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長松的一家

窮人最怕過四五月
  ——民 諺
  一
  四圈到北大街一家金店裡,請金店的夥計把那副耳環戥了戥,賣了三十多塊錢。他拿著錢向吉慶裡「大五條」家走來。他想,有這三十多塊錢,就可以到西關車行裡租一輛黃包車,城裡近來拉車的生意不好,可以到外縣去拉遠路客人,反正自己有一身力氣,只要不怕吃苦,一張嘴總還能顧得住。他想買一袋面扛回去,可是買了面,錢就不夠租車的壓金了。空著手去「大五條」家,實在也不好意思。想來想去,這三十多塊錢還是不敢碰散了。他稱了三斤雜面,放在帽子裡拿著。他想,只要今天能吃兩頓飯,明天就去租車,等拉車賺了錢,再來補「大五條」的情。
  他捧著麵條走進吉慶裡,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在他前邊走著。一會兒伸著頭看看這家妓院的院子,一會兒斜著眼瞅瞅那家妓院的門。四圈看他身上穿得破衣襤褸,一雙鞋子露著腳後跟,心裡想:「這個孩子也作精!穿的衣服和雞子啄過的一樣,還想來這種地方浮一浮?八成是個小偷。有些下等窯姐們,專門收拾這些小偷們的錢。」
  那個小伙子走到一家叫作「四喜書寓」的門前站住了。他探著頭向裡邊看了看,卻不敢走進去。他猶豫著轉過身來,靠著門口邊的牆蹲了下來,四圈這時才看清他的臉,高顴骨厚嘴唇。這不是長松家的大孩子小建嗎?
  小建已經長成十七八歲的小伙子了。因為長個子時候,營養不良,個子長得不太高。但臉的輪廓還能辨識出來。四圈認出了他是小建,心裡不由得一陣惱火。
  四圈和一般農村裡的農民一樣,他們對待街坊鄰居的孩子,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們共同遵守著一個古訓:「養兒養女望上長,」不能讓他們學潑皮下流了。他想,我這半輩子,碰上了倒霉的世道,是豬是狗提不起來了。可是應該讓下一輩孩子乾乾淨淨地做人。農村的故鄉,農村的土地,在四圈心中還是一塊「聖地」,他不允許這塊「聖地」被玷污。他自己沒有家室,沒有兒女,在原來的農村裡,他扮演的可能還是一個丑角,但他不希望鄰居的下輩人也變成丑角。他們應該是正正派派的莊稼人,真正勤勞能幹的農民。在四圈心中的這座「聖殿」裡?存放著他對生活、對未來的一點點可憐的信心和希望。
  他看著小建踟躕在這家妓院門口,就大聲喊著:「小……小建!」
  小建站了起來,還沒有等小建答應,四圈就跑過去一把抓住他大聲說:「你……你……你跑到這兒幹什麼?」

  小建說:「四圈叔,我找人!」
  四圈拉住他就走說:「你找什麼人,一個吊毛孩……孩子,還……還……還想作精,你不跟……跟……跟我……我走,我用破鞋抽你!」
  小建掙著說:「四圈叔,你別拉我,我是來找俺妹妹……」
  四圈心裡一驚,把手鬆開了。他問:
  「你找……找……你妹妹?你哪個妹妹?」
  小建低著頭說:「就是小響。我找了半月了,才找到了這一家。」
  四圈忙問:「你妹妹怎……怎麼到這兒了?」小建掉淚了。他用手背擦著眼睛說:
  「俺媽把她賣給人家了。」
  四圈鼻子一酸說:「不就是小響嗎?她才多大……」
  小建點了點頭。
  
  二
  原來長松在洛陽城里拉黃包車,到大旱災那一年,他就把車子退給車行了。僱車的人漸漸稀少起來。拉車的滿街都是。拉著空車轉半天,遇不上一個顧客。整個農村經濟破產了。本地的農民也成群結隊地向城裡湧來。車租漲了一倍,糧價也跟著飛漲。平常,楊杏不管再困難,自己和孩子們就是喝野菜湯,也總要想法子給他做個饃吃。後來連麩皮餅子也做不出來了。他早上喝兩碗稀菜湯,拉著空車轉到半晌的時候,就頭昏跟花,心跳冒虛汗,兩條腿像棉絮一樣,再也拉不動了。
