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綁架

南方的陸地真美!

  彭其將軍坐在他的專機上,將前額貼緊機窗玻璃,貪婪地俯瞰著地面上千變萬化的色彩,露出了微笑。

  他這架雙引擎的螺旋槳飛機曾經載著他幾乎遊遍了整個中國。黃河中下游的莽莽平原,江南一大片煙波水網,西北高原的浩瀚戈壁,南嶺叢山海浪般的峰波,都以各自的不同格調互相區別得清清楚楚地印在這位老紅軍的記憶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飛機的轟鳴聲是隨著地面景物的變化面變化著的。當橫越黃河的時候,飛機唱著渾厚延綿的低音合唱曲;當低飛於江南水網地帶時,聽到的是琴聲和雨聲;當翱翔於戈壁、草原之上,耳邊時而有牧笛高吟,時而又是大風呼嘯;當遇上南嶺屏障,飛機高高騰起時,直覺得海浪松濤交相起伏,給人以壯麗遼闊之感,一切憂愁都隨浩波遠逝。從南隅東飛,經骰山沿海一線,彭其的專機來往最多,所有地形地物早就在他心中畫成一張圖了。惟有一樣他是永遠記不清的,就是那地面上變幻無窮的顏色。去年春天,那條小河的水是湛藍湛藍的,今天來看,變成一線灰白了;早上望見海濱金光跳躍,傍晚又變得深沉莫測了;那一大塊荔枝林園年年五月是紅綠相間,一片雜紫,但有時偏紅有時偏綠,叫人捉摸不定;即使是那些大體為灰色的蜿蜒如帶的公路,也像百節蛇一樣,一段與一段顏色不同,因受著沿途不同景物的影響,對比和滲透使它千差萬錯。當然,粗心人是看不出變化來的。彭其將軍細細玩賞著天空下面這幅丰采多姿的圖畫,凝神在窗前,像古玩鑒賞家一樣愛不忍釋。這是祖國的大地,是自己領兵守衛著的花園!辛勤的工匠們在日夜奔波勞累,熱汗澆了一地,變出這許多丰姿異彩來。有誰來蹴一腳,就可能荒掉一片,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他感到自己乘坐的飛機是一塊盾牌,非常靈活。在昊空中巡弋比關在辦公室裡舒服得多,開朗得多,連呼吸都通暢得多。每一個汗毛孔都在揮散著郁氣,使心地坦坦蕩蕩,潔淨如洗。你看大地是那樣廣博,天空是那樣高遠無邊,一個人算得了什麼?就如一粒塵埃,落進海裡不會影響海水的顏色,浮在空中也遮不住太陽的光芒。塵埃時而揚起,時而落下,億萬年如此反覆,無須慨歎、讚美、樹碑立傳,平平常常而己。但人與塵埃究竟不同,人有思想和精神,是塵埃乃至飛禽走獸所不能共有的。人只要有了忘我的精神,熱愛人民的精神,就能把自己的肉體看作如塵埃一般微小,揚起落下都無關緊要。彭其將軍此時的微笑正是出於這種心情。

  專機來到骰山機場著陸,司令員走出機艙,逕直朝外場值班室走去。老資格的地勤戰士很遠就從他走路的姿勢看出了來人是誰,互相傳遞著消息:「彭司令員來了,師長政委要挨剋了。」

  他在外場值班室向值班飛行員詳細詢問各種情況,不斷地點頭,不斷地皺眉思索,拿出中華牌香煙來一人分給一支。他從值班室出來,正好遇上一部轎車開到他面前停下,裡面走出師長和政委向他行禮。他裝作沒有看見,向停機坪望了一眼,直對塔台走去,又繞過塔台走向跑道。失職的師長和政委尷尬地跟在他後面追來。

  他在寬闊的跑道上彎下腰去,拾起一粒綠豆大的沙子,氣得怒瞪著眼睛像看見了敵人一樣。回身指著師長命令道:「去把場務連連長喊來!」師長跑步到塔台打了一個電話,場務連連長箭一般跑來了,一邊喘氣一邊聽著司令員的嚴厲批評。

