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他還記得十幾年前在南郊的一幕:裝載活羊的悶罐小車沿著專用鐵路駛攏了那個肉聯廠的專用車站,車停後很快有人拉開了一扇扇鐵門。於是,一群群懵然無知的羊群便自動擁出車廂。在另外一些人的轟趕下順著一條鐵柵欄住的通道奔向一個寬大的倉庫——它們在那裡頂多只待上一夜,然後便被送去順序加以宰殺。
    80年代中期出現了一個文筆優美的作家叫阿城,曾寫過一篇傳誦一時的散文,講在城北德勝門外看到從口外一路轟趕來也是供人宰殺的羊群,當想到那些羊竟然是自己把一身肉從幾百里外不勞人類耗費運輸工具而迢迢地運至屠場,不禁悲從中來,愴然深思。
    但他十幾年前目睹到那些羊群時,卻全然沒有悲愴的聯想。他的阿姐、姐夫屈晉勇、侄兒屈嘹和侄女蔣颯,也一定沒有。他們看到那景像甚至於非常快活。
    城北的那些「走羊」也許會被分散地用老式方法非常殘忍地被宰殺掉,城南的這些「車羊」卻是用現代化的手段,吊起來按順序先被電擊失去知覺,然後才被「科學地」、非常「羊道」地肢解……他隨阿姐和勇哥參觀那肉聯廠的屠宰車間時很為新時代的技術進步而自豪。
    他們高興,究其實,當然還並不是為了肉羊的豐收或屠宰技術的進步,而是因為經過「文化大革命」中連續數年、充滿奔波與不安的生活之後,阿姐一家終於又回到了北京。
    在部隊那個文工團裡,鞠琴、常延茂兩口子,還有屈晉勇,原是很本分的成員。但在令人難以把握又難以逃避的政治風浪中,他們在所謂「五·一三」事件中,都站錯了隊。所謂「五·一三」事件,就是1967年5月13日,軍隊中的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北京展覽館劇場演出蕭華將軍作詞的《長征組歌》大型演唱會,而另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據說是蕭華將軍本人的暗示或至少是默許下去衝擊了演出現場,不讓他們演成,雙方結果釀成了武鬥。那一場部隊文藝團體內部兩派群眾組織的衝突,很快由當時的林彪副主席和江青等「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成員做出了裁決,他們判定演出的一方為「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衝擊演出的一方為被「一小撮壞人」操縱的犯錯誤者。這樣,不久後鞠琴一家和勇哥一家便相繼被文工團下放,鞠琴一家去了江西,鞠琴和常延茂都分配在南昌一個部隊機關的宣傳部當幹事,勇哥被一傢伙下放到了海南島生產建設兵團,倒是給了他一個兵團文藝宣傳隊副隊長的職務,阿姐便在兵團下屬的一個技術學校裡教書。阿姐不能適應海南島的生活,心理上總不能跟離開大陸的四面環海的島地認同,便一再要求勇哥想辦法調離海南島,回到大陸上去——哪兒都行,只要別一躺下睡覺便總感覺屋子外頭四面都是茫茫海水……後來想方設法托關係,總算調到了湛江,又轉到肇慶。在肇慶時,他們萬沒想到林彪自己構成了一個「九·一三」事件,林倉皇出逃,同老婆兒子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林的那些親信,黃永勝啦,吳法憲啦……全成了罪人。這樣,當年林和其親信所支持的「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便不香了,而蕭華將軍卻又復出,因此當年「五·一三」事件中衝擊演出的一派,其罪名也便不再成立,這樣,因「五·一三」事件站錯了隊而被下放的文工團員們,便紛紛要求「平反」,要求返京,鞠琴一家沒等「四人幫」倒台便回到了北京,「四人幫」一倒,勇哥阿姐他們努力地爭取,鞠琴常延茂鼎力相助,這樣,在十幾年前的那個初秋,他們終於也如願以償。
    勇哥回到北京,是用了「復員」的方式,這樣當然就不是回到文工團去重操紅氍毹上的舊業,而是分到了二商局下屬的肉聯廠,安排為工會主席。阿姐便相應安排到二商局所屬的一個食品研究所。
    他記得,剛回到北京,在南郊的肉聯廠裡,阿姐一家暫時住在一間不足15平方米的平房裡,運回來的許多傢俱箱籠都仍然用棕繩草繩捆紮著,阿姐、勇哥和剛過10歲的颯颯合睡一張臨時借來的大木床,大木床一側剛好可以豎放一個長條櫃,已經14歲的嘹嘹晚上便到那上面睡覺。餘下的空間因為畢竟要居家過日子呈現出一片混亂的景象。屋子外頭有個臨時搭就的小廚房。因為是肉聯廠,又在郊外,所以蚊蠅格外多。他記得他頭一回去看望落下腳的阿姐一家時,被那屋裡屋外成團舞動的蒼蠅嚇了一跳,阿姐每在屋外炒好一盤菜,端到屋裡的小桌上,勇哥都要立即蓋上一張報紙,就那樣揭開報紙吃飯時,菜裡還是免不了要落著幾個被熱油燙死的蒼蠅。他面對那個情境覺得難以下嚥,但阿姐一家卻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怎麼說他們吃的是北京飯了!
    他記得,鞠琴約他們去看部隊文工團的新演出——鞠琴和常延茂也沒回到部隊文工團,而是到了一個地方的文工團,鞠琴參與組建合唱隊,常延茂作行政工作,但鞠琴同原文工團聯繫很密切,所以手裡常有大把原文工團演出的入場券——演出的地點不是別處,仍是那北京展覽館劇場,而演出的節目也並非什麼新的創作,仍是那蕭華的《長征組歌》。他注意到,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連平日最不把內心活動反映到臉上的常延茂,以及似乎淚腺裡從無淚水的勇哥,臉上竟然也明白地寫出了滄桑之歎,眼眶裡竟然也亮起了晶瑩之物,阿姐也在唏噓,最能以樂樂呵呵化解一切的鞠琴也瞇著眼睛陷入了必定是沉重的思緒……是呀,將近10年的下放,始於斯,終於斯,繞了一圈,還是這個「組歌」,人生怎麼如此奇詭?
