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翌日就是有名的「五卅紀念節」,離舊歷端陽只有兩天。上海的居民例如馮雲卿這般人,固然忙著張羅款項過節,忙著仙人跳和鑽狗洞的勾當,卻是另外有許多人忙著完全不同的事:五卅紀念示威運動!先幾天內,全上海各馬路的電桿上,大公館洋房的圍牆上,都已經寫滿了各色標語,示威地點公開:歷史意義的南京路。
    華,法,公共租界三處軍警當局,事前就開過聯防會議了。「五卅紀念」這天上午九時光景,沿南京路,外灘馬路,以至北四川路底,足有五英里的路程,公共租界巡捕房配置了嚴密的警戒網;武裝巡捕,輕機關鎗摩托腳踏車的巡邏隊,相望不絕。重要地點還有高大的裝甲汽車當街蹲著,車上的機關鎗口對準了行人雜森的十字街頭。
    南京路西端,俗名泥城橋的一帶,騎巡隊的高頭大馬在車輛與行人中間奮蹄振鬣,有時嘴裡還噴著白沫。
    此時,西藏路靠近跑馬廳那一邊的行人道上,有兩男一女,都不過二十來歲,在向北緩緩地走;他們一面走文章充滿了戰鬥的無神論精神。列寧認為,「在這篇論文中,,一面東張西望,又時時交換一兩句簡單的話語。兩個男的,都穿洋服;其中有一位穿淺灰色,很是紳士樣,褲管的折縫又平又直;另一位是藏青嗶嘰的,卻就不體面,褲管皺成了臘腸式;女的是一身孔雀翠華爾紗面子,白印度綢裡子的長旗袍。在這地點,這時間,又加以是服裝不相調和的三個青年,不用說,就有點惹人注目。
    他們走到新世界飯店的大門前就站住了。三個一隊的騎巡,正從他們面前過去,早晨的太陽光射在騎巡肩頭斜掛著的槍管上,發出青色的閃光來。站在那裡的三個青年都望著騎巡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忽然三人中的女郎帶幾分不耐煩的神氣說道:
    「往哪裡走呢?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已經是第三趟了哪!無——聊呀!站在一個地點等候罷,柏青,你又說使不得。況且此刻快要九點半了,還沒見一些兒動靜。巡捕戒備得那麼嚴!看來今天的示威不成功了罷?」
    「不要那麼高聲嚷喲,素素!對面有三道頭來了。」「哼!芝生,你那麼膽小,何必出來!可是——密斯脫柏,當真你沒有記錯了時間和地點麼?」
    「錯不了!小蔡告訴我的明明白白,是在泥城橋發動,直衝南京路,一直到外灘,再進北四川路,到公園靶子場散隊。
    時間是十點。別忙,密司張,還差半個鐘點哪!」
    是臘腸式褲管的青年回答。他就叫做柏青,同吳芝生是同學。當下他們站在這地點已在五分鐘以上了,就有兩個暗探模樣的大漢挨到他們身邊,烏溜溜的怪眼睛盡對他們看。張素素首先覺到,便將柏青的衣角拉一下,轉身往西走了幾步,將近跑馬場的側門時,回頭對跟上來的吳芝生和柏青說道:
    「看見麼?那兩個穿黑大衫的。模樣兒就同蓀甫公館裡的保鏢像是一副板子裡印出來。」
    說著,她忍不住撲嗤一聲笑了起來。膩煩了平凡生活的她,就覺得眼前的事情有點好玩,而且剛才她在馬路上來回地踱了三趟不見什麼特別舉動所引起來的厭倦心理也就消散了。昨天下午她聽得吳芝生說起了有一個柏青拉他去參加示威的時候,她就預許給自己多少緊張,多少熱烈;她幾乎一夜不曾好生睡覺,今天趕早就跑到芝生他們校裡催著出來;她那股熱情,不但吳芝生望塵莫及,就是柏青也像趕不上。
    吳芝生他們回頭去看,那兩個穿黑大衫的漢子已經不見了,卻有一輛滿身紅色的,有幾分和銀行裡送銀汽車相彷彿的大車子停在那地方了。一會兒,這紅色汽車也開走了。喇叭的聲音怪難聽,像是貓頭鷹叫。
    「這就是預備捉人的汽車!」
    柏青告訴了張素素,同時他的臉上就添上一重嚴肅的表情。張素素微笑不答,很用心地在了望那南京路與西藏路交叉處來往的行人;她覺得這些匆匆忙忙的行人中間就有許多是特來示威,來這發動地點等候信號的。一股熱氣漸漸從她胸腔裡擴散開來,她的臉有點紅了。
    吳芝生也在那裡東張西望。他心裡暗暗奇怪,為什麼不見相熟的同學?他看看西邊跑馬廳高樓上的大鐘,還只有九點四十分。猛可地覺得肚子餓了,他轉臉去看柏青,很想說「先去吃點兒東西好麼?」但這話將到舌尖又被捺住,臨時換了一句:
    「前方打得怎樣了?你有家信麼?」
    「聽說是互有勝敗。我家裡讓炮火打得稀爛,家裡人都逃到蚌埠去了。萬惡的軍閥混戰——」
    柏青說到這裡,眼睛一瞪,以下的話就聽不清楚了;一路公共汽車在他們面前停住,下來了七八個,站在他們左近的幾個人也上去了,車又開走,這裡就又只剩他們三人。一個印度巡捕走過來,向他們揮手,並且用木棍子的一頭在柏青肩膀上輕輕點一下,嘴裡說:「去!去!」於是他們就往東,再到新世界飯店大門口,再沿著西藏路向南走。
    現在這條路上的情形就跟先前很不相同!四個騎巡一字兒擺開,站在馬路中央;馬上人據鞍四顧,似乎準備好了望見哪裡有騷擾,就往哪裡沖。從南向北,又是兩人一對的三隊騎巡,相距十多丈路,專在道旁人多處闖。一輛摩托腳踏車,坐著兩個西捕,發瘋似的在路上馳過。接著又是裝甲汽車威風凜凜地來了,鬼叫一樣的喇叭聲,一路不停地響著。然而這一路上的群眾也是愈聚愈多了。和西藏路成直角的五條馬路口,全是一簇一簇的忽聚忽散的群眾。沿馬路梭巡的中西印巡捕團團轉地用棍子驅逐,用手槍示威了。警戒線內已經起了混亂了!
