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完成一個目的

  「第一、她為了使兒子完成一個目的,竟然用一死,並且先死,給兒子看,使兒子不再為矛盾所苦,沒有牽掛,堅定決心,去完成那個目的。第二、在行動上,她不能同兒子一起去完成這個目的,也不需要她參加,但她一死,為這個目的而先死,雖沒參加,等於參加,使她兒子知道行動時一點也不孤單;她的贊同兒子的行為,一點也不是空口叫別人去幹,她自己先走一步給兒子看。第三、她兒子去行刺,事實上不一定必死,事成不成未可知,人死不死也未可知,並非沒有生的機會,但是這位母親卻先把自己推到毫無餘地、毫無僥倖的地步,更顯出她精神的崇高。」
  可兒長說完了,轉過頭,問桃太郎有什麼意見,桃太郎想了一下,最後說:
  「你說的我認為都成立。另外最令我注意的是這位母親死的手法,她說得很少,你指出這三點,都是事實,但都是留給人解說、她自己不做任何解說。但她也不完全不說話,她告訴專諸,說該為公子光而死,這是個重點,必須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不交代清楚就死,會使兒子有疑慮。重點交代以後,她就不再用任何拖泥帶水的方式、畫蛇添足的方式來訣別、來預告、來暗示,而一死了之。她死得真是灑脫之至!我覺得她是大俠客,高不可攀,太高了。」
  「還有一個高的,」平山周接過來,「那就是林權助說的中國武士道另一個型——荊軻型。荊軻的時間比專諸晚,是在秦國將要滅亡六國前,燕國太子丹想用刺客要挾或刺殺秦始皇的辦法,來免於亡國。於是太子丹去拜訪一位老俠客,叫田光,請田光執行這個行刺計劃。田光說千里馬年輕的時候,一天可跑千里,可是老了以後,一匹差勁的普通的馬都可以趕過它,你太子丹聽說的我、仰慕的我,其實是年輕時代的我,現在我老了,沒辦法執行這個計劃了,但我有個朋友叫荊軻,他可以擔任。太子丹於是請田光去找荊軻,並囑咐田光不要向其他人洩漏這個計劃。田光見到荊軻,得到荊軻同意後,就叫荊軻直接跟太子丹接洽,他自己就自殺了。田光的死,也像專諸的母親一樣,死得很高,第一、士為知己者死,太子丹求他幫忙,他願意獻身救國,可是太老了,行刺計劃他答應下來,死的自然該是他本人,他認為理論上他該死;第二、他請荊軻替他,是叫荊軻去玩命,叫朋友到秦國冒險送命,自己卻在燕國,他認為說不過去,情誼上他該死;第三、荊軻去行刺,死不死還有待最後確定,但田光自己卻先示荊軻以他不等待任何生機,以給荊軻激勵,效果上他該死。這三點,他的手法和專諸的母親都很像。不同的是他告訴荊軻他要自殺,自殺的理由是他故意強調了的,他說他是長者,長者的行為是不容別人懷疑的,太子丹囑咐他不要向其他人洩漏,他願一死來配合這一點,這顯然是不使荊軻為難。荊軻也高,他居然不勸田光也不攔田光,他知道像田光這樣壯烈的性格,用先自殺來給這件行刺計劃做一道序幕,是很自然的事。他要勸田光攔田光,反倒遠了、俗了。荊軻後來去行刺,失敗了,他是笑著死的。他從燕國出發前,大家就感到成功的希望不多。太子丹和知道這個機密計劃的人,都在易水河邊,穿白衣戴白帽送他,唱的歌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大家的心情,由這首歌就看出來。
  「這兩個刺客故事,最動人的部分都不在行刺本身,而是兩個自殺的老人,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的特色,桃太郎,你看是什麼?」
  「是老。」
  「老是一般現象,不能算特色。」
  「自殺是特色的結果,也不能算特色。」
  「那是什麼?」
  「共同特色是『可以不必死,但他卻要死』。他們的最大最偉大的品格,就表現在這裡。你注意到了嗎?他們若不死,並不算錯;可是死了,卻突然顯得更對。他們若不死,並不少什麼;可是死了,卻突然顯得更充實。我的意思,不知道這樣說能不能說清楚,甚至可能還有點矛盾。但我真的感覺到,他們不這樣做,並不低;這樣做,就更高。不這樣做,並不渺小;這樣做,就更崇高、偉大。」
  「我感覺到你的感覺。」
  「英雄與凡人的分野就在這裡,你感覺到的,是一個英雄與凡人的基本問題。」
  「這不只是英雄與凡人的基本問題,這不只是英雄,這是聖者的英雄境界,這是聖雄。」
  「你談到聖者,使我想起蘇格拉底。蘇格拉底按照當時的法律,根本可以不死。因為按照當時的法律,由原告和被告分別提出罰的方法,而由法官選擇一種。當時原告方面是新當政者支持的群眾,提出的罰法是死刑;蘇格拉底如果請求憐憫,他們可以赦免他,但他不屑於這樣,他願意一死,所以他在被告提出的罰法方面,只肯出三十個小錢,數小得叫法官生氣,所以被判喝毒藥。後來他的朋友買通了每一個獄卒,他可以越獄,可是他不肯逃,甘心一死。最後他死得是那麼從容,他喝下毒藥,還告訴圍在身邊大哭的學生們要安靜,因為『男人要安靜的死』。蘇格拉底是聖者,但死得這麼英雄,是聖雄。我覺得專諸的母親和田光都是聖雄。」
  「專諸的母親是一位平凡的老人家,照你說來,平凡的人也可以成聖成聖雄?」
  「當然。平凡人成聖成聖雄的時候,更來得難能可貴。像專諸的母親,她的一輩子歷史,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知道的,就是她的死,她死得真好。她一輩子平凡又平凡,她的一切,都畫龍點睛在一個死上面,為成全兒子而死,甚至平凡得沒有名字留下來,她的名字也跟兒子連在一起,她叫——『專諸的母親』。」

《北京法源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