    2
    但剛從南方返回北京的阿姐,即便暫時落腳在那麼個地方,仍是心情大暢的。
    阿姐甚至認為跑到肉聯廠最南端的內部車站,看火車御羊,也是一大快樂。他記得,幾乎他每一回去阿姐那裡,只要有運羊的火車來,阿姐勇哥便總招呼上他,帶著嘹嘹和颯颯,去看悶罐子車下羊。
    確頗壯觀。一定比阿城在德勝門所見到的羊群不僅數目多而且更密聚。有的羊在悶罐車裡大概因吸氧不足已近乎昏迷,一下車便四蹄不穩打上了趔趄,而另一些羊大概不畏艱難生性強悍,一下車便四蹄高揚亂跑起來,一些轟羊的工人便不得不揚著鞭子驅趕那些遲慢的羊、管束那些逸出通道的羊,這時嘹嘹和颯颯便進入最亢奮的狀態,他們手中各持一根長長的柳條,跳躍著,跑動著,尖叫著,游弋著,為轟羊的工人助威——也同時添亂。因為有的羊本是溫馴地在往柵欄攔出的通道裡跑,他們一吆喝,反倒慌張地逸出了應在的行列……但寥寥的幾個轟羊工人對兩個孩子的助威雖不甚歡迎,倒也並不反感。阿姐在那景象前面便咧開嘴笑,也不顧羊蹄掀起的昏黃沙塵——她笑,顯然並不是為了羊群,而是為了她的兩個孩子,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欣慰於自己總算把生於北京的兒女又帶回了北京……
    阿姐他們一家下放時,嘹嘹已能歡蹦亂跳,他見到已成為少年的嘹嘹那樣奔跑著趕羊,並不覺得奇怪,而嘹嘹在奔跑中也不時朝他投過親切的一瞥,彷彿要格外向小舅顯示出回到北京的快樂;颯颯卻不然了,阿姐他們南下時颯颯還是個完全不省事的、瘦小得可以裝進旅行袋拎著走的小丫頭。她對小舅根本沒有留下印象,而重逢後他對她也完全感到陌生,令他無比驚異的是雖然長高變大,卻依然顯得乾瘦精黑的颯颯,在揮舞柳樹枝轟趕羊群時竟比嘹嘹還要衝動激烈。她頭髮稀薄焦黃,在腦後結紮出兩根細細的短辮,一點兒沒有她媽媽少女時期頭髮烏黑豐茂乃至獲得「小辮」綽號那樣的丰采。她的胳膊和腿桿也顯得過分細長,惟有那「崩兒頭」下深眼窩裡的一雙大眼睛,煥發出阿姐青春期特有的炯炯神韻;他至今記得颯颯在那火車站轟羊的情景:簡陋的連衣裙在跑動中緊裹在她身上、大腿上,敞開的毛線外套下擺閃動著,她額上汗津津的,嘴裡不斷發出用粵語呼出的尖叫,在興奮的東攔西截的跑動中使勁地舞動手中的柳枝,一隻鞋跑丟了,便爽性甩掉另一隻鞋,光腳在那沙石地上跑,而她做這件事時,眼光只盯著羊,沒有一次朝他,或阿姐、勇哥站立的地方瞥視過……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比男孩更樂此不疲?他對外甥女颯颯的這種驚異感一直保持到今天。
    3
    其實阿姐本身可謂「百廢待舉」——首先他們連正式的宿舍還沒分到;兩個孩子雖然總算進入了附近的小學插班就讀,但因戶口未正式落定,也只能算是借讀;阿姐本是學農業機械的,食品研究所的技術工作與她的專業並不對口……但也許是感到前面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吧,阿姐不僅生氣勃勃地張羅著自己家的事,還生出了管閒事的雅興。
    他記得那一天去看阿姐,勇哥沒下班,嘹嘹颯颯也沒放學,阿姐卻早已回到家中,一邊招呼進屋的他坐下一同折豆角,一邊對他說:「喂,你那些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有結婚的?我們所有個老姑娘,跟我特別親熱,我想她也實在該嫁人了……」
    接著便絮絮地講起了那老姑娘的種種情況。
    一開頭他沒聽進去。他只是望著阿姐,心裡無限感慨。阿姐明顯老了,南方的氣候水土使她本已偏黑的膚色更加黝黑,眼角的魚尾十分明顯,臉上的肌肉雖然仍很飽滿結實沒有鬆弛下落,卻已減去了原有的紅暈。但生活的這一良性轉折明顯恢復了阿姐心中仍瀦留著的可貴熱情……他回想起阿姐上大學期間寒暑假常帶許多外地同學到家裡留宿,有一晚一個福建籍的小個子同學半夜裡滾到她懷裡,嗲聲嗲氣地叫:「盈波,我肚子喲,肚子疼喲……」阿姐便給她揉肚子,又給她找藥吃……
    「喂,你聽清了嗎?你倒是說呀,怎麼樣,你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結婚的、合適的……」
    阿姐催促著他,他便只好再請她重講那老姑娘的情況。原來那老姑娘乃將軍之女,原是最令人羨慕的家庭出身,本不至於快30歲了還未嫁人,自然是由於乃父「文革」中受到衝擊,她受到株連,才一下子淪落到生活底層,在農村插隊多年,直到最近才隨著父親的起復,回了城,並進了那個食品研究所……不錯,她淳樸、善良、能夠吃苦耐勞、懂得珍惜真情,但,他不得不提醒阿姐:「她家裡很快會恢復到『文革』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她很快便會成為許多男子追逐的名門之女,她那自視高貴的意識,也許沒有多久便會恢復……而我的老同學裡,沒結婚的,你想那家庭情況好得了麼?本身又無非是些中學教師一類的清寒職業,年齡也比她要大上許多。總之,門不當戶不對的,介紹給她,合適麼?……」
    「有什麼不合適?難道找對象,談戀愛,結婚,要考慮那麼許多麼?……」阿姐閃動著一雙眸子依然油黑的眼睛,反駁說:「只要兩個人見了面,碰撞出了感情,那就行了麼!」
    他記得,阿姐這句話一出來,他心中便似有一道清純的溪流潺潺淌過,不由得又回想起許多年前阿姐同達野哥在他家那間屋子裡倚在五斗櫥旁對視的一幕……
    「……她還挑什麼呢?你要曉得,她可一點兒不漂亮,不過是乾乾淨淨、壯壯實實的罷了……她也實在等不得了,該嫁人,自己成家了……」
    阿姐在繼續議論,不知怎麼的,他頭腦中又閃回了當年在北京舊火車站月台上,阿姐同勇哥對望的一景……
    他被阿姐說動了,將老同學中仍未成家而又仍能聯繫上的排了排隊,很自然地,便挑出了一個胥保羅來——那是初中、高中六年都在一起的同窗,後來又是同行,現在胥保羅仍在中學裡當語文教師。
    「啊喲,他呀!」阿姐笑出了聲來。「不就是那個愛彈什麼《麻雀兒》的嗎?他怎麼會還沒結婚呢?他可比你漂亮,比你帥,比你多才多藝哩!……」
    他便把胥保羅的情況扼要地介紹一番,末了強調說:「儘管他父親是個虔誠——甚而可以說是頑固——的有神論者,可我敢保證胥保羅本人早已自我改造成了一個堅定的——比你我堅定萬分——的無神論者,一個信仰共產主義的理想主義者……我可以把他約到你這兒來,先會一次,你看一看,聊一聊,如果覺得有幾分把握,再把他介紹給你們那個老姑娘,如何?只是,你跟他聊什麼都行,可千萬別提那個鋼琴曲,不是叫《麻雀兒》,是叫《麻雀之歌》,那曲子可給他帶來了影響一生的麻煩,是他心上未必已經完全癒合了的傷痕……」