  「我還是剩口氣暖暖肚子吧。」長松想著,眼淚巴巴地把車子退給了車行。前兩年,他們一家子靠幾張難民證,一天領幾碗稀粥。一九四二年大旱災以後,難民救濟所的粥場和當地災民賑濟處合併以後,難民和災民不分了。領粥的人一下子增加了好幾千。有時早上起五更去排隊,排到下午還領不到手。粥也變得更稀了,幾十個大殺豬鍋把粥熬熟以後,幾十個人挑著一擔一擔的冷水往鍋裡兌,有時一瓢粥裡,很難找到幾顆米粒。
  小建和小強餓得實在受不了,就跑到車站幾家大飯店的後門搶泔水喝。這些飯店刷碗洗碟子的泔水只要一挑出來,這些孩子們便蜂擁而上。有的用手搶撈著裡邊的饃塊,殘魚剩菜。有時把泔水桶擠倒了,孩子們便趴在地上,喝著那些飄著紅色油花的泔水。
  小建和小強在這些地方已經混熟了。過去「推坡」時認識的朋友「螞蟻頭」,有時還能幫他們一點小忙。「螞蟻頭」早已成了這一帶的「慣偷」。他常常勸導著小建和小強「和他合夥干」,並保證說,「他們照樣能吃香的,喝辣的。」小建和小強當然不幹。因為,他們知道長松最反對這種「下三爛」的行徑。長松常說:「莊稼人種地是根本。人窮志不能窮,就是餓死,也不能幹這種下流勾當。」「螞蟻頭」很仗義,有時也給他們幾個零錢,拿來幾個饃。可如今,「螞蟻頭」一年多不見了,據說他也沒有混下去,因為他讓警察盯上了。為了擺脫警察,他自己「賣壯丁」走了。
  秀蘭和玉蘭兩個閨女漸漸長大了。因為是女孩子,她們無法去街上搶這些泔水。少女們的飢餓是更為可憐的。她們在家庭裡的地位也是最下層的。長松有時候提回來一罐稀粥,小建和小強有時提回來一桶油花花的泔水,她們就放些樹葉子和野菜煮了煮。先給爹盛一碗,他是一家之主;然後再給兩個弟弟盛,因為他們是男孩子;然後給妹妹盛,因為她最小,還不懂事;最後輪到她們時,鍋裡只剩了一點點。姐姐看了看妹妹,把碗推給妹妹說,「妹妹!你……你喝吧!」妹妹看了看姐姐,把碗推給了姐姐:「姐姐!我……不餓,你喝吧!」兩個人推讓著,鐵鍋刮了又刮,鏟了又鏟,每人分半碗野菜湯喝。靠著這半碗野菜湯,姐妹倆度過漫長的一天。
  小響長到七八歲,也漸漸地懂事了。她看著兩個姐姐忍饑挨餓的樣子,看著大人們菜黃色的臉,她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也不敢喊一聲「餓」字了。
  愛愛喜歡小響,有時逗著她說:「叫姑!」小響叫了聲:「姑姑!」愛愛就把一塊饃塞到她手裡。有時吃麵條,愛愛就把她叫到跟前,用小碗盛一碗讓她吃。小響吃慣了,每逢吃飯時候,只要愛愛在家,就故意找個借口往愛愛家跑。
  長松發現了這件事,心裡老大不高興。可是他又痛苦地說不出嘴來。因為小孩子實在太餓了。這一年多來,長松和老清嬸也漸漸地疏遠了。長松是個莊稼人。他跟很多農民一樣,認為說書唱戲這些行業,是「下九流」的行當,不是正經人家幹的事情。城裡人是「笑貧不笑娼」,鄉下人卻是「笑娼不笑貧」。愛愛開始去學說書,他就有些看不慣。可是他也看到,一個老婆子領著兩個孤女,日子確實難過,愛愛去學說書,是為了養家餬口,他也就原諒了。但是自從關相雲和愛愛認識以後,每天大包小包往愛愛家送吃送喝,愛愛也漸漸穿上旗袍,擦點頭油,抹點胭脂,長松就開始對她們撇嘴了。關相雲來得越勤,長松就越撇嘴。後來,除了一個關相雲,又來了個彥生,長松的眉頭越皺越緊了。常在背後跟楊杏數落著:「這叫啥哩?來了個姓關的處長,又來了個照相館的小白臉……」愛愛越唱越出名,越打扮越漂亮,就連老清嬸都戴上了豆芽式金耳環,長鬆開始對這家人產生了一股厭惡的心理:
  「呸!老清叔在鄉里受憋,你們倒在城裡擺闊,還戴那闊太太的耳環……好意思嗎?」
  海長松很少去老清嬸家串門了。見到愛愛也只當沒見到,扭頭就走,碰上了老清嬸也不喊「嬸子」了,只是哼哼哈哈地點點頭。
  「不要讓小響老往她家跑了。」長松吩咐著楊杏,「咱們是窮日子窮過,不要去沾人家……」
  楊杏說:「可她還是個孩子啊!我能拴住她的腿?吃她們家一口飯,我看這也沒有什麼。逃荒在外,相鄰相親的。再說她家也不是什麼外人,一個村子的,還上著一個海家的老墳……」
  「就是不能去她家!」長松聽著「老墳」這兩個字更惱火了,「以後小響再敢去她家,我就把她的腿打斷。」
  楊杏看著他瞪著眼睛的嚇人樣子,不再說話了。為了避免和丈夫吵架,她悄悄地勸著小響說:「小響,以後別往你愛愛姑家跑了。給你飯也別吃。人家也是一家人,都是過日子哩!記住啊,不要再去了。乖乖!」
  小響懂事地點了點頭。
  後來愛愛家搬到銅駝街去住了。小響的兩個眼窩塌得更深了。有時小建和小強把她背到東車站飯館門前去搶泔水喝。他們撈到一個雞頭,或者搶到一塊骨頭,就讓她啃著吃。有時撈不到這些東西,小強就擠到泔水桶前,喝一口泔水噙在嘴裡,吐到小響嘴裡,然後再跑去搶著自己喝。
  秋天時候,從南陽來了一批人販子。他們在洛陽城裡四處亂竄,他們帶著貪饞的眼睛,在難民群裡東轉西蕩著,這裡張張,那裡望望,他們要在難民群裡物色一批「貨物」。原來,這南陽一帶有個溺女嬰的習俗。一般人家只留一個女孩,多了就在生下來時,放在水裡溺死。長期以來,南陽這一帶男多女少。有的弟兄兩三個還娶不到一個媳婦。有的積攢了半輩子錢,到四五十歲時才能娶個女人。大災荒後,女人不值錢了。人販子卻多起來了。
  逃荒的難民們在唉聲歎氣。他們在罵獨夫民賊蔣介石,也在罵殺人的劊子手日本鬼子,他們在罵故意作對的老天爺,也在罵難民救濟所的貪官們。每天晚上,都有成批的餓殍倒斃在街頭,每天早晨有好幾輛收屍的排子車在街頭收斂死屍。只有人販子這一行卻空前地旺盛起來。他們從一個地方買了幾十個逃荒的年輕女人,然後把她們販賣到缺少女人的南陽或豫西的山裡去。這是一批狼心狗肺的孬種。他們靠著災荒,發了一筆「昧心財」。
  這天上午,住在北關的老白婆,領著一個長驢臉的人販子,在燒窯溝一帶的難民群裡轉游著。他們在長松的破窯前轉了半天,又盯著秀蘭和玉蘭察看了半天。好一陣子工夫,人販子不見了,老白婆卻推門進了長松的破窯洞。
  老白婆說:「他嬸子,我看你這兩個閨女快餓倒了。怪可憐的。快叫這兩個閨女逃個活命吧!這大災荒也沒個頭,也不知啥時候算到了站……」
  楊杏抹著淚說:「逃荒在外,俺有啥辦法哩!」
  老白婆說:「你總不能眼瞧著閨女餓死吧?你這兩個閨女,長相還可以,可以多換點糧食。你們家這幾口人還能過幾個月。唉!挪一步說一步吧!」
  長松聽了沒有吭聲,兩隻手抱住頭在暗暗落淚。楊杏哭著說:「俺不!就是死,俺娘們兒幾個也要死在一塊。」

  老白婆又勸著說:「我是可憐你們這兩個閨女,她們來世上一遭也不易。活生生的人,看著叫她們活活餓死?還不如叫她們尋個活路。如今倒有個機會,南陽來了個客人。人家說了,孩子跟著他走,保證找個正道人家,決不往那些壞地方賣。你們兩個再思摸思摸。要行,一個姑娘八十斤麥子。」