    吳芝生他們三位此時不能再站住,——一站住就來了干涉,只有向南走。將近一家皮件公司的門前時,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西裝男子從對面跑來,一伸手抓住了吳芝生的肩頭就喊道:
    「呵!老芝!不要往南跑!危險!」
    這人叫做柯仲謀,是律師秋隼的朋友,現充新聞記者,也是常到吳公館的熟客。
    吳芝生還沒回答,張素素早就搶上來問道:
    「前面怎樣?捉了人麼?」
    「哈,密司張,你也來了麼?是參加示威呢,還是來趕熱鬧?要是來趕熱鬧,密司張,我勸你還是回到家裡去罷!」
    「你這話我就不懂!」
    「然而我知道你一定懂。這種示威運動,不是反對,就是熱烈地參加,成為主動。存了個看熱鬧的心思,那還是不來為是。密司張,我老實說,即使你不反對,卻也未必會有多大的熱心,——」
    「那麼,柯先生,你來做什麼?」
    張素素又搶著反駁,臉色變了。柯仲謀那種把她看作嬌怯不堪的論調,惹起她十二分的反感了!但是柯仲謀不慌不忙擎起手裡的快照鏡箱在張素素臉前一晃,這才微笑著回答:
    「我麼?我是新聞記者,我的職業是自由職業,我的立場也是自由主義的立場!」
    說完,他點一下頭,晃著他的快照鏡箱穿過馬路去了。
    這裡張素素冷笑一聲,看看吳芝生,又看看柏青,彷彿說「你們也小覷我麼?好,等我幹一下!」恰在這時候,隔馬路的一個人堆發生了騷動,尖厲的警笛聲破空而起。張素素全身一震,更不招呼兩個同伴,便飛也似的跑著,一直穿過馬路,一直向那動亂的人群跑。可是還沒到,那一堆人霍地分開,露出兩個巡捕,拿起棍子,正在找人發威。張素素不由的收住了腳,猶豫地站著,伸長脖子觀望。突然,不遠處響起了一聲爆竹。這是信號!吶喊的聲音跟著來了,最初似乎人數不多,但立即四面八方都接應起來。張素素覺得全身的血都湧上來,心是直跳。她本能地向前跑了幾步,急切間不知道應該怎樣。俄而猛聽得一片馬蹄聲,暴風似的從後面衝來,她趕快閃在一邊,看見許多人亂跑,又看見那飛奔的一隊騎巡衝散了前面不遠處的一堆群眾,可是群眾們又攢聚著直向這邊來了。這是學生和工人的混合隊,一路散著傳單,雷震似的喊著口號。張素素的心幾乎跳到喉頭,滿臉通紅,張大了嘴,只是笑。驀地她腦後起了一聲狂吼:
    「反對軍閥混戰!——打倒——」
    張素素急回頭去看,原來是柏青。他瞥了張素素一眼,也不說話,就跑上前去,混在那群眾隊伍裡了。這時群眾已經跑過張素素的面前,大隊的巡捕在後面趕上來,更遠的後面,裝甲汽車和騎巡;和張素素在一處的人們也都向北湧去。但是前面也有巡捕揮著棍子打過來了。這一群人就此四散亂跑。慌亂中有人抓住了張素素的手,帶她穿過了馬路。這是吳芝生,臉色雖然很難看,嘴角上卻還帶著微笑。他們倆到了新新公司門前,看見示威的主力隊已經衝過南京路浙江路口,分作許多小隊了。張素素鬆一口氣,覺得心已經不跳,卻是重甸甸地往下沉。她也不能再笑了,她的手指尖冰冷。然而繼續不斷的示威群眾,七八人一隊的,還在沿南京路三大公司一帶喊口號。張素素他們站立的新新公司門前,片刻間又攢集了不少人了。從雲南路那邊衝出一輛捉人的紅色汽車來,五六個巡捕從車上跳下來,就要兜捕那攢集在新新公司門前的那些人。張素素心慌,轉身打算跑進新新公司去,那公司裡的職員們卻高聲吆喝:「不要進來!」一面就關那鐵柵。此時吳芝生已經跳在馬路中間,張素素心一硬,也就跟著跑過去;到了路南的行人道上,她再抓住了吳芝生的手時,兩隻手都在抖,而且全是冷汗了。
    這裡地上滿散著傳單,吳芝生和張素素踏著傳單急忙地走。警笛聲接連喈喈地叫。人聲混亂到聽不清是喊些什麼。他們倆的臉色全變了。幸而前面是大三元酒家,門還開著。張素素,吳芝生兩個踉踉蹌蹌地趕快鑽進了大三元,那時一片聲喊口號又在南京路上爆發了。張素素頭也不回,一直跑上大三元的二樓。
    雅座都已客滿。張素素他們很覺得失望。本來是只打算暫時躲避一下,但進來後卻引起食慾來了。兩個人對立著皺眉頭。幸而跑堂的想出一個辦法,請他們和一個單身客人合席。這位客人來了將近半小時,獨佔一室,並沒吃多少東西,就只看報紙。最初那客人大概有點不願意,但當張素素踅到那房間的矮門邊窺探時,那客人忽然丟下報紙,大笑著站起來;原來他就是范博文。
    出驚地叫了一聲,張素素就笑著問道:
    「是你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幹什麼的?」「我來猜罷:你不是等候什麼人,也不是來解決肚子問題,你一定是來搜集詩料,——五卅紀念示威運動!」
    吳芝生接口說,在范博文的下首坐了,就抓過那些報紙來看,卻都是當天的小報,比火車上賣的全套還要齊全。
    范博文白起眼睛釘了吳芝生一眼,忽然歎一口氣,轉臉對張素素說:
    「很好的題目,但是那班做手太不行!我算是從頭看到底,——你說這房間的地位還差麼?西起泥城橋,東至日昇樓,半里示威一眼收!然而憑詩人的名義,我再說一句:那班做手太不行!難道我就只寫猴子似的巡捕,烏龜一樣的鐵甲車?當然不能!我不是那樣阿諛權勢的假詩人!自然也得寫寫對方。從前荷馬寫《依利亞特》這不朽的史詩,固然著力表揚了希臘軍的神勇,卻也不忘記讚美著海克托的英雄;只是今天的事,示威者方面太不行!——但是,素素,我來此本意倒不在此,我是為了另一件事,——另一件事,卻也叫我掃興!」