    過些天,他果然把胥保羅帶到阿姐那裡去了。胥保羅那天穿戴得很整齊,新理了發,把鬍鬚剃得乾乾淨淨,但仍然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胥保羅心裡如何想不好猜測,但他對阿姐一家臨時湊合的蹩腳居住條件,沒有顯露出絲毫的鄙夷、困惑或好奇,他該問的問,不該涉及的絕不涉及,對阿姐的提問則有問必答,並偶爾不待提問便自動涉及一些他自己和他父親及弟妹們的情況。
    本來跟阿姐說好頭一回見胥保羅,先不要把那邊的情況和盤托出,以便下回有充分斡旋的餘地,但阿姐到飯後喝茶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把那老姑娘的情況特別是家中的現狀淋漓盡致地介紹了一番。
    胥保羅聽完,本來就一臉嚴肅的臉色愈加嚴肅,沉吟了一下,便斬釘截鐵地說:「那我不合適。我這樣的父親,怎麼好去玷污她家的光榮?不行。不行。」又說:「蔣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如果是她,我萬萬不行。」
    一旁不怎麼說話的勇哥便說:「如果對方同意跟你見,就見見嘛!這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跟雙方的父親關係哪有那麼大!」
    他也說:「如果人家不在乎,你又何必在乎?」
    阿姐更提高聲音說:「你父親有什麼不光榮的?她家又有什麼格外的光榮?……」
    「那當然是有點兒彆扭。」勇哥忍不住插了句。
    「不用你添亂!」阿姐偏過頭把勇哥罵了回去。「什麼彆扭!依我看一點兒不彆扭!不是都挨過別人整嗎?都倒過霉嗎?都落實政策了嗎?都好轉了嗎?可以找到不少的共同語言!……」
    從那一回,他就隱隱感覺到,阿姐有一種超常的自信,但那自信卻脫離了對人情世故、世道人心的準確、深入的把握,而僅止建立在一種粗糙的主觀直感上,這就埋伏下了以後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悲劇。
    胥保羅竟不為所動,甚而至於說出了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即便她不嫌我,我也不能去犯這個錯誤!」
    「你這個人!」他不禁又好笑又生氣,斥責胥保羅說,「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形成了這麼個思路?那你這輩子就別結婚,打一輩子光棍吧!出身好的跟你結婚你犯錯誤,那你跟出身不好的結婚不也是犯錯誤嗎?你自編自彈《麻雀之歌》的那些個靈氣兒怎麼點滴不存了?!」
    阿姐一聽他這末尾一句,便忍不住同他對了個眼。胥保羅一聽《麻雀之歌》四個字,臉色頓時一變,原來那嚴肅的表情如果是一池靜水,那麼這曲名便猶如一粒石子,使他滿臉生出抖動的漣漪,拚命加以抑制而不能及時復原——最後竟呈現出一個明顯的痛苦而委頓的表情。
    虧得這時嘹嘹汗津津地闖進屋來,宣佈說:「運羊車到了!颯颯已經去了!你們今天不去看嗎?」
    他和阿姐、勇哥便邀胥保羅一起去看那卸羊的情景。胥保羅開頭莫名其妙,及至到了現場,目睹了那一般城裡吃涮羊肉的人不去想也想像不到的壯觀的卸羊和轟羊場面,便不禁大表驚愕。
    嘹嘹和颯颯在寒風中依然尖嘯著來回跑動,手裡各舞著一根木棍。颯颯頭上罩了個毛線帽,遮住了小辮兒、尖下頦、深眼窩、小棉襖、長棉褲、圓頭棉鞋,看去不像個丫頭,因而胥保羅對他讚歎說:「這哥兒倆渾身有多少沒處使的勁兒喲!」
    「是呀,就像那活潑潑的麻雀一樣,體現出一種原始生命力的美!」
    他確實是無意中又提及麻雀,朝胥保羅一瞥,這一回胥保羅的臉色並不難看:嚴肅,但又摻和著某些感奮與領悟的成分。
    4
    20世紀70與80年代初的那七八年,對所有步入生活的人來說都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彷彿時代老人突然一改往昔的吝嗇,竟猛地打開了一個裝滿機會的寶匣,並將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機會像仙女散花般地從寶匣中抖落了出來……連往日最麻木最愚笨的人也知道到了踮起腳尖甚至蹦跳起來抓獲機會的時候了!
    他便是在那幾年之中,一舉成名天下知,儼然成為人五人六的作家的。
    他的大哥因肺癌死於20世紀70年代末,當時只不過50出點頭,實在可惜,但畢竟在臨死前得以由組織派專人出面,徹底、乾淨地推翻了「文革」中強加於他的種種誣蔑不實的「問題」,不僅完全平了反,還得到一大堆讚美之詞,並分配到了一套嶄新的住房,後來大嫂和侄女侄兒都搬了進去,生活蒸蒸日上。
    他的二哥二嫂都順利地評上了工程師,並又進一步評上了高級工程師,也有了四室一廳的寬敞住房,兩口子還多次出國參加本行業的學術交流活動。
    就連那前20年充滿了別人難以理解的辛酸,生性懦弱而又性格獨特兼有古怪癖好的小哥,也終於從窮鄉僻壤的中學調到了省城的大學……
    甚至於那個小哥、阿姐他們中學的同學,曾被打成右派沉淪20年的崩龍珍,也有了令人——也令她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她那原也一度被打成「右派」的丈夫,一個原民主黨派中的工作人員,改正後又回到恢復活動的民主黨派中,並被委以秘書長的要職。從而相當於局級幹部,分到了兩個相連的兩室一廳的單元,使她過上了幹部夫人的生活——更何況她自己也很順利地評上了副教授的職稱,並有機會以交換學者身份去了美國半年。
    例子實在太多。又比如小哥當年一起唱戲的朋友,外號叫「袖珍美男子」的魯羽,誰曾想到20世紀80年代初時,竟已成了他家鄉無錫郊區一家日用化工製品廠的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那廠子雖是集體所有制的執照,實質上是他同自己一家子近親組合成的他當老闆的私人企業,早在80年代初,他就已蓋起了外觀中西合璧而內裡全盤電氣化的小樓,購置了自用小轎車……
    就連昔日鄰居——經濟上多年最為拮据的甘木匠的兒子甘七,不也發了財,成為京城的「大款」之一了嗎?
    ……
    但他那阿姐,卻彷彿是一個在漫天飛舞的繽紛天花中,明明最該抓住最容易抓住「機會之花」,卻又偏偏使足了渾身力氣,也總是撈空抓漏的不幸者……
    他很後悔,那幾年裡他總忙於自己的事,而沒怎麼在意阿姐,而當他發現阿姐處在不是一般的窘境中時,卻又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她安慰她……啊,阿姐!
