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銅像

 早春的南隅。陽光明媚,萬物復甦。農人們已脫下臃腫的衣著,打赤腳下田了;躲在洞穴裡度過冬眠的蛇、蛙、蛤蚧也在探頭張望,勇敢的早就出來游耍了。

  這已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個年頭。

  陳鏡泉政委的小院子一切如故,安靜得像深山裡的孤廟。警衛戰士們習慣於小聲說話或乾脆默默無言,小心謹慎地守衛著這個地方。

  一陣格格的笑聲衝破寧靜,同時聽到樓梯崩咚崩咚一陣急響,接著便看見陳小炮拖著