  楊杏越哭越厲害。長松還是沒有吭聲。對一個男子漢來說,沒有什麼比賣掉自己親生女兒,更使他痛苦了。他是一家之主。他無力養活自己的女兒。他知道一家人的眼睛全都在盯著他,只等他說一句話。作為一個堂堂男子漢,他能說得出這句話嗎?眼淚湧出了眼角。窯洞裡的一切全都模糊了:老白婆翕動著的嘴巴,楊杏涕淚縱橫的哭臉,小建趴在破桌上的抽泣,小響驚恐迷惑的眼睛……
  長松深深地歎了口氣,他不敢抬頭,他不敢看自己這幾個親人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犯了彌天大罪,他渾身哆嗦了一下,好像有一根無形的皮鞭,在抽打著他的靈魂。他的兩隻手把自己的頭抱得更緊了,他的整個身體縮得更小了。他感到無地自容。他希望地下能裂開一道縫,自己好鑽進去……
  起風了。秋風颯颯地響著。窯洞外,幾棵剝了皮的白楊樹在搖晃著。殘存的幾片楊樹葉子,全都飄落了下來……
  窯洞裡靜得像一座死亡的墓穴。颯颯的秋風,從窯洞的縫隙裡吹了進來。好冷啊!長松打了一個寒戰……
  就在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平常少言寡語的大閨女秀蘭姑娘忽然說話了。她走到長松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
  「爹!你讓我走吧!我……我願意去!就是換八十斤小麥,你們也算沒有白養活我一場。爹!咱不能都餓死啊!爹!我是個大的,我應該為你分憂。是江是河我去跳!為了俺兩個兄弟,爹!你讓我走吧!」
  小建「哇」地一聲哭了,緊接著一家大小全都放聲大哭了起來。小響跑過去抱住秀蘭的頭哭著喊著:「大姐!……大姐!……」玉蘭也撲了過去,「大姐……你不能走……你要照看小響,我……我願意去……」小建用小拳頭砸著自己的頭,他在埋怨自己太無能,不能為家裡分點心。小強忽然眼睛一黑,昏倒在地上了。…
  長松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是木的。他茫然地、無目的地在窯洞裡走了幾步,「老天爺!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他忽然看見鍋台上那一口張著大嘴的鐵鍋。鍋裡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瓢清水在冒著熱氣。他意識到這口鐵鍋就是全家人的生命線。現在家裡連一粒米和一把面也沒有了。難道讓全家人都餓死?他的眼淚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他的兩條腿發軟了。他無力地雙膝跪在女兒秀蘭面前。
  「秀蘭!……都怨你爹沒能耐,都怨你爹我……沒本事!你怎麼生到……我這個家來?……你……打我兩下吧!打你爹這個沒能耐的人吧!我……對不起你啊!……」
  秀蘭抱住他的頭哭著說:「爹!你不要這麼說,……你養活我這麼大……夠難了……爹!我……不怨你,我永遠不怨恨你。……」
  下午,老白婆領著長驢臉人販子把八十斤麥子背來了。秀蘭默默地先給長松跪下叩了個頭,又給楊杏叩了個頭。她看小建和小強兩個兄弟一眼,又看了妹妹玉蘭一眼。最後她撲到了小響身上,她使勁地抱住她的頭用嘴親著。小響把頭往她懷裡拱著。她感到姐姐的一顆顆熱淚,在她額頭上滴著。
  「小響,要聽話……」
  「姐!你別走。」
  「要照顧好爹媽……」
  人販子在窯洞門外喊著:「快走吧!晚上還得趕到新安縣哩!」
