光照明整個吉普車廂。這個方形的車廂裡,一切有條不紊、秩序井然。

  一個地方掛著裝軍用地圖和日記本的皮囊(正在觀看的華中前線地圖就是從這裡面取出來的)。一個地方掛著綠色烏龜殼似的水壺,還有他的"蔡司"望遠鏡,一支連發卡賓槍,一支小巧的左輪手槍。還有一個綠漆鐵皮的小書箱,裡面裝著《孫子兵法》、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等軍事書籍和幾本描寫戰爭的蘇聯小說。所有這些東西都由警衛員精心地綁紮固定在車棚架的樑柱上。儘管如此,在這列車劇烈震盪之中,還是搖晃著、碰撞著,叮噹作響。這輛橄欖色小吉普,正如秦震所說:

  "這就是我的指揮所,我的辦公室,我的溫暖的小案呀!"

  多少年來,一匹馬,一個大馬褡子,一個小馬褡子,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後來,小吉普代替了戰馬。"夥計,這就是我的現代化呀!"

  像從前愛調弄戰馬一樣,現在他迷醉於駕駛吉普。他不但成了一個優秀的司機,而且有了一種發現:"汽油味是最好聞的味道,你聞一聞,不比駱駝牌香煙差!"每當這樣意趣橫生地和人爭辯時,他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流出眼淚,像個孩子一般天真。

  秦震凝然不動,陷入深思。他眼前已不是一張地圖,而是南方的連綿的高山、險峻的峽谷、激盪的河流、泥濘的小路--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細線都成為活生生的地形地物,他尋找到華中前線先頭部隊陳文洪、梁曙光師行軍的位置,他彷彿親眼看到、親身感到部隊艱難跋涉的情景。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前線氣象報告?"

  "有暴雨。"

  "啊,暴風雨席捲中原呀!你看,你看,就在這裡!"

  他用曲起的手指關節敲了敲鋪展在他兩膝上的圖紙。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們坐在帆布篷裡,還說躲一躲吧,雨太大了。可是他們呢,踏著爛泥塘,頂著暴風雨,一步一步行進呀!想一想,部隊成員大都是北方人,過慣了北方生活,現在一下遠離家鄉,移地千里,這裡面會產生許多新問題呀。是的,這是我們通向最後勝利的坦途上的令人作難的問題啊!"

  驀地,先頭部隊的師長陳文洪、師政治委員梁曙光和全體指戰員出現在他眼前。他想到他們,心裡不免翻滾起一陣洶湧的熱潮。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戰士們,在用生命與理想回答這些歷史提出的疑難問題。

 
 
 
 
 



《第二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