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轉眼間冬去春來,到了順治十三年。二月初八,是莊太后的聖壽節,和皇帝的萬壽節一樣,也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
    一大早,皇帝就率著諸王及文武百官到慈寧宮行慶賀禮;他們退出後,皇后率六宮妃嬪、公主、福晉、命婦再進慈寧宮行慶賀禮;第三撥是皇子們在內監的導引下給太后行禮叩頭。
    慈寧宮內張燈結綵,只這三撥人的慶賀禮儀,就把大半個上午佔盡了。接下去是太后的萬壽宴。
    按制度,壽宴應設在慈寧宮正殿,皇太后南向升寶座,皇后率妃嬪進茶進酒,殿南搭舞台,戲舞百技並作。但是,今年是太后四十五整壽,加上去年年景好,國家漸趨穩定,太后十分高興,便格外開恩,壽宴不僅恩及近支王公的福晉、命婦,與太后有母子名分的福臨的同父異母兄弟都被留下與宴,幾位小皇子、小公主也被帶來了。
    太后彷彿要一享天倫之樂,打破了以前筵宴男女分席的常規,凡是夫妻便同在一席;凡有皇子、皇女的妃嬪,也讓她們母子、母女相聚。這就成了一次真正的家宴。莊太后作為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最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自豪和滿足。
    「萬-歲-爺-駕-到-!"慈寧門外太監拉長聲音響亮地喊著,院裡廊下的人們立刻跪下、匍匐在地,恭迎皇上。福臨大步流星跨進宮門,站在門內的台階上,矜持地背著手,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人,長長吁了口氣,表情有些不安。他抬抬手,簡單地說:「免。」他毫不停留,直奔後殿。太后身邊還有許多福晉、命婦環繞著。
    福臨在後殿門口一出現,除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又一齊跪倒。福臨先到母親面前行了常禮問了安,隨後一聲輕輕的"免",那些打扮得艷如春花的貴婦人都直挺挺地站起。福臨對她們看了一眼,臉上一團失望,眼角都垂了下來。
    太后看在眼裡,嘴上卻喜孜孜地說著調侃的話:「今兒的壽宴真不該讓你來。我請的客人怕都要吃不飽啦。"福臨笑道:「母后說哪裡話!兒為天下主,必須孝治天下。
    母后壽宴不與,兒子豈不是千古罪人!至於賓客嘛,我怕他們要吃得走不出慈寧門呢!」
    「這倒為什麼?」
    「誰讓母后調教得慈寧宮的廚子一個賽似一個呢?"福臨在這裡,心靈口巧,很能討好母親。太后快活地笑了。
    「母后,兒子這個慈寧宮家宴的主意可好?皇家規矩太多太嚴。要能像平常百姓家親戚來往,做滿月,喝喜酒,隨心所欲,自由自在,該有多好!」「規矩不能沒有,家人團聚也該快活些才好!"太后和悅地說,心裡卻在暗笑兒子拙劣的障眼法兒。她斷定,她這性情熱烈暴躁的兒子,決不會在五句話之後還能掩飾住他的真實意圖。
    果然,福臨緊接著問:「襄親王怎麼沒有來?"去年二月,也是在太后的聖壽節上,福臨與他的幼弟博穆博果爾夫妻談得十分高興;過了三天,他派太監去博穆博果爾府,賜給幼弟一大批書畫珍玩;跟著,二月二十一日,未滿十四週歲的博穆博果爾竟被皇上封為和碩襄親王,引起朝野的驚異。由此開始,皇帝突然對自己的幼弟格外寵愛。當了親王,博穆博果爾必須參加許多以前不常參加的典禮,並每日隨朝站班。皇帝因此就可以經常召見他,可以經常請他的福晉參加宮內的許多宴會。
    不止一個人在太后耳邊說起這件事。尤其是去年中秋、重陽、冬至三次內廷家宴,皇上不僅格外優待襄親王夫婦,竟然在御花園多次單獨與襄王福晉說笑。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交談用的是漢語,弄得向太后私下稟告的人也說不清他們都談了些什麼。
    太后傾聽這些密探們——主要是些得臉的太監、宮女和他們的主子娘娘——的密報時,從來都面無表情,不置一詞。
    醋味太重的妃嬪若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便會被太后斥為有虧婦德;說皇上的壞話,更是絕對不允許,那有宮規管著。宮規裡也有鞭笞和杖刑,不過太后從來不用罷了。
    太后絕對地維護兒子。因為他是天下之主、萬乘之君。她從來明睿智慧,兒子的作為,兒子的心思,決逃不出她那時時含笑的慈藹的眼睛。早在大婚後的第二天,她就覺察到福臨心緒不寧,對新皇后仍不滿意。當福臨向她提出晉博穆博果爾為親王時,她已大致猜到了他的用心。不過,莊太后可不是一個平凡的婦人,更不是個撲通的母親。她很懂得怎樣做一個太后,怎樣對待身為君上的兒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寬容。只要不越過危險界限,她一概寬容。事實上,這是對待她的這位聰慧異常而又喜怒無常、性情暴躁的兒子的最好辦法。她確實從她的丈夫皇太極那裡學到了許多東西,是個絕不亞於任何男性智上的女智多星。
    聽著兒子的問話,看看兒子的表情,太后心裡如同黑松雞落在雪地上,一清二楚。但她決不點破,很自然地回答說:「他倆往壽康宮迎接懿靖和康惠去了。」懿靖大貴妃是博穆博果爾的生母。她和康惠淑妃原先都是元朝的直系後裔察哈爾蒙古林丹汗的福晉。天聰八年,皇太極領兵攻打察哈爾,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孫從此滅亡。皇太極收納了林丹汗的兩名福晉。崇德元年皇太極改國號為清,稱寬溫仁聖皇帝,設置後宮。清寧中宮大福晉即皇后,是莊太后的姑媽;西永福宮莊妃便是莊太后;東關睢宮宸妃是莊妃的姐姐。當時,懿靖大貴妃為西麟趾宮貴妃,康惠淑妃為東衍慶宮淑妃。懿靖大貴妃早年為林丹汗生了察哈爾蒙古汗的繼承人額哲和阿布鼐。當蒙古四十九旗歸附時,皇太極以延續元朝苗裔、不忍廢絕之意,命額哲為察哈爾蒙古旗的旗主,封為和碩親王,並以皇二女固倫公主馬喀達下嫁。順治二年額哲亡故,妻弟阿布鼐襲王爵,公主也轉嫁阿布鼐,至今駐守察哈爾。博穆博果爾生於崇德六年,與額哲、阿布鼐同母異父。
    莊太后對待先皇留下的其他妃嬪,一貫非常優厚。博穆博果爾夫婦先來慈寧宮問了太后聖安,太后便打發他們去迎接大貴妃和康惠淑妃。福臨一向佩服母親的大度,又知道襄親王夫婦確實已來,也就放了心,便跟母親饒有興致地談論起壽宴上的戲目。
    東西兩廡的中和韶樂,奏起了皇太后升座樂,曲調莊嚴而徐緩。莊太后在樂曲聲中登上慈寧宮正中的寶座,所有的妃嬪和王公福晉們在帝、後的率領下,整齊地跪在寶座前。太后坐正,樂止,人們在宣贊太監的帶領下同聲祝賀:「願聖母皇太后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人多聲響,大多數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好聽,在闊大的殿宇中引起了回聲。
    太后微微笑著,朗朗地說:「今兒的壽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禮,酒隨意喝,話兒暢心說,我這個子孫滿堂的老婦人也要高興高興!"殿堂裡泛起一片笑聲,比平日莊嚴肅穆的典禮輕鬆多了。
    福臨卻不肯草率,一定要正式向太后敬茶敬酒,太后只得同意。於是,排列在慈寧門簷下的中和清樂演奏起《朝天子》,福臨率著他的五位兄弟走向太后寶座。他身後按年齡順序排列著鎮國將軍葉布舒、輔國公高塞、鎮國將軍常舒、鎮國將軍韜塞與和碩襄親王博穆博果爾。承澤親王碩塞已在前年病逝,博穆博果爾就成為皇太極諸子中唯一的親王了。按爵位而言,鎮國將軍離著親王還有六級:輔國公、鎮國公、貝子、貝勒、郡王、親王,通常情況下,本不能同拜同起;而且博穆博果爾原來並無爵位,一下子晉封親王,幾個哥哥十分眼氣。今天是家宴,除了皇上、皇后,只講輩分長幼,不論官職爵位,博穆博果爾只能排在最後,葉布舒他們心裡自然痛快,只是不好表現出來。博穆博果爾卻是一肚子不高興。當了一年親王,他已習慣於處處受尊崇了。不想,行進途中福臨回頭看了一眼,笑笑,停步對博穆博果爾招招手。博穆博果爾趕緊跑兩步追上來,福臨牽著他的手,一同端著金盃,並肩走到了太后寶座前。殿裡一片壓抑的驚歎和竊竊私語,目光都集中到福臨和博穆博果爾的臉上。博穆博果爾不免趾高氣揚,得意洋洋,幾個哥哥只得亦步亦趨地跟在一位天子、一位親王的身後。福臨呢,臉上泛起恭敬的微笑,正合他此時此地的身份。他心裡卻是一陣陣沉醉,因為在無數投向他的目光中,他感到有一雙烏黑晶瑩的眸子,透露出驚訝、不安和恐懼,也透露出讚美和知心。這就足夠了,其他的哪怕一萬雙鳳眼美目對他都沒有意義,都不存在。他不覺把步子邁得更穩健有力,使身姿更加瀟灑自如,而那使他面貌開朗英俊的微笑,始終沒有離開他的唇邊、眼角。
    太后接過兒子們進上的金盃,豪爽地一飲而盡,然後又分賜他們每人一杯酒。趁此機會,福臨向站在寶座兩側的妃嬪、福晉們很快地掃過一眼,心頭一跳:她到哪裡去了?再搜索一遍,仍然沒有見到那雙明艷無比的眼睛。一剎那間,福臨渾身象纏上蜘蛛網似的不自在,面孔陰沉下來。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沒有看見,沒有聽到,福臨所做的一切,不都枉費了心機嗎?福臨回到設在太后寶座左前側的御座上,情緒低落,連寶座和食案上金光燦燦的膳具彷彿都失了光彩。
    《朝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奏著,樂隊裡的歌工用嘹亮的響遏行雲的歌喉,和著樂曲,唱出祝壽祝酒的賀辭。皇后率著六宮妃嬪、公主、福晉向太后敬茶敬酒。大殿中心彷彿開出一壇五顏六色、光艷奪目的鮮花,又彷彿集中了一群宛轉嬌啼、眩人耳目的彩鳥。福臨淡漠地望著她們,"粉色如土"四個字又一次在他心頭閃過。
    突然,她出現在第三排最後一個位置上,是福晉中的最後一名。福臨驚喜地看著她。顯然,剛才她被那些軀體高大的女人完全遮住了,像一堵牆遮住了一叢芳蘭。在這一群高大健壯、舉止呆板、色彩艷麗的滿、蒙貴婦之中,她顯得越加嬌小玲瓏,儀態萬方,那麼溫文爾雅、蘊藉脫俗,彷彿是一個晶瑩剔透、放著光芒的玻璃人兒。"啊!烏雲散開了,明月出來了!"福臨在心裡高聲讚美著,胸際頓覺豁然開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加美好:殿堂高了,寶座更輝煌了,茶酒菜餚為什麼如此香美?歌工的歌唱為什麼如此動聽?福臨覺得自己的精神彷彿進入一個從未經過的仙境,心裡那麼明亮、歡樂。當太后向大家賜酒以後高興得爽聲而笑時,他也借題發揮,放聲大笑,像孩子那麼率真、歡快、無所顧忌,惹得坐在對面皇后御座上那位正宮娘娘膽怯地看了他好幾眼,他也毫不在乎。歡樂像一道清純甘美而又湍急的溪流,騰著浪花,從他心上流過,從他全身流過……中和清樂奏起了輕鬆歡快的《金殿喜重重》,壽宴正式開始。斟酒斟茶的宮女用彩色綢袍換去了藍布長衫,烏油油的大辮子根上梢上都插了鮮亮的絹紗花朵,臉上薄施脂粉,在各席間來往如飛,川流不息。
    皇帝和皇后離座,向太后跪拜。福臨笑吟吟地說:「皇太后聖壽,兒臣等恭進壽禮:白銀萬兩,上用緞紗百匹,珍珠六百串,珊瑚珠六百串,請母后笑納!"蘇麻喇姑笑著替太后接過帝、後的壽禮紅單。這是每年一次的例貢,理所當然。
    《金殿喜重重》奏得更響了。
    各宮主位也順次進獻她們的壽禮。因為帝、後的大宗壽禮已代表了她們這些晚輩,所以她們的禮品多半是象徵性的:永和宮端妃獻上一串佛珠;景陽宮恭妃奉進一尊金佛;永壽宮恪妃,宮中唯一的漢妃,別出心裁,用珍珠和金絲銀線在兩雙明黃緞花盆高底鞋的鞋幫上,嵌繡了丹鳳朝陽的華麗圖案,引起周圍許多貴婦的嘖嘖稱讚。
    景仁宮康妃,是主位中唯一有兒子的人。今天居然能抱著自己的孩子向太后祝壽,使她非常快活,萬分感激太后。她緊緊摟著懷中的三阿哥,在太后寶座前跪下去。那不滿二週歲的皇三子,一雙小胖手用力擎著一隻用金絲銀絲編織、鑲嵌著珠玉的玲瓏小巧的手爐,高高舉起,用奶聲奶氣的嗓音,親切地喊:「皇阿奶!暖暖手!"古老厚重的宮闕,莊嚴輝煌的殿堂,忽然迸出這種近似天籟的聲音,本來就令人心頭一顫,皇三子又異常聰明伶俐,對這盛大的場面、無數陌生的面孔毫不畏懼,更使太后喜歡。
    她親自下座,從孩子手中接過禮品,對康妃說道:「生受你了。二阿哥他……「話未說完,又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這個長著紅潤的圓臉蛋、眼珠烏黑的漂亮又健康的孩子,突然張開兩隻小手,喊道:「皇阿奶,抱抱!"大家愣住了。太后也是一怔。怎麼辦呢?