  秀蘭定了定神,推開抱著她的玉蘭和小響,她「忽」地站了起來。她不敢看長松和楊杏一眼,低著頭走出了窯洞。但是,剛走出窯洞門外十幾步,她又停住了腳步。
  「咋啦?快走啊!」人販子不耐煩了。
  「等一等。」
  「還帶什麼東西?」人販子問。
  秀蘭沒有吭聲,她回身到窯洞裡,迅速脫掉身上穿的一件藍底白花的印花布裌襖,遞給楊杏說:
  「媽!這個裌襖我不穿走了,留著給你們拿到街上,給小響換兩個燒餅吃。」
  小響哭喊著:「不!姐!我不要……」
  楊杏忙喊著:「秀蘭,天涼了,你身上只穿那一件單褂子怎麼行?你穿走吧!」
  秀蘭沒有回答,扭頭走了。走到窯門外,又停住了腳步。她對站在窯洞門口的小建說:
  「小建!你長大了可得去找我,我是你親姐哩!……俺死了,……也是咱海家的一口人!……」她說著擦著臉上奪眶而出的熱淚,跟著人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她不是不想回頭,而是怕回了頭,再也沒有朝前走的勇氣……。
  半袋麥子在窯洞門口放著。它好像一個矮個子魔鬼蹲在門前。一家人誰也不敢看它,誰也不想看它。它是八十斤糧食。它的重量和秀蘭的體重同樣重。可是它不會說話,不會哭笑,它


  不會給小響、玉蘭梳頭,也不會給小建、小強縫香草布袋。它是那麼低矮和醜陋,比起秀蘭苗條修長的身材,它簡直像一個侏儒。可是,一個含苞欲放的鮮花般的少女,卻被這半袋糧食換走了。世界上只要有飢餓,就沒有人的價值!這件事情發生在一九四二年。它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個小小角落裡發生的。人們對於這一幕幕悲慘的戲劇,可能知道,也可能根本不知道,還可能知道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又漸漸地忘記了。但願人們永遠不要忘記它。
  兩天後,楊杏在附近村子裡借了一盤磨,帶著小建和小強把這袋麥子磨了磨。她沒有用籮籮,把麩子全都留在裡邊。做飯時,她抓著這些麩皮面,一把一把地向煮著野菜的鍋裡灑著,她好像聽見這些麩皮面在哭泣。…..


  三
  天漸漸地冷了,大地被凜冽的西北風刮得更加「乾淨」了。難民們的生活更加困難了。他們賴以充飢的野菜、槐葉、榆葉和紅芋梗子也已經吃光了。他們每時每刻面臨著寒冬和飢餓的嚴重威脅。
  秀蘭走後,玉蘭也像變了個人。她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平時,她比沉默寡言的秀蘭要活潑得多。她能說,小嘴嘰嘰喳喳,一說話就沒個完,如今全變了。她變得特別懂事了:對長松和楊杏特別親熱,對小建和小強特別關心,對小響也特別好。這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她把破窯洞掃了又掃,從野外拾了一捆柴禾,又把水缸裡的水挑滿了……
  「媽!我走了……」



  楊杏沒有注意玉蘭的神色,她還以為玉蘭是去街裡找吃食,她說:「早去早回,找到點吃食就回來……」
  玉蘭點了點頭,看了楊杏和長松一眼,便轉身走了出去。
  玉蘭剛走出半里地,小響追了上來。她吵著要跟玉蘭一起去找吃食。玉蘭哄騙她說:「響!聽話。快回去。我找了吃食就回來……」
  小響噘著嘴,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幾步,玉蘭就撲了上來。她使勁地摟著親著小響。小響感到奇怪:玉蘭姐怎麼啦?幹嗎要這麼使勁?