  他橫過滑行道,走向飛機大修棚。師長、政委跟在司令員後面,轎車又跟在師長、政委的後面,排成了一列奇怪的隊伍。大修棚裡,有一部沖床在沖壓毛主席像章,另有幾個女兵正在用護士的注射器將琺琅質塗料注到像章面上去。戰士把各類品種的毛主席像章選了一大堆送給司令員,司令員頻頻擺手:「不要,不要,不要。」他問戰士,從開始做像章以來一共用去了多少鋁鎂合金,戰士說:「不多,只用了半架飛機的材料。」

  他上了轎車,開到基地辦公樓前停下,在師長、政委陪同下,走進了他們的辦公室。他把軍帽取下來往辦公桌上一扔,發火了,開頭是質問,後來便是滔滔不絕的談話,師政委要把他的指示記下來,他制止了。

  夜晚,仍是在師長、政委的陪同下,用小車把他送到了附近的一個雷達陣地。雷達連的指導員正在向全連戰士講課。司令員問:「講什麼課?」指導員答:「學習毛主席和林副主席關於突出政治的指示,批判單純軍事觀點。」司令員把臉氣紅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批吧!批吧!把你的雷達砸爛算了!要它做什麼!」

  他還要到雷達團團部去,告訴他們團長要撤掉這個指導員的職務,車到半途,又改變主意不去了。

  第二天起床軍號一吹,他命令師長搞了一次師部機關的緊急集合。師長親自整理隊伍,司令員在隊前講了話。聲音越講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隊伍中瞪著一對對驚訝的眼睛。他又上了專機飛到另一個基地,看到那裡的飛行員在做地面彈射跳傘練習,他非常歡喜,興高采烈地與飛行員們打招呼,講話,比比劃劃。最後還竟然親自坐進假設機艙,也參加跳了一次,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過,氣浪把白煙推向四周,彭司令員乘坐的彈射座椅從白煙中心衝出來,射上數丈高的空中,停在滑梯頂端。他低頭望著地面的飛行員們,一陣哈哈大笑。

  他乘車來到一個駐守海岸線的防空兵高射炮團,老遠就看到紅旗飄舞,聽到鑼鼓喧天。小車駛進忠字牌樓,只見戰士們夾道站立在兩旁,高呼著如下的口號:「熱烈歡迎兵團首長前來視察!」「高炮戰士永遠忠於毛主席!」「突出政治,狠抓根本,創造更多的四好連隊!」……司令員叫司機停車,走出車門,便有團長、政委前來迎接,他指著他們的鼻子斥問道:「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一套?趕快撤了!上陣地去!」

  他走到一個高炮連陣地,見營棚前面的平地上用紅白兩色碎石頭鑲了一個天安門的圖案,用葵花和忠字團團圍在四周,並有一幅對聯擺在左右兩側,寫道:「戰士忠於毛主席,日夜守衛天安門。」司令員對連隊幹部說,「你們用什麼來守衛天安門呢?就憑這紅旗鑼鼓?當心敵人把你的天安門炸了!」

  他的專機又離開機場跑道,射向萬里無雲的天空,變小,變小,漸漸消失……

  ※※※

  鄔秘書推開那扇外面擺著金桔盆景的窗戶,伸出特有的小腦袋朝門衛和前面的小道望了一眼,揉揉眼睛,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在他的身後,保險櫃敞開著厚鐵門,裡面的文件、地圖、本本、夾夾堆得一團稀糟,有的滑在地下,有的搬到了辦公桌上。桌面上擺著一個沒有印頁碼的本子,顯然不是保密本,有一支金屬筆套紫紅色筆管的自來水筆脫帽躺在旁邊。他伸完懶腰,又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飛快地抄錄著什麼。顯然是連續寫過很多字了,沒有寫上幾行便扔掉鋼筆揉搓著手指和手腕,又打了一個哈欠。