    「也是屬於詩料的麼?」
    張素素一面用小指頭在點心單上隨意指了幾下給跑堂的看,一面就隨口問。范博文卻立刻臉紅了,又歎第二口氣,勉強點一下頭,不作回答。這在范博文是「你再問,我就說!」的表示,張素素卻不明白。她按照普通交際的慣例,就拋開了不得回答的題目,打算再談到示威運動,她所親身「參加」了的示威運動。但是最摸熟范博文性格的吳芝生忽然放開了報紙,在范博文肩頭猛拍一下,威脅似的說:
    「詩人,你說老實話!一個人鬼鬼祟祟躲在這裡幹什麼?」
    范博文聳聳肩膀苦笑,是非常為難的樣子。張素素笑了,卻也有點不忍,正打算用話岔開,忽然那一道和鄰室相通的板壁有人答答地敲著,又有女人吃吃匿笑的聲音,帶笑帶問道:
    「可是素素麼?」
    分明是林佩珊的口音。范博文的臉色更加紅了,吳芝生大笑。
    張素素似乎也悟到那中間的秘密,眼波往范博文臉上一溜,就往外跑;過了一會兒,她和林佩珊手拉手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男子,那是杜新籜,手杖掛在臂上,草帽拿在手裡。
    剛一進來,林佩珊嬌慵無力似的倚在張素素肩頭,從張素素的蓬鬆黑髮後斜睨著范博文說道:
    「博文!我要送你一盒名片,印的頭銜是:田園詩人兼偵探小說家!好麼?」
    一面說,一面她就撲嗤一聲媚笑。大家也都笑起來了。范博文自己也在內。他忽然又高興起來,先將右手掌扁豎了擺在當胸,衝著林佩珊微微一鞠躬,像是和尚們行禮,然後又和杜新籜握手微笑地問:
    「你呢?老籜!送我什麼?」
    「我——送你一本《Love』sLabour』sLost》,莎士比亞的傑作。」
    杜新籜很大方地回答,附著個冷雋的微笑。他今天改穿了中國衣服,清瘦的身材上披一件海軍藍的毛葛單長衫,很有些名士遺少的氣概。范博文略略皺一下眉頭,卻又用了似乎感謝的樣子,笑了一笑說:
    「我希望我在我們的假面跳舞中不會找錯了我意中的夥伴。」
    「那就好了。可是我不妨對你說,我是新來者,我還不能算是已經加入你們那假面跳舞會呢!」
    這麼說著,杜新籜和范博文都會意似的哈哈笑起來。此時林佩珊和張素素兩個正談得異常熱鬧。吳芝生坐在她們兩個對面,時時頷首。張素素是在演述她自己如何來參加示威,如何出險。雖則剛才身當其境時,她不但有過一時的「不知道應該怎樣」,並且也曾雙手發抖,出過冷汗,然而此刻她回憶起來,卻只記得自己看見那一隊騎巡並不能衝散示威的主力隊,而且主力隊反突破了警戒網直衝到南京路的那個時候,她是怎樣地受感動,怎樣地熱血沸騰,而且狂笑,而且毫不顧慮到騎巡隊發瘋似的沖掃到她身邊。她的臉又紅了,她的眼睛閃閃地射出興奮的光芒,她的話語又快利,又豪邁。林佩珊睜大了眼睛,手按在張素素的手上,猛然打斷了素素的演述,尖聲叫道:
    「啊喲!素,了不得!是那種騎著紅頭阿三的高頭大馬從你背後衝上來麼?喔,喔,喔,——芝生,你看見馬頭從素的頭頂擦過,險一些踏倒了她麼?噯,素——呀!」
    吳芝生頷首,也很興奮地笑著。
    張素素卻不笑,臉色是很嚴肅的;她拿起林佩珊襟頭作為裝飾品的印花絲帕望自己額上揩拭一下,正打算再往下說,林佩珊早又搶著問了,同時更緊緊地捏住了張素素的一雙手:
    「素!你們的同伴就那麼喊一聲口號!嘖嘖!巡捕追你們到新新公司門前麼?你們的同伴就此被捕?」
    林佩珊說著,就又轉眼看著吳芝生的臉。吳芝生並沒聽真是什麼,依然頷首。張素素不知就裡,看見吳芝生證實了柏青的被捕,她驀地喊一聲,跳起來抱住了林佩珊的頭,沒命地搖著,連聲叫道:
    「犧牲了一個!犧牲了一個!只算我們親眼看見的,我們相識的,已經是一個了!噯,多麼偉大!多麼壯烈!衝破了巡捕,騎巡,裝甲汽車,密密層層的警戒網!噯,我永遠永遠忘記不了今天!」
    「我也看見兩個或是三個人被捕!其中有一個,我敢斷定他是不相干的過路人。」
    那邊范博文對杜新籜說,無端地歎一口氣。杜新籜冷冷地點頭,不開口。范博文回頭看了張素素一眼,看見這位小姐被自己的熱烈回憶激動得太過分,他忍不住又歎一口氣,大聲說:
    「什麼都墮落了!便是群眾運動也墮落到叫人難以相信。
    我是親身參加了五年前有名的五卅運動的,那時——噯,『Theworldisworld,andmanisman!』噯——那時候,那時候,群眾整天佔據了南京路!那才可稱為示威運動!然而今天,只是衝過!『曾經滄海難為水』,我老實是覺得今天的示威運動太乏!」
    張素素和林佩珊一齊轉過臉來看著范博文發怔。這兩位都是出世稍遲,未曾及見當時的偉大壯烈,聽得范博文這等海話,就將信將疑的開不得口了。范博文更加得意,眼睛凝視著窗外的天空,似乎被回憶中的壯烈偉大所眩惑所沉醉了;卻猛然身邊一個人噴出幾聲冷笑,這是半晌不曾說話的吳芝生現在來和范博文抬槓了:
    「博文,我和你表同情,當真是什麼都墮落了!證據之一就是你!——五年前你參加示威,但今天你卻高坐在大三元酒家二樓,希望追蹤尼祿(Nero)皇帝登高觀賞火燒羅馬城那種雅興了!」
    范博文慢慢回過臉來,不介意似的對吳芝生淡淡一笑,但是更熱切地望著張素素和林佩珊,似乎在問:「難道你們也是這樣的見解麼?」兩位女郎相視而笑,都不出聲。范博文便有點窘了。幸而杜新籜此時加進來說話:
    「就是整天佔據了南京路,也不算什麼了不得呀!這種事,在外國,常常發生。大都市的人性好動,喜歡胡鬧——」
    「你說是胡鬧喲?噯!——」
    張素素忿然質問,又用力搖著林佩珊的肩膀。但是杜新籜冷冷然堅決地回答:
    「是——我就以為不過是胡鬧。翻遍了古今中外的歷史,沒有一個國家曾經用這種所謂示威運動而變成了既富且強。此等聚眾騷擾的行徑,分明是沒有教育的人民一時間的衝動罷了!敗事有餘,成事不足!」
    「那麼,籜先生,你以為應該怎麼辦才是成事有餘,敗事不足?」
    吳芝生搶在張素素前面說,用力將張素素的手腕一拉。杜新籜笑而不答,只撮起嘴唇,噓噓地吹著《馬賽曲》。范博文驚訝地睒著眼睛。林佩珊在一邊暗笑。張素素鼓起小腮,轉臉對吳芝生說:
    「你還問什麼呢!他的辦法一定就是他們老六——學詩的什麼『鐵掌』政策。一定是的!」
    「剛剛猜錯了,密司張。我認定中國這樣的國家根本就沒有辦法。」
    杜新籜依然微笑著說。他這話剛出口,立刻就引起了張素素與吳芝生兩個人的大叫。但是范博文卻伸過手去在杜新籜的肩頭拍一下,又翹起一個大拇指在他臉前一晃。恰在此時,跑堂的送進點心來,猛不防範博文的手往外一揮,幾乎把那些點心都碰在地下。林佩珊的笑聲再也忍不住了,她一邊大笑,一邊將左手扶住了椅子,右手揉著肚子。
    「博文,你——」
    張素素怒視著范博文喊叫。然而范博文接下去對杜新籜說的一句話又使得張素素破怒為笑:
    「老籜,你和令叔學詩老六,正是不可多得的一對。他是太熱,你是太冷;一冷,一熱,都出在貴府!」
    「多謝你恭維。眼前已經是夏天,還是冷一點好。——吃點心罷!這,倒又是應該乘熱。」
    杜新籜說著乾笑一聲,坐下去就吃點心。張素素好像把一腔怒氣遷惹到點心上面了,抓過一個包子來,狠狠地咬了一口,便又丟下,盛氣向著范博文問道:
    「你呢?光景是不冷不熱的罷?」
    「他是一切無非詩料。冷,熱,捉了人去,流了血,都是詩料!」
    吳芝生看見有機會,就又拿范博文來嘲笑了。誠然他和杜新籜更不對勁,可是他以為直接嘲諷范博文,便是間接打擊杜新籜;他以為杜范之間,不過程度之差。這種見解,從什麼時候發生,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自從杜范兩位互爭林佩珊這事實日漸明顯以後,他這個成見也就逐漸加濃了。當下他既給了范博文一針,轉眼就從杜新籜臉上看到林佩珊身上。杜新籜還是不動聲色,側著頭細嚼嘴裡的點心,林佩珊則細腰微折,倚在張素素坐的那張椅子背上,獨自在那裡出神。
    范博文不理吳芝生的譏諷,挨張素素的旁邊坐了,忽又歎一口氣輕聲說:
    「我是見了熱就熱,見了冷卻不一定就冷。我是喜歡說幾句俏皮話,但是我的心裡卻異常嚴肅;我常想做一些正經的嚴肅的事,我要求一些事來給我一下刺激!你們今天早上為什麼不來招呼我一道走呢?難道你們就斷定我不會跟你們一同去示威麼?——呃,你們那位同伴,也許是被捕了,我很想認識他。」
    張素素笑了,一面換過餃子來吃,一面回答:
    「你這話就對了。你早不說,誰知道你也要來的呢!不過有一層——」
    在這句上一頓,張素素忽然仰起臉來看看椅背後凝眸倦倚的林佩珊,怪樣地笑著,同時有幾句刁鑽的話正待說出來,可是林佩珊已經臉紅了。張素素更加大聲笑。驀地杜新籜拿起筷子在桌子上輕輕打著,嘴角上浮出冷冷的淺笑,高聲吟起中國舊詩來了:
    容顏若飛電,時景如飄風;
    草綠霜已白,日西月復東;
    華鬢不耐秋,颯然成衰蓬!……
    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
    張素素聽著皺了眉尖,鼻子裡輕輕哼一聲。此時房間的矮門忽然盪開,一個人當門而立,大鼻子邊一對彷彿玻璃杯厚底似的近視眼鏡突出在向前探伸的腦袋上,形狀非常可笑。這人就是李玉亭。似乎他還沒看明白房裡有幾個人,以及這些人是誰。張素素猛不防是李玉亭,便有幾分不自在。吟詩的杜新籜也看見了,放下筷子,站起來招呼,一面笑嘻嘻瞥了張素素一眼,問李玉亭道:
    「教授李先生,你怎麼也來了?什麼時候來的呀?光景是新拜了范博文做老師,學做偵探小說罷!」
    「老籜,你這話該打嘴巴!」
    看見張素素倏然變色,范博文就趕快搶前說,又瞪了杜新籜一眼。李玉亭不明白他們的話中有骨,並不回答;他小心惴惴地往前挪了一步,滿臉堆起笑容來說道:
    「呀,你們五位!也是避進來的麼?馬路上人真多,巡捕也不講理,我的眼睛又不方便,剛才真是危險得很——」
    「什麼!示威還沒散麼?」
    吳芝生急急忙忙問,嘴裡還在嚼點心。