  「玉蘭姐!你咋啦?」
  「響,快回去吧!記著,要聽爹媽的話。我走了……」說罷,玉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了。
  天黑了,玉蘭還沒有回來。
  直到這時候,楊杏才察覺了玉蘭今天的異常行為,她又哭了起來,對著長松嘮叨個沒完。「玉蘭會不會自尋短見啊?」「玉蘭會不會一個人餓倒在什麼地方了?」「玉蘭是不是讓人拐跑了?」長松有什麼辦法?他沒有搭理楊杏一連串的問話,只是鐵青著臉,帶著小建和小強在洛陽城裡四處尋找著。他們先到東北角的運動場上看了看,那裡的舊貨市場已經收了攤,只有枯枝敗葉在地下旋轉著;他們又到人市上轉了轉,那裡也是黑漆漆的,只有牆角落裡躺著幾個無家可歸的難民;他們接著又敲開了銅駝街老清嬸家的大門,老清嬸搖了搖頭,說是有好些日子,沒有看見玉蘭的身影了……
  過了一個多月,長松家忽然收到了從洛寧縣寄來的一封掛號信。長松急切地拆開了信封,信下邊的落款是玉蘭。
  玉蘭不識幾個字,這封信大約是央人寫的。信上寫著:
  父母雙親大人,不孝女兒玉蘭敬稟:
  離別父母大人,已經一月有餘,父母雙親大人一定很著急吧?我也很惦念父母親大人。很惦念小建、小強和小響。現在我已到了洛寧縣。已經找到了一個吃飯的地方。請二老千萬放心。我不是被人家拐騙來的,我是「自賣自身」,心甘情願嫁到這裡來的。我很清楚,咱家實在過不下去了。我幾次想去尋死,可又捨不得拋開二老,捨不得拋開小建、小強和小響。我尋的這一家人還不賴,老漢待我很好,就是年齡大一點。我也顧不得這些了。他家裡還有個大的,不會生養,所以老漢還要找我……這裡土地還好,今年不太旱,他家有幾十畝水澆地,一年只收一季莊稼。快過年了,隨信寄去三十塊錢,你們可以買成糧食。這是養育我的報答。你們千萬別來看我,這裡離你們那裡太遠了,還要翻幾座大山。
  你們一定要過下去。不要尋短見。不要往絕路上想。小建、小強和小響,你們一定要好好聽父母的話,孝順父母,幫助家裡多幹點事!
  收到信後,給我回封信。千萬!千萬!
  不孝女兒玉蘭跪稟
  信裡夾了一張綠顏色的匯款郵條,上邊恭恭正正寫著「三十元正」幾個大字。
  海長松的臉色發灰,兩隻手也哆嗦得厲害,他一下子癱坐在小凳上。他真想大哭一一場。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錢,這是他女兒的賣身錢啊!
  楊杏在他耳邊說:「咱這一家子算是零散了。這一輩子恐怕難見這兩個閨女的面了,她才十七歲哪!十七歲就給人家當小……常言說,能到山裡變鳥,不給人家當小。端人家的碗吃飯,還能不受氣?」說著,又抽抽泣泣地哭起來。
  長松心裡煩透了,對著楊杏咆哮起來:
  「哭!哭!你就知道哭!哭有屁用!在劫者難逃,這是命裡注定的。誰叫她生在咱家……」
  楊杏不敢哭了。可是那張三十元錢的匯條,長松卻沒有立即到郵局去取。隔了半個月,小建告訴他,市上糧價又上漲了一倍,他才趕快到郵局把錢取了出來。在市上糴了六十斤高梁,讓小建背到了家裡。

 
 
《黃河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