    因為赴壽宴,其他人可以穿禮服而不必穿繁縟的朝服。像康妃這樣,只梳了隆重場合下才梳的兩把頭,不需戴金冠;只穿一件貂皮出鋒的錦緞毛裡宮袍,不需帶披肩、加長外褂,所以抱孩子不覺困難。而太后因為是"壽星",必須穿上全套朝服:三重寶珠的九鳳冠,朝袍、朝褂、朝珠、披肩俱全,一身龍鳳輝煌,也十分沉重。真要抱孩子,雙臂難以迴環,胸前珍貴的飾物也會弄壞。況且皇太后抱小孩,實在有失身份。
    康妃輕輕拍了三阿哥一下,說:「不要嚷嚷!"太后卻伸出雙臂,把皇三子接在自己懷中。即使是一歲以內的嬰兒,也能準確無誤地判斷人們對他的態度:是真喜歡他還是假裝喜歡他,或者是厭惡他,這是不會說話的孩子的一種本能。皇三子偎在太后懷中,全身貼在她寬闊的胸脯上,雙手緊緊摟住祖母的脖子,一張嬌嫩的小臉親親地貼到太后的面頰上。
    懷中一團溫暖、嬌嫩的小身體,脖子上繞著兩條柔軟的小胳膊,面上貼一張散發著溫暖的奶香的小臉蛋,這一切,表示著絕對的信賴和無比的依戀。莊太后許多年沒有這樣的體會了。她不自覺地緊緊摟住小男孩,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喉嚨裡湧上一股又辣又酸的熱氣,逼得她幾乎落淚。
    人們瞪大眼睛望著寶座上這祖孫倆,驚訝得說不出話。一片寂靜中,太后輕輕一笑,說:「你們知道吧,三阿哥滿有意思的。去年週歲抓盤,他張開兩隻小手,竟把翡翠盤裡所有物件全抓起來了!……將來,應是福壽綿長,文武全才了!「按皇家制度,皇子週歲設的晬盤,例用玉陳設二件、玉扇墜二枚、金匙一件、銀盒一件、犀鍾犀棒一雙、弧一張、矢一支、文房四寶一份。去年皇三子一古腦兒抓了所有物件,使祖母非常高興,賞了許多玩物錦緞,至今說起來,還禁不住地自豪。
    太后開了頭,皇子的叔伯嬸母及其他額娘也跟著湊趣,進上許多吉言。皇三子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妹妹。但因他們的母親封號都在貴人以下,上不了正席,縱然心裡因不服而酸酸的,也得跟著大家一起笑。
    抱走皇三子又費了一番手腳,那孩子象膏藥似地粘在皇阿奶身上,康妃和保姆忙得滿頭大汗,在三阿哥的哭聲中,才把他揭下來。還是老辦法,由乳母去為他止哭。
    太后心裡很感慨,被一個嬰孩所依戀,心裡甜甜的、暖酥酥的,那滋味既不可言傳,又異常舒坦。
    福臨滿臉堆笑,注視著這一幕。能使額娘高興,他也很快活。他的長子牛鈕在順治九年夭折,沒有引起他多少悲痛。
    一則孩子太小,死時才三個月,又瘦又弱,是一位答應所生;二則他自己那時也太小,不過十四歲。近年他才開始重視子嗣。皇二子比皇三子只大八個月,遠不及皇三子健康聰慧。加上皇三子的母親地位尊貴,福臨對皇三子也很喜愛。不過,今天他的心不在孩子身上。他等著看自己的兄弟們向母后貢獻壽禮。
    葉布舒、高塞、常舒、韜塞四對夫婦相繼上前,分別奉獻了佛像、佛珠、白玉塔、金香爐。自他們各自領封建府以來,壽禮從未超出過這種格式,非常莊嚴、高貴、穩妥,決無標新立異之嫌。蘇麻喇姑鄭重接受,太后微笑著點頭。
    十五歲的襄親王和十七歲的福晉,像一對金童玉女,齊步向前,手中各執一柄鮮紅的珊瑚如意,跪進太后。難得這一對如意大孝形狀、顏色都很相近,在潔白的長絲穗的映襯下,更顯得紅似雲霞,玲瓏可愛。太后忍不住從蘇麻喇姑手中接過這一雙如意,輕輕撫摸一下,溫潤細膩,與上等羊脂玉一樣貴重。她把如意交蘇麻喇姑收好,正要有所表示,襄親王夫婦各捧著一個玉盤又跪下了。襄親王托盤裡放了一把藕節底、荷花身、蓮蓬蓋的古色古香的陶壺,旁邊是一隻同樣色澤的荷葉杯,栩栩如生,彷彿風吹來就會擺動似的。親王福晉的托盤裡放著一個鮮紅的填漆食盒。兩人同聲說:「請太后嘗新。"蘇麻喇姑會意,先提趣陶壺向荷葉杯裡注入,淡綠色的清亮的水泠泠作響,一股清香在太后四周散開了;再打開食盒蓋,小巧的盒子裡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裡放了一些干鮮果品。
    太后喝了一口茶,只覺得清香沁入心脾,非常甘美;又從果盒中取了一枚長生果吃,香脆滿頰。她很滿意,問襄親王:「這茶是怎樣烹煮的?又香又清醇。」博穆博果爾一下子答不上來,有點結巴地說:「茶……茶裡放了東西……」「什麼東西?」「這……我也不清楚,問她好了!"博穆博果爾不覺露出小孩子心性,朝他的福晉一擺頭。
    「啟稟太后,"襄王福晉董鄂氏從容地回答,親切地笑著,露出白燦燦的貝齒:「這水是去冬從松針、竹葉上掃下來的雪,攢在罈子裡,烹茶時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滾三道煎成。」「怪不得!"太后笑了:「這茶可以叫作三清茶了!……那麼,這果盒也有講究吧?」「是。"董鄂氏笑道:「這叫九九果盒,九樣果品,每樣九顆,都有一個吉祥如意的名色,奴才已寫成名簽,放在果品底下了。」「哦,還是你念給我聽聽吧!皇兒,你們夫妻也來看看、聽聽。"太后興致很高,對這個最小的兒媳婦似乎格外喜愛。
    福臨巴不得這一聲,立刻湊到太后桌邊。
    襄王福晉也不推辭,立到太后席前,一樣一樣地指給太后看:「龍眼,如同瀛海驪珠;栗子,彷彿上苑瓊瑤;蓮子,又名玉池蓮顆;葡萄,勝過仙露明珠;荔枝,堪稱絳囊仙品;白果,恰似寶樹銀丸;白棗,可比安期珍品;松子,美其名曰蓬山翠粒;長生果,能催令昆圃長春。」「好,好!"太后很高興:「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看來你的詩文豈有根底。」「奴才自幼隨父駐防杭州,父親請了滿、漢兩位師傅教導。」「怪不得你有那麼一種江南水鄉的秀雅文靜,竟像個漢家書香門第的姑娘,不像我們滿洲的格格兒。"說著,太后自己也笑了,拈一顆松仁放在嘴裡,慢慢地品味。
    她最後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貶還是褒?董鄂氏琢磨不透,一面遜謝著說:「太后賞臉,奴才謝恩!"一面小心地抬頭,想看看太后的臉色,誰想遇上福臨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她心一慌,連忙垂下眼簾,退回自己席上去了。
    太后寶座和福臨寶座之間靠後一席,是懿靖大貴妃的座位,太后略略側過身子,笑著對她說:「皇妹,博穆博果爾孩兒成親以後,變得多了。"大貴妃先是一笑,後又皺皺眉頭,說:「可不嗎?這樣下去,他也要變成南蠻子了!」「怎麼,你看這個兒媳婦……」太后很有興趣地問。
    「哪裡,太后指婚決沒有錯的。我是說博穆博果爾。咱們滿、蒙八旗,畢竟靠騎射起家,尚武不尚文啊!"這時,饌餚陸續進上,所有的人在自己席上向太后一拜禮後,坐下開宴。太后和悅地笑笑,沒有再說什麼。殿外舞台上,古老的隊舞——掃蟒式已在熱烈快速的樂曲伴奏中開始了。身上掛著模型馬、象徵騎兵的八名八旗兵士,身著甲冑,手舉弓矢,周旋奔馳,追逐十數個跳躍翻騰的象鼻怪獸。
    席間的氣氛變得更加輕鬆,如同平日親友宴會一樣,執著酒杯串席說笑,也不會有人見怪。
    福臨徑直走到襄親王夫妻席邊,並且毫不猶豫地坐到兩人之間,弄得兩人都有些手足無措,想要叩拜,福臨連忙擋住,笑起來:「太后已經明諭,今兒是家宴,只行家人禮,不行君臣禮,你們不要這樣。"博穆博果爾連忙給皇兄斟酒,福臨舉杯一飲而盡,隨後端著金盃,對襄王福晉說:「弟妹,該你了。"福晉看了襄親王一眼,襄親王催促道:「快給皇上斟滿!"福晉低頭一笑,執金壺給福臨滿上,福臨又一口飲乾。福晉道:「皇上好酒量!"福臨對她笑笑,說:「可惜沒有好酒!」
    襄親王驚異道:「宮裡的玉泉酒,不是天下頭一份嗎?"福臨搖搖頭,笑著看看幼弟,又看著弟婦說:「這類酒,日飲千鍾不醉,無味至極!聽說江南有名酒,叫做梨花春,甘芳清冽,香沁肌骨,味厚而濃,飲一小杯就會沉醉終日。不知此生可有福氣一嘗。"襄親王說:「一罈酒何足道!叫他們貢來就是。"福臨歎道:「山高水遠,咫尺天涯,誰知能不能一近芳澤?……不過,我今日彷彿聞到了梨花春的清香,已覺沉醉,真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弟妹,你一定會說我身在酒國,沉醉終日吧?"福晉避而不答,另起話頭:「梨花春確是難得的好酒,色呈淺綠,所謂傾如竹葉盈尊綠,酒質濃厚,香氣一屋……」襄親王問:「你怎麼知道?」「我家在杭州時,師傅吃過這種酒。他的老友送他一小壇,他足足吃了一個月,每天一杯,沉睡半日。但凡開壇,便覺濃香四溢,我們這些不會吃酒的都覺醺然欲醉,連站在院裡的家僕,也是直嚥口水。最後那兩天,酒香把我阿瑪招來了,兩人對飲,一起醉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把兩個老人家扶回臥室,一路上他們還滿嘴嚷嚷:好酒!好酒!"福臨和博穆博果爾都笑了。福臨道:「你師傅這麼好酒?"福晉連忙說:「不。他酒量不大,但很愛持杯,最是南士習氣,每當酒酣,便議論風生,精妙無比。他本來就博古通今,詩才雋逸,半酣時文思尤其敏捷。一天,他喝醉了,伏案而眠。我跟幼弟費揚古悄悄議論,水如碧玉山如黛一句以何為對,爭了半天,誰也對不出好句。想不到老師醉夢中眼都不曾睜開,便說道:可對雲想衣裳花想容。說罷,仍舊呼呼大睡。等他醒了問他,他竟全然不知!"福臨笑道:「接對的可是李太白的《清鼓樂》?你再用漢話把兩句詩念一遍。"福晉照著念了,福臨點頭笑著用漢話說:「這些詩詞,必得用漢話去讀,平仄聲韻才有味道。]福晉也用漢話答道:「正是呢。我為太后試寫了幾首祝壽的賀詩,要是用滿語讀,便毫無詩味,只得作罷了。"這以後,他們的對話都用漢語。博穆博果爾全然不懂,但既不敢插嘴,更不敢表示不滿。
    福臨道:「何不將詩呈來,讓朕一讀呢?"福晉笑道:「亂筆塗鴉,有瀆聖目。但我從師習琴數年,待皇后千秋之日,一定要奏琴獻壽。"福臨心裡很不受用,便道:「你師傅又喝酒又作詩又彈琴,想必是個風流人物。"福晉暗笑,只得恭敬地側面回答:「當年師傅客居揚州,有人賣鶴,師傅家道貧寒,卻傾囊買了兩雙,準備回鄉時一起帶走,不料嘲笑譏訕一時俱來。師傅恬然答道:我家門可羅雀對鶴如對良友;我夫婦老乏丁男,撫之如倚玉樹;嘎然一鳴,悅心盈耳,撫琴觀舞,排憂解愁,此樂何及?為此,他賦詩十章為友人吟誦。家父聽了此事,深敬師傅為人,這才千方百計旗人家中設館。」「哦。你師傅叫什麼名字?就不願涉足仕途嗎?"福晉莊容相對,答道:「師傅姓呂,名之悅,字笑天,人稱笑翁。他說:皇清以義受命,其垂統之誼甚正。然我輩生於明世,食明粟已久,不可為失節之婦,以為異日子孫羞也。唯願新朝施仁德之政,顧念天下百姓疾苦。他說他雖然力量微薄,也要為此奔走,樂而不疲"福臨傾慕地說,"這正是所謂高士啊!……他如今到哪裡去了?」「前幾日家母說起,師傅曾在安郡王府作幕賓,近日已告辭南歸了。」
    「告老回鄉?」
    「不是的……據說江南近日冤獄重重,十家舊姓謀反一案,株連甚廣,內情大有出入,但十數年不解,師傅想要……他要去為此奔走。"福臨沒說話。他對這位笑翁的行動,既讚賞又反感。讚賞他的正氣、勇氣,反感他干涉自己的治理。
    「萬歲,"襄親王福晉忽然改了稱呼:「南人儒雅文弱,不禁摧殘,江南又是財賦所出之地,如今永歷偽朝及鄭成功兩處叛亂未平,安定江南人心、安定江南地方,實在不可小視。
    萬歲仁厚聖明,想必早有成算的了。」
    福臨驚奇地看著眼前這粉光玉潤的美麗面龐,那雙眼睛貢算得什麼大事,值得瑪法這樣高興!請坐下說吧。"湯若望笑著,照規矩盤腿坐在寶座下首的坐墊上,說話比平日又快又響:「皇上你是不知道,我離鄉幾十年,現將在這離故土萬里之遙的海外接待家鄉的人,心裡太激動了!……」
    「瑪法,你不是德意志科倫城的人嗎?和荷蘭並非一國呀!」「皇上,我們雖分處兩國,但我自幼就會荷蘭語,在科倫讀書的時候,許多同學是荷蘭人,總有同種族之誼啊!老臣既獲皇上知遇,在中華帝國得到這樣的榮寵,同鄉們不辭萬里,遠航而來,我無論如何要盡盡心。請皇上看在老臣的薄面上,給荷蘭使團最高禮遇!"福臨笑道:「瑪法講情,朕哪能不准!可是瑪法,看你這麼高興,你可清楚荷蘭使團此來有沒有別的使命?"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湯若望愣了一愣,說:「他們是代表荷蘭大公向陛下致敬的啊!我看了他們那禮單,真是一份重禮!送給皇上、太后和皇后的,都稱得上是國寶!還有許多天文儀器、鐘錶,非常精美,非常精美!啊!我離開歐洲不過四十年,金屬技藝竟大進了!"湯若望說著說著又興奮起來,福臨不禁微笑了:數年以來,他一直諫正皇上保持帝王的威儀:要不苟言笑,對臣屬尤應持慎重緘默態度,等等,而今天這位仁慈和藹的道德引路大師,一旦激動,竟也如小孩一樣單純。於是福臨說:「瑪法,凡是你的請求,朕都很高興賜准。這次接待荷蘭使團,就以你為主,禮部侍郎陪同你去辦。只是,瑪法不要忘了,幾年前達賴喇嘛來朝,你還對朕有過諫正呢!"那是順治九年,被人敬為活佛的西藏達賴喇嘛向皇帝馳報,願進京覲見,途中將帶領三千喇嘛和三萬蒙古人為護衛。
    起初福臨打算親臨邊地迎候法駕,遭到許多大臣的反對。湯若望不僅上了一封很長的諫書,還親自面奏皇帝,認為皇帝不可自失尊嚴招致這種恥辱。
    湯若望的諫正發生了效力。皇帝改派一位親王出京遠迎大喇嘛。法駕抵京時,皇叔鄭親王迎於城下,皇帝本人則赴南苑遊獵。在那裡,福臨坐大殿等候,達賴喇嘛進殿時,皇帝起立把手遞給他表示親敬,並在右側親王序列中指給他第一個座位。
    後來得知,達賴來京的許多心願中最重要的一個,是使皇帝成為他的一位喇嘛弟子。湯若望於是又向皇上陳述:這大有失於一位天朝君主的身份。皇帝與喇嘛應當各行其是,各盡其職。結果,儘管那位活佛在京受到隆重禮遇,清朝並於次年冊封他為"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而他的主要心願還是落空了。
    提起往事,湯若望略一沉吟,道:「皇上放心,老臣有數。
    現在我先去貢使館舍看望荷蘭使團……啊,那名叫德·戈耶爾的使臣,也許認識我的許多在荷蘭各地和阿姆斯特丹的老朋友呢!"湯若望興致勃勃,面部表情非常熱烈,福臨不好意思再給這位老人潑涼水了。福臨准許他離開時,他久盤的腿因麻木竟站不起來,皇上上前親自攙他起立,扶持著他,直到侍衛們上來替換。福臨舉手一招,四名御前侍衛連忙跪下聽命。福臨說:「你們護送瑪法出宮,往貢使館舍。路上要小心,不要驚了馬,摔著瑪法。"侍衛們簇擁著傳教士出殿。福臨良久站立,目送著白髮蒼蒼的湯若望的背影。
    當值的四名大學士,望著滿懷拳拳之情的皇上,非常感慨。對於這位少年天子,他們都深感知遇之恩。
    圖海,字麟洲,馬佳氏,滿洲正黃旗人。順治親政時,他不過是個管理御寶的中書舍人,經常背負皇帝金印跟從福臨往南苑遊獵騎射,神態總是那麼從容鎮靜,一絲不苟,不卑不亢,很有氣概。福臨心裡認定此人不凡,很想破格提拔重用,又怕眾人不服,便以他的少年心性,想出一個絕妙而又簡單可行的詭計。一次大朝聚會,議政王貝勒大臣及大學士們都在御前,福臨突然說:「中書圖海舉止異於常人,當置於法,立斬!"眾人大驚,紛紛以其無罪為圖海請命。鰲拜甚至直言陳詞,說殺無辜是君上天道之舉云云。當眾人情緒激昂達於頂點時,福臨才板著臉說:「如不殺,則須立置卿相高位,方可滿足其願,不生他變!"於是,圖海當殿立授內院學士。不幾年拜內弘文院大學士、授議政大臣,去年加太子太保,兼任刑部尚書,成為滿洲新人中晉陞最快的一名幹練大臣。
    金之俊,字豈凡,江南吳江人,明朝萬曆四十七年進士,曾官明朝兵部侍郎。順治元年清兵入京,諭命故明內閣、部院諸臣以原官原品同滿洲官員一體辦理國事,金之俊便為新朝兵部侍郎,以蠲田租、赦降眾、舉漕政等要事得到朝廷信任。順治親政後,金之俊又密奏:凡旗人不得經商,王公不得私離京師,內監擅出宮門者斬等,深得福臨讚賞,很快由兵部侍郎歷左都御史、吏部尚書升為內國史院大學士。即使他參與了二十九人另立異議的事件,也沒有對他的陞遷發生影響。但金之俊心中畢竟不能無愧。當譏諷陳名夏、龔鼎孳的小戲《南渡記》在民間演開之後,也有詆罵他的順口溜在京師私下傳唱:「從明從賊又從清,三朝元老大忠臣。"為此,金之俊怒愧交加而病倒,便上奏請求致仕。皇上不但不准,竟遣了宮中畫工去為金之俊畫像,說要留在自己身邊,以慰想念之情。
    今年初,金之俊假滿上朝,福臨很動感情地對金之俊和大臣們說:「君臣之義,貴在相維始終。爾等今後不要以引退請歸為念。去年之俊病體沉重,朕特遣人繪其真容,是念彼已老,惟恐不能再見,故而不勝眷戀……朕簡用之人,都願皓首相依,永不離別啊!……」一番話,說得大臣們鼻酸心熱,金之俊更是唏噓流淚,叩謝不已,發誓肝腦塗地以報知遇之恩。
    內秘書院大學士成克鞏的心情和金之俊相似。他的父親是明朝的大學士,他自己是崇禎十六年進士。甲申年避亂家居不出。新朝建都北京,他被引薦進內國史院。順治親政後,以成克鞏為世家子,對故明官制舊事知之甚多,堪為借鑒,因而不次擢用。順治九年,成克鞏由弘文院學士遷吏部侍郎,十年擢吏部尚書,十一年擢秘書院大學士加太子太保。以故明大學士之子,得到這樣的重用,他怎麼能不感恩戴德?
    至於傅以漸,和他們三人都不一樣。他在前朝只是個白丁,到新朝方應科舉。自順治三年大魁天下,到順治十二年十個春秋,他從內弘文院修撰、內國史院侍講、左庶子、侍讀學士、少詹事、內國史院學士直升到內秘書院大學士、內國史院大學士,加太子太保。對於他來說,清朝比明朝看重他,而順治親政前後,他又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國士相待則以國士相報"、"士為知己者死"這些在讀書人中長期傳播的信條,是非常有用的。
    福臨回身,正遇上四位大學士神態不盡相同、卻都含著忠誠的目光。他心裡很滿意,緩緩走回寶座,面帶微笑地坐下,以說閒話的口氣隨便地說:「《資治通鑒》,朕已閱過兩遍,順便也翻看了二十一史及《明實錄》。據卿等看來,漢高祖、漢文帝、光武帝及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六帝相較,誰為最優?"金之俊對奏:「唐太宗似乎過於諸帝。"福臨說:「不然。明太祖立法周詳,可垂永久,歷代之君皆不能及。"成克鞏立即奏道:「皇上此言明見萬里。去年六月皇上命十三衙門立鐵牌,嚴禁中官納賄干政;十一月斬納賄貪贓之巡按御史顧仁,二事震動朝野,足見我朝立法業已初具規模。這也是天子聖明……」
    福臨皺皺眉頭,說:「去年朕就詔告大小臣工:朕纘承鴻緒已十餘年,治效未臻,疆域多故,水旱迭見,地震屢聞,皆朕之不德所致。而內外章奏動輒以聖稱,是加重朕之不德!克鞏忘卻了嗎?"成克鞏連忙跪下,摘帽叩頭請罪。
    福臨說:「這倒不必。爾等須牢記,今後凡章奏稟詞,不得稱聖……「略一停頓,又說:「朕一日萬機,豈無未合天意、未順人心之事,爾等直言無隱,當者必旌,戇者不罪。]事情來得突然,大學士們一時不知所對。傅以漸想要出列上前,被年老的金之俊用目光止祝陳名夏之死,給漢官心理上造成很大壓抑。他們在皇上懷柔親善的鼓舞下,好不容易來了一次抗爭,第一個回合就全線潰敗,整整兩年,一片沉寂。如今,小皇上又要鼓動了?
