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離高考剩兩個月了。這時傳來一個消息,說高考還考世界地理。學校原以為只考中國地理,沒想到臨到頭還考世界地理。
    大家一下都著了慌。這時同學的精神,都已是強弩之末。王全鬧失眠,成夜睡不著。「磨桌」腦仁疼,一見課本就眼睛發花。
    大家亂罵,埋怨學校打聽不清,說這罪不是人家的。更大的問題還在於,大有都沒有世界地理的複習資料。於是掀起一介尋找複習資料的熱潮。一片混亂中,唯獨「耗子」樂哈哈的。他戀愛的進程,據說已快到了春耕播種的季節。
    這樣鬧騰了幾日,有的同學找到了複習資料,有的沒有找到。離高考近了,同學們都變得自私起來,找到資料的,對沒找到的保密,唯恐在高考中,多一個競爭對手。我們宿舍,就「磨桌」不知從哪裡弄到一本卷毛髮黃的「世界地理」,但他矢口否認,一個人藏到學校土崗後亂背,就像當初偷偷燒蟬吃一樣。我和王全沒轍,李愛蓮也沒轍,於是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時我爹送來饃,見我滿臉發黃,神魂不定,問是什麼書,我簡單給他講了,沒想到雙手一拍:
    「你表姑家的大孩子,在汲縣師範教書,說不定他那兒有呢!」
    我也忽然想起這個茬兒,不由高興起來。爹站起身,剎剎腰裡的藍布,自告奮勇要立即走汲縣。
    我說:「還是先回家告訴媽一聲,免得她著急。」
    爹說:「什麼時候了,還顧那麼多!」
    我說:「可您不會騎車呀!來回一百八十里呢!」
    爹滿有信心地說:「我年輕的時候,一天一夜走過二百三。」
    說完,一撅一撅動了身。我忙追上去,把饃袋塞給他。他看看我,被胡茬包圍的嘴笑了笑;從裡邊掏出四個饃,說:「放心。我明天晚上准趕回來。」我眼中不禁冒出了淚。
    晚上上自習,我悄悄把這消息告訴了李愛蓮。她也很高興。
    第二天晚上,我和李愛蓮分別悄悄溜出了學校,在後崗集合,然後走了二里路,到村口的大路上去接爹。一開始有說有笑的,後來天色蒼茫,大路盡頭不見人影,只附近有個拾糞的老頭,又不禁失望起來。李愛蓮安慰我:
    「說不定是大伯腿腳不好,走得慢了。」
    我說:「要萬一沒找到複習資料呢?」
    於是兩個人不說話,又等。一直等到月牙兒偏西,知道再等也無望了,便沮喪地向回走。但約定第二天五更再來這集合等待。
    第二天雞叫。我便爬起來,到那村口去等。遠遠看見有一人影,我認為是爹,慌忙跑上去,一看卻是李愛蓮。
    「你比我起得還早!」
    「我也剛剛才到。」
    早晨有了霜。青青的野地裡,一片發白。附近的村子裡.雞叫聲此起彼伏。我忽然感至有些冷,看到身邊的李愛蓮,也在打顫。我忙把外衣脫下,披到她身上。她看著我,也沒推辭。只是深情地看看我,慢慢將身子貼到我的懷裡。我身上一陣發熱發緊,想低頭吻吻她。但我沒有這麼做。
    天色漸漸亮了,東方現出一抹紅霞。忽然,天的盡頭,跌跌撞掩走來一個人影。李愛蓮猛然從我懷裡掙脫,指著那人影:
    「是嗎?」
    我一看,頓時興奮起來:「是,是我爹,是他走路的樣子。」
    於是兩個人飛也似地跑上前去,我揚著雙臂,邊跑邊喊:「爹!」
    天盡頭有一回聲:「哎!」
    「找到了嗎?」
    「找到了,小子!」
    我高興得如同瘋了,大喊大叫向前撲。後面李愛蓮跌倒了,我也不顧。只是向前跑,跑到跌跌撞撞走來的老頭跟前。
    「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兒呢?」
    「別急,我給你掏出來。」
    老頭也很興奮,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時李愛蓮也跑了上來,看著爹。爹小心解開腰中藍布,又解開裌襖扣,又解開布衫扣,從心口,掏出一本薄薄的卷毛髒書。我搶過來,書還發熱,一看,上邊寫著「世界地理」。李愛蓮又搶過去,看了一眼,興奮得兩耳發紅:
    「是是,是《世界地理》!」
    爹看著我們興奮得樣子,只「嘿嘿」地笑。這時我才發現,爹的鞋幫已開了裂,裂口處洇出一片殷紅殷紅的東西。我忙把爹的鞋扒下來,發現那滿是髒土和皺皮的腳上,密密麻麻排滿了血泡,有的已經破了,那是一隻血腳!