    5
    他記得阿姐,他們剛搬進永定門外那二商局分配的樓居時,不僅心滿意足,甚而是洋洋自得的。
    是一個兩居室的單元。門廳很小,放了電冰箱和碗櫃後,便無法用來支桌子吃飯了。但大間屋方方正正地挺大,擺下雙人床、大衣櫃、小櫃櫥、一對沙發和茶几、一張書桌和轉椅之後,仍有不小的一個空間,足可支起折疊桌、擺上折疊椅吃飯,不吃飯時折疊桌和折疊椅擱到門廳或陽台,在屋子裡從事各種活動便顯得頗為從容。小間屋雖小些,但是長方形,當中用書櫥一隔,恰好一分為二,嘹嘹和颯颯可以各自享有一塊空間,各有各的小床,各有各的小桌,哥哥照顧妹妹,讓她住裡面有窗戶的明亮部分,妹妹也體恤哥哥,便在書櫥分割時,盡量擴大哥哥那一部分,而嘹嘹所在那部分時常開著檯燈,也便並不怎樣感到陰暗。
    那時候那一帶一大片陳舊乃至破朽的平房之中,只有那幾座紅磚的單元樓。有一回他去看阿姐,阿姐剛買菜回來,在樓梯口正好遇上,阿姐邊帶他上樓邊笑著說:「那邊自由市場的小販都知道說:您住大樓的,還在乎一分錢兩分錢的……嘿嘿,我們這就算『大樓』了麼!」
    還有一回勇哥告訴他:「修理電線的電工剛走,他問:您這單位住幾口人呀?我說四口,他嘬嘬牙說: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我跟他說我這兒還不夠呢,我眼看就大兒大女了,還缺一間,他就說:媽呀,我們家七口人才兩間,還是平房,也沒自個兒的廁所……」勇哥笑了笑,重複那一句:「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
    勇哥有一筆數目不算小的復員費,他們一搬進那單元樓,便買下了一台14英吋的日本松下彩色電視機,成為家族中最早看上彩色電視的一家。
    但是那樓房不通管道煤氣。阿姐勇哥他們借到了液化石油罐和灶架,做飯倒還方便——儘管換罐的地方離那裡極遠。那樓房也沒有暖氣——說是要安裝暖氣,後來也果然又鑿牆又穿壁地安裝了管道和暖氣片。但因為地皮呀歸屬呀種種的扯皮事,鍋爐房總建不成,好幾年都只能是一入冬便家家燒煤爐子取暖,阿姐他們只在大屋裡安了煤爐,嘹嘹、颯颯那邊屋只好任其成為「冷宮」,實在那邊也無隙再安插煤爐;安煤爐帶來了一系列敗興的後果,屋子空間因而變小了且不說,為通出煙囪去不得不取下一塊玻璃改裝成帶圓孔的三合板,為加煤方便又不得不在爐邊靠牆碼上幾摞煤餅,而一擻爐子便滿屋飛舞著煤灰,倘火沒封好爐子熄了,為重新點燃發火煤,往往要燒掉許多報紙和劈柴,弄得屋子裡濃煙滾滾……更何況還要去煤鋪買煤、往樓上搬煤;有一天早晨阿姐、勇哥都感到頭暈欲嘔、渾身無力,顯然是中了煤毒,又不得不從此注意開窗,並常常為封火的事、爐門是否保持通暢狀態、煙囪是否已被煙灰煙油堵住……而爭吵、擔憂,到頭來還發現枕頭被子一冬裡全免不了有一種煤煙熏過的氣味,剛穿上身的衣服,一轉眼不知怎麼的,就上了煤黑或被滴上了煙囪縫滴下的煙油……
    「大樓」之說和「統共才住四口人」的話茬相繼湮滅。附近蓋起了一些有雙氣(管道煤氣、暖氣)的新樓,三親四友陸續住進好房子的消息不斷傳來。而更重要的是嘹嘹和颯颯都呼呼呼地往上躥更往寬處展,颯颯漸漸要求在書櫥隔開後的空隙處再掛上門簾,又漸漸要求嘹嘹「到那邊屋裡待一會兒去」,自己紅漲著臉匆匆地奔波於廁所、廚房、水池和自己臥室之間……
    阿姐搬進那單元不久便調換了工作。主要還不是為了專業對口。阿姐在「文革」前工作的那單位歡迎她回去,但她堅決不去。她對那時候每天來回擠公共汽車上下班的苦楚記憶猶新,現在離那單位更遠上了一倍,怎能考慮?食品研究所從地圖上看似乎離得不怎麼遠,但從住處去得換兩回車,下車後還得步行十多分鐘才能走到,必須調離。最後阿姐從地圖上找到了一所從她家附近搭公共汽車可以直達——儘管幾乎要坐滿全程——的一所學院,偏巧鞠琴姐又認得那學院人事處的一個什麼人,聯繫了一陣,便調成了。阿姐到了學院便滿腦門子心思要評上副教授。她似乎想把前一二十年讓生活給顛簸光的東西全都急茬兒地給找補回來。
    不記得是住進那二商局宿舍的第幾年,反正有一回他又去那裡看望阿姐一家,一進屋發現阿姐正在發怒,她用火筷子使勁地捅著爐子,爐子裡竄出一股熱烘烘的煤灰,勇哥在一旁對她說:「你越捅那不就越滅得快嗎?」
    阿姐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動作粗魯而任性,一邊還使勁地捅一邊幾乎是喊叫了起來:「滅!滅!滅!滅了就滅了!大家別吃飯!」
    給他開了門的嘹嘹便告訴他媽說:「小舅來了!」
    阿姐還只顧捅火,那火本來可以救活,那麼賭氣地一捅,便徹底塌下去,全線崩潰了。她頭也不扭,根本不看弟弟,只是發狠地說:「來了好!來了一塊兒喝西北風!」
    他便過去勸慰。勇哥忙去給他泡茶。
    一聽見勇哥取茶葉罐的聲音,阿姐便大叫:「少給人家放那麼多茶葉!誰跟你一樣,喝茶像喝苦藥一樣,稀奇古怪的口味!」
    阿姐落身在沙發上,只是喘氣。嘹嘹剛要轉身回自己的屋子,她一聲吼:「嘹嘹!你又想偷懶!別溜!跟你老子一塊兒升火!」
    嘹嘹滿心不願意,嘟著個嘴,反抗說:「明天『二模』考物理,我還沒溫完呢……」
    「你也別溫了!有什麼用?!」阿姐滿臉紅漲,毫不留情地說,「高考你物理才得了17分,『模』一萬遍你也提不上10分!」
    嘹嘹滿臉漲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好,嘹嘹你溫物理去吧,我來幫你爸升火,你去吧去吧……」他便把嘹嘹往那邊屋推。嘹嘹那年夏天高考失利,總分距最低錄取線還差50多分,正準備來年再考——參加了一個補習班,補習班經常搞「模擬高考」的測驗,「二模」就是「第二回模擬高考」,嘹嘹想溫好書考出個好成績爭口氣,完全可以理解。但阿姐對其前景的絕望也並非毫無根據,這孩子從小跟著父母下放、奔波,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學校,小學時根本沒學到什麼東西,到了北京上中學任怎麼努力也跟不上趟;颯颯雖然稍好一些,但畢業後能否考上大學也一樣是個很大的疑問。
    勇哥一邊準備報紙、劈柴、發火煤,一邊說:「其實,反正也考不上,找個工作算了……」