    福臨繼續說:「帝王以德化民,以刑輔治,法司用刑務求公允,方能上合天意,下得人心。江南十舊姓謀反一案,自國初以來延綿十年,株連極廣,至今未結,究竟是實是虛?是實,刑部應拿出證據;是虛,誣告者就該反坐。豈能成一積案,十數年不清?"現任刑部尚書圖海忙奏道:「江南十舊姓謀反,立案於順治二年,初時由江南領兵王貝勒處置,歸刑部辦理時大局已定,雖曾有人提出疑議,但不得結果。順治八年後,順承郡王兼理刑部,一切惟命是聽。郡王乃國家重臣,事務繁多,實在無暇細細查閱案情,認定是實。尚書侍郎皆相隨畫諾,不敢異議。「福臨面露不悅之色:「如今你是刑部尚書,為什麼不查疑用刑?"圖海遲疑著沒有回答。福臨眼睛一閃,目光象刀子那麼鋒利,直射圖海。頃刻間,福臨止住了怒氣,說:「法者,天下之器,不以喜怒為輕重。你身為刑部之長,職守所在,有何疑慮,不敢在朕前直陳?"圖海終於跪地免冠叩頭,奏道:「恕奴才之罪,實在因為貴賤有別,不敢冒昧回奏,有瀆聖聽。江南十舊家謀反案,立於順承郡王。順治九年順承郡王謝世,順承小郡王襲位後仍兼刑部,自然不敢翻案。刑部處理重案,往往尚書、侍郎商榷未定,王爺所差司員已持王爺擬定奏本邀各官畫押,當時誰敢不遵?皇上恕奴才妄言之罪,以奴才所見,親王、郡王位望高貴,可使他們為大將軍、為議政王,卻不可使他們兼六部部務。"圖海的話戛然而止,彷彿沒有說完,仔細想想,該說的都說了。
    福臨的面色反倒平靜了,眼睛依然閃閃發亮,那是另一種興奮的光芒,圖海說到他心裡去了。他說:「刑部如此,其他五部可想而知,江南十家獄可想而知。以漸,你意如何?"傅以漸趨前幾步,奏道:「去歲三月,皇上下諭將興文教崇儒術,以開太平,還詔示諸臣於政事之暇留心學問、薦舉賢才,此誠英明之舉,文武盛世當不遠矣。江南乃人才淵藪,十舊姓都是百年望族、書香門第,士人眾望所歸的世家。
    解江南十舊家獄,正當其時。」
    福臨微微點頭,烏黑的眸子裡光亮閃爍,透露出壓抑不住的振奮:「之俊年高持重,以為如何?"金之俊躬身答道:「去歲正月,皇上命在京在外各官各舉職事及兵民疾苦,極言無隱。其時江南奏折中便有幾本提及此案冤枉,曾蒙皇上過問。如今訐告之風大熾,不是誣人謀反,便是借投充、逃人兩法害民。正可借此案嚴肅反坐之律,一掃此風。」
    福臨望著金之俊,沒有作聲。
    在圈地基本停止之後,逃人就成了民間動亂的主要問題。
    通過征戰、投充等各種手段,旗人從上至下都大量蓄奴。奴豈不堪忍受主人的摧殘,紛紛逃亡,朝廷於是立下嚴厲的逃人法。此法雖也懲罰逃奴,不過鞭一百、刺字、發還原主而已,逃跑三次者方處絞刑;而窩藏逃人者卻立斬不赦,妻子、家產、房地一概籍沒。實際上,窩主所以敢於窩藏逃人,多數情況是因為逃人是他們多年前被滿洲旗人掠奪去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因此,逃人法在漢民百姓眼裡,是毫無道理的誅族滅門的酷法,極其可怕。順治初年戰事頻繁,許多奴僕隨主出征,逃人問題還不尖銳。近年戰爭移到邊境,中原和北方漸趨平靜,逃人就越來越多,逃人法於是更加嚴厲。順治十一年,議政王大臣會議議定:不僅窩主正法籍沒,鄰居十家也要房地家產入官,人口流徙寧古塔;鄉約、地方鞭責四十;地方官降級;捕得逃人若在途中復逃,解差也要流徙。
    皇上認為此議過嚴,命議政王大臣等再議,結果仍以原議上奏,迫使福臨不得不認可。這樣苛酷的連坐法,加上奸惡之徒的詐索財產,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金之俊見福臨沒有表示反對,便鼓足勇氣進一步說:「直陳政事得失,乃言官職責所在,一孔之見,難免失之偏頗。況且應皇上明諭直言民間疾苦,即使有誤,也罪不至流徙。求皇上寬言官之罰,否則言路緘口,朝無直臣,非廟廊之福。"去年正月,應皇帝直言民間疾苦的詔諭,許多言官題奏逃人法害民。兵科給事中李裀極論逃人法的弊端,提出了由此產生的極可痛心的種種後果。他的奏疏在順治御案上留了十幾天,順治很為震動,將此奏本發下議政王大臣會議。誰知議政王、貝勒、貝子、大臣們一個個氣得臉色發青,痛罵李裀,竟然以"七可痛情由可惡,李裀當斬"奏報呈上,把順治氣得直跳起來,他批了個"不准,發回重議"。議政王大臣們於是改議為"杖八十,流徙寧古塔"。他們已經讓步,順治也不得不讓步,於是便批下:「免杖,安置尚陽堡。"這些過程,幾位大學士一清二楚。他們表面上在諫正皇上,骨子裡的目標是議政王大臣。這個高踞於內院之上的議政會議,是實際的執政集團,使內院處於從屬地位,也分去了皇帝的權力。
    福臨懂得大學士用心之苦,他握著寶座扶手,幾個手指按笛似地輪流彈過金色的龍頭,緊蹙眉峰,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朕念滿洲官民人等攻戰勤勞、佐成大業,各家役使之人皆征戰所得,甚是艱辛。滿洲之有役使家人,猶如中原江南之民有房產土地一般。不想十餘年間,背主逃亡者日眾,隱匿者尤多,滿洲各家必將日益貧困,特立嚴法,以止此風。以一人之逃匿而株連數家,以無知之奴婢而累及官吏,亦萬不得已,非朕之本心!……」大學士們萬萬沒有料到皇上如此坦率地說出他的苦衷,一時相顧無言,不敢進一步深諫了。
    福臨微微一笑,熄滅了眼睛裡那團明亮的火光,淡淡地說:「這幾件事待朕深思熟慮後,再做定奪。去吧!"四名大學士向皇上拜辭出殿,福臨又添了一句:「以漸暫留。"傅以漸是真正的新朝貴官,福臨對他特別信任。當他恭立御座旁時,發現皇上的一雙眼睛又在熠熠發光,暗示著他內心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在躍動。福臨盯住傅以漸的眼睛:「以漸,你似乎沒有把話講完。"傅以漸腦子轉得飛快。福臨的個性和他的處境,都使這位少年天子喜怒無常。他需要滿洲親貴支持時,就把漢大臣推一推;他需要抑制滿洲貴族了,又會把漢大臣拉一拉。他的自尊心強得驚人。有位朝臣進言睿親王多爾袞功大於過,求賜昭雪,被他流徙寧古塔;有位言官聽民間傳說宮監往揚州買女子而上疏進諫,他惱羞成怒,斥為瀆奏沽名,流徙尚陽堡。因此傅以漸不得不特別謹慎。當然,他也不願意辜負年輕皇帝對他的特殊信賴。他精細地、小心地挑選著詞句,說了這樣一番話:「陛下上承天命,主宰天下,並非一方諸侯,當以神州萬民為念,不只是八旗滿洲。"停了片刻,他說起了彷彿與此並不相干的另一個話題:「有史以來,元代最無制度,馬上得天下,又於馬上治天下,毫無長治久安之法度,立國未到百年,便群雄並起,土崩瓦解了。其所以能箝制萬民數十年,僅恃憑武力而已。明太祖,誠如陛下所稱,乃一代英主,承元代法紀蕩然之後,參酌百代之得失,定立國之規,足與漢、唐相媲美。但所以能夠成就大業,也在明太祖英敏果決,獨斷專行,言必信,行必果,不許他人掣肘,也決不受人播弄,法峻典重,執法森嚴。若非後代嗣君昏庸亂法,大權旁落,明代享國何止二百七十年!"福臨扭開臉,目光避免與傅以漸接觸,投向殿頂塗金雕龍的華麗藻井,靜靜地說:「然而開國之初,殺戮功臣,明太祖不免有傷盛德。"傅以漸後退了兩步,拱手說:「漢有韓信,明有藍玉,讀史至此,誠可感歎。然以國家全體而論,當開創伊始,若無約束元勳宿將之力,人人挾騎馬上功勞,驕縱橫暴,民生凋敝,也不能立國長久。漢高祖、明太祖誅殺功臣,雖千古歎為寡恩,其實也是漢、明開國之功所以能夠速就的原因。"福臨猛一低頭,灼灼發亮的眸子盯住了傅以漸。他眼睛裡包含的內容太複雜了:驚奇、喜悅、恐懼、惱怒、感佩、疑惑……傅以漸強迫自己咬緊牙關,坦然承受。他很明白,他若流露出一絲畏縮和心虛,就會留下"唆君之惡"的口實,弄得不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將斷送在這一點點真情的表露上。
    還是福臨年輕,先笑了起來,說:「以漸不愧為內國史院大學士,史學精博,立論獨到。好!"聽皇上自動把這一番對話納入史學的軌道,傅以漸才鬆了一口氣。福臨一聲"賜茶",結束了君臣之間的心腹話。兩人都明白,話說到這個程度,就不可再說了。
    傅以漸走後,福臨怎麼也坐不住了。
    今天聽政,他原想只拋出江南十家謀反案加以解決,不想牽涉到早就梗在他心頭的親王、郡王兼理六部的慣例,進而又觸及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這個祖制,是他始未料及的。
    福臨念及祖宗創業的艱難,不能不遵循祖制,維護滿洲八旗。但他是皇帝,又正當年少,血氣方剛,銳意求治之心異常強烈。要顧念天下百姓的生計,必然與滿洲八旗的利害發生牴觸。他想在兩者間尋求平衡,非常困難。福臨踱出了弘德殿,走上乾清宮漢白玉丹陛。吳良輔以為他要回宮,便招呼小太監準備。福臨一擺手:「不回宮,我隨便走走。」「要不要命御輦侍候?」「不用。"福臨從乾清宮門前折向南,走上漢白玉甬道。
    「萬歲爺可是到哪位娘娘宮裡去?"吳良輔壓低聲音問。
    「不去。"福臨頭也不回,只管漫步南行,也沒有讓吳良輔繼續答話的意思,吳良輔不敢作聲了。自去年六月順治鑄了嚴禁內監干政的鐵牌以來,太監們一個個都夾起了尾巴。皇上這一年來變化也很大。如果說他過去是縱慾,那麼現在可說是節欲。主位們很少應召。坤寧宮皇后那兒,福臨本來就去得不多。至於其他貴人、常在、答應,連見皇上的面都難。
    皇上經常獨處乾清宮,批閱本章,苦讀詩書,有時又對燈凝望,若有所思。大家都暗暗稱奇。有的人猜到了緣由,只是不敢說或不肯說罷了。吳良輔就是其中之一。
    福臨信步南行,出了乾清門,心裡還在翻騰。親王、郡王兼理六部,是福臨親政時,攝政叔王濟爾哈朗的意思,他也願意以此表示對諸王擁戴自己度過多爾袞死後的危機的獎賞。這些親王、郡王們表面馴順,實際上各行其是,處處使順治感到掣肘……議政王大臣會議呢?有時簡直在和皇上作對!……他應該怎麼辦?像明太祖那樣,他不行,他不是開國之主,沒有那樣的威望;當個窩窩囊囊、形如傀儡、無所作為的皇帝,他又不甘心!
    應該怎麼辦?順治的腦子非常專注,緊張地活動著……親政那年,兼理六部的親王、郡王都是同輩的堂兄,有戰功、有威望,奈何不得。如今除了掌工部的岳樂,其他繼任者都是晚輩,怕他們何來?……對!議政王大臣會議是祖制,搬它不動,但王爺兼理六部並非祖制,完全可以由此入手!福臨想著,決心漸定,面露笑意:「對!就以江南十家謀反冤獄為由頭,從刑部入手,停了諸王兼理六部的弊政!……事關大局,必定震動朝野,又要跟議政王大臣們對壘一番了!……是不是先跟額娘商議商議?……」福臨停步,舉目四望,才驚訝地發現,他竟步行到右翼門下來了。貼在身後的幾十名太監組成的"尾巴"誠惶誠恐地跟著他,誰也不敢問他一句。他不免自己好笑。回頭一望,慈寧宮已落在身後,經冬後愈顯墨綠的松柏覆蓋著慈寧花園高高的牆頭,松柏間探出嫩綠的新葉,那是銀杏和青桐今春新吐的枝芽。
    不如進慈寧花園漫步一回,想想怎樣說服太后。從花園直接進慈寧宮,路更近一些呢。
    進了花園南門,便見青石由牆根向外散開,疏疏莽莽,有的偃臥,有的直立,漸漸聚成一丘小山,石色深青,形體規整,紋理橫豎清晰,頗具蒼勁深遠的意趣。登上小丘,可以看到慈寧宮的琉璃殿脊,福臨不由想起半月前的聖壽節。
    那時,賓客們都已離去,暖閣裡只剩下他們娘兒倆。太后對福臨講起太宗皇帝征伐察哈爾蒙古林丹汗的往事,從頭到尾,有聲有色。講得最詳細的,是皇太極如何繼絕世,立林丹汗之子額哲為察哈爾蒙古郡主,如何因此而受到蒙古各旗的愛戴。太后最後笑道:「蒙古四十九其中,察哈爾旗歸附最晚,兵馬僅次於科爾沁。難得他們舉國歸附後,始終忠心耿耿,北邊寧帖無事,朝廷才得以全力向南。論起來,額哲、阿布鼐和博穆博果爾是嫡親的同母兄弟,與你也有手足之誼。
    你對博穆博果爾特別愛重,阿布鼐和察哈爾旗定會感恩戴德,我也高興非常哩!"福臨笑著連連點頭。但是,母親和兒子心裡都清楚這一席話說的究竟是什麼。他倆思慮的中心都是那個人,雖然那個人的名字提也不曾提到。
    福臨那熱烈的感情,哪裡會因太后的反對而冷卻!越不容易得到的東西,越顯得珍貴。她的美麗的身影和面容在福臨心上生了根。是她委婉的提示,使福臨牽出江南十家冤案這個頭,去打開集中治國權力的道路。她也許並非有意,福臨卻已把她當成知己,愛得發狂。可惜他不能任意召她進宮,只能焦急地盼望著宮廷的節日,盼望她進宮向皇太后問安時,自己能夠當面遇上。即使說不上話,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事實上,福臨有多少話想要對她講啊!
    身為皇上,誰敢對他把心裡話掏盡?傅以漸不敢,湯若望不能,連額娘也不情願。他們不是因為害怕,便是出於擔心,或是需要維護某種尊嚴。他不是也不能對別人說心裡話嗎?他必須具備天子的威儀,必須不被人看透。然而,他又是多麼想說說真心話,多麼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持啊!……皇后雖然秉性淳樸,卻有德無才;其他妃嬪,除了盼他光臨,盼望生皇子以提高自己的位分之外,還懂得什麼?……她出現了,像荒涼沙漠上流淌的一道清泉,像孤寂原野上飄灑的一陣歡快的笛聲,他的心怎麼能不向她傾倒?幾乎在見面的第一瞬間,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福臨的願望格外強烈:想見到她!
    她明慧的眼睛,知心的笑,一定會給他勇氣和力量。
    福臨快步穿過花壇,踏上臨溪亭南的石板路,兩旁古老的參天銀杏已經蒙上新綠,花壇上的牡丹、芍葯尚未發芽。臨溪亭四周松柏繁密,枝葉相連,拂簷掩樓,滿目蒼翠,竟看不清臨溪亭北的路徑。
    「撲稜稜"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振動了空氣,兩隻白羽黑尾的丹頂鶴高叫著飛上天空,在松柏上方盤旋,福臨停步注目鶴飛的當兒,一片笑語從臨溪亭北傳了過來。一個女子含笑的聲音問:「以後我們叫你福晉呢,還是叫你格格?"那個甜美低沉的、福臨從來不曾忘卻的聲音回答了:「在宮裡叫格格,出宮叫福晉,好不好?"福臨拔腳就跑。跟從的太監大吃一驚,皇上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兒?只得跟著盲目地跑,卻怎麼也追不上萬歲爺。福臨幾個大步便衝過臨溪亭,突然出現在襄親王福晉面前,嚇得那一群女子"刷"的全跪倒了。
    福臨旁若無人,眼睛只望著福晉,叫了一聲:「烏雲珠!……」
    這名字,他在自己心裡,在黃昏清晨、花前月下,獨自叫了無數遍,今天是怎麼啦?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烏雲珠連忙跪叩請安,隨後站起來,笑道:「啟稟皇上,太后今天召我進宮,認我作義女了。」「哦?"福臨望著她烏黑晶瑩的眼睛,心裡一寒,心裡暗暗喊著母親:「額娘,我的額娘!這些全都沒用,全都太晚了!