    「爹!」我驚叫。卻是哭聲。
    爹仍是笑,把腳收回去:「沒啥,沒啥。」
    李愛蓮眼中也湧出了淚:「大伯,難為您了。」
    我說:「您都六十五了。」
    爹還有些逞能:「沒啥,沒啥,就是這書現在緊張,不好找,你表哥作難找了一天,才耽擱了工夫,不然我昨天晚上就趕回來了。」
    我和李愛蓮對看了一眼。這時才發現她渾身是土,便問她剛才跌倒摔著了沒有。她拉開上衣袖子,胳膊肘上也跌青了一塊。但我們都笑了。
    這時爹鄭重地說:「你表哥說,這本書不好找,是強從人家那裡拿來的,最多只能看十天,還得給人家送回去。」
    我們也鄭重地點點頭。
    這時爹又說:「你們看吧,要是十天不夠,咱不給他送,就說爹不小心,在路上弄丟了。」
    我們說:「十天夠了,十天夠了。」
    這時我們都恢復了常態,爹開始用疑問的眼光打量李愛蓮。
    我忙解釋:
    「這是我的同學,叫李愛蓮。」
    李愛蓮臉頓時紅了,有些不好意思。
    爹笑了,眼裡閃著狡猾的光:「同學,同學,你們看吧.你們看吧。」
    接著爹爬起身,就要從另一條岔路回家。
    我說:「爹,您歇會兒再走吧。」
    爹說:「說不定你娘在家早著急了。」
    看著爹挪動著兩隻腳,從另一條路消失。我和李愛蓮捧著《世界地理》又高興起來,你看看,我看看,一起向回走。並約定,叫天一早偷偷到河邊集合,一塊來背《世界地理》。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書,穿過玉米地,來到那天李愛蓮割草的河邊。我知道她比我到得早,便想從玉米地悄悄鑽出,嚇她一跳。但等我扒開玉米棵子,朝河堤上看時,我卻呆了,沒有再向前邁步。因為我看到了一副圖畫。
    河堤上,李愛蓮坐在那裡,樣子很安然。她面前的草地上,豎著一個八分錢的小圓鏡子。她看著那鏡子,用一把斷齒的化學梳子在慢慢梳頭。她梳得很小心,很慢,很仔細。東邊天上有朝霞,是紅的,紅紅的光,在她臉的一側。打上了一層金黃的顏色。
    我忽然意識到,她是一個姑娘,一個很美很美的姑娘。
    這一天,我心神不定。《世界地理》找來了,但學習效果很差,思想老開小差。我發現,李愛蓮的神情也有些慌亂。我們都有些痛恨自己,不敢看對方的目光。
    晚上,我們來到大路邊,用手電不時照著書本,唸唸背背。
    不知是天漆黑,還是風物靜,這時思想異常集中,背的效果極好。到學校打熄燈鍾時,我們竟背熟了三分之一。我們都有些驚奇,也有些興奮,便扔下書本,一齊躺倒在路旁的草地上,不願回去。
    天是黑的,星是明的。密密麻麻的星,撒在無邊無際的夜空閃爍。天是那麼深邃,那麼遙遠。我第一次發現,我們頭頂的天空,是那麼崇高,那麼寬廣,那麼仁慈和那麼美。我聽見身邊李愛蓮的呼吸聲,知道她也在看夜空。
    我們都沒有話。
    起風了。夜風有些冷。但我們一動不動。
    突然,李愛蓮小聲說話:「哥,你說,我們能考上嗎?」
    我堅定地回答:「能,一定能!」
    「你怎麼知道?」
    「我看這天空和星星就知道。」
    她笑了,「你就會混說。」
    又靜了,不說話,看著天空。
    許久,她又問,這次聲音有些發顫:「要是萬一你考上我沒考上呢?」
    我也忽然想起這問題,身上也不由一顫。但我堅定地答:
    「那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
    她長出了一口氣,也說:「要是萬一我考上你沒考上,我也不會忘記你。」
    她的手在我身邊,我感覺出來。我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隻略顯粗糙的農家少女的手。那麼冷的天,她的手是熱的。
    但她忽然說:「哥,我有點冷。」
    我心頭一熱,抱住了她。她在我懷裡,眼睛黑黑地、靜靜地、順從地看著我。我吻了吻她濕濕的嘴唇、鼻子,還有那濕濕的眼睛。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吻一個姑娘。

《塔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