    阿姐便從沙發上欠起身子,殘酷無情地說:「算了?!你以為你兒子就該跟你一樣,什麼學歷都沒有,隨便找個破單位混就算了?!我的兒子就得上大學!就得有高學歷!就得像個樣兒!……找個工作算了?!找什麼工作?還找你們肉聯廠這樣的工作!整個北京市才算個部級單位,二商局勉強算個局級,下屬食品公司勉強算個處級,你們肉聯廠好幾百人,才是個科級,你一個工會主席,才算個副科級幹部,分這麼個破單元,據說還是看在你從部隊上下來的面子!我算倒霉!北京市分房子,又規定以男方為主,我看我就得跟你老死在這麼個鬼單元裡頭了!暖氣管暖氣片倒都有,不過那是裝飾品!裝飾品!什麼時候通氣?不知道!沒人管!沒人跟你解釋!沒人回答!……我算受夠了!受夠了!」說著便自己用手指揪額頭下兩邊的太陽筋。
    勇哥便不再說話。默默地升火,他在一旁幫忙。
    趁阿姐去衛生間,把衛生間的門「砰」的使勁關上,估計要在裡頭待一段時間,他便小聲勸慰勇哥:「阿姐是到了更年期了,你別在意……據說婦女鬧更年期,除了不死,什麼症狀都會有,脾氣會暴躁得嚇人,吃什麼藥也不靈,怎麼勸也沒用……就由她去,讓著她好了……過一段自然會好的……」勇哥清清嗓子,什麼也不說。
    阿姐從衛生間裡出來以後,情緒竟基本平復,她重新洗過臉,梳過頭髮,身上飄出一種檸檬香皂的味道,她用正常的嗓音對勇哥說:「咦,你還愣著幹什麼?小弟來了,家裡什麼也沒有……」勇哥便立即默默地去取買菜的筐子,穿上棉大衣,戴上栽絨帽,又取過手套,臨出屋時,阿姐喊住他:「喂!錢夠嗎?」勇哥尚未答言,阿姐就從自己衣兜裡掏出錢包,從錢包裡取出兩張大票子遞給勇哥;勇哥拉開了門,阿姐又叮囑說:「別一買一大堆!知道你對小弟好,不用那麼買!買多了吃不掉,冰箱也塞不下,浪費!」勇哥點點頭,走了。
    屋子又漸漸溫暖起來,阿姐把一缽滷水坐到火爐上,那是媽媽傳給她的一種家庭常備食品——滷水不斷加熱不斷續新,但老鹵底子始終保留著,肉類、禽蛋、豆腐乾,都是可鹵之物,隨時可以夾出來切開食用,佐酒輔餐都極為可口。滷水缽漸漸咕嘟咕嘟地哼唱起來。屋子裡一時又頗呈溫馨氣象。
    阿姐倚著床上的枕頭垛為嘹嘹織一件毛背心,他坐在沙發上,呷著勇哥沏出的畢竟還是放了過多茶葉的茶水,姐弟倆且娓娓談心。
    他講到自己事業上的展拓,頗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氣概,阿姐含笑聽著,對於親弟弟的任何成績和得益,她都絕無嫉妒只有高興。
    但是一提到別的人的情況,阿姐的反應便不同了。
    他提到一位親戚,他們的姨父,他們都叫他曹叔,他告訴阿姐部裡有人提名曹叔當一個局的副局長,話沒說完,阿姐便切斷說:「才副局長!小死了!他早該當局長了!」
    其實,他得到的消息是曹叔連那副局長也未必能當上,因為有人排擠,而曹叔又無過硬的後台。
    又提到小哥給他的來信,說見到了去成都簽什麼銷售協議書的魯羽,當年同台唱戲的那個「袖珍美男子」,發了大財了,家裡一座小洋樓,間間屋子都安了空調機……
    阿姐便撇嘴:「還不都是偷稅漏稅得來的……什麼好東西!」
    他便感到阿姐心底裡有一團烏雲,不管遇到什麼山什麼水,總要冒出來籠罩其上。
    他知道,阿姐在學院第一輪評定副教授職稱時,竟然落選,這是駭人聽聞的,因為她不僅完全符合規定的條件,而且,在那學院裡她的學歷是最高的——50年代的研究生,蘇聯專家親自帶出來的。阿姐的煩悶暴躁,說真的倒未必是更年期使然,其緣由蓋出於此。
    他便有意扯到二表姐田月明,說你看她在那一界幹了那麼多年,高級職稱沒拿到不說,連調級提薪也總是落榜……他想田月明的例子,也許能緩和些阿姐心中的失落感,至少使阿姐感到不那麼孤獨……
    阿姐卻揚起下巴說:「誰讓她上的不是五年的本科,只是三年的專科!又偏要去嫁個混血兒,生一串千金,不好好上班……」
    他便只好拿鞠琴當舒心丸:「鞠琴姐他們文工團評職稱,她和茂哥知道自己沒學歷,爽性根本不申請,倒也省心……我看鞠琴姐還是那麼樂樂呵呵的,一點兒不在乎……」
    誰知阿姐卻突然發起火來:「她一點兒不在乎!她那人總那麼一點兒不在乎!可你看她給我介紹的是個什麼地方?她介紹完樂樂呵呵地走了,把我擱在這兒她就不管了……她不在乎!我能不在乎嗎?!」
    他愕然。同時酸辛地想到,確實,鞠琴姐和阿姐似乎有一種由冥冥中的主宰者設定的古怪關係,自從鞠琴姐父母在火災中雙亡,阿姐挽著她胳膊在蜀香中學操場上走過一圈又一圈之後,鞠琴姐就總在阿姐生活轉折期的關鍵時刻,起一種介紹的作用,阿姐開始總是無比感激地領受,後來卻又總是無比煩惱地在心中乃至口中對之抱怨……
    記得嘹嘹生下來以後,頭一個保姆也是鞠琴介紹的,那是個四川老太婆。按說鄉里鄉情的,勇哥阿姐又捨得給錢,保姆和孩子單有住處條件也好,該能和諧地相處。誰知沒待上一個月,阿姐就煩惱了,倒不是那保姆不能幹活,而是在幹活時特別是洗尿子時,公然嘮叨說:「哎呀,造孽喲,我命好苦啊!我落到這麼個地步,給別人家當苦力喲!」原來那四川老太婆是鞠琴一個什麼當處長的遠房親戚的母親。她原來並沒給別人家當過保姆,是她投奔兒子以後,兒媳婦整天跟她吵鬧,婆媳最後水火不相容,她自己賭氣提出來「不如到別人家當個保姆,自食其力」,兒子勸阻了一陣,而她決心似乎鐵鑄,這麼著才由鞠琴介紹到阿姐這裡來的,勇哥阿姐對她很好,奉為長輩,雙方並沒有發生任何摩擦,而嘹嘹也並不難帶……但那四川老太婆一而再再而三地當著阿姐那麼嘮叨,終於有一天令阿姐不能忍耐,阿姐便對她說:「你莫總說這個話嘛!你要老這麼說,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不讓你幹活了,我們自己來幹,或另找別的人干吧?你幹活,我們不是給你錢的嗎?又沒有白讓你幹!」這話一出來,那四川老太婆便淚落連珠子,爽性掏出手帕揩眼淚擤鼻涕地哭了起來:「造孽喲!我好造孽喲!……」結果阿姐立即跑到鞠琴家,氣急敗壞地讓鞠琴趕緊——一分鐘也別耽擱——把那四川老太婆帶回她所來的地方……
    鞠琴姐卻還是不斷地給阿姐幫忙。阿姐也還是不斷地接受鞠琴姐的幫忙。
    鞠琴姐幫阿姐調成的那個學院,原是一所中等專業學校,「文革」前一年才升格為大學,因而學校的班底裡,掌實權的一大半是當年中專畢業的留校生,他們原來學歷很低,但後來一方面拚命參加自學考試提升了學歷,一方面在長期的教學實踐中也確實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而在評高級職稱的過程中他們上下抱成一團,盡量佔據百分比中所允許的那些個名額,排斥像阿姐那樣,儘管有高學歷,但去得晚的大學本科的教師——鞠琴原來何嘗知道這些,阿姐上趕著去時,最初也主要是貪圖坐一趟公共汽車便可抵達校門,來回方便,誰曾想興起了高級職稱的評定!誰曾想阿姐竟在評定中敗北!那評定過程的最後一關是無記名投票,事前誰也沒流露出對阿姐的絲毫否定與排斥,但投出的結果卻是名落孫山,你說阿姐窩囊不窩囊、憋氣不憋氣!