    什麼也攔不住我了!……」他穩了穩自己,笑道:「好啊,這下我該叫你皇妹啦!"烏雲珠紅了臉,仍然含笑,接著低聲說:「太后要我教她說漢話,讀漢詩……「「當真?"福臨驚喜地揚起濃黑的眉毛。
    「嗯。太后很喜歡上次我們敬獻的九九果盒各種名目,她說很美,很有詩意。要是用漢話念出來,一定更好聽。」「啊!你……」福臨高興得很,一伸手,連袖子帶胳臂抓住了烏雲珠:「我正有要緊事跟你商量,來,到臨溪亭裡坐。"烏雲珠胳臂被捉,很難為情,低聲地帶著嗔怪說:「皇上,你!……」福臨這才對周圍那些使女看了一眼,彷彿現在才發現她們。他全然不把她們放在眼裡,也不鬆手,半拉半攙地把他的皇妹請進亭中,直到兩人面對面地在石桌兩側的石墩上坐下,他才放開烏雲珠。
    藉著太監和侍女分別送上坐墊的間隙,福臨已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便滔滔不絕地就江南十姓案、就諸王兼六部事和議政王大臣會議等等,把自己的想法傾吐了出來。
    烏雲珠起初十分狼狽和羞怯,神態極不自然,老是做賊心虛似地偷偷覷看亭外呆立著的侍女。但很快她就被福臨的話所吸引,目光專注,心無他顧了。她雖然一聲不響地聽著,但她那極富表情的一雙大眼睛,已把她內心的意向全都透露給了福臨,福臨在這明媚春光般溫暖的雙眸中,感到了理解和支持,這比任何語言更使他振奮和心醉。
    福臨終於說完了,默默望著她。她像悟到了什麼,又一次紅了臉。不過她迅速恢復常態,掠了掠被春風拂到額前的烏髮,不再躲避福臨那逼人的火熱目光,鎮定而堅決地說:「皇上是天下萬民之君王,並非滿洲一部之酋長!……皇太后一定會幫助你!」「烏雲珠!"福臨幾乎喊起來,聲音都哆嗦了。
    兩雙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視,兩顆年輕的心在激烈跳動。此刻的沉默,飽含著深情,但它也阻止了感情激流的沖蕩。福臨努力使聲調恢復正常,說起他極想和烏雲珠交談的思考:「皇妹,我近日反覆閱看《明實錄》,受益不淺。明之亡,一亡於制度廢弛,二亡於庸人柄政。總之是君主昏憒,百官曠職,終於民窮財盡,內外交困。"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皇帝以來,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說任用宦官,或說啟用文臣,或說貪風熾烈,或說民貧文弱,莫衷一是。還沒有人像福臨這樣說出過如此深切的原因。烏雲珠目光閃閃,像清晨的露珠,滿臉是讚賞的微笑,這使福臨得到鼓舞,想的說的更加深切了:「我想,明亡雖亡於崇禎,明衰卻早衰在正德、嘉靖間,到了萬曆則病入膏肓,此後泰昌、天啟、崇禎三朝便益發不可收拾。縱有明太祖再世,怕也無力回天了。所以,崇禎殉國之日還說朕非亡國之君,可謂執迷不悟了。」「是。"烏雲珠認真地說:「從來一朝之亡,非一代之過;而一朝之興,亦非一代之功啊!」「說得好!"福臨興奮地說:「我必將以明為鑒,傚法先賢,為後代子孫開出一條路來!……不過,"他遺憾地搖搖頭,笑著說:「如今天下初定,瘡痍未復,那太平盛世,我或許看不到了……「「可是,開基創業之主,都是永垂青史,為萬世所敬仰的。」「你說,我是開基之主還是守成之主?」「開大清疆域,創一代制度,難道不是開創?眼下兩事,皇上不是正在開創嗎?"烏雲珠直視福臨,說得很有信心。
    「對!"福臨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開基創業,總要吃些辛苦,受些艱難……「「皇上,你怕嗎?"烏雲珠象對知己朋友似的,同情中含有鼓勵。
    「我?"福臨凝視著烏雲珠的眼睛,覺得雄心壯志和似水柔情融匯進一道歡樂的暖流中,在他全身衝擊迴盪。他用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深情地說:「我要說服太后,我需要你的幫助,我不怕。"三陽光明媚,百花盛開,三月來臨了。慈寧花園含清齋前,白、紫兩色玉蘭相繼開放,像是立在樹間的無數只白玉紫玉雕就的酒杯,盛滿春光的濃酒,散發出醉人的甜香,瀰漫在清幽的小庭院,從窗際簷下直沁入雅麗的正房。
    南窗下一片長炕,鋪著毛氈,氈上蒙了明黃緞褥。莊太后舒舒服服地倚著繡鳳明黃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個伶俐的小宮女拿了一對美人拳為她輕輕捶腿。炕邊一左一右的烏木雕花椅上,坐著太后的兩個乾女兒:襄親王福晉董鄂氏——太后左右現在稱她烏雲珠格格——和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被稱為四貞格格的孔四貞。孔四貞今年剛十五歲,長得很漂亮,但眉梢高揚,粉面含威,和烏雲珠一比,她多些武氣,少些文氣;多些驕氣,少些勁氣。由於她到底還小,儀態表情中常帶著些令人愛憐的嬌憨。她正在講著桂林城破、她父親臨死前的情況:「……那時,父王對母親說:我不幸少年從軍,漂泊鐵山、鴨綠江間,指望立功受爵,垂名青史,不料毛大將軍忠心為國反被慘殺,這才歸命本朝,從此青雲直上,歷受兩朝知遇之恩,封親王,賜藩土,榮寵至極。我受大清厚恩,誓以身殉,你們早早自作打算吧!母親指著我兄妹二人說:王爺無需慮我不死,只是小兒輩有何罪過,要遭此劫難?見父王沉吟不語,母親忙喚保姆背我兄妹逃走。母親哭著把我們送出大門,對保姆說:此子若能脫難,當度為沙彌,再不要像他父親,一生馳驅南北,落得如此下場!我們才跑到城門口,回頭一看,王府的大火已經燒、燒起來了!哥哥也沒了下落……」四貞嗚嗚咽咽地哭了,烏雲珠忙上前勸慰。太后歎息著說:「定南王出身山野,血性忠烈,殘於王事,閤門死難,實在令人敬歎!烏雲珠可知道,那時四貞的母親同幾位如夫人一起自縊,是定南王親自縱火燒了王府,他北向三跪九叩之後才拔劍自刎,家口一百二十人全都被害了……」董鄂氏連忙說:「定南王死於王事,合朝悲悼。前年四貞妹扶櫬還京時,和碩親王以下數千人郊迎,三品以上大臣數百人日夜守喪,又恩謚忠烈,造墓立碑,歲時祭祀,太后還收四貞妹為養女。定南王泉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了。"莊太后歎道:「定南王在四漢王中來歸最早,功勳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門下,死得太早了!……「她心裡的另一句話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吳三桂就會受到牽制,不至於如此烜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勢已經成為莊太后的一塊心病了。她轉而笑道:「四貞小小年紀,生長王府,倒不嬌養。
    我看你馬上功夫不弱。」
    「父王整日督催我們兄妹練武,說天下未定,騎射不可放鬆。我們從小都開得弓放得箭,文墨上卻沒功夫,不像烏雲珠姐姐,是個才女。"太后笑道:「你們倆一文一武,都可算是一時難得的女中英傑。烏雲珠,你騎射功夫怎麼樣?……烏雲珠?"望著窗外發愣的烏雲珠一驚,茫然望著太后的笑臉。四貞出聲地笑了,說:「姐姐,你的心飛哪兒去了?母后問你騎射功夫如何呢!"烏雲珠連忙跪下,先請太后免失儀之罪,然後答道:「孩兒騎馬尚可,武功不行。"太后笑道:「哪個怪罪你!不過,你可真有點心神不定呢。"烏雲珠低頭道:「昨夜失眠,至今還覺怔忡不安,母后恕兒不恭。"太后輕輕"哦"了一聲,看看她,不再說什麼。
    四貞滿語說得很好,加上她那清脆的聲音,色澤鮮艷的小嘴,繪聲繪色地講起"山如碧玉簪,江作青羅帶"的桂林山水。烏雲珠陪著笑臉,強打精神聽著,但不多時,心又飛走了。從昨晚起,她就不曾平靜過。她知道,福臨要在今天把江南十家獄和罷諸王兼六部這兩件大事批下議政王大臣會議!這是福臨親政以來的重要關頭,她不由得心裡七上八下:皇上能不能成功?……太后正在靜靜地聽四貞講述,忽然抬起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說:「四貞,別說話。"孔四貞吃驚地閉了嘴,捶腿的宮女也停下雙棰,屋裡屋外宮女、太監氣息凝神,一個個都凝固在前一刻的那個動作上。他們發現,太后在側耳聽著什麼,神情很專注。
    屋裡一片寂靜,春風掠過窗外的玉蘭樹,花朵落地,發出輕微的"撲嗒」「撲嗒」的聲響。烏雲珠小聲說,"母后,是落花。」「哦,"太后笑笑,重新倚倒在靠墊上:「我還以為你們皇兄來了呢!……也該下朝了!"她眉頭微微聚攏,有些擔心的樣子。
    四貞哼了一聲,撒嬌地扭扭身子:「人家講東說西,賣力不討好,都那麼心不在焉!額娘和姐姐都有心事!"她瞟了烏雲珠一眼,一臉嬌嗔,把嘴撅得老高,逗得太后不得不笑。
    烏雲珠趕忙走過去,溫柔地撫著她的雙肩,軟語溫存:「好妹妹,誰不知道咱們皇額娘最喜歡你?可皇額娘是太后啊,朝廷有了大事,她哪能不掛心呢?皇額娘惦記皇上,總是正理兒呀!"四貞"撲哧"一下笑了:「我是逗皇額娘高興的!要是連這個理兒都不懂,我可成什麼人兒啦?"太后看看烏雲珠,沉吟片刻,笑道:「昨天夜裡我也是一宿睡不著,翻過來折過去的,到現在還心不定呢。你們姐兒倆能猜得出我這是怎麼啦?"四貞笑嘻嘻地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皇額娘一定想著再抱十個二十個大胖孫子!"太后忍不住笑出了聲,道:「瞧這丫頭!"話音剛落,院裡傳進來大太監的喊聲:「萬歲爺駕到!——"一陣靴子響,福臨興沖沖地快步走了進來。太后已經坐正,四貞和烏雲珠都跪下迎駕。一看烏雲珠在,福臨的眼睛亮了,唇邊泛起寬慰的笑。這自然沒有逃出太后敏銳的眼睛,她只當沒看見,一如既往地接受兒子請安問候,並沉穩地等待兒子稟告她極其關心的大事。從福臨進門時的腳步神態,她已猜出結果不壞,但不親自聽到,她是不能放心的。
    請安剛罷,福臨已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眉飛色舞、指手畫腳地說下去了:「額娘,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順利!……圖海提出江南十家獄不實,王貝勒大臣爭得面紅耳赤。勒爾錦堅持原議,說他父親定案無誤。圖海拿出許多證據和誣告者的供詞,勒爾錦可什麼也拿不出,只好認輸!……額娘,我原以為罷諸王兼六部一定會吵翻天,哪知事情全然出我預料。
    安郡王岳樂先請解任,並且盛讚此舉明智,於社稷有利。康郡王傑書隨著安郡王,鰲拜極力贊同,老臣索尼雖沒有作聲,也沒有反對。這麼一來,其他議政王大臣順水推舟,議的結果,全如兒意!"太后點頭:「皇兒平輩的親王、郡王中,以位望而言,除了簡親王濟度,就要數岳樂。濟度南征未回,眾人自然就尊重岳樂的意見了。議政大臣中,索尼資歷最老,鰲拜軍功最著。難得他們對皇兒如此忠心!"福臨高興得像個孩子,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直搓手指尖,恨不得跳起來才好。他笑吟吟的眼睛看看烏雲珠,掠過孔四貞,望定母親:「這下子額娘可以放心啦!"太后笑笑,說:「不要高興得太早,還會有麻煩。"福臨和烏雲珠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同時閃沒了。福臨急忙問:「怎麼呢?為什麼?」太后安慰道:「不要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慢慢對付就是了。哦,烏雲珠、四貞,我們說的你們都明白嗎?"孔四貞顯然什麼也沒明白,連連搖頭。
    烏雲珠的表情和福臨那麼合拍,這就使太后證實了一開始就存在心頭的疑問。烏雲珠稍一猶豫,坦率地說:「這是皇上英明之舉,長治久安之策。"太后緩緩地說:「你像是事先已經知道了呢。"烏雲珠粉腮上泛出一層淡淡的紅暈,福臨暗暗咬嘴唇,不住拿眼睛看她。她不看福臨,照直說:「稟母后,幾天前在這裡遇到皇兄,皇兄說起過。"太后問:「那時候你就這樣說的嗎?」「是。"莊太后皺皺眉頭,心中滾過一陣激盪,不由得十分感慨:這樣有才識的女孩兒,又是皇兒癡心所愛,當初沒有留在宮中,反而應大貴妃之請配給博穆博果爾,實在是埋沒了她。不然,真可以是福臨的賢內助了!
    莊太后內心疼愛烏雲珠,但她又必須顧念親情和皇室的利害,不得不用各種辦法防止福臨和烏雲珠的過分接近。現在看來,她的防範沒有效果。她是過來人,只要看看兩個年輕人的眼睛,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不是什麼天子龍目、王妃鳳眼,那就是互相鍾情的十八歲少男與十七歲少女的眼睛,美麗、純真、火熱!
    太后正有暗自嗟歎,坤寧宮首領太監進來跪稟:皇后想請烏雲珠格格到坤寧宮講詩作畫,求太后恩准。
    太后笑了,說:「烏雲珠,你將來要成本朝的曹大家了。"烏雲珠躬身道:「孩兒哪裡敢當。"太后笑道:「既然你嫂子下請,就去吧,姑嫂們在一處說說話兒,把你的靈氣兒、文氣兒傳給她些個。"烏雲珠跪拜道:「女兒就從坤寧宮出宮,不來拜辭母后了。
    母后多保重,過些日子再來給母后叩安。"太后說:「你去吧。我想你的時候,自會打發人去接你。
    下次來多住幾天。」
    烏雲珠登上坤寧宮四名太監抬的便輦,出了慈寧花園。走到空曠的御道,風很大,坤寧宮首領太監小心地放下綢簾。便輦輕輕晃動,烏雲珠彷彿坐上遊船,在波浪微動的水面起伏。
    她慢慢閉了眼。福臨便又一次出現在眼前……不,不是現在的,而是四年前,她剛從江南回到京師,第一次見到的那位十四歲的少年天子……八旗人家的格格是很貴重的。她們都有一次當秀女入宮應選的機會,都有可能成為尊貴無比的宮妃。在娘家都是父母疼愛、兄嫂謙讓、奴婢害怕的"姑奶奶"。早年在關外,滿洲女子所受的束縛和限制,遠不像關內漢家女兒那麼嚴苛,姑娘家更是享有漢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纏足、不閉鎖、能見客、能上街、會騎馬、會射箭,雖經太祖、太宗兩代皇帝倡導從父從夫的婦德,畢竟影響不深,習俗難改。烏雲珠就是這樣的滿洲格格,在家裡是個備受寵愛、說一不二的姑奶奶,豪放、開朗、灑脫。但是,她生長在江南水鄉,有一個崇信李卓吾的江南才女的母親,一位「蠻子"額娘;又有一位錢塘老名士的師傅。母親給了她聰慧的天賦,師傅培育了她出眾的智能和過人的才華。她於是又兼備漢家才女的蘊藉、溫柔和多情善感。
    兩者結合,造就了這麼一枝奇葩,兼有滿漢女子的特長,外柔內剛,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見識。老天爺偏又賦予她絕代姿容,明艷驚人。她十二歲的時候,父母親友和師傅便暗自驚訝,眼看著伶俐的小山雞出脫成華美的雛鳳。親人們又喜又驚又犯愁地私下議論:「這可不是咱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師傅教得更嚴格更認真了。她自己呢,笑容更美、更溫柔,說話更少了。
    她十三歲了,應選秀女的日子近了。
    七夕之夜,在閨房裡,她長久地對著鏡子獨自微笑。她是那樣愛慕自己的倩影,不禁親密地對鏡子裡的"她"悄聲細語:「你看你面如春花,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於此!
    能不叫人愛死!……你千萬不能隨波逐流,自誤終身。無論如何,要爭得個鳳凰于飛,和鳴鏘鏘!"紅霞飛上鏡中美人兒的香腮,烏黑的眸子象星星一樣閃亮……她最不放心的是,那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能不能跟他"和鳴"」于飛"?這常使她深夜不寐、輾轉籌思。人們傳說他年少英竣仁厚嗜學、果斷明睿,是真還是假?選秀女是國家大典。烏雲珠相信自己能入眩萬一他不值得她入宮呢?她自有辦法。選秀女無非選身段、氣度、臉蛋。要改變這些,在烏雲珠來說,毫不困難。
    「應選之前,一定要見他一面!"這是烏雲珠對鏡子裡的自己說的第二句話。他可以用國家大典來選她,她也要用她的辦法去選他。如果不夠格,她寧可不進金碧輝煌、錦衣玉食的皇宮,而去尋找她的"鳳鳥"。
    機會終於來了。一次由皇帝親臨、王公貴族都參加的大規模圍獵,在京師以北延慶縣的山原間舉行。鄂碩將軍必須參加。他領著幾十名家將和護衛,在長長的萬人圍獵大隊中很不起眼。當長號和觱篥聲遙遙傳來時,行進中的隊列立刻左右閃開,讓出大路,皇上的儀仗熱熱鬧鬧地過去後,皇上本人騎著一匹火紅的烈馬,在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等國戚皇親的簇擁下,飛馳而過。鄂碩和周圍的人們都跪下了,不敢抬頭。但他眼睛的餘光發現,他的左側,一名護衛公然抬頭向聖駕張望。鄂碩大怒,扭過臉去就要發火,可那護衛俊美的臉兒在他眼前一閃,投給他一個頑其中帶著羞澀的笑,使他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他很快就猜透了女兒的心,也就原諒了女兒的"不法"行為。他看到愛女穿上護衛的漂亮短褂長袍,格外俊俏可愛,只是夾在那些彪形大漢的家將中,太顯得嬌小玲瓏罷了。
    日出之前,號炮三響,令旗一招,萬餘名合圍將士齊聲吼叫,一時角鳴鼓響,旗幟飛動,聲勢浩大,驚天動地。方圓數里的包圍圈迅速縮小,圍中被轟趕出來的鹿、狐、兔、黃羊,漫山遍野、亂竄亂跑。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揮手發令:「出獵!"人們歡呼著揚弓搭箭,躍馬揮刀,縱橫馳騁,盡情追逐,粗獷興奮的呼喊和馬蹄聲、馬嘶聲、獸叫聲、號角金鼓聲攪成一團,隨著揚起的黃塵飛上高空,在天地之間震盪。
    鄂碩一直把烏雲珠擋在身後。一隻火紅狐狸飛竄而過,撩起他的興頭,他夾馬一躍,奮力追趕。追出一箭地,背後忽然傳來女兒的驚叫,扭頭一看,一隻受傷的花斑豹撲向烏雲珠,驚得他一個冷戰從背上滾過。他一聲大叫,縱馬返衝過來。烏雲珠臉色慘白,撥馬便逃,豹子憤怒地咆哮著,緊追不捨。事情太突然,周圍的人都嚇呆了。
    在合圍之後、開獵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槍手用排槍將包圍中的猛獸全部擊殺。這只豹子想必只是受了傷,受傷的猛獸卻是十倍地危險!鄂碩急忙搭弓射箭,已經夠不著了!眼看花斑豹離烏雲珠越來越近,將士們怕傷著人,也都不敢放箭了。偏偏烏雲珠的馬竟衝到為圍獵而挖成的二丈多寬、一丈多深的壕塹邊,人們失聲驚呼,鄂碩仰天大叫,閉上了眼睛,烏雲珠不死於豹口,也要摔下深塹!