    「沒有散。我坐車子經過東新橋,就碰著了兩三百人的一隊,洋瓶和石子是武器,跟巡捕打起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拿傳單望我的車子裡撒。我那時只顧叫車伕趕快跑,哪裡知道將到大新街,又碰到了巡捕追趕示威的人們,——嚇,車子裡的一疊傳單就闖了禍!我拿出名片來,巡捕還是不肯放。去和巡邏的三道頭說,也不中用。末後到底連我的包車伕和車子都帶進捕房去。總算承他們格外優待,沒有扣留我。現在南京路上還是緊張,忽聚忽散的群眾到處全是,大商店都關上鐵柵門——」
    李玉亭講到這裡,突然被打斷了;范博文仰臉大笑,一手指著吳芝生,又一手指著張素素,正想代他們兩個報告也曾怎樣「遇險」,並且有幾句最巧妙的俏皮話也已經準備好了,卻是一片聲呼噪驀地從窗外馬路上起來,接著就是雜沓的腳步聲在這大三元二樓的各雅座爆發,頃刻間都湧到了樓梯頭了。范博文心裡一慌,臉色就變,話是說不出來了,身體一矮,不知不覺竟想往桌子底下鑽,這時張素素已經跑到窗前去探視了,吳芝生跟在後面。李玉亭站在那裡發急搓手。林佩珊縮到房角,眼睜得挺大,半張開了嘴巴,想說卻說不出。
    惟有杜新籜似乎還能夠不改常度;雖則臉色轉成青白,嘴唇邊還勉強浮出苦笑來。
    「見鬼!沒有事。人都散了。」
    張素素很失望似的跑回來說。她轉臉看見林佩珊那種神氣,忍不住笑了。佩珊伸長頸子問道:
    「怎麼一回事呀!素——你不怕吃流彈!」
    張素素搖頭;誰也不明白她這搖頭是表示不怕流彈呢,還是不知道街上的呼噪究竟是什麼性質。林佩珊不放心,用眼光去追詢杜新籜;她剛才看見杜新籜好像是最鎮靜,最先料到不會出亂子的。
    「管他是什麼事!反正不會出亂子。我信任外國人維持秩序的能力!我還覺得租界當局太張皇,那麼嚴重警戒,反引起了人心恐慌。」
    杜新籜眼看著林佩珊和張素素說,裝出了什麼都不介意的神氣來。
    李玉亭聽著只是搖頭。他向來以為杜新籜是不知厲害的享樂公子,現在他更加確定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很嚴重地對杜新籜說:
    「不要太樂觀。上海此時也是危機四伏。你想,米價飛漲到二十多塊錢一擔,百物昂貴;從三月起,電車,公共汽車,紗廠工人,罷工接連不斷。共產黨有五月總暴動的計畫——」
    「那麼實現了沒有呢?今天是五月三十!」
    「不錯,五月可以說是過去了,但是危機並沒過去呀!隴海,平漢兩條鐵路上是越打越厲害,張桂軍也已經向湖南出動了,小張態度不明,全中國都要捲進混戰。江浙交界,浙江的溫台一帶,甚至於寧紹,兩湖,江西,福建,到處是農民騷動,大小股土匪,打起共產黨旗號的,數也數不明白。長江沿岸,從武穴到沙市,紅旗佈滿了山野,——前幾天,貴鄉也出了亂子,駐防軍一營叛變了兩連,和共匪聯合。戰事一天不停止,共黨的活動就擴大一天。六月,七月,這頂大的危險還在未來呀——」
    「然而上海——」
    「噢,就是上海,危機也一天比一天深刻。這幾天內發覺上海附近的軍隊裡有共產黨混入,駐防上海的軍隊裡發現了共產黨的傳單和小組織,並且聽說有一大部分很不穩了。兵工廠工人暗中也有組織。今天五卅,租界方面戒備得那麼嚴,然而還有示威,巡捕的警戒線被他們衝破,你還說租界當局太張皇麼?」
    李玉亭的話愈說愈低,可是聽的人卻覺得入耳更響更尖。杜新籜的眉頭漸漸皺緊了,再不發言;張素素的臉上泛出紅潮來,眼光閃閃地,似乎她的熱情正在飛躍。吳芝生拉一下范博文的衣角,好像仍舊是嘲笑,又好像認真地說:
    「等著吧!博文!就有你的詩題了!」
    范博文卻竟嚴肅地點一下頭,轉臉看定了李玉亭,正待說些什麼,可是林佩珊已經搶上先了:
    「上海總該不要緊罷?有租界——」
    李玉亭還沒回答,那邊杜新籜接口說道:
    「不要緊!至少明天,後天,下星期,下一個月,再下一月,都還不要緊!豈但上海,至少是天津,漢口,廣州,澳門,幾處大商埠,在下下下幾個月內,都還不要緊!再不然,日本,法國,美國,總該不至於要緊!供我們優遊行樂的地方還多得很呢,不要緊!」
    林佩珊撲嗤一聲笑,也就放寬了心。她是個活潑潑地愛快樂的女郎,眼前又是醉人的好春景,她怎麼肯為一些不可知的未來的危險而白擔著驚恐。但是別人的心事就有點不同。李玉亭詫異地看了杜新籜一會兒,又望望吳芝生,范博文他們,似乎想找一個可與莊言的人。末後,他輕輕歎一口氣說:
    「嗯,——照這樣打,打,打下去;照這樣不論在前方,後方,政,商,學,全是分黨成派,那恐怕總崩潰的時期也不會很遠罷!白俄失去了政權,還有亡命的地方,輪到我們,恐怕不行!到那時候,全世界革命,全世界的資產階級——」
    他不能再往下說了,他低垂著頭沉吟。他很傷心於黨政當局與社會巨頭間的窩裡翻和火併,他眼前就負有一個使命,——他受吳蓀甫的派遣要找趙伯韜談判一點兒事情,一點兒兩方權利上的爭執。他自從剛才在東新橋看見了示威群眾到此刻,就時時想著那一句成語:不怕敵人強,只怕自己陣線發生裂痕。而現在他悲觀地感到這裂痕卻依著敵人的進展而愈裂愈深!