    但阿姐又不允許任何人對她當面表示同情。有一回崩龍珍來訪,他在場,崩龍珍自己情況柳暗花明,自然樂於向阿姐傾瀉同情:「他們真是欺侮人!這麼投票太離奇了!你應該往上反映!看他們怎麼解釋?上頭一批示,他們就該傻眼了……」
    阿姐卻白了崩龍珍一眼,硬邦邦地說:「我才不會跟你和你們那口子一樣,寫一大摞申述材料,沒完沒了地往上送……我又沒給打成右派!我不用!」
    崩龍珍當時臉上好下不來。自那以後崩龍珍似乎就很少去阿姐那兒了。
    ……他記得,那天勇哥買菜回來,依然是過量,知道他最愛吃韭黃,便買了一大捆,說是給他炒韭黃肉絲,阿姐一見那大捆的韭黃便叫喊起來:「怎麼回事兒?!你當那是草呀!你當小弟是頭牛呀!誰吃得了那麼多!」
    勇哥便說:「吃不了存起來……」
    阿姐跳下床,氣沖沖地說:「存哪兒?存冰箱?弄得冰箱裡全是那麼一股味兒?我冰箱不存這個!存陽台我也聞不得那個味兒!……」
    他便趕忙表示,剩下的他樂於帶走,他明天再吃一天韭黃炒肉絲也不會厭煩……
    那天開飯時,依然是一大桌子菜,勇哥照例不斷往他碗裡搛菜,阿姐不斷氣昂昂地說:「少給小弟搛那個……那肚絲膽固醇高,小弟吃多了不好!……你少喝兩口吧,看你眼珠子紅得像炭球兒一樣了!颯颯,多吃些豆腐,豆腐裡有卵磷脂,健腦的,你正該吃它……嘹嘹,別老那麼沒眼力,總得讓人支使你你才動嗎?——給小舅舀湯,從底下撈點蝦仁兒……」
    颯颯從放學回來到吃飯,一直沒怎麼講話。他記得,那天外甥女兒臉色格外沉鬱,與她那個年齡極不相稱。颯颯比以前稍豐滿了些,個子超過了一米六五,仍顯得高、瘦,她頭髮依然焦黃而稀薄,紮了兩個乾巴巴的小刷子,崩兒頭下深陷的大眼睛極像阿姐,卻閃避著別人的觀察,彷彿那裡面深藏著許多生怕別人窺探的秘密……
    他問颯颯:「還有工夫去看卸羊嗎?還有興趣操根棍子幫著轟羊嗎?」
    颯颯冷冷地回答說:「早忘了!」表情、聲口甚像她的母親。
    ……那天從阿姐家裡出來,在樓下的空場上,他看見巨大的暖氣鍋爐仍擺放在乾枯的雜草之中,上面已經出現了許多銹斑——那鍋爐頭年就運抵了,卻又不知為什麼總不能裝進鍋爐房啟用,周圍幾座樓裡的居民,從苦苦盼望到漸漸失望乃至絕望,終於能心平氣和地在那開始生銹的新鍋爐前耐心地運煤、搬煤,過他們那屋裡有暖氣管和暖氣片,卻仍要燒煤爐子取暖的冬季生活……
    那鍋爐赫然在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矗踞著,他不忍心多看,他把頭別了過去……
    6
    常常回想起,阿姐和她的同學們那歡快的歌聲:
    小乖乖小乖乖,
    我來說,你來猜……
    惹得他家對門甘木匠一家的一群孩子,都跑到院心,甚至趴到他家窗戶上,朝裡張望、聳耳諦聽……
    常常回想起,夜幕降臨,院中的馬櫻花樹合上了滿樹的羽葉,絲狀的馬櫻花放送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馨香,阿姐端坐在書桌前,在一盞墨綠罩子的檯燈下,抿著嘴寫她的日記,當中還不時停筆,托腮凝神沉思……
    常常回想起,阿姐把一本小說捧在胸前,兩眼炯炯地望著空中,回味著她從那些小說裡獲取的教益與鼓舞,那些小說的封面事隔多年仍如在眼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海鷗》、《遠離莫斯科的地方》……
    常常回想起,阿姐用娟秀的筆跡抄寫一些激動人心的格言在自製的卡片上,鄭重地贈送給他,他過10歲生日時所贈與的格言竟是:「當我死後,請不要在我的墳墓上安放悲哀的安琪兒……」那是一位叫伏契克的捷克共產黨人——寫過一本書叫《絞刑架下的報告》——說過的;還有一回抄給他的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裡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話:「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伏契克和保爾的話最後都歸結到人應當為崇高的共產主義理想和事業而生存而奮鬥,那也是阿姐當時的信念,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自己用繩子在捆一個鋪蓋卷,媽媽問她:「學校既然沒規定女學生去,你二哥過兩天又正好要來北京,你是不是就……」阿姐把長長的小辮用力一甩,堅決地說:「我要去!我們要去!」她們五個班上的女生,非要自願參加農村的秋收勞動不可,那本是學校裡只組織男生去的……他記得那四個高中女生是來他家集合的,阿姐同她們吃過媽媽煮出的麵條後,便一塊兒歡聲笑語地背著鋪蓋捲出發了……