  這次司令員下部隊視察,沒有叫他同去,他也並不主動要求同往,跟往常的情況有點不同。雖然首長不在,但他仍舊很忙,甚至比首長在時還辛苦得多。人人都知道司令員下部隊去了,很少有人打電話來,倒是他自己常常把電話搖出去,每搖一次電話就檢查一次房門,看看是否關嚴了。他也經常離開這裡,但白天出去的少,晚上出去的多。幾天以來,他走路的步子加快了,為了快些走路,還脫掉皮鞋換上了解放鞋。儘管那麼忙碌,每天還要反反覆覆地去向許淑宜問寒問暖,跟彭湘湘搭訕著講幾句話,司令員家裡的一切大小事務他都很關心,要辦的事情都辦得十分妥當。他是一個很能幹的人,表面上沉默寡言,實際上心地靈巧,舉止利落,工作效率很高。

  電話鈴響了。鄔秘書略微感到驚異,走去看了看房門,便急步回頭拿起了話筒,只聽他對話筒說了一句話:「……回來了?好!」

  他放下話筒,神色十分緊張,立刻把攤在桌面上的本子收起來,將那些文件和材料胡亂地一抱,扔進保險櫃去,兩手齊下,忙著整理。還沒有整理完畢,忽然想起了什麼,小跑奔向電話機,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稍頃,他在電話裡說了一句無頭無尾的叫人無法理解的話:

  「就是現在,同昨天說的一樣,聽見了嗎?……好了。」他放下電話,又去收拾保險櫃,不知為什麼那樣慌亂緊張,草草整理了一下,砰的一聲關上鐵門,剛要上鎖,又把門打開,原來那個不該放進去的本子也放進去了。他鎖好櫃門,抬手看看表,又在辦公室裡這頭望到那頭,這邊望到那邊,最後走去把窗戶關緊,拉上簾子,把軍帽正了一正,檢查了一次風紀扣,再次看看表,便走出了司令員的辦公室。

  他首先向許淑宜報喜:

  「司令員回來了,我馬上去接他。」

  又敲開彭湘湘的房門說:

  「湘湘,你爸爸回來了,我去接他,你去嗎?」

  然後,他碎步下樓,叫司機把車開出來,打開車門鑽進去,說了聲:「臨海機場。」

  ※※※

  劉絮雲背著藥箱吱扭吱扭出現在司令員的小院門外,百般嫵媚地向警衛戰士點了點頭,便扭進院子來了。她來到樓上,直接走進了許淑宜的房間。

  「許媽媽!您好啊?」

  「是絮雲啊!你來找鄔中?」許淑宜放下手上的《資本論》,摘下眼鏡說。

  「我才不找他哩!他雖然不算個什麼人物,可工作重要啊!家裡的芝麻小事,用得著耽誤他的時間?」

  「你坐吧!」

  「好!」她把屁股一歪便坐下了,「許媽媽,您的風濕藥我給您帶來了。」

  「麻煩你了。」

  「這還用客氣?」劉絮雲打開藥箱,東翻西找,拿出一大堆藥物來,有瓶裝的,有硬紙盒的,還有玻璃管的,一邊翻藥一邊說,「我總是給您留心著,有什麼新出品的好藥想給您拿點兒來,可是這一段時間不知怎麼的了,製藥廠好像都關門兒了。」

  「這就行了,夠麻煩你的了。」許淑宜接過那些藥物說,「我這腿也沒有什麼治頭,能保住現在這個樣子就不錯了,站得起,還能走幾步路,不要人扶,已經是萬幸了。」

  說了一會兒話,聽到轎車的喇叭聲響了,劉絮雲掏出手絹來無目的地在手背上擦了又擦。

  司令員上了樓,不看女兒,也不看妻子,逕直走進了辦公室。劉絮雲隨後跟進來。

  「報告!」她在司令員面前不敢輕佻,認真地像個軍人立正站在門口。

  「進來吧!」司令員脫下軍帽說。

  劉絮雲走了進去,閃電一般地與鄔中交換了一下眼色,便站在辦公室中間等待司令員轉過身來。

  「你有事嗎?」司令員問。

  「我們方主任叫我來一下,問問首長從部隊回來身體怎麼樣。」

  「方魯怎麼曉得我現在回來?」

  「呃……」劉絮雲慌了,幸而她很聰明,立刻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是這樣,鄔中打電話告訴我了,我就告訴了方主任,方主任才叫我來的。」