    只見烏雲珠猛力一勒韁繩,又突然放鬆,同時舉鞭向那雪白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聲:「衝!"那馬縱身一跳,躍起四尺來高,前後蹄拚命地張開,幾乎成了一條線,如同展翅翱翔的鷹,一瞬間飛過了壕塹。當馬的四蹄踏上壕塹另一面的土地時,人們不顧一切地喝采了,為這騎士在千鈞一髮的關頭機警地逃出險境而歡呼。
    花斑豹追到壕塹邊,兇惡地一聲怒吼,原地打了個圈子,陰沉沉地按了按兩隻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貼到了地面,跟著後臀聳起,長尾一豎,眼看就要跳過壕塹。人們一起吆喝,紛紛搭弓扯箭。
    在豹子縱身離地的一剎那,一支飛箭尖嘯著,"嗖"的一聲,直貫豹子咽喉。豹子一聲哀號,從半空中摔進壕塹。
    「萬歲!萬萬歲!"四面響起歡呼。大家看到壕塹外側趕來一隊人馬,在許多穿黃馬褂的侍衛們簇擁之中,順治皇帝端坐在火紅的御馬上,正在收弓。剛才那準確有力的一箭,是皇上親自射的。
    烏雲珠騎著白馬兜了一圈,轉回到壕塹邊時,鄂碩已率從人趕到皇上跟前謝恩,並且連忙推烏雲珠給皇上叩頭。烏雲珠像片樹葉子似地顫抖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跪在那兒說不出話。鄂碩急忙奏道:「稟皇上,這是奴才府裡一名小使,沒見過世面,不會說話,膽子小,奴才替他謝皇上救命之恩。"福臨笑道:「還是個小孩子嘛!嚇壞了吧?照他的騎術,不該這麼膽小的!"烏雲珠慢慢抬起頭,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正遇上皇上漫不經心的目光,她慌忙低頭,心頭怦怦直跳。皇上顯然很驚訝,揚起黑黑的眉毛,分明要問什麼。鄂碩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正巧一名御前侍衛來稟報:鄭親王趕出一群梅花鹿,請皇上快去開射。
    福臨年輕的臉上躍動著虎虎生氣,看看壕塹對面的獵圈,人人馬鞍上都掛了獵物,而圈中野獸仍然紛紛奔逃,多不勝數。他立刻下令道:「圍開一面,任憑逃竄,給來年留下種獸!"說罷,他隨著那個御前侍衛催馬而去。跑出十來步,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張望。但侍從如雲,馬快如飛,他看不清烏雲珠,烏雲珠也看不見他。他和他的侍從們像一團金色的雲霞,很快就在烏雲珠的視線中消失了。
    且不說起他,只是救命之恩就足以使烏雲珠對福臨感激、愛慕了,何況他儀表英俊,出言爽利,神態活躍,確有仁厚之心呢?當烏雲珠從獵場回到京師時,少年天子佔據了她的心,她已是情之所鍾,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著早日應選,盼望著再一次見到意中人。
    後來事情變成那樣,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給博穆博果爾。這位皇弟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她很傷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誤的命運,甚至也恨福臨。好在她是八旗女子,沒有漢族那種嚴酷的貞節觀念,雖然違心地出了嫁,倒沒有想到去上吊投河,只是哀歎自己生不逢時,落個綵鳳隨鴉的結果。表面上,她溫良柔順地做她的福晉;內心深處,卻始終不能忘情,盼望著見到福臨,甚至慶幸著作為他的弟婦,總有再見他的一天。
    她正在這隱秘而強烈的感情中煎熬,福臨終於發現了她。
    那時她已長成了,青春煥發,艷麗驚人,一面渴望著愛和被愛,一面苦度著徒有虛名的皇子福晉的生涯。對於福臨的試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裡又驚又喜,多少有點兒恐懼,但決不拒絕。叔叔娶嫂子,伯父納侄媳,在滿洲習俗中很為平常,沒人當作大逆不道。當年莊太后與睿親王多爾袞,不就是這樣嗎?……便輦停了,太監掀簾,烏雲珠扶著太監的肩頭下輦。這不是坤寧宮。一路上烏雲珠只顧想心事,不知來到什麼地方。
    各座宮門大同小異,都是兩面綠瓦紅牆夾兩扇九九八十一顆銅釘的紅門,門外一塊雕龍照壁,門裡一面雕花琉璃影壁。烏雲珠既不能分辨這是哪一座宮門,也無心觀賞那些精美的浮雕。皇后召見,不論從國禮,還是從家禮而言,她都要謹敬小心。
    一進院門,滿目奼紫嫣紅,處處盛開著牡丹,勞香四溢,招得整個院子裡充滿蜜蜂的嗡嗡聲,各色蝴蝶翩翩飛舞,和這國色天香的花王爭奇鬥艷。烏雲珠從花盆間的小路曲折而行,不時停步觀賞,瀏覽掛在花下的金牌銀牌上的曼妙雅號。
    瞧啊,這絳紅的珊瑚映日,粉紅的錦帳芙蓉,潔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煙籠紫玉盤,銀紅色的楊妃春睡,鵝黃色的大金輪,淡淡輕綠的鳳新綠,還有一花多色的漢宮春、紫霞仙、胭脂點玉、嬌容三變等等,多少種牡丹,紛紛向她探出玉盤大的花朵,爭呈它們嬌艷的姿色。烏雲珠左顧右盼,喜不自勝。她生來愛花,對這馳譽天下、名傳今古的洛陽花哪能不動心?不過她記著此來的目的,不敢久停,勉強自己挪動腳步,穿過這由盆栽牡丹擺成的花田,輕輕分開擋在路間的花朵,終於走上殿前的月台。烏雲珠這時才想起抬頭看看。大殿簷下藍青底、金色雕龍邊的匾額上,用滿、漢兩種金字寫著:養心殿。
    烏雲珠一愣。片刻之間,她明白了。紅暈頓時飛上面頰,有如階前那倩紅艷冶的名品牡丹——洛妃妝。兩名養心殿太監已經跪下迎候她進殿了。烏雲珠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牡丹花叢,送她進養心殿的坤寧宮太監和便輦早已離去。養心殿內外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血流,只聽得見蜜蜂的嗡鳴和蝴蝶粉翅的扇動……烏雲珠猶豫片刻,一抿嘴唇,橫了心:盼望了那麼久的時刻終於來到,事到臨頭反而膽怯了?她一手撫住胸口,幫助氣息心的狂跳;略閉了一會兒眼,穩住自己的呼吸,然後從容地解開披風領扣。養心殿太監連忙上前替她除下披風,她邁步走進了養心殿。在大殿正中的寶座前,她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後,便細細打量他日常聽政、批本和讀書的地方。
    兩壁的金畫、殿頂的軒轅寶鏡、燃著沉香的熏爐、各種形狀的香柱香亭以及寶座四周富麗堂皇的裝飾,這些她只一眼帶過。吸引她的,是靠著東、西、北三面牆的那幾十架紫檀木的巨大書櫥。她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敬意,打開了蒙著深藍色綢簾的櫥門。多少書啊!書的山,書的海,令她驚歎,使她讚美,她由感佩而生欣慰,輕輕歎了一口氣。
    烏雲珠品味著自己的境遇,恍然想起一出雜劇,劇中那位素梅小姐也處在同樣的矛盾中,最後她決心赴約與情人幽會,說了一句大膽出色的道白:「奴想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志……」烏雲珠有沒有當俠女的膽識,敢不敢行自己之志呢?……她在"明傳奇雜劇"一欄,抽出了槲園居士的一冊,隨手一翻,翻在象牙書籤插記的地方,啊!
    這不正是那出叫作《素梅玉蟾》的雜劇嗎?一段珠筆勾畫的眉批赫然在目:「極是佳論,非具俠骨,不能道此。"正文中加了硃點的句子,就是素梅那段大膽的獨白!
    鮮紅的硃筆點劃,彷彿一朵朵跳動的火焰。能用硃筆在御用圖書上勾畫的,還能是誰呢?烏雲珠的心潮翻滾得沸騰了一般,想不到兩人的心竟如此息息相通!烏雲珠因為深深被感動而熱淚盈眶,眼前一片模糊。
    「烏雲珠!"福臨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烏雲珠渾身一顫,回過身去望著。福臨朝她奔來,越走近,他的步子越慢、越輕,臉色煞白,濃眉漆黑,強制的、燃燒的目光,火一般燎人。烏雲珠沒有後退,沒有畏縮,她凝視著他,迎接著他。這不只是一位皇帝、一位天潢貴胄,也是懷著不可遏止的熱烈情愛的男子,是她所愛的、願為他獻出一切的男子!
    「烏雲珠……」福臨目不轉瞬,閃爍著更加強烈的燙人的光芒,低聲地、輕輕地呼喚著。
    烏雲珠低頭,悄聲喊道:「皇上……」她躬身要拜,被福臨一把攔祝身體的突然接觸,衝破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矜持。福臨張開雙臂,烏雲珠倒在他的懷中。兩人緊緊地擁抱著,一動也不敢動。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脈在手指間卜卜流通,緊貼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腔子裡怦怦劇跳,彷彿發生了強烈的共振。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福臨猛然抱起了嬌小的烏雲珠,大步走向後殿。
    正午的陽光下,滿院爛漫的牡丹色澤更加嬌艷。醉人的芬芳隨著春風,瀰漫在養心殿的每一個角落。
    太后剛從慈寧花園回宮,順承郡王勒爾錦便來求見太叔祖母。
    勒爾錦不到二十歲,一望而知是在綺羅叢中長大的。白皙、纖弱、嬌嫩,除了黑眉還像他曾祖父那樣線條剛硬,高直的鼻樑還帶有祖父的餘威,其他,眼睛、嘴唇、膚色,乃至一雙小手,都是另一樣的,令人聯想到女子的柔弱。
    皇太極的長兄、禮親王代善,在努爾哈赤去世後讓位於皇太極,有讓賢的大功;皇太極去世時,各旗為了繼位爭得劍拔弩張,幾乎鬧出一場內訌;莊太后又是靠了禮親王的支持和協助,立福臨為帝,以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濟爾哈朗攝政,平息了事端,為半年後入主中原、建都北京奠定了基矗因此,代善對皇室的功勞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給代善一族的禮遇也格外優厚。清初八家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代善這一支系佔了三家:禮親王的爵位由其七子滿達海、孫常阿岱世襲;代善的長子岳托封克勤郡王,傳長子羅洛渾,再傳於子,即如今的羅科鐸,改封號為平郡王;代善的三子薩哈璘追封穎親王,其子勒克德渾進封順承郡王,再傳於子便是這位勒爾錦。現在襲爵的平郡王羅科鐸和順承郡王勒爾錦,是順治皇帝的孫輩,莊太后的重孫輩,勒爾錦年齡又小,在曾祖母面前,不免拿出重孫子的身份,撒嬌耍賴,哭哭啼啼。
    「太媽媽,太媽媽!"勒爾錦用滿洲話口口聲聲叫著曾祖母,並跪著膝行,直到莊太后腳下:「瑪法信不過我們了!六部也不許我們管了!我們總是瑪法的親旅子孫啊!還不如那些狡詐的南蠻子嗎?"太后勉強笑道:「哭什麼呢?八旗男兒抹眼淚,自來沒有聽說過!……你們都是皇族貴胄,位望崇高,養尊處優,朝廷不曾虧待你們。自家的兄弟子侄孫兒,哪有不信之理!只是六部事務繁雜,處事要依法依理,諸王征戰出身,未必通曉。與其亂法亂政而後不得不加處治,何如防患於未然?皇帝此舉,也是為諸王著想。你何必這樣!"勒爾錦怔了一怔,用手抹抹眼睛,說:「管不管六部,還在其次,就是嚥不下這口氣!太祖、太宗皇帝總是訓……訓誡,諸王與皇上共議國政。要是諸王連六部事務也不能過問,和祖宗之法不就相……相背了?"太后明白,勒爾錦決不是只替他自己說話。從他平日的不學無術,從他眼下背書似的進言,可以斷定是諸王把他推出來的。他輩分孝年歲小,不至於觸怒皇上,也使皇太后易生憐惜之心。太后不禁暗暗為福臨慶幸:皇兒真有福啊!在他親政前後三兩年內,平定天下、功高權重的諸王都已謝世,不然,今日進諫的決不會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勒爾錦了。她認真地說:「敬天法祖,是皇帝的本心。諸王兼六部並非祖制。
    太宗皇帝在世,紀綱法度也時有更張,何況這件小事!……你這麼哭天抹淚的,想是捨不得兼理刑部?那麼我來考考你,刑法律則能背得幾條?講幾件援例案件給我聽聽,好不好?"勒爾錦的頭垂下去了,不敢回答。
    「那麼,從今以後,你天天坐堂審案,不許遊獵騎射,行嗎?」「那怎麼行!「勒爾錦委委屈屈地說:「太媽媽,我不會說蠻子話,也識不得蠻子文,再說,我們天潢貴族,誰願意親自同那些下賤的蠻子打交道!」「那你管刑部管些什麼呢?「太后歎了口氣,說:「你的祖父薩哈璘,在諸子侄中最受太宗皇帝器重,他通達敏銳,精通滿、漢、蒙文,整理治道,對國家很有建樹。你能有他的智能才幹,又何止兼理六部呢?"勒爾錦眨眨眼,欲哭無淚,不敢再看太后。太后也覺得無話可說了。國家開創的那些年月,愛新覺羅家族出了多少文經武緯之才!他們聚集在太祖、太宗皇帝周圍,真是一派叱吒風雲、龍騰虎躍的發皇氣象!幾十年過去了,開國元勳或死或老,順治皇帝要怎樣才能把先輩開創的大業承繼下去?
    他也需要人才,不只為了打天下,更為了治天下……勒爾錦前腳走,索尼跟著就進了慈寧宮。他向太后三跪九叩之後,匍匐殿中,半晌不作聲。
    太后料想他也是為議政會議而來。他不是沒有反對皇帝嗎?太后和顏悅色地說:「索尼,你是太祖皇帝身邊的頭等侍衛,三世老臣了,有什麼話不好出口呢?「皇太極去世之際,索尼首議冊立皇子而不立皇弟,使多爾袞、多鐸等親王不得不退讓三分,為福臨即位立了大功。多爾袞攝政時,索尼不肯阿附多爾袞,為維護順治而結怨於攝政王,兩次被藉故罷官去職,差點兒殺頭。直到順治親政,才恢復了他的職權,又進一等伯世職,擢內大臣、議政大臣,並總管內務府——實際上就是權力很大的皇室大管家。他的父親碩色和兄長希福,在太祖時就是有名的文臣。他們父子兄弟精通滿、漢、蒙文,是滿洲少有的博學世家。索尼正直篤實,有時甚至十分固執。但他所有這些品行,都服從一個忠字。他對太祖忠,對太宗忠,對順治忠,都忠到了忘我的程度。這時,他向皇太后再拜道:「稟太后,奴才一生從不敢對皇上有半點貳心,也從不敢想皇上有舉措失當之處……」他心情沉重,濃密的鬚眉抖索著,說不下去了。
    太后安慰地說:「索尼,你站起來慢慢講。」「不,不!奴才要講的話,實在是為皇上著想、為江山社稷著想,可又實在是冒犯皇上!奴才決不敢不跪……「太后決定直截了當:「今天議政,你並沒有持異議。」「是!是!奴才從來不敢違逆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請皇太后開恩,求皇太后開導皇上,到此為止,不可再走遠了。……」
    「這兩件事,皇帝做的不對?」
    「不!不!皇上沒錯,皇上全對!只是……諸王的祖先隨太祖、太宗皇帝百戰艱難,開基創業,功勳卓著,皇上這樣處置,只怕他們私心不服。如今天下未定,眾多八旗將士還在軍前征戰。皇上此舉,不怕動搖軍心嗎?……」「有那麼嚴重?"太后微笑著問。索尼連忙叩頭,正要回奏,宮女稟告:懿靖大貴妃求見。太后想了想,便請她進來一道聽聽索尼的意見。索尼又向大貴妃叩拜一番,等大貴妃坐定後,繼續談下去。
    「那麼,索尼,"太后靜靜望著索尼略顯老態的身姿,沉著地問:「依你之見,江南之獄不可解,諸王兼部務不應罷?」「不,不敢!君無戲言,豈能更改。奴才只是懇請,一要到此為止,二要對漢官嚴加檢束,免得他們借此又生驕狂輕慢之態,也可以安定八旗將士之心。前歲斬陳名夏、懲處二十九名漢官,就煞住了他們的氣焰,朝廷內外兩年間安靜無事。"
    太后沉吟不語。大貴妃立刻聽懂了索尼的意思,說道:「皇姐,索尼三世老臣,很有見地。當初祖宗創業,滿、蒙世世代代結為姻親。太祖、太宗一統各部,皇帝入主中原,蒙古各起立有汗馬功勞,至今又鎮守北疆,保護祖宗陵寢。蒙古四十九旗只尊滿洲八旗在前,決不屈居南蠻子之後。漢人狡詐,可用而不可重用。皇姐心裡必定是有數的。"太后微笑道:「索尼,聽說會議時安郡王岳樂自行讓賢,不肯再掌工部,康郡王傑書附議,鰲拜和圖海也很贊成。"索尼心頭激動,竟跪在那兒直擺手:「再不要提起!圖海等人身任六部尚書,不願受諸王制約,自然贊同。鰲拜全然是成君之過!凡皇上所說,他沒有不贊成的!至於安、康兩位王爺……」索尼咽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鎮定。因為他不管怎樣不滿,卻牢牢記著,這是王爺,是皇室宗親:「太后明鑒,兩位王爺都是這些年滿洲興起來的新派,學漢書、習漢俗、親近漢人,離祖宗的成法舊制,越來越遠……」大貴妃緊接著說:「皇姐,這路新派,不只是皇親裡有,滿官裡有,就連女眷裡也時興得很哩!皇上若是親近新派,更張舊制舊俗,全學了漢人,咱大清可真要換藥不換湯啦!"索尼連連叩頭,連連說:「正是呢,正是呢!奴才怕的就是這個!……皇上嗜好讀書,又愛書畫詩詞,遲早要去親近那些文人學士。漢家文學實在厲害,如同迷魂藥,沾唇便迷,奴才深知其險,實在不敢埋怨皇上……只願皇上以大局為重,以大清天下為懷……」太后莊靜地說:「天下一千數百萬戶,一百戶中漢人佔九十九。皇帝撫馭億萬黎民,豈能不通漢語漢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是,是!"索尼無言對答,恭受太后賜茶後便拜辭出宮了。
    太后沉靜地看著大貴妃,含笑道:「皇妹方才說起女眷裡頭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誰?"大貴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子的粗獷和直爽。她佩服莊太后,卻學不來莊太后的教養,多年的宮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性。但凡說兒媳婦的不是,做婆婆的沒有一個不上勁的,大貴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還有誰!我真後悔當初求皇姐把她指配給博穆博果爾!她哪裡還像咱們滿洲、蒙古家的格格兒!