    常常回想起,阿姐穿上姑媽送給她的一個粉紅綢子縫製的布拉吉,領口處有當時極為不尋常的木耳形鑲邊,她穿上容光煥發,高興得飄飄欲仙,但忽然猶豫起來:「這布拉吉能穿出屋子去嗎?」姑媽說:「怎麼不能!就是讓你穿出去的呀!」阿姐興沖沖地跑到鄰居郭大娘家去照大穿衣鏡——當時他家竟沒有那樣的大鏡子——他悄悄跟了去,阿姐在鏡子前提起裙裾,轉動著身子照了好一陣,後來忽然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彷彿做了什麼值得害臊的事。又忽然一扭頭瞧見了他,便伸手拍了他腦袋一下,說了聲:「討人厭!」……後來阿姐到底沒把那粉紅綢子帶木耳領飾的布拉吉穿到街上、穿進學校……
    更常常回想起的,自然是那五斗櫥前,阿姐和達野哥默默對視的一幕……五斗櫥上有一台已然陳舊,但聲音很好的美國電子管的收音機,是姑媽送給他們家的,曾經不亮燈沒聲音了,是小哥的同學——唱老旦的徐明益來家裡給修理好的……
    是的,還常常回想起寒假裡阿姐從哈爾濱回來,給一家人講她們到北大荒實習的種種情形,有幾天,她們是分散到不同的農機隊活動,有一夜人家安排她一個人在一間有火牆的屋子裡睡,結果她發現那屋門裡面沒有插銷……屋外北風怒嚎,雪花狂舞,她把屋裡的一張桌子頂住那門,自己放心地睡,半夜裡忽然有拱門的聲音,越拱越凶,阿姐就跳起來,拚命把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往門邊頂,還大聲地喊:「你敢!你敢!!你敢!!!」後來那拱門的聲音終於停止,阿姐便疲憊不堪地重新上炕去睡,昏昏然睡到天光大亮……白天她把那情況講給農機隊的男子漢們聽,大家都愣了,隊長直為沒發覺門後插銷壞了的事認錯道歉,隊員們都說這事非查個清楚不可,要不都有嫌疑……最後一查,門外雪地上留下的是野狼的蹄印!……是的,他還常常回想起,阿姐講到這些事時,媽媽眼中那擔憂的表情,爸爸臉上那自豪的紅光……
    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出嫁前,把那一摞大小厚薄不一的日記本,用當年最心愛的一塊蘇聯進口的絲織頭巾裹好,又用細繩捆紮起來,遞給了媽媽……那裡面記載著她少女時期全部純真的感情、熱烈的憧憬、誠摯的自剖、隱秘的痛苦、難言的困惑……
    但這一切的回想,最好都消失掉吧!
    尤其在那一天。那是怎樣的一個日子啊……
    儘管阿姐職稱的事仍然極不合理極不公正地未能解決,儘管嘹嘹第二次高考依然失利,儘管颯颯的脾氣變得相當古怪和一家人,尤其和阿姐總那麼樣地不和諧,但當他把媽媽從二哥那裡接到北京來長住時,阿姐還是總說也該讓媽媽到她那裡住上一陣,她要好好給媽媽做些可口的菜吃,陪媽媽逛逛城南的天壇、龍潭,跟媽媽說些母女間的私房話……
    正好勇哥隨廠裡一個小組去內蒙古考察肉羊放養情況,阿姐便把媽媽從他家接了去,勇哥不在,媽媽在阿姐那裡才有了床位,本來阿姐要颯颯到大屋和她睡大床,把颯颯那個「小屋」讓給媽媽暫住,媽媽說不用,說她很願跟阿姐合睡,這樣夜裡母女倆還可以繼續談心……
    他想有媽媽去阿姐那裡暫住一時,可以大大緩解阿姐心裡的煩憂,更可大大促成阿姐和嘹嘹、颯颯母子、母女間的和諧,對於勇哥回來後同阿姐的相處,也有回溫潤滑的作用。他幫阿姐把媽媽安頓好,返回自己家的一路上,都在默默地為阿姐一家和媽媽祝福……
    半月後他去阿姐家,一進門便發現媽媽果然是絕妙的潤滑劑,整個單元沐浴著一種春草返綠、楊柳拂風的溫馨氣氛。
    ……折疊圓桌前,颯颯坐著,面對桌上橢圓的鏡子,媽媽站在她身後,正給她梳理剛洗好的頭髮;媽媽矮胖而慈祥,颯颯黑瘦而喜悅;嘹嘹則在圓桌對面的沙發上坐著,膝蓋上立著個畫板,正給姥姥和妹妹畫一幅炭筆素描;阿姐則站在書桌旁,正在一隻陶缽裡拌餃子餡,屋子裡因而瀰漫著一股茴香豬肉餡的氣息……
    「小舅!你看我頭髮是不是黑多了?」颯颯一反以往的冷漠,活潑地報告說。「姥姥每天給我沖『黑髮飲』喝!是姥姥自己用黑芝麻、核桃仁、熟薏米、炒砂糖給配的,我每天早晚喝兩回,姥姥還天天給我按摩頭皮,我現在天天晚上頭發癢滋滋的,就是在長哩!小舅你看呀看呀……」
    「是呀,媽說得對,」阿姐也笑嘻嘻地說,「我們蔣家,還有你勇哥,誰的頭髮不黑不稠呀?颯颯的頭髮根本不是先天的問題,不是遺傳的問題……都是跟著我和你勇哥『征戰南北』,營養不良,過度緊張,才沒長好,顯得又黃又稀的……是得好好地給補補啊!」
    「小舅!我報考了一個廣告設計班,正苦練哩……」嘹嘹也舒眉展眼地向他報告,「結業以後可以分配到大的百貨商場搞櫥窗設計,掙的能比我爸我媽他們還多!」
    看到聽到這一切,他是多麼高興啊!
    ……然後親骨肉們圍著圓桌包餃子,阿姐說:「原來我根本不能吃茴香,聞見那氣味就受不了……哈,都是你勇哥把我拉下水的——現在一包餃子,首先想到的倒是茴香!韭菜、大白菜都屈居二三位了……」他聽了更覺順耳,實在是有很長時間沒聽見過阿姐以這類的語氣提及勇哥了……
    但是大家剛吃完餃子還沒來得及喝餃子湯,忽然有人敲門。都覺得詫異。因為阿姐那裡一般很少有客人去,她同鄰居們也幾乎從不來往……
    嘹嘹開的門,門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說要找一個人,說出的名字不是阿姐不是勇哥不是嘹嘹和颯颯,甚至也不是他,但他們又並非找錯了門,他們說出的那個名字是媽媽!