  「叫你來,你會看病嗎?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他有事脫不了身,叫我先來問問,如果您身體不大好,他馬上趕來,如果沒有什麼,就……就不用來了。」

  「沒有什麼,」司令員坐下,端起鄔中給他準備的熱茶,揭開蓋子輕輕敲了兩下,聞了聞香味,「你告訴他,不要把人看得那樣嬌貴,下部隊轉了一圈有什麼了不起的!經不得一點風雨還能帶兵?有病我會自己找他,不找他,就說明我沒有病。」

  「是。」

  照理,劉絮雲是可以走了,可她毫無想走的意思,磨蹭了半天,找出一句話來。

  「司令員,」她走了過去,「您在部隊這幾天睡眠情況好不好?」她不用吩咐便挨著司令員坐下去。

  「好,好,比睡在家裡還好。」

  「要不要一點安眠藥?」

  「安眠藥還有的是。」

  「我這裡有一種比以前那些更好的。」劉絮雲說著,不怕麻煩地解開藥箱的扣襻,準備取藥了。

  「不要,不要,你不要拿。」司令員看來有點不耐煩。劉絮雲只得重新把扣襻扣好。

  「你們兩口子回去吧!」司令員關心地說。

  「急啥呀!還這麼早哩!」她藉機看了看表,轉頭盯著司令員的臉,好像有什麼重大發現,大驚小怪地說,「呀!司令員,您好像……」

  「我怎麼了?」

  「您好像臉色不大好,是有病瞞著我們吧?」

  「我沒有病。」他再次聲明。

  「不,」劉絮雲死皮賴臉地纏著他,「我給您探探脈吧!別的我不會,探脈還能探出點道道來。」

  彭司令員把手一收,乾脆下了逐客令:

  「小劉,你要沒有事了就回去,你們兩個都回去,我要靜坐一陣,休息一下子,回去吧!」

  劉絮雲望了鄔中一眼,鄔中不易被人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而後看著劉絮雲的眼睛說:「你回去吧!司令員沒有病,你就回去告訴方主任嘛!免得他不放心。」

  「那我走了。」劉絮雲站起來,按照正規的一套,行了個軍禮,向後轉走了出去。

  剩下勉強留在這裡的鄔秘書也有一點尷尬,正好在這時,彭其提出了問話。

  「我走了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別的沒有什麼,只是……陳政委已通知下面的黨委委員趕到兵團來開會。」

  「開我的會?」

  「是的。他還說,等您一回來,馬上要開個常委會。」

  「你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回來了。」

  「不用了,我去接您以前已經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顯然又讓自己的思想回到了老問題上,一下子墜入了痛苦和憤慨的困境。他產生一種童話般的幻覺,好像自己忽然重新穿上了戰士的軍服,胸前斜挎著子彈帶和米袋子,腰間掛著手榴彈,腳上穿著草鞋,手上的步槍上著刺刀,槍托上有一個燒煳的疤。他的左右前後都是同他一起衝鋒的戰士,喊殺聲哇哇響成一片。就在這一片英勇衝殺的吶喊聲中,有一個魔鬼的聲音老是在背後低沉嘶啞地嘀咕著:「注意他,彭其這個傢伙,他妨礙你,把他幹掉!快點幹掉!就下手!馬上!快!快!」他又感到,在硝煙瀰漫、火光沖天的陣地上,從自己的戰壕裡時時閃著一種冷森森的幽光,有時還能發覺,那幽光是從一對綠色的眼睛裡射出來的,仔細一看又不見了,當你不注意時,綠眼睛就在你身旁一閃一閃。到底那對眼睛長在誰的臉上呢?他完全進人了夢中,睜著眼進入了夢中,他感到胸口受到壓抑,拚力掙扎,一點也不能動彈;又想呼救,向周圍的戰友呼救,但無論怎樣也喊不出聲來。對於魔鬼的嘀咕也好,綠眼睛閃閃忽忽的幽光也好,其他人全都不聞不見。他不是單純地為自己擔驚害怕,而主要的是想提醒所有的人,要是都能這麼敏銳地感覺到,大家齊心合力來找一找那對怪眼睛;翻開石頭,撥開雜草,尋出那魔鬼藏身的洞穴,清除這些干擾,以便集中注意力和火力,這支軍隊才能打勝仗。