    只要纏上小腳、戴上髻子、穿上衫子,可不就成了個蠻子丫頭了嗎?走路也那麼一扭二擺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姐還收她當乾女兒,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姐,你說她有沒有有點子狐媚?我真怕她纏上皇帝……」太后歎口氣:「唉,這個我也有些擔心。進關十三年了,不能總跟在關外時候那樣放肆,得有規矩,要講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話。"大貴妃想想,說:「這事皇姐你也為難,皇帝總歸是皇帝。
    我想著,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長。除去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姐的雍穆長公主、淑慧長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姐弟,從小就疼愛他。要是讓公主們還朝省親,皇姐可以骨肉團聚,公主們也可以幫著勸導皇上,再說,雍穆還是皇后的親娘呢!"太后點點頭。大貴妃確實在為皇室著想。因為她的女兒端順長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部王公,已在順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後,朝廷又以禮親王代善的女兒續嫁過去,大貴妃不過認她為義女,公主還朝,大貴妃並無骨肉團聚之喜。於是太后說:「你想得很周全。皇兒性情多變,有時候也固執得很。
    他對董鄂氏另眼看待,多半是因為婚姻不稱心。我想,讓他憋在心裡,也不是好辦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貞端莊秀美,又是忠勳後裔,如能立為貴妃,或許能夠使皇兒移情。"大貴妃笑道:「太后看得遠、想得深,說的正是!立四貞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部下也會感激不盡!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漢王的頭兒,定南王女兒冊皇妃,平西王兒子招額駙,天下蠻子哪能不附朝廷!"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貴妃說到要害處,使她不快,便岔開話題說:「皇妹說的公主還朝省親,確是個好主意。如果公主們能夠帶來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齡女兒為皇兒充實後宮,就更好了……容我仔細想想吧!"大貴妃會意,起身告辭,臨行時憂心忡忡地低聲道:「皇姐,咱們那個博穆博果爾年紀還小,兒女私情不怎麼上心,可是臉皮嫩得緊哩,一點也不能傷……」太后笑道:「放心。"蘇麻喇姑攙扶著太后,慢慢走回寢宮。往常,太后總要和這個自幼相伴的貼身侍女說兩句輕鬆的笑話,今天她卻沒有這份心思。蘇麻喇姑看她臉色不好,關切地說:「太后,叫他們上參湯吧?」太后點點頭。
    太后坐在寢宮明間的花梨木寬榻上,端起參湯喝了兩口,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蘇麻喇姑一眼:「你說,皇后可知道內情?"蘇麻喇姑老老實實地說:「請皇后來問問。"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來慈寧宮。
    皇后來了,如往常一樣跪拜後,站在一側等候太后問話。
    皇后壯實高大,面貌端正厚樸,顯得心地純良。她的父親綽爾濟是莊太后哥哥吳克善之子;她的母親是莊太后的女兒、固倫雍穆長公主。她既是莊太后的侄孫女,又是莊太后的外孫女,現在又是莊太后的兒媳,可謂親上加親。不過錯了輩份,福臨其實是她的親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輩,皇后的身份也撐不起她的架子,常常顯得畏葸膽怯。對於這個沒有主管六宮能力的外孫女,一向愛才的莊太后不能不深以為憾。
    對外孫女,太后不講什麼客氣,劈頭就問:「皇兒,襄親王福晉還在你宮裡嗎?「皇后面現惶惑之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蹺,緊接著問:「上午你不是著人來接她去坤寧宮的嗎?」「是……」皇后低下頭,支吾了半天,終於說:「是皇上他……要我打發人去接的。」「接到哪兒?」「到……養心殿……」「你就依了他?「皇后可憐地紅了臉,低聲答道:「是……」「你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后,是我們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語氣很重,烏黑的眉毛鷹翅般揚向前額。皇后既委屈又難過,跪下了,噙著眼淚輕輕地喊:「母后……」太后凝視著她,好半天,歎了口氣,說:「你也賢惠太過了!……」她終於找到這樣一個詞代替她心裡的"軟弱"和"無能"一類貶意更深的詞。"我現在要往養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嗎?"皇后把頭埋得深深的,面容都看不見了,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兒實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寬恕……」去養心殿的路上,太后心裡很不愉快。這樣的兒媳婦,自己都不稱心,兒子豈能如意?門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當,才是好姻緣。看來,這一段婚姻,又委屈兒子了!莊太后暗暗嗟歎:誰讓你是皇帝呢!
    福臨在殿門前躬身迎接穿過牡丹花叢而來的母親。太后一一巡視盛開的牡丹,連連讚歎,目光卻不時掠過兒子的面容。福臨平日白中微黃的臉色,今天竟隱隱透出紅暈;眼睛水汪汪的,含著柔情、露著倦意;嘴唇鮮紅豐潤,敏感的嘴角微微顫動,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氣勃勃的眉目間也好像揉進了幾分嫵媚。太后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晚了!已經晚了!
    太后邁步進殿,轉入東暖閣,彷彿不經意地問:「皇兒在讀書?怎麼不去西暖閣?"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擺著熱茶和一函打開的書,皇帝日常讀書習字、批閱本章,都是在西暖閣。
    福臨不大自然地說:「隨便翻翻,一會兒就去西暖閣。"太后翻出書函的封面。她雖不精通漢文,書名卻還是認得的:《花間集》。她低頭翻書,突然抬起雙目,望定福臨的眼睛,毫不含糊地問:「董鄂氏剛才在這裡?"福臨驟然紅了臉,直紅到髮際耳根。他避開母親尖銳的目光,沒有說話,望著側面透雕的隔斷。
    「她——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福臨聲音雖低,卻並不膽怯。
    「年輕人胡鬧,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福臨沉默片刻,堅決地轉過臉,小聲說:「額娘,兒並非胡鬧。董鄂氏正堪與兒作配,她才具有總領六宮、為一國之後的才德。額娘,你就看不清?"太后搖搖頭,容色略略和緩地說:「皇兒,你有什麼不明白?用漢人的話說:你和她,姻緣簿上沒有份!」「額娘!」福臨的臉色驟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風般刮起,他抑制不住,不顧一切地脫口喊道:「讓我攤上兩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平庸之輩,還不夠受嗎?……」「放肆!"太后提高聲音,斬釘截鐵地摔出兩個字的斥責。
    半晌,養心殿內靜悄悄的,母子相對,都是黑眉白臉,非常相像。太后的怒容漸收,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她說:「傳我諭旨:自今日起,皇親宮眷沒有我的特許,一概不許進宮!違旨者嚴懲!"這聲音如生鐵鑄成般堅硬,像寒冰一樣令人發冷,在深邃的殿堂裡竟引起了回聲。太監、宮女們從來沒聽過太后的這種聲調,都嚇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視。
    福臨也跪下了,垂頭送太后出宮。他一句話也不說,太后從他身邊走過,他彷彿也沒有知覺。太后乘機迅速地斜眼看看兒子,他的兩道黑眉緊蹙在一起,和緊緊抿著的嘴唇相配合,顯出一副非常執拗的神氣。太后立刻走開,步履平穩,步速中常,再沒有回頭看兒子一眼。她的博爾濟吉特族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損害。哪怕這損害者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也不能原諒!
    黃昏時分,皇城的宮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漸漸變成深色的剪影,寂靜的宮廷透露出一股無法言喻的憂鬱和惆悵。初夏溫馨的空氣也不能減輕傷心人的痛苦。追隨著宛轉的歌聲,從養心殿中送出陣陣悠揚的絲竹之音,那拖得長長的音調如泣如訴,更增加了暮夜的纏綿和哀怨: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未昏時,月半明時。
    這一曲《折桂令》,曲子高雅,詞文俚俗,卻道出了福臨的心玻他不等煞尾,便扔開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龍御榻上,心頭萬種滋味,無法排遣,又煩躁又憂傷,想發脾氣都沒有精神。笛子一停,陪伴著品簫奏琴吹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監們都趕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著皇上。福臨有縷無力地看他們一眼,說:「再唱吧,我聽聽。"另一個小太監連忙拿起一根竹笛吹奏,於是歌聲又起: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准不了三分息。這本錢兒見她時方算得……福臨閉眼聽著,一動不動,心卻飛走了,飛出養心殿,飛出皇宮,去尋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顆心……從皇太后到養心殿來過以後,又過了六天。福臨天天把自己關在養心殿裡,哪兒也不去,誰都不見,喪魂失魄,寢食不安,連往慈寧宮請安的禮節都丟了。皇后和妃嬪去問候,一概擋駕,所有宮女都不准進養心門。今天是常朝之期,福臨總算記得自己是皇帝,勉強去聽政,草草處理了幾天來堆積的國事,早早地又回來了。首領太監吳良輔怕皇上悶出病,召來樂工、歌工、太監,陪皇上奏曲取樂。福臨精通音樂,尤愛吹笛。但今天,音樂也不能使他解脫。
    福臨突然睜開眼睛,對吳良輔說:「去值房看看,蘇克薩哈來了,立即引見。「吳良輔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對太監去接。
    吳良輔和蘇克薩哈可是老相識了。當初蘇克薩哈密告睿親王多爾袞謀反,就是通過吳良輔上達給順治的。這幾年蘇克薩哈一直征戰在外,皇上召他做什麼?
    蘇克薩哈來了。他是領侍衛內大臣,內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像外臣那麼拘謹,這會兒卻顯出幾分沮喪。
    蘇克薩哈白白胖胖,高身量寬肩膀,帶著所謂的富貴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實則十分精明。
    他是額駙之子,母親是太祖的第六位公主。他自幼與皇室來往密切,又是攝政王多爾袞的親信,非常熟悉八旗旗主、諸王與皇室的關係。多爾袞一死,他看準時機,與睿親王府護衛一起首告多爾袞謀逆,這正投合了順治和鄭親王的需要。多爾袞追黜王位、奪爵削謚,"多黨"在朝中的勢力立時土崩瓦解。蘇克薩哈因此授議政大臣,擢巴牙喇纛章京。他並不就此自尊自安,深知以訐告得賞終將被人鄙視,所以順治十年主動請命,與經略洪承疇會剿湖南。三年征戰,他在岳州、武昌等地,打出六戰六捷的戰績,大敗大西軍孫可望、劉文秀部,得到二等精奇尼哈番的軍功世職,擢升領侍衛內大臣,加太子太保銜。
    今天順治臨朝,蘇克薩哈當值,一直在順治身邊。順治精神不振,蘇克薩哈多次奏請皇上回宮休息。順治突然想起蘇克薩哈是正白旗人,與董鄂氏同旗,便有意追問。蘇克薩哈想必已從內廷聽到風聲,便假作無意地說起當年與鄂碩一家的來往,說起自己的妻子與董鄂氏是閨中密友的事。順治大喜,立刻手書一信,要蘇克薩哈設法帶給董鄂氏,並要當晚回信。現在蘇克薩哈向皇上跪叩之後,便呈上了一封淺藍色的碎金信箋。
    福臨急忙接過打開,卻見上面只有二行娟秀的小字:「皇上孝治天下,太后之命不可違。
    今世已無望,唯盼來生。」
    福臨頹然倒在靠背上,一團歡喜化為雲煙。他是約董鄂氏私會的,卻等來了這麼一個令人心碎的回答!……蘇克薩哈暗中打量皇上的神色,小心地說:「烏雲珠自幼便姿容絕代,才華出眾。正白旗的親友女眷都以為她必定入選宮掖,與皇上作配,誰知……」「她的母親果真是……江南才女?"福臨氣息微弱地問。
    「是。原是蘇州世家女,到濟南探親,正遇我大兵南攻,鄂碩旗下將士搶來獻給鄂碩。只當是普通婦人,鄂碩就想硬來。誰知她尋死覓活,堅不順從,在壁上題了一首絕命詩,便懸樑自盡了。鄂碩這人皇上也知道,跟安郡王一個味道,新派人兒,最愛跟那些蠻子文士混在一起念詩喝酒。他看了那絕命詩,當下就後悔個不了,說是唐突了才女,十分罪過。好在奴婢們解救得早,才女沒有死得成。鄂碩從此拿才女當菩薩供養,就差沒有燒高香了。一來二去的,才女被鄂碩的真情打動,竟下嫁了他。幾年後,鄂碩夫人病故,他就趁著朝廷恩准滿漢通婚,把才女扶了正。才女的女兒烏雲珠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格格兒。誰知道那位蠻子夫人是怎麼調治的,格格、阿哥都跟玉石樹珍珠花一樣,照得人眼都睜不開……」「你還記得那首絕命詩嗎?"福臨頗感興趣。
    「記得的。"蘇克薩哈用生硬的漢語念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難泣途窮。不禁弱質成囚系,魂化杜鵑啼血紅!"福臨聽罷,低頭歎息,半晌無語。
    蘇克薩哈沿著皇上的思路,說著福臨心裡想著的事兒:「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烏雲珠十歲時候就會寫詩。有那麼一首,正白旗的格格們拿著它用漢話念,當成頂時興的事兒呢。
    就二十個字: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八個春字哩!……」蘇克薩哈住了聲,再看看皇上在燈影中顯得蒼白的臉,突然說:「皇上,何必這樣苦自己?
    咱們究竟不是漢人,管它那一套!德格類死了,先皇不是把他老婆賜給小叔子阿濟格了嗎?先皇之兄莽古爾泰死後削爵,他的福晉也由先皇之命分賜給肅親王和克勤郡王,這還是叔母嫁侄兒呢!"福臨擺擺手,叫他不要再說了。她的信上寫得明白:她不願成君之過,要求皇上孝治天下,他難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入關了,畢竟不能與關外時候相比啊!……蘇克薩哈走後,吳良輔為了給皇上開心解悶,竟舊業重操,粉墨登場,在皇上面前演戲了。只見他寬衣博帶,頭戴高冠,狀如《九歌圖》中的三閭大夫,升座高踞,自稱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無所不知,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是萬事不求人的"天下師,態度極其倨傲。他到底是從宮中戲班出來的高手,雖然久不登台,演來仍然惟妙惟肖,看他那種「萬事通"的樣子,福臨也不禁微微發笑。
    人們於是紛紛向"天下師"求教。一個小沙彌上前問訊道:「老師既言博通三教,請問釋迦如來是何人?」「天下師"一本正經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女人。「小沙彌大吃一驚:「啊?如來怎麼會是女人?」「天下師"振振有詞:「《金剛經》云:趺坐而坐。若非女人,何需丈夫坐了然後才坐呢?"一名老道士搶上來問:「那麼太上老君是何人?」「天下師"認真地回答:「也是女人。」「胡說!"老道憤然斥責。
    「天下師"不慌不忙,一揮袍袖:「《道德經》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若非女人,何患於有娠乎?"道士張口結舌時,一儒生上前打躬問道:「文宣王孔老夫子是何人呢?」「天下師"毫不猶豫:「還是女人!"不待儒生發怒,他已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氣解釋下去:「《論語》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若非女人,為什麼要待嫁呢?……」「天下師"那種自以為是的誇張表情,故意歪曲的三教經典,終於逗得福臨哈哈大笑。吳良輔在台上看到福臨大笑,立刻跳下高座給皇上叩頭。福臨道:「良輔久不登台,今兒該賞你點什麼東西呢?"吳良輔說:「只要看見萬歲爺笑了,奴才就心滿意足了,什麼賞也比不了哇!"吳良輔的忠心很使福臨感慨。當吳良輔卸去戲裝,再到福臨身邊侍候時,福臨說:「難為你了。"吳良輔連忙跪下:「萬歲爺說這話,折殺奴才了。萬歲爺這麼愁眉苦臉,閉鎖深宮,總不是長久之計。就是奴才獻醜博得萬歲爺一笑,也不過片刻之間啊!"福臨深深歎了口氣,凝視著群星閃爍的夜空,不作聲。
    「萬歲爺,別怪奴才多嘴。萬歲爺總不能為這事跟皇太后對著鬧哇!別說皇室八旗不會向著萬歲爺,那天下百姓心眼兒裡也不能向著萬歲爺埃再一說呢,萬歲爺終究是萬歲爺,六宮妃嬪貴人,天下秀女多著呢,難道非她不可?"福臨心煩意亂,竟自吟出一句古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話倒也有這麼一說。可人生在世,誰去自找苦吃呢?相思病豈是皇上害的?這不成大笑話了嗎?奴才演了半天的戲,萬歲爺笑了。萬歲爺倒品品那滋味啊!……」福臨心裡一顫悠,半笑不笑地盯著吳良輔:「朕已立了鐵牌,嚴禁中官干政,你敢以戲入諫?「吳良輔嚇了一跳,萬歲爺的精細、敏感實在令他害怕,連忙笑道:「奴才哪裡敢預政!奴才只是說,人生不過百年,萬歲爺不必這樣折磨自己。三教同源,道德尊嚴,那畢竟在虛幻之間,說到實處,能令人樂而忘憂者,唯有醇酒婦人。雖是諧語,未必都是笑談。沉而不溺、迷而不惑,或許真是仙境……」福臨背手站著,一直仰望著中天。不知他是否聽到吳良輔的話,只是星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光芒十分凌亂。
    此後不到三天,福臨又變了,縱慾到了不顧一切的程度。
    他彷彿被色慾燃燒著、追逐著,尋找著一切機會發洩他驚人的熱情和精力。皇后、妃嬪、貴人、答應、常在都害怕了,宮女們也惟恐被他碰到。按他的諭旨,御藥房每天向他呈進強壯藥。一位御藥房官員上奏,請皇上保重身體,招來福臨的大怒,把這官員革了職,遣送回鄉。他又恢復了每天向皇太后請安,在皇太后面前也毫不隱晦地表示他與皇后妃嬪的恩愛,甚至對平日來陪伴皇太后的命婦也非常鍾情。不久這樣的故事也傳出來了: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宮侍皇后,出宮回家時,衣服頭飾未改而面目全非,竟換了一個人!某人不敢聲張,但傳聞卻一直到了皇太后耳中。皇太后只得嚴諭皇上:革除命婦入侍之舊例。
    皇上失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傳進慈寧宮。莊太后起初還在靜觀事態的變化,因為福臨在處理政事上還沒有什麼明顯的混亂和糊塗。到了六月底,福臨終於病倒了。莊太后才真的著了急。
    蘇麻喇姑領了皇太后的懿旨,匆匆趕到宣武門教堂來找湯若望,但被門前的旗人擋住了。蘇麻喇姑只好說道:「我家有重病人,求湯老爺去救命的呀!"一聽她那種夾帶著蒙古喉音的生硬漢話,旗人的態度立刻由冷峻變為恭敬,說:「實在不是我不肯通融,湯老爺正在對教徒大眾布道講經,這個時候,誰都不見!上回我放進一個親王府書吏去找他,他立時大發脾氣,給我一頓臭罵,差點兒把我趕走!"蘇麻喇姑驚訝道:「我以為湯老爺是個沒脾氣的仁慈老人哩!」「誰說他不仁慈啦?對窮人、對病人和對小孩,他那心腸軟得像水;可是誰要礙了他的傳教大事,那就像乾柴烈火。一碰就著,可凶哩!……好在他事後總後悔,從不整治人。」「咳,六十多歲的人了,生閒氣幹啥!」「哦喲,他可不像個花甲老人。從早到晚忙個不了,不是布道施洗,領著教徒作禮拜,就是拜訪教徒,還要上欽天監。
    他呆在家裡也從不歇著,寫呀、算呀、配藥呀、製造機器呀,他還彈鋼琴哩!你想,當初睿親王的紀功碑有多重?他都能造出機器把石碑吊到空中!……哎呀呀,真神了!"這旗人說起湯老爺的本事,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眼看他要接著說起湯老爺造教堂、鑄大炮、建要塞的奇跡了,蘇麻喇姑連忙攔住他說:「我不即刻求見,讓我進教堂聽他布道好不好?"旗人更高興了:「好哇!你快去聽吧,聽了你也會入教。
    湯老爺講得可好啦,石頭人都要掉淚!"蘇麻喇姑剛進教堂門,便聽到湯若望的聲音在穹廬般高大渾圓的教堂頂內迴響,黑壓壓的一排排教徒,像被迷住了似地瞪大眼睛,靜靜地聽:「……人間充滿罪惡,人類充滿罪惡!這來自人類的原罪,啊,這便是人類始祖亞當犯罪留給後代的無法自救的原罪!它使人類難於免除下地獄的悲慘結局。上帝為了拯救信奉者的靈魂,獻出了他的親生兒子、我們受苦受難的救世主!作為替罪的贖價,我主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主耶穌捨了他的身體,化為餅;捨了他的血,化為酒……教徒們啊,這都是為了我們。為了拯救我們的靈魂啊!……」湯若望慷慨激昂,聲淚俱下,不要說女教徒們流著淚喃喃低誦耶穌的名字,蘇麻喇姑也被白髮蒼蒼的湯若望高舉雙手的虔誠樣子深深感動了。
    「信徒們!總有一天,世界的末日會要降臨,那時候,我主耶穌將對古往今來的全體人類進行最後的審判。上帝的子民將升入天堂,那些不信奉上帝的惡人罪人、那些異教徒將永墮受苦的地獄。我親愛的教友們,願你們時時自省自問,堅定對天主的信念吧!……」信徒們擁向湯若望,把他團團圍在中心,詢問教義、求解疑難、請賜祝福。蘇麻喇姑遠遠望著,知道一時難以見到他,便走出了教堂,在那寬敞華美的大理石門廊裡等候。信徒們漸漸走散,蘇麻喇姑再進教堂時,湯若望已不在那兒了,只有幾名執事在收拾場地。剛才那個旗人看見她,說:「你還沒見著湯老爺?要想見他要腿快嘴勤。這會兒他到後面花園裡去收葡萄啦,快去那兒找他吧!"花園裡一片濃綠,空氣裡飄散著玫瑰花叢的芳香。果樹很多,紅紅白白的桃子、紫瑩瑩的葡萄很是誘人。有人站在梯子上摘果實,但茂密的枝葉遮住了他們的身形和面孔,蘇麻喇姑仍然找不到湯若望。
    一陣哇哩哇啦的奇怪喊聲從一棵大桃樹下傳出,一個衣飾華麗的外國人,摘下飾有鴕鳥羽毛的寬簷大帽子,像舞蹈似的,姿態優雅地朝樹上彎腰行禮。登在梯上摘桃的人也哇哩哇啦地回答著,口氣異常親切熱情。蘇麻喇姑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卻聽出了湯若望那熟悉的聲音。那外國人是誰?她隱向樹邊,仔細觀察著。
    湯若望背著一隻裝滿鮮桃的小簍下了梯子,兩個碧眼外國人便一同在樹下的石桌邊坐定,旗人送上豐盛的點心、葡萄酒、烤雞和烤肉,兩人兄弟一樣親熱地互相拍著肩膀,爽朗地大笑著,舉起了酒杯。湯若望用荷蘭話吟誦祝酒詩,他那抑揚頓挫的優美聲調,像唱歌一樣好聽:紅玫瑰爛熳地開著花,蓓蕾在飲著春天的氣息,祝福呀,愛酒的人,一切祝福!