    真是咄咄怪事。
    只好把他們請了進來,他們這才提到他的名字,說是已經去了他家,他愛人接待的——他們要找他的媽媽,他愛人便只好告訴他們他媽媽現在住在他姐姐家,他們便記下了地址一徑地找了來……
    「找我?!」媽媽瞇起眼睛發愣。大家都望望媽媽,又望望那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五十多歲,相貌毫無特點,女的比較年輕,看樣子不過三十出頭,其貌不揚,右臉頰上有個很大的痣,暴突著,深褐色。
    「蔣師母!」那女的主動招呼起來。
    「啊!是你——」媽媽認出那女子來了,臉色頓時不快,皺起眉頭問,「你跑這兒來幹什麼?你找我幹什麼?」
    那一男一女便態度極為謙恭地從從容容地解釋起來。
    阿姐只好請他們坐下。嘹嘹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原來,那一男一女是爸爸原來所在的那所軍事學院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他們說最近徹底清理了一次檔案室,發現檔案室角落裡還封存得有一些當年「文化大革命」中抄家抄去的東西,不止一家一人的,有前院長的一些筆記本,副院長的幾本集郵冊,某教員的幾軸古詩詞畫意,某教員的幾本私人照相簿……而他們在清理中也就發現,還有一包日記本,是從爸爸那裡抄去的,現在雖然爸爸已經故去,但他們覺得有必要把那包日記本歸還給爸爸的未亡人,因為他們遠道專程而來,須當面歸還並獲得收領人親筆簽名,所以冒昧地追蹤到阿姐家裡……
    阿姐聽至一半便喝令嘹嘹和颯颯回到他們自己屋裡去,並讓他們關上屋門。
    媽媽坐在床沿上,彷彿被撕開了剛剛癒合的傷疤,她五官抽動著,瞪視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說:「多此一舉!你們這算是做什麼?!……」
    那女子便竭力賠笑地說:「蔣師母,這也是為了徹底落實政策,不留一點尾巴嘛!當年我也做過錯事,很痛心的……我本人願意向蔣老師的亡靈,向您,賠禮道歉……」
    那男子一旁說:「當時是那麼個特殊的情況嘛,那些個胡鬧的『造反派』頭頭後來我們也都一一處理了……小姜她當時只是一般的捲入者,受了蒙蔽,後來一直作檢查。我們也批評了她……這回特意讓她一起來,也正是為了徹底地向您賠禮道歉……」
    說著,那男子便從手提包裡取出了一摞裹在一塊已經褪色,而且破損的頭巾中又用繩子捆紮了幾匝的日記簿,伸手遞給媽媽。
    媽媽不接,她只望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聲音瘖啞地說:「我當時就跟你們說過,那不是蔣一水的東西,那是我女兒蔣盈波上中學、上大學時候記的日記,你們偏抄走不可,偏抄走不可……」
    那女子便勸慰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極左路線嘛!那時候我們都那樣,凡有字的東西都覺得可疑,都是敵情,都是嚴查……現在認識到那樣抄家完全錯了!對,您說得對,這的確並不是蔣老師自己寫的東西……當時由我分工檢查,我全讀過,沒什麼反動的內容……」
    「你全讀過?!」阿姐忽然發出一聲——只能形容為怪叫。
    那男子和那女子原來注意力全集中在媽媽身上,沒怎麼注意他和阿姐。這一聲異音才使他們把頭轉向了阿姐。
    他記得,阿姐那一刻整個臉簡直變了形,兩隻眼裡閃動著熾烈的火苗,只有靈魂裡破碎了最寶貴的東西、劃下了最深的傷痕,一個人才會有那樣的面容和眼神……
    「是呀,我們幾個造反派輪流讀過,是沒發現什麼反動的內容……」那女子和顏悅色地進行解釋,「所以後來就一直扔在檔案室角落裡,再無人過問,最近大清理才發現……」
    「我不是讓你把它們全燒掉嗎?!」阿姐又突然朝著媽媽嚷,「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燒?!」
    媽媽淒楚地望著阿姐,眼裡飽含著無辜。
    他坐到媽媽身邊,握住媽媽一隻變得冰涼的、顫抖的手。他理解,媽媽當時沒有燒,也許僅僅是出於一種惰性,媽媽幾乎從不人為毀壞任何東西,況且媽媽怎麼會預料到,後來會有「文化大革命」,會有抄家,會有居然檢查人家女兒日記的「造反派」……媽媽又怎麼會預料到事過多年,爸爸已經亡故,還會有這樣的一男一女追蹤到阿姐家裡來,死纏著要落實什麼政策!
    他便對那一男一女說:「你們是不速之客,你們把我媽媽給刺激壞了……為了我媽媽的身體,為了她的健康,請你們留下日記,趕緊走吧……」
    那一男一女便站起身來,把日記本擱到了圓桌上。
    那男的從提包裡取出一張紙來,點頭哈腰地說:「簽個名吧,簽個名我們就走……」
    阿姐倏地衝上前,抓過那張紙幾把撕得粉碎,她怒喝一聲,伸手朝單元門一指:「滾!你們給我滾!」
    那男的一驚,馬上繃緊臉抗議:「你、你這是幹什麼?!」
    那女的嚇得往後一躲,連連說:「我們不是代表個人啊,單位派我們來的啊,我們是落實政策來的啊……」
    阿姐一下子頓腳痛哭起來:「我的日記!我的日記!你們憑什麼看我的日記!你憑什麼看我的日記!」她掩面大哭。他一生從未見人那樣痛苦地號啕過……
    他便起身連推帶搡把那一男一女排除到了單元門外,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剛扭轉身,就只見阿姐近乎瘋狂地把圓桌上的日記一把抓過,幾下子扯斷了繩子扯破了包裹日記本的紗巾,日記本劈劈啪啪落了一地,然後阿姐就蹲下抓到哪一本便撕哪一本,撕不動便咬牙發狠,後來又跑去取來火柴劃著了便要燒……他從背後摟住了阿姐。親愛的阿姐!曾經因為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淌下青春熱淚的阿姐,曾經因為看了電影《幸福生活》決心以纖弱之身貢獻於農業機械化事業的阿姐,曾經同達野哥倚在五斗櫥兩過默默對視的阿姐,曾經與一群純真的大學同學敞開喉嚨高唱「小乖乖小乖乖」的阿姐,曾經隻身在北大荒的土坯房中與野狼抗衡的阿姐……
    嘹嘹和颯颯衝過來,呆望著那令他們萬分驚愕與困惑的一幕。
    阿姐跌坐在地上,側身撲到蹲在地上的弟弟懷中失聲痛哭。他緊緊地摟住阿姐。他深深地理解,阿姐被搶掠、褻瀆、姦污了什麼!
    媽媽仍舊坐在床沿上,雙手合扣在膝蓋。她沒有哭,甚至眼眶裡也沒有淚光,她一生中經過的事不太多,她只是悲愴甚而莊嚴地默坐著,緊抿著她的雙唇……

《四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