  呼喊始終沒有成功,掙扎終於勝利了,他猛然像昨天在航空部隊練習彈射跳傘時一樣蹦起來,戴上軍帽急步朝門外走去。

  「到哪兒去?」鄔中急忙搶步擋在他前面。

  「到陳政委那裡去。」他沒有停步。

  「陳政委不在家。」

  「你怎麼曉得?」

  「呃……是這樣……」鄔中語塞。

  「你剛才不是還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他了嗎?」

  「是的,我是打電話去的,接電話的是徐凱,他說政委不在,我就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回轉身來,站在原地沒有動,深深吸了兩口氣,好像要辨聞一種奇怪的氣味似的。就在剛才,他隱約感到那對森冷的綠眼睛似乎在哪個牆角里閃了一下,仔細一看,又不見了。他思索了片刻,便向電話機走去。鄔中又趕在前面搶先拿起了話筒,結結巴巴地說:

  「打電話我……我來吧!您坐下休……息好了。」

  彭司令員又一次感到綠色的幽光就在身邊一閃,引起了更大的注意,為了查清核實,他伸手來接話筒,堅持要自己親自撥電話。鄔中緊張得手在發抖,無可奈何地將話筒遞給司令員,卻在對方沒有接住的時候先鬆手了,話筒啪的一聲掉在地下。他連忙彎腰拾起來,又是拍,又是打,又是吹氣,又是喊話,連連念道:「糟了!糟了!可能摔壞了。」

  是了!綠色的幽光終於找到了,就是他!在這個日夜跟隨自己的秘書的眼睛裡射出來。那奇怪的氣味也辨聞清楚了,原來在辦公桌旁邊,在電話機那裡,在保險櫃跟前,在沙發上,籐椅上,整個辦公室裡,到處夾雜著那種氣味,一種蛇腥氣味。司令員像瞄準目標似地緊緊盯住鄔中的小腦袋,步步倒退,一直退到沙發跟前,忽然大喝一聲:

  「鄔中!」

  鄔中放下電話筒,被這一聲大喝震得一噤:

  「您……您這是……您怎麼啦?」

  「你,是……」司令員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緊說,「特務!」

  「司令員!司令員!」鄔中像呼救似地喊起來,「您怎麼啦?精神不好?快休息去吧!我去找醫生。」說著,試圖從這裡溜走。

  「站住!」

  司令員一聲命令,嚇得鄔中不敢動彈。雙方緊張地僵持著。正在這時,臥室裡的電話鈴接連不斷地響起來,把他們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才使得這裡的空氣稍微緩和一點。

  許淑宜接了電話,蹣跚著走出臥室,把電話的內容告訴彭其。

  「海軍來的電話。」她一五一十地說,「請你和陳政委到海軍基地去一下,他們的艦隊司令員來了,想同你們交換一下地方支左的情況。還有個意思,就是要請你們去嘗嘗從西沙群島弄來的稀有海味,其中有一樣是海龜蛋。電話裡講,本來他們的艦隊司令要親自來接你們的,正好往西沙方向巡邏的艦艇與美國海軍相遇,隨時要聽取海上發來的報告,不能離開。還說,給陳政委的電話已經打通,他答應去了,咱們這裡的電話搖了好半天不通,後來才改搖到臥室去的。完了,守機員還問了一下電話機的情況,馬上就會來修。」說完以後,她問,「你去不去呢?」