    忽然一聲狂笑驚覺了李玉亭的沉思。是杜新籜,他背靠到門邊,冷冷地笑著,獨自微吟:
    「且歡樂罷,莫問明天:醇酒婦人,——沉醉在美酒裡,銷魂在溫軟的擁抱裡!」
    於是他忽然揚聲叫道:
    「你們看,這樣迷人的天氣!呆在這裡豈不是太煞風景!我知道有幾個白俄的亡命客新辟一個遊樂的園林,名叫麗娃麗妲村,那裡有美酒,有音樂,有舊俄羅斯的公主郡主貴嬪名媛奔走趨承;那裡有大樹的綠蔭如幔,芳草如茵!那裡有一灣綠水,有遊艇!——噯,雪白的胸脯,雪白的腿,我想起了色奈河邊的快樂,我想起了法蘭西女郎如火一般的熱情!」
    一邊說,一邊他就轉身從板壁上的衣鉤取了他的草帽和手杖,他看見自己的提議沒有應聲,似乎一怔,但立即冷然微笑,走到林佩珊跟前,伸出手來,微微一呵腰,說道:
    「密司林,如果你想回家去,我請密司張伴你——」
    林佩珊迷惘地一笑,又急速地溜一眼看看張素素他們四個,然後下決心似的點著頭,就倚在杜新籜臂上走了。
    這裡吳芝生對范博文使了個眼色。然而范博文居然揚揚一笑,轉身看著李玉亭說:
    「玉亭,不能不說你這大學教授狗屁!你的危言諍論,並不能叫小杜居安思危,反使得他決心去及時行樂,今夕有酒今夕醉!辜負了你的長太息而痛哭流涕!」
    「無聊!說它幹麼!我們到北四川路去罷。芝生,不是柏青說過北四川路散隊?」
    張素素叫著,看一看桌子上的碟子,拿一張鈔票丟在碟子裡,轉身就走。吳芝生跟著出去。范博文略一遲疑,就連聲叫「等一等」,又對李玉亭笑了一笑,也就飛奔下樓。
    李玉亭倚在窗口,竭目力張望。馬路上人已經少了一些,吳芝生與范博文夾在張素素兩邊,指手劃腳地向東去了。有一個疑問在他腦中縈迴了一些時候:這三個到北四川路去幹什麼呢?……雖則他並沒聽清張素素的最後一句話,然而她那種神氣是看得出來的;而況他又領教過她的性情和思想。「這就是現今這時代不可避免的分化不是?」他悶悶地想著,覺得心頭漸漸沉重。末了,他擺開了一切似的搖著頭,又往下看看街上的情形,便也離開了那大三元酒家。
    他是向西走。到華安大廈的門前,他看了一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十點半,他就走進去,坐電梯一直到五樓。他在甬道中拿出自己的名片寫了幾個字,交給一個侍役。過了好久,那白衣的侍役方來引他進了一間正對跑馬廳的一裡一外兩套間兼附浴室的精緻客房。
    通到浴室的門半開著,水蒸氣挾著濃香充滿了這一裡一外的套間,李玉亭的近視眼鏡的厚玻璃片上立刻起了浮暈,白茫茫地看不清。他彷彿看見有一個渾身雪白毛茸茸的人形在他面前一閃,就跑進右首作為臥室的那一間裡去了;那人形走過時飄蕩出刺腦的濃香和格格的艷笑。李玉亭惘然伸手去抹一下他的眼鏡,定神再看。前面沙發裡坐著的,可就是趙伯韜,穿一件糙米色的法蘭絨浴衣,元寶式地橫埋在沙發裡,側著臉,兩條腿架在沙發臂上,露出黑滲滲的兩腿粗毛;不用說,他也是剛剛浴罷。
    趙伯韜並不站起來,朝著李玉亭隨便點一下頭,又將右手微微一伸,算是拓呼過了,便轉臉對那臥室的門裡喊道:
    「玉英!——出來!見見這位李先生。他是近視眼,剛才一定沒有看明白。——呃,不要你裝扮,就是那麼著出來罷!」
    李玉亭驚異地張大了嘴巴,不懂得趙伯韜這番舉動的作用。可是那渾身異香的女人早就笑吟吟地裊著腰肢出來了。一大幅雪白的毛巾披在她身上,像是和尚們的袈裟,昂起了胸脯,跳躍似的走過來,異常高聳的Rx房在毛布裡面跳動。一張小圓臉,那鮮紅的嘴唇就是生氣的時候也像是在那裡笑。趙伯韜微微笑著,轉眼對李玉亭尖利地瞥一下,伸手就在那女人的豐腴的屁股上擰一把。
    「啊唷……」
    女人作態地嬌喊。趙伯韜哈哈大笑,就勢推撥著女人的下半身,要她裊裊婷婷地轉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然後用力一推,命令似的說道:
    「夠了!去罷!裝扮你的罷——把門關上!」
    彷彿拿珍貴的珠寶在人面前誇耀一番,便又什襲藏好了似的,趙伯韜這才轉臉對李玉亭說:
    「怎麼?玉亭!嚇,你自己去照鏡子,你的臉紅了!哈哈,你真是少見多怪!人家說我姓趙的愛玩,不錯,我喜歡這調門兒。我辦事就要辦個爽快。我不願意人家七猜八猜,把我當作一個有多少秘密的妖怪。剛才你一進來看見我這裡有女人。你的眼睛不好,你沒有看明白。你心裡在那裡猜度。我知道。現在你可看明白了罷?也許你還認識她,你說不好麼?