    那位外國人熱情奔放,一手高擎酒杯,一手豪放地揮擺著,仰著臉陶醉地祝酒:高高地舉起盛著紅色酒的杯呀,這裡是自由的大地,聖人與酒徒是一個呀,農夫不殊於王帝!……兩人碰了酒杯,一飲而盡,開懷大笑。
    湯若望命旗人把摘下來的葡萄、桃子和地窖裡的所有葡萄酒全部裝車,隨客人送到貢使館舍。旗人有些猶豫,湯若望嚴厲地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去辦,一點也不要留!"僕人無可奈何地去了,湯若望才回過頭對客人說:「這些人永遠不懂,遠離故土到異國他鄉是多麼艱苦!"客人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湯若望一拍自己白髮蒼蒼的頭,哈哈地笑了。因為他竟隨口對客人說起了漢話。
    告別時客人熱烈地擁抱了湯若望,又懇摯地低聲向他說了些什麼,湯若望點點頭,客人才高興地又行一次優美的鞠躬禮,神氣地走了。
    「湯瑪法!"蘇麻喇姑這才上前向湯若望行禮。
    湯若望認識她,當初湯若望和莊太后的最早聯繫,就是由蘇麻喇姑擔當的。他有些吃驚,連忙站起來:「蘇麻喇姑,你怎麼來了?太后生病了?」「太后安泰。太后有要事相商,要我來跟瑪法詳談。這兒……不大方便吧?"湯若望把蘇麻喇姑領進他的小書房。在那裡,蘇麻喇姑按太后的旨意,向湯瑪法講了福臨近日的變化和病狀,請瑪法為福臨治病,對他近日的荒淫失德,好好諫正一番。
    湯若望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除了作為傳教士對傳教國君主的職業興趣之外,他真心喜愛這個聰慧好學而又性格無常的少年。福臨對他的敬慕和依戀,使他這個虔誠的上帝的信徒、純潔的傳教士常常產生一種父親般的感情。近一個月他忙於傳教事務和接待荷蘭使團,竟不知福臨陷進了這樣的感情漩渦,這使他心情沉重。他立刻回答說:「請回稟太后,我一定盡我的努力。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蘇麻喇姑忙問:「這兩三天能去嗎?太后很著急呢!"湯若望立刻站起身:「我這就進宮求皇上接見。正有一件要事稟告皇上。"蘇麻喇姑很高興,起身道謝、告辭,好像在無意中說了一句:「剛才那個夷人的帽子真漂亮。"湯若望道:「你看見了?荷蘭人航海全世界,見多識廣,服飾也別出心裁。」「哦,他就是荷蘭人!「「對。他是荷蘭使團的副使,阿姆斯特丹人,是我一個老同學的弟弟。萬里他鄉遇故知,是人生一大樂事啊!」「這次他們入朝進貢,貢禮真是價值連城,皇太后都說是前所未見啊!"湯若望笑道:「是的,不只給皇太后、皇上、皇后送禮,議政王貝勒大臣也都各有一份。只送禮一項,我替他算了算,荷蘭國耗銀怕在二十萬兩上下了。」「花這麼多錢!為什麼?」蘇麻喇姑試探著問。
    「他們想訂一個通商條約,想在澳門居留,想……總而言之,想打開中國的大門。」「那他們真幸運,在這兒遇上瑪法這樣的同鄉同族和老朋友,又這樣仁慈、熱心腸。"湯若望脫口而出,笑道:「剛才,副使也這麼說……」蘇麻喇姑也笑了:「我要是你,瑪法,當然要幫忙的!"湯若望用碧藍的眼睛望著她,很溫和地說:「最終要太后和皇上定奪。"蘇麻喇姑確定地說:「能行。瑪法你不也是外國人嗎?他們送這麼重的禮,禮重情重。太后、皇上最重情義的。"湯若望笑了,點點頭,沒有再搭話。蘇麻喇姑告辭走了。
    湯若望沉思片刻,提筆疾書,寫了一道用語尖銳的諫書,跟著就喚轎出門進宮。不費什麼周折,他立刻被傳進養心殿。
    福臨身著明黃絲織龍紋便袍,沒有戴帽子,正倚在炕桌邊看書。乍一見,他的病情不似想像的那麼嚴重,湯若望略略放了心。福臨看見他,拋開書,止住他跪拜,微微一笑,說:「瑪法,好些日子不見了。"湯若望不覺心下一沉:福臨笑得十分可憐,面傾凹陷,眼圈發烏,嘴唇和兩顴上一豈不健康的潮紅,看來身體已相當虛弱了。他按照入宮途中的考慮,先談起荷蘭的通商要求。
    福臨疲乏地說:「瑪法就此事所上的奏折,朕都看過了。
    通商的事,不妨由內院和理藩院派人與他們談判,定一個通商條約,只要互有好處,諒也無妨。」「不然!通商不過是借口,通商的背後來意不善!老臣奏折中再三提醒皇上小心謹慎,就是為此。」「難道……」福臨望著湯若望,有些驚異。
    「皇上,荷蘭正在成為世界大國,幾十年來窮兵黷武,海上艦隊尤為強大,稱雄一時,不久就有可能取代西班牙成為最大的殖民國家。中華地大物博,人口繁盛,哪會不使之垂涎三尺?門戶一開,再想關就不容易了!"福臨點點頭說:「如今我台灣一島孤懸海外,正是被西班牙、荷蘭兩國佔去。"湯若望緊接著說:「正因為此,澳門還是留給葡萄牙人,不許荷蘭取得居留權為好。"福臨笑道:「瑪法的意思,是要他們三國互相掣肘?」「正是。朝廷還需致力於鄭成功和南明永歷。他們三國相互牽制,於我有利。」「瑪法,"福臨感動地說:「荷蘭使團是你家鄉同族,我見你那麼感慨,對使團又如此關切,以為你一定要為他們說項。
    誰知你全不這樣!朕不能不感佩瑪法忠心為朕。古來客卿決難到此地步。"湯若望不覺有些臉紅,說:「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誠嗎?
    荷蘭使團是老臣故鄉族人,老臣歡喜、熱心出自真情;老臣熟知荷蘭國的用心,為陛下朝政國運著想,也出自老臣忠心。
    還有一層,老臣直說,陛下勿怪。陛下難道忘記,老臣是一個傳教士嗎?"福臨愕然地注視著湯若望,一時沒有弄清他這番話的含意。
    湯若望不論在朝中地位多高、欽天監事務多忙,也不論由於滿洲人對天算學的無比驚訝而對他持有的無比崇敬,他時時刻刻都記著自己是傳教士,一切活動,一切艱苦緊張的學習、勞作和奔走,都是為了傳教,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華大國的土地上滋生成長,使中華億萬人民皈依神聖的羅馬教廷,使中華億萬受苦受難的靈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入天堂。
    荷蘭使團的故舊之情不論怎樣使他歡喜感動,他都沒有忘記荷蘭人信奉的是加爾文派耶穌教,是與湯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穌會完全對立的一派。讓加爾文派的勢力進入中國,是湯若望無法容忍的。所以在歡迎家鄉故舊的到來時,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對皇帝的影響,一方面給荷蘭使團以最熱情的接待、最高的禮遇;一方面又處心積慮地使荷蘭使團的打算歸於失敗。湯若望簡要地向福臨說明了加爾文派對他傳教的不利之外,而後說:「老臣以為,唯有這樣,才算是既顧念私交,又不礙大局。"福臨笑道:「依瑪法的意思,如何答覆荷蘭使團為好?」「萬里遠航,萬金貢禮,總不能不給一點面子啊!"福臨由炕桌上抽出一張紙簽,寫了幾個字:「八年進貢一次,可附帶小宗貿易。"湯若望不再說什麼,他已經勝利了。他的思想便轉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難的事情上。
    「瑪法,你不對我講些有趣的事嗎?"福臨重新倚在靠枕上,眼睛裡流露出明顯的疲乏。
    湯若望小心地說:「老臣有話,只能在四隻眼睛之下向陛下進呈。」「在四隻眼睛之下"是順治與湯若望之間的口語,開始於順治親政那一年,意思是迴避一切人,只他們兩人密談。這多半是湯若望要向順治說些規正的話,又要照顧他那十分強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環境。福臨會意地遣開太監和侍衛,湯若望便毫不猶豫地把那封諫書呈了上去。
    福臨懶洋洋地打開諫書,看了沒幾句,登時滿面通紅,又羞又惱,把諫書往炕桌上一摔,氣呼呼地說:「你把朕當作什麼!"他背著手,大步走回寢宮去了。
    湯若望忐忑不安地獨自站著。急躁而喜怒無常的小皇帝會拿他怎麼樣呢?下牢?殺頭?……殿內殿外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凶吉莫測……他素以忠誠直諫在朝中著稱,皇上難道會殺直臣而給自己招來不義之名?不會。湯若望撣撣袖子,捋捋鬍須,慢慢地一步步出殿下了月台,穿過庭院,走向養心門。
    「湯若望留步!"養心殿首領太監喊道。湯若望心頭一跳,只得回頭,再次進入養心殿。福臨已坐在東暖閣的便榻上了,見湯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給他座墊,並賜了茶,隨後福臨用平靜的聲調問:「瑪法,哪一種罪過大些,是吝嗇,還是淫樂?」「淫樂。尤其是地位崇高的人。因為這是一種惡劣的榜樣,它引起的禍害要大得多!"福臨鎮靜地聽罷,點頭默認。又問:「如果淫樂的目的不是為了尋歡,只是為了排遣鬱悶呢?"湯若望沉著地說:「淫樂是帝王失德的行為,亂倫也是一種失德。怎麼能指望用這一種失德去改正那一種失德呢?」「啊,瑪法!"福臨忽然失聲喊起來:「我受不了!我實在受不了啦!……」他站起身,想要喊些什麼,身子卻搖晃起來,臉色也變得煞白。太監趕上來扶住他。他本來已經很虛弱,這一陣很動感情的談話,使他幾乎昏過去了。
    湯若望協同兩名太監把福臨扶入寢宮的床上,為他蓋上薄薄的錦被,就要告退。福臨象孩子似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瑪法坐在床邊,支開了侍從,一聲長歎,傷心地說:「瑪法,用你們的詩句說:我是一隻夜鶯,然而他們卻不讓我去拜訪玫瑰園!……」他用細微的聲音傾訴,像潺潺的溪流,鋪著青春的花瓣,騰著晶瑩的淚珠,既有甜美的蜜,又有酸澀的苦酒……湯若望屈身向床上,仔細地聽著、品味著。還是蘇麻喇姑說的那些事情,在這裡卻變得那麼美麗、充滿哀怨和絕望……湯若望離開養心殿時,太陽已經平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緩慢,福臨的憂鬱症彷彿傳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進言?皇上的病將會由此而起,並漸漸加深的……福臨傾吐了許多日子以來鬱積心頭的愁悶,竟感到一種輕鬆,彷彿洗了一個澡,渾身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藥房送來的湯藥,便沉沉入睡了。
    太后聽了湯若望的稟告,不免吃驚,兒子的狀況使她不安,太后的尊嚴終於向母親的慈愛讓了步。她立刻帶著蘇麻喇姑到養心殿探望,見福臨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時沒有這麼貼近地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又不願立刻就走。她親自用金鉤掛起玉羅紗帳,拿起床邊的拂塵,為兒子揮去偶爾飛來的蒼蠅。
    寢殿深邃而清涼,外面的熱氣絲毫不能透入;空中時濃時淡地流動著花香和安息香,那是從仙鶴香柱和數盆蘭花裡飄散出來的;四週一片寂靜,蘇麻喇姑佇立門前。莊太后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憔悴的面孔、唇邊毛茸茸的鬍鬚、在雪白的臉龐上顯得特別黑的眉毛,說不盡心頭的愛憐和感慨。她目光漸漸模糊了,透過這張很有男子氣概的臉,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張臉,一張拳頭大孝紅紅的、毛茸茸的、眼睛都睜不開的小臉,她的唯一的兒子的小臉……她嫁給皇太極的時候,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女。皇太極比她大二十一歲。由於她聰慧秀麗、明睿豁達,很得寵愛。當她表現出一般女子少有的識大體知大局的涵養時,皇太極竟拿她當後宮謀士,舉起不定時常常找她商量,她也從丈夫那裡學來知人善任、用人馭將和處理軍國大事的本領。可惜她命中子星不旺,十六歲、十九歲、二十歲連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歲那年,她的姐姐進宮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極上皇帝尊號,改國號為大清,她被封為西永福宮莊妃,她姐姐被封為東關雎宮宸妃。宸妃寵冠後宮,奪去了皇太極的全部情愛。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子,皇太極便有立為太子的意思,特地為他的出生而大赦全國。如果這個幸運兒活著,皇九子福臨絕沒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臨出生的前兩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子夭折了。皇太極和宸妃一樣哀痛,連皇九子的出世也不能使他高興。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極竟不顧前方與明軍在松山、寧遠大戰,旗下諸將趕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極哭得數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後駕崩。此後,莊太后扶保著五歲的福臨,經了多少生死搏鬥,歷了多少驚濤駭浪,才使他成為順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兒子又要為一個女子憔悴病倒,喪失現有的一切嗎?……福臨翻了個身,喃喃地說:「額娘、額娘,你也曾青春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為什麼對兒子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連忙立起身向後一仰,仔細看看福臨,見他熟睡如故,知道是在夢囈。她又回頭瞅一眼,蘇麻喇姑站在門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動,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我的青春?我的情愫?……是從丈夫的情愛轉移到姐姐身上的時候開始的。和自己同齡的皇弟多爾袞,文武全才,何等英俊瀟灑!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夢魂縈繞、寢食不安的程度嗎?皇太極去世,福臨得以即位,雖然是自己依靠禮親王力爭而來,但當時諸皇弟中繼位呼聲最高的多爾袞卻甘居攝政,擁戴她的兒子、五歲的福臨為帝,除了許多其他原因,為了她,是多爾袞私下向她重複過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時她對多爾袞感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感激他,愛戀他,他倆不是在一氣度過許多甜蜜的日子嗎?……如果不是他後來囚死肅親王豪格,又娶了肅親王福晉;如果不是他瞞著她私自往連山偷娶兩位朝鮮公主,那麼他死後被人告發謀反,她是不會輕易贊同的。現在呢?往事流水般逝去,而青春的回憶卻仍然令人耳熱心醉,使她沉浸在美好的感情裡,儘管已帶了那麼多的惆悵……不知過了多久,莊太后抹去眼角的兩顆淚珠,輕輕站起來,無聲地離開了。
    福臨醒來,半個太陽已銜在西山頂,山間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於是殘陽如血,暮靄被染成淡淡的紫色。
    福臨凝視著落日一點一點地被山巒蠶食,感到惱人的黃昏一點一點地向他襲來。輕鬆和舒適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虛重新佔據了他的心。他害怕寂寞的黃昏,黃昏使他更加思念心愛的人。但越是思念,越感到絕望,絕望更帶來深深的、無可奈何的淒涼。
    這些日子,他縱慾到荒淫的程度,為的是擺脫這無望的愛戀。瘋狂的日夜不僅損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使他更加覺得空虛和寂寞。那些女人不理解他,她們在他那裡尋求的是別的東西:恩寵、地位、權勢和金錢。她們媚他、順他、怕他,就是不愛戀他。這,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因為他心裡存在著強烈的對比。於是,事後他便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厭惡,痛恨這些女人,也痛恨自己,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痛苦。痛苦再迫使他尋求解脫,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重複著可詛咒的歷程,形成瘋狂的惡性循環。
    是病弱使他中斷了這種循環,獨處宮中,悔恨著過去。湯若望的諫正驚擾了他,他加倍害怕自己的罪惡。不!他再不要過那瘋狂的生活了!他時時想起那個牡丹怒放的正午,一千個女人給予他的合在一起,也抵不了那片刻的恩愛,那是完全的、完全的心靈交融啊!……我不要千千萬萬顆星辰,只要那一輪皎潔的明月;我不要世上千萬種嬌艷的花卉,只要那一朵獨壓群芳的牡丹!老天,你為什麼不成全我呢?……他凝視著西天最後一抹粉紅色的雲霞,那裡彷彿蘊藏著生氣,令他覺著一星兒溫暖,遲遲不肯返回寢宮。暮色更濃了,綠色的螢火蟲在草木間飛舞,午門鐘鼓聲聲,震動了寂靜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長歎一聲,低吟著:「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稟萬歲爺,太后遣蘇麻喇姑給皇上送來菜餚。"小太監也學乖了,說話都輕聲悄語的。
    福臨點點頭。蘇麻喇姑和一個提食盒的宮女走上月台給福臨叩頭。蘇麻喇姑轉致了太后的慰問,福臨躬身謝過。蘇麻喇姑吩咐宮女道:「你把食盒送去吧!」宮女低頭隨小太監去了。
    蘇麻喇姑說:「皇上,太后那邊還有事,我得先走一步。
    那宮女布好食盒,讓她自己回慈寧宮就是。"她說罷便匆匆走了。天色已晚,福臨看不清蘇麻喇姑的表情,不免有些納罕。
    若在病前,這是常事。可現在,一個宮女能引起他的注意嗎?