  司令員考慮了一下,決定說:「去,不去不好。」說完就起身要走。

  「司令員,我……」鄔中以哀求的眼光望著他說。

  「你怎麼?」

  「我是想……」

  「去吧!我不怕你監視,你越是要監視我,我越要時刻帶著你走,給你創造條件。光明正大,搞什麼暗鬼!」

  在這樣的情況下,鄔秘書怎好跟著司令員去呢?而他卻居然厚著臉皮跟著上了轎車。

  黑色的轎車穿過三道營門,開上了繁華的海城大道。街上的景色又起了變化,到處寫滿了「打倒譚震林」的標語,更多的標語上寫著「打倒南隅的譚震林!」據說就是那個譚震林,和一班在中央工作的不怕死的老帥、老幹部,公開反對文化大革命,因此前一段在全國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潮。這就是後來才知道的所謂「二月逆流」。看來譚震林他們已經失敗了,造反派重新取得了優勢,故而南隅的造反聲勢又再度高漲起來。轎車開得很慢,因彭司令員想看看兩旁的標語。

  過了海城大道,密集的商店沒有了,這一帶多半是一些機關和宿舍,再過去便是一排排的工廠。轎車不斷地按喇叭,有時還被擋住不能前進。交通秩序很混亂,自行車大搖大擺地在街中心並排行駛,汽車來了也不讓道。公共汽車不興買票了,擠不上車的青年人有的坐在窗口上,頭和腳伸在窗口外頭;有的吊在車門外,大聲地唱著造反的歌。在有些地方,憤怒的人群互相對罵,挽起袖子,揮舞著拳頭,眼看就有可能動武了。有時還能遇上裝著高音喇叭的宣傳車斜擋在馬路中間,必須跳下車,十分謹慎地與造反司機說客氣話,才能閃出路來讓你勉強通過。

  費盡周折,好容易才把轎車開上了沒有阻攔的沿海公路,司機鬆了一口氣,加快速度朝前駛去。不久來到一個茂密的香蕉林嶺下,遠遠地望見嶺上亮著一盞馬燈。轎車爬著斜坡上去,見有四個大約是初中學生的女孩子站在公路兩旁。其中的一個,手上拿著一面小紅旗,頻頻向轎車揮擺。公路上橫絆著一根粗草繩擋住了去路。司機把車停下來,鄔秘書鑽出車門去向女孩子問話。

  「什麼事啊?」

  「請背一段毛主席語錄再走。」拿小旗的女孩子回答。

  「裡面坐的是部隊首長,」鄔秘書慍怒地說,「有急事,快把草繩放開!」

  「不行!」女孩子大聲說,「不管多大的官,都要背毛主席語錄。」

  彭司令員惱火地從車上下來,走上前去,強壓住火,低頭對女孩子說:

  「小同學,這不叫革命,曉得嗎?」

  「什麼才叫革命?」拿小旗的說。

  「只有你懂得革命吧?」另一個說。

  「多大的官呀!了不起!」又是她們當中的一個。司機一見這情況也火了,乾脆熄了火,走下車,想去說她們幾句。

  誰也沒有料到,這時從公路兩側的香蕉林裡悄悄地走出來十幾個健壯的青年人,摸到轎車背後,其中一個把手一揮,一齊分頭撲向前面的三個軍人。由於毫無防備,三個人同時就擒了。司令員被五條大漢夾著,張口一叫,嘴裡被塞進了一條毛巾,他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就被人抬進香蕉林去了。鄔秘書和司機經過一番掙扎,也被用繩子反綁著手,兩人連在一起,吊在轎車上。鄔秘書一直在竭力呼喊,連嗓子都喊啞了,綁架者哈哈大笑,並不理他。

  捆綁完畢,一個操著標準普通話的暴徒指著他的俘虜說:「回去告訴你們的陳鏡泉政委,叫他不要擔心,我們不是台灣來的特務,我們是北京來的造反派,番號是:揪軍戰鬥兵團第三支隊。你們的彭司令是一個軍內走資派,罪惡滔天,至今不悔改。你們那個政委是一個沒有用的人,毫無路線鬥爭觀念,走資派就睡在他身邊,他麻木不仁。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不相信他了,派了我們專門從北京趕到南隅來逮捕彭其。告訴你們的陳政委,叫他不要找人,也沒有必要向北京報告,我們會把彭其帶回北京去,交給無產階級司令部依法處置。再見了!」暴徒們疾跑而去,四個女孩子也早就不見影了,前面不遠處有一輛卡車突然亮起了車燈,發動以後,風馳電掣般往金波灣方向駛到轉彎處不見了。

 
 
《將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