    西洋女人的皮膚和體格呢!」
    忽然收住,趙伯韜搖搖身體站起來,從煙匣中取一枝雪茄銜在嘴裡,又將那煙匣向李玉亭面前一推,做了個「請罷」的手勢,便又埋身在沙發裡,架起了腿,慢慢地擦火柴,燃著那枝雪茄。他那態度,就好像一點心事也沒有,專在那裡享清福。李玉亭並不吸煙,卻是手按在那煙匣邊上,輕輕地機械地摸了一會兒,心裡很在躊躇,如何可以不辱吳蓀甫所付託的使命,而又不至於得罪老趙。他等候老趙先發言。他覺得最好還是不先自居於「交涉專使」的地位,不要自己弄成了顯然的「吳派」。然而趙伯韜只管吸煙,一言不發,眼光也不大往李玉亭臉上溜。大約五分鐘過去了,李玉亭再也捱不下,決定先說幾句試探的話:
    「伯翁,昨天見過蓀甫麼?」
    趙伯韜搖頭,把雪茄從嘴唇上拿開,似乎想說話了。但一伸手彈去了煙灰,重複銜到嘴裡去了。
    「蓀甫的家鄉遭了匪禍,很受些損失,因此他心情不好,在有些事情上,近於躁急;譬如他和伯翁爭執的兩件事,公債交割的賬目和朱吟秋的押款,本來就——」
    李玉亭在這「就」字上拖了一下,用心觀察趙伯韜的神色;他原想說「本來就是小事」,但臨時又覺得不妥當,便打算改作「本來就總有方式妥協」,然而只在這一吞吐間,他的話就被趙伯韜打斷了。
    「喔,喔,是那兩件事叫蓀甫感得不快麼?啊,容易辦!可是,玉亭,今天你是帶了蓀甫的條件來和我交涉呢,還是來探探我的口風?」
    猛不防是這麼「爽快的辦法」,李玉亭有點窘了;他確是帶了條件來,也負有探探口風的任務,但是既經趙伯韜一口喝破,這就為難了,而況介於兩大之間的他,為本身利害計,最後是兩面圓到。當下他就笑了笑,趕快回答:
    「不——是。伯翁和蓀甫是老朋友,有什麼話,盡可以面談,何必用我夾在中間——」
    「可不是!那麼,玉亭,你一定是來探探我的口風了!好,我老實對你說罷。我這個人辦事就喜歡辦的爽快!」
    趙伯韜又打斷了李玉亭的話頭,炯炯的眼光直射在李玉亭臉上。
    「伯翁那樣爽快,是再好沒有了。」
    被逼到簡直不能轉身的李玉亭只好這麼說,一面雖有點抱怨趙伯韜太不肯體諒人,一面卻也自感到在老趙跟前打算取巧是大錯而特錯。他應得立即改變策略了!但是趙伯韜好像看透了李玉亭的心事似的驀地仰臉大笑,站起來拍著李玉亭的肩膀說:
    「玉亭,我們也是老朋友,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我是沒有秘密的。就像對於女人——假使蓀甫有相好的女人,未必就肯公之眾目。噯,玉亭,你還要看看她麼?看一看裝扮好了的她!——丟那媽,寡老!你知道我不大愛過門的女人,但這是例外,她不是人,她是會迷人的妖精!」
    「你是有名的兼收並蓄。那也不能不備一格!」
    李玉亭覺得不能不湊趣著這麼說,心裡卻又發急,惟恐趙伯韜又把正經事滑過去;幸而不然,趙伯韜嘉納似的一笑,回到他的沙發裡,就自己提起他和蓀甫中間的「爭執」,以及他自己的態度:
    「一切已往的事,你都明白,我們不談;我現在簡單的幾句話,公債方面的拆賬,就照竹齋最初的提議,我也馬馬虎虎了;只是朱吟秋方面的押款,我已經口頭答應他,不能夠改變,除非朱吟秋自己情願取消前議。」
    李玉亭看著趙伯韜的面孔,估量著他每一句話的斤兩,同時就感到目前的交涉非常棘手。趙伯韜所堅持的一項正就是吳蓀甫不肯讓步的焦點。在故鄉農民暴動中受了若干損失的吳蓀甫不但想廉價吞併了朱吟秋的絲廠以為補償,並且想更廉價地攫取了朱吟秋的大批繭子來趕繅拋售的期絲,企圖在廠經跌價風潮中仍舊有利可圖:這一切,李玉亭都很明白。然而趙伯韜的炯炯目光也似乎早已看透了這中間的癥結。他掐住了吳蓀甫的要害,他寧肯在「公債拆賬」上吃虧這麼兩三萬!李玉亭沉吟了一會兒,這才輕輕吁一口氣回答:
    「可是蓀甫方面注意的,也就是對於朱吟秋的押款;伯翁容我參加一些第三者的意見,——」
    「哈,我知道蓀甫為什麼那樣看重朱吟秋方面的押款,我知道他們那押款合同中有幾句話講到朱吟秋的大批於繭!」
    趙伯韜打斷了李玉亭的說話,拍著腿大笑。
    李玉亭一怔,背脊上竟透出一片冷汗;他替吳蓀甫著急,又為自己的使命悲觀。然而這一急卻使他擺脫了吞吞吐吐的態度,他苦笑著轉口問道:
    「當然呵,什麼事瞞得了你的一雙眼睛!可是我就還有點不懂,哎,伯翁,你要那些於繭來做什麼用處?都是自家人。你伯翁何必同蓀甫開玩笑呢?他要是撈不到朱吟秋的干繭,可就有點窘,——」
    李玉亭的話不得不又半途停止;他聽得趙伯韜一聲乾笑,又看見他仰臉噴一口雪茄煙,他那三角臉上浮胖胖的肌肉輕輕一下跳動。接著就是鋼鐵一般的回答,使得李玉亭毛髮直豎:
    「你不懂?笑話!——我辦事就愛個爽快,開誠佈公和我商量,我也開誠佈公。玉亭,你今天就是蓀甫的代表,我不妨提出一個辦法,看蓀甫他們能不能答應:我介紹尚仲禮加入蓀甫他們的益中信託公司做總經理。」
    「啊,這個——聽說早已決定了推舉一位姓唐的。」
    「我這裡的報告也說是姓唐的,並且是一個汪派。」
    聽了趙伯韜這回答,李玉亭心裡就一跳;他現在完全明白了:到底趙伯韜與吳蓀甫中間的糾紛不是單純的商業性質;他更加感得兩方面的妥協已經無望,他瞪出了眼睛,望著趙伯韜,哀求似的姑且再問一句:
    「伯翁還有旁的意見麼?——要是,要是益中的總經理換了杜竹齋呢?竹齋是超然的!」
    趙伯韜微微一笑,立刻回答:
    「尚老頭子也是超然的!」
    李玉亭也笑了,同時就猛然省悟到自己的態度已經超過了第三者所應有,非得趕快轉篷不行。他看了趙伯韜一眼,正想表白自己的立場始終是對於各方面都願意盡忠效勞,然而趙伯韜伸一個懶腰,忽然轉了口氣說道:
    「講到蓀甫辦事的手腕和魄力,我也佩服,就可惜他有一個毛病,自信太強!他那個益中公司的計畫,很好,可是他不先和我商量。我倒是有什麼計畫總招呼他,譬如這次的做公債。我介紹尚仲禮到益中去,也無非是想和他合作。玉亭,我是有什麼,說什麼;如果蓀甫一定要固執成見,那就拉倒。我盼望他能夠渡過一重一重的難關,將來請我喝杯喜酒,可不是更妙!」
    說到最後一句,趙伯韜哈哈大笑地站起身來,將兩臂在空中屈伸了幾次,就要去開臥室的那扇門了。李玉亭知道他又要放出那「迷人的寶貝」來,趕快也站起來叫道:
    「伯翁——」
    趙伯韜轉過身來很不耐煩似的對著李玉亭瞧。李玉亭搶前一步,陪起笑臉說:
    「今晚上我做東,就約蓀甫,竹齋兩位,再請你伯翁賞光,你們當面談一談怎樣?」
    趙伯韜的眼光在李玉亭臉上打了好幾個迴旋,這才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如果蓀甫沒有放棄成見的意思,那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我以為這一點的可能性很大,他馬上就會看到獨腳戲不如搭班子好。」
    李玉亭很肯定地說,雖則他心裡所憂慮者卻正相反;他料來十之八九蓀甫是不肯屈服。
    趙伯韜狂笑,猛的在李玉亭肩頭重拍一下,先說了一句廣東白,隨即又用普通話大聲喊道:
    「什麼?你說是馬上!玉亭,我老趙面前你莫說假話。除非你把半年六個月也算作馬上。蓀甫各方面的佈置,我略知一二;他既然下決心要辦益中信託公司,至少六個月的活動力是準備好了的;但是,三個月以後,恐怕他就會覺得擔子太重,調度不開了,——我是說錢這方面,他兜不轉。那時候,銀錢業對他稍稍收緊一些兒,他就受不了!目前呢,他正在風頭上,他正要別人去遷就他。嚇,他來遷就別人,三個月後再看罷!也許三個月不到!」
    「哦——伯翁是從大處落墨,我是在小處想。譬如朱吟秋的干繭押款不能照蓀甫的希望去解決,那他馬上就要不得了。
    沒有繭子就不能開工,不能開工就要——」
    趙伯韜聳聳肩膀獰笑。可是李玉亭固執地接著說下去:
    「就要增加失業工人。伯翁,正月到現在,上海工潮愈來愈厲害,成為治安上一個大問題。似乎為大局計,固然蓀甫方面總得有點讓步,最好你伯翁也馬虎些,對於朱吟秋的押款,你暫不過問。」
    李玉亭說完,覺得心頭一鬆;他已經盡了他的職務,努力為大局計,在作和事老,不作撥火棒。他定睛看住了趙伯韜的三角臉,希望在這臉上找得一些「嘉納」的表情。然而沒有!趙伯韜藐然搖一下頭,再坐在沙發裡架起了腿,只淡淡地說了四個字:
    「過甚其詞。」
    立即李玉亭的臉上飛紅,感到比挨了打還難受。而因為這是一片忠心被辜負,所以在萬分冤屈而外,他又添上了不得其主的孤忿。可是他還想再盡忠告。他挺一下胸脯,準備把讀破萬卷書所得的經綸都拿出來邀取趙伯韜的垂聽,卻不料哪邊臥室的門忽然先開了一道縫,小而圓的紅嘴唇,在縫內送出清脆的聲音:
    「要我麼?你叫噳!」
    這聲音過後,門縫裡就換上一隻烏溜溜的眼睛。趙伯韜笑了笑,就招手。門開了,那女人像一朵蓮花似的輕盈地飄過來,先對趙伯韜側著頭一笑,然後又斜過臉去朝李玉亭略點一點頭。趙伯韜伸手在女人的雪白小臂上擰了一把,突然喊道:
    「玉英,這位李先生說共產黨就要來了,你害怕不?——」
    「喔,就是那些專門寫標語的小赤老麼?前天夜裡我坐車過長濱路,就看見一個。真像是老鼠呢,看見人來,一鑽就沒有影子。」
    「可是乘你不防備,他們一變就成了老虎;湖南,湖北,江西,就有這種老虎。江蘇,浙江,也有!」
    李玉亭趕快接上來說,心裡慶幸還有再進「危言」的機會。但是立即他又失望了,為的那女人披著嘴唇一笑,賣弄聰明似的輕聲咕嘟著:
    「嘖嘖,又是老虎哪。哄孩子罷!——有老虎,就會有打虎的武松!」
    趙伯韜掉過頭去朝李玉亭看了一眼,忽然嚴肅地說道:
    「玉亭,你就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訴蓀甫罷。希望他平心靜氣地考慮一番,再給我答覆。——老虎發瘋,我要嚴防,但是決不能因為有老虎在那裡,我就退讓到不成話!明晚上你有工夫麼?請你到大華吃飯看跳舞。」
    一面說,一面站起來,趙伯韜和李玉亭握手,很客氣地送他到房門外。
    李玉亭再到了馬路上時,伸脖子鬆一口氣,就往東走。他咀嚼著趙伯韜的談話,他又想起要到老閘捕房去交涉保釋他的車伕和那輛車。南京路一帶的警戒還是很森嚴,路旁傳單,到處全是。汽車疾駛而過,捲起一陣風,那些傳單就在馬路上旋舞,忽然有一張飛得很高,居然撲到李玉亭懷裡來了。李玉亭隨手抓住,看了一眼,幾行驚人的句子直鑽進他的心窩:
    ……軍閥官僚豪紳地主買辦資產階級,在帝國主義指揮之下聯合向革命勢力進攻,企圖根本消滅中國的革命,然而帝國主義以及中國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亦日益加深,此次南北軍閥空前的大混戰就是他們矛盾衝突的表面化,中國革命民眾在此時期,必須加緊——
    李玉亭趕快丟掉那張紙,一鼓作氣向前跑了幾步,好像背後有鬼趕著。他覺得眼前一片烏黑,幻出一幅怪異的圖畫:吳蓀甫扼住了朱吟秋的咽喉,趙伯韜又從後面抓住了吳蓀甫的頭髮,他們拚命角鬥,不管旁邊有人操刀伺隙等著。
    「這就是末日到了,到了!」
    李玉亭在心裡叫苦,渾身的筋骨像解散了似的,一顆心重甸甸地往下沉。

《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