    他不快地站在月台上,不想回殿。那宮女老不出來。他想還是親自去把她打發走為好。總是太后身邊的人,不可簡慢。
    福臨走進寢殿,穿藍布袍的宮女正面燈背門,在慢吞吞地擺弄食盒,一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身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煞是好看。福臨全無心思,只說:「夜已深了,著人送你回慈寧宮吧!"福臨剛開口,宮女渾身就顫抖起來,她慢慢回身,低頭跪下,悲切切的,含淚叫道:「皇上!……」福臨大驚,猛地衝到近前,一路碰倒了兩隻圓凳,碎了「啊,什麼時候?」「我……現在不告訴你!"烏雲珠嫣然一笑,轉身要走,福臨一把拽住,再次摟在懷中,像哄孩子似地說:「天還不亮,我著人送你……」「不,不用了。蘇麻喇姑要來接我的……「兩天之後,福臨召博穆博果爾到養心殿西暖閣。這三天中,他一直想找到一個妥善的辦法,把事情最終了結,然而多少有些猶豫和膽怯,尤其害怕失德的罪名。不想一樁意外使事情迅速激化,易怒的福臨簡直是勃然大怒了。
    他勉強抑住胸中怒火,接受了襄親王的跪拜。怒氣竟掩蓋了本來可能產生的內疚和羞愧。
    博穆博果爾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他對這位皇帝兄長一向是又敬又怕的。他施罷大禮,見了兄弟常禮,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側,準備聆聽教誨。
    福臨控制不住自己,開門見山,衝口問道:「你怎麼敢把烏雲珠格格囚禁內室,不給吃飯喝水?"博穆博果爾張口結舌,怎麼也想不到皇上會知道這事,並為這事召見自己。"她……她……」他很快窺了一眼皇上嚴厲的表情,連忙接下去說:「我,我要休她!"福臨心中一喜復又一驚,忙問:「為什麼?」博穆博果爾到底只有十五歲,除了皇上、皇太后和大貴妃,他不怕任何人。此刻他急於表白,便直言不諱地說:「好些日子了,她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她不是我的女人嗎?原來,她早有了外心!……」說到這裡,博穆博果爾紅了臉。男子漢大丈夫,要說老婆和別人私通,無論如何是一件十分羞恥、難於出口的事。可是他偶爾抬眼對皇上一瞥,皇上竟也血紅了臉,眼睛向別處張望。博穆博果爾沒料到皇帝哥哥與自己如此休戚相關,很是感動,一橫心,把什麼都說了出來:「前天,趁她睡著,我本想……哪知在她貼身小衣裡,搜出一張素花箋!皇上請看,這還不是淫詩艷詞嗎?這野男人肯定是個南蠻子!自命風流的無恥之徒,下流東西,混帳黃子!……」
    福臨早認出了那張詩箋。有生以來,他不曾被人這樣當面痛罵,頓時暴怒迸發,大喝一聲:「住口!"跟著,他幾個大步衝到博穆博果爾面前,一掄胳膊,"啪「的一聲,重重地搧了他的皇弟一個耳光。
    博穆博果爾嚇得趕忙跪倒,灑金素花粉紅詩箋也飄落在地上,十八歲的皇帝和十五歲的親王,兄弟倆都咻咻地喘著氣,挨打的莫名其妙,打人的有口難言。
    半晌,福臨彷彿恢復了常態,帶著傲然的神色,不顧一切地說道:「這張詩箋,是我給她的!"博穆博果爾大吃一驚,就像頭頂炸了一個悶雷。可是皇帝又說了一句更加簡單明確,使人眩暈的話:「我要娶她!"博穆博果爾面色如紙,眼睛發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摔倒。福臨上前扶住他,盯著他無神的眼睛說:「三天以後,給我回復。你去吧!"第二天,七月初三,襄親王府裡傳出喪音:博穆博果爾薨。
    消息進宮,大貴妃哭昏過去,太后和皇上也掉了淚。幾天以後,大貴妃向莊太后哭訴:皇十一子襄親王,竟是懸樑自盡的。
    七月中,禮部按莊太后收養董鄂氏進宮的懿旨,向皇上本奏,將擇吉於七月底冊立董鄂氏為賢妃。皇上以襄親王薨逝未久,不忍舉行,諭禮部改在八月擇吉冊妃。
    九月重陽,秋高氣爽,白雲藍天,萬里金風。
    山頂的草亭,是岳樂特命修建的,四柱六角,石桌石凳,下圍欄杆,上蓋茅草,既為今日登高所用,也算是補路修橋的善事,為行人提供方便。
    呂之悅舉杯,一飲而盡,對岳樂一照杯底,笑道:「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哈哈哈哈!"岳樂大笑,跟著也乾了一杯,說:「要是拿這食盒薄酒為你接風洗塵,不但太簡慢你笑翁,也叫人罵我寒酸。這不過是為重陽登高助興罷了。至於接下去的兩句: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可就更用不到我身上了。"兩人酒已半醺,推杯而起,步出山亭向四外遠眺。由於天氣晴好,一眼能望出二三十里:北邊重巒疊嶂,溝谷縱橫,南邊一馬平川,河流蜿蜒,一時盡收眼底。勁爽的秋風滌蕩胸懷,分外暢快。置身於天地間,彷彿能感到天地的撫愛、宇宙的呼吸,人變得那樣渺小,無足輕重;人生變得那麼短暫,轉瞬即逝,心胸不由得被自然展寬了。親王忘卻尊貴的身份,布衣扔掉一貫的矜持,都變得興致勃勃,不拘形跡。
    「你不要以為罷諸王兼理六部使我有不得意之歎,"岳樂遠望群山、面帶笑容地說:「政務繁瑣龐雜,哪有詩酒獵宴輕鬆痛快!出了錯兒,即使皇帝不予深罪,自己的名望可就難保啦!實在不如現今這個宗人府左宗正的官兒舒服。宗人府的事嘛,我總還懂得,管得來!"呂之悅道:「早聽說罷諸王兼理六部引起朝中軒然大波,王爺首當其衝,竟能如此淡然,實在難得。」「倒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淡然處之。"岳樂雖然嗜好文學,仍保持著滿族人爽直的特點:「初聽皇上諭旨,心裡也不是味道。
    可是仔細想想,滿洲靠弓馬騎射起家,戰場上可以百戰百勝,但有多少人識文斷字、通史諳政呢?我還懂漢文漢話,治理部務尚覺茫無頭緒;諸王儘是後輩,不學無術,多半不諳事務,弊端極多。六部乃分掌國政的衙門,豈能草率。諸王中我年最長、輩最高,學問也數得上。我若引退,諸王也就無話可說了。"呂之悅心裡暗暗歎道:「滿洲貴胄中如果多幾個岳樂,國初戰亂就不至於延續十數年而不息了!"他拱手向岳樂說:「為國為君,忠心耿耿,做人做到王爺這個份上,可算得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你大概不知道吧,罷諸王兼理部務的由頭,正是江南十舊姓冤案。」「當真?"呂之悅十分驚訝。
    「一點兒不錯。你剛由江南來,聽到什麼消息?"『啊,這可值得大書特書!江南獄解之日,萬民空巷,扶老攜幼往江南總督衙門外,觀看各家接回受冤親友。大哭的,大笑的,這邊喊,那邊叫,處處轟動。誣告者都已反坐入監,頓使人心大快。被釋的一名秀才在當衢通道北向叩首,大呼萬歲萬萬歲!引得其他被釋者和圍觀者盡都叩首歡呼,聲震重霄,那情景實在令人淚下……」岳樂眼睛裡一片喜悅,無限神往。呂之悅貌似感歎、骨子裡很尖銳地說:「只憑武力或酷刑,決難至此啊!……」岳樂臉頰一抽搐,瞥了一眼呂之悅,眼睛深處亮出一絲野性的光芒,蘊藏著一種抗拒和暴戾。呂之悅裝作沒看見,遙望山川,悠然自得地說:「所以,行王道者得天下長久,行霸道者得天下短促,實在是人心歸向所致啊!皇上仁德,解江南獄,便是最大的安撫人心。明末人心喪盡,百姓極苦,朝廷多行仁政,能得人心。一甜一苦,百姓豈不擇甜而棄苦!"岳樂頻頻點頭,表情又恢復了原有的從容。
    呂之悅又問:「我一路北上,所過之處,各州縣衙門都在籌措墾荒,說是有皇上諭旨下來。是怎麼回事?"岳樂笑了,笑容中閃爍著與他年齡身份都不大相稱的捉弄人的意味,道:「先不說這個,還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笑翁,貴門生進宮了。「「你是說鄂碩女兒烏雲珠吧?我早已知道,三年前就入宮為襄親王妃了,離京前又聽說太后認她為義女。」「不,不!如今她入主承乾宮,八月初冊為賢妃,本月已晉為皇貴妃,年前就要行冊封大禮了!"呂之悅目瞪口呆,半晌才說:「這,這怎麼可能!"岳樂笑道:「難道騙你不成!你忘了,我是左宗正。」「要論才德姿容,烏雲珠堪配天子,只是,只是……那襄親王呢?」「襄親王已在七月初三去世了!」「啊?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兄納弟婦,常人亦不屑為,何況一代人主!禮義之國,同族從不婚娶,治棲之俗豈可見於今日!……」看著呂之悅痛心疾首的樣子,岳樂撫掌大笑:「這才是你們漢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親,皇上不過兄代弟職,滿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唐高宗子納父親,唐明皇父奪子妻,反而播之詩歌,艷羨不已,足見你們漢家文人口是心非,虛偽十足!哈哈哈哈!"呂之悅一時竟也無話可答。
    岳樂笑夠了,正色道:「笑翁,貴門生實在是皇上的賢內助啊!自她入宮,皇上病也好了,人也胖了,氣色紅潤,品性都變得平和了許多。最難得的是,皇上和太后為諸王加了俸祿,安撫了八旗,近兩個月,皇上連下三道諭旨,要各直省督撫墾荒地、清刑獄、懲貪官。這些政事以前雖也有過諭令,如今卻是賞罰分明:今後各官陞遷都要考核墾荒之數;刑法案件一年不清者罷官;官吏貪贓十兩以上者杖徙、革職,永不敘用。皇上誠然愛民勤政,其中未必沒有皇貴妃的功勞!"呂之悅非常認真地問:「那麼西南和東海……」「鄭成功手下大將黃梧率眾歸降,鄭成功兵敗,官軍收覆舟山。李定國、孫可望奉朱由榔退守雲南,洪經略、吳平西、尚平南、耿靖南與孔定南部將分駐四川、兩廣和貴州,各自劃地而守,勢成遠圍。對鄭、朱兩處,皇上都一再諭命剿撫並用,以撫為主。看來,必有一段時日的平靜……」「啊!"呂之悅輕聲地喊,雙手舉向天空:「老天,老天!
    你總算哀憐萬民、賜給太平了!二三十年的戰亂、塗炭啊!……」
    見呂之悅紅了眼圈,岳樂不解地問:「笑翁,你這是……」呂之悅難為情地搖搖頭:「老啦,心腸反倒軟了。王爺馬背征戰,崇府起居,絕想不到這三十年戰亂天下萬民的慘苦!……但願太平盛世早早來臨吧!"呂之悅笑容滿面,突然撇開岳樂,到草亭四周的草叢中擷摘野花。金黃的野菊、藍藍的矢車菊、鮮紅的石竹,採了滿滿一把,他選了幾枝特別艷麗的,插進衣襟和帽邊。
    岳樂笑道:「重陽插茱萸,你卻戴花,所謂老風流是也!」「詩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見笑、見笑!"岳樂道:「國家承平有日,求賢更不可忽……」「是了,是了。我只顧閒扯,竟把最要緊的事忘卻了。這次我北上,是真正地交令了。再給你推薦三位賢上:湖北孝感熊賜履、江蘇昆山徐元文、浙江仁和陸劍」「且慢且慢,讓我記下。"他們一道走進草亭,侍從送上筆墨紙張,岳樂鄭重地記下三人的姓氏、籍貫。呂之悅繼續說:「熊賜履是當今難得的理學人才。治亂世、消瘡痍、安民生,非儒學不可。徐元文有宰輔之量、宰輔之才,年少英俊,前途不可限量。至於陸健,才高氣豪,在江南頗負人望。此次江南獄解,他也獲釋。
    三人俱是白衣秀士,王爺不妨仔細訪求。」「三位賢士現在何處?」「熊、徐二位,或許還在京師。陸健草澤亡命數年,一旦遇赦,總要回故鄉的。只怕他不肯應承。」「但有三顧之誠,自會感動賢士……不過,還有一位,笑翁漏去了。」「誰?」「你!」「我?"呂之悅笑著連連搖頭:「賢與不賢,自己難於評說。
    但我這個人是決不可做官的。」
    「你總不至於迂腐到恥食周粟吧?」
    「不是那個意思。"呂之悅靜靜地說:「我一生只堪為賓為友,不能為奴。"岳樂不覺變了臉色,有心發作,覺得不妥;想要含糊過去,又覺此人才高氣傲,太不識相,有損他王爺的尊嚴。正躊躇間,不知從何方傳來"嗯嗯呀呀"的奇怪聲音,岳樂和呂之悅對視一下,亭外的侍從也東張西望,不等他們交換意見,那聲音猛地延長,"哇哇"地衝破沉寂,從草亭一側的深草樹叢中飛起。嬰兒的哭聲!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岳樂立刻快步走出草亭,呂之悅和侍從們隨他一起尋聲而去。草叢裡露出一個不大的木頭箱子,哭聲從裡面衝出來,尖銳而響亮,表示著不滿和傷心。
    打開箱子,裡面竟是一對半歲左右的女嬰,膚色潔白,頭髮烏黑,哭得聲嘶力竭。呂之悅驚喜異常,搶上去把兩個女嬰抱有懷裡,用他的長袍大襟把她們包裹起來。因為兩個孩子各自只戴了一個繡著蓮葉荷花的紅肚兜,各人的左手上勒了一隻小小的綴著銀鈴鐺的銀鐲子。
    呂之悅招呼侍從在石桌上鋪了座墊,把兩個嬰兒擺上。她們受到老人的安撫,已經不哭了,並肩躺在那裡,一模一樣的兩雙黑眼睛天真地打量著呂之悅,看得這位從未有過兒女的老人心裡發慌,又驚又愛,不知如何是好。
    岳樂也走進草亭,讚歎道:「好一對孩子!父母竟忍心扔掉!看木箱上鑽了許多眼子透氣,倒是還想讓她們活下去。"一句話提醒了呂之悅,他連忙在嬰兒身上尋找,果然在紅肚兜的一角,翻出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念上天好生之德,大慈大悲,求恩人收養這一雙無辜女嬰,免入虎狼鷹鷲之口。"呂之悅把紙條給岳樂看,興奮地說:「老夫一世無子,不料好運當頭,天送來一雙女兒!定是哪家女兒生得太多,溺死又不忍心,才出此策。好!好!老夫我謝過天地,謝過她倆的父母!「他站在女嬰身邊,向天地和四方深深作揖。
    岳樂也為這奇遇高興:「笑翁,這真是天賜福分啊!把這一對姐妹花帶回江南,嫂夫人也要笑逐顏開了。"呂之悅笑道:「她呀,要把大牙都笑掉!"隨後,他趕忙抱起孩子說:「王爺,下山吧,兩個娃娃怕是餓了。"岳樂打趣道:「才做爹爹,就冷暖連心啦?這也是兩個娃娃的造化,遇上你這好心人!……好,下山吧。」侍從們小心地抱著兩個嬰兒,簇擁著王爺和呂之悅慢慢下山。途中,岳樂突然壓低聲音對呂之悅耳語道:「笑翁,兩個嬰兒你先抱走,回京以後悄悄送一個給我,好不好?"呂之悅吃了一驚,短短半個時辰不到,他好像已對這兩個女嬰產生了父愛而難以割捨了,他問;"為什麼?」岳樂有幾分為難地小聲說:「家家都有自己難念的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笑翁,我重重謝你。"呂之悅沉吟著:「這個嘛……「「笑翁,就當是老友之請吧,不肯幫忙嗎?"呂之悅只得點點頭,心下很是沮喪。岳樂非常高興,說話聲音又大了:「本月中,下嫁外藩的公主就要還朝,理藩院和宗人府都要忙個不可開交。你我明天就回京。」「也好!"呂之悅回答得無精打采。
    「還有,尋訪陸文康的事,還求笑翁多多指教,回京後從速辦理!……」一行人走下山去,情況相當奇怪:侍從威嚴,一路打道,吆喝行人迴避;主人卻青衣小帽,看不出身份;眾多人役中又摻雜著兩個嬰兒,不時用響亮的哭聲替主人的談笑伴奏……幾天後,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呂之悅把兩個女嬰中的一個送給安郡王。兩人在密屋中商談了幾條協定。岳樂要求:呂之悅絕不向任何人透露真情;將來的任何時候,呂之悅名下的女兒永不進京。呂之悅要求:保存兩個孩子的肚兜和手鐲,為將來孩子尋找親母留下證據。他們給這姐妹倆取名時,推敲了很久。因兩個孩子肌膚雪白瑩潔,便一個取名冰月,一個取名瑩川。不久,呂之悅就帶著瑩川南下回故鄉去了。
    岳樂尋找陸健費了不少心力,沒有得到下落,他便派專人往浙江仁和去等候了。但陸健並未離開直隸。受傅大學士夫人之托去尋找陸健的柳同春,帶回了陸健給傅大學士夫婦的一封信,對邀他進京的意思表示感激,但堅決地謝絕了,信中有這樣幾句話:「……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報,前後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荊自茲以往,君為熙朝重臣,某為山林逸士,兩無所憾,不復相見也……」傅以漸夫婦看後,歎惋不置,連著好幾天都在議論。傅以漸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素雲更是忽忽如有所失,很長時間,心裡都不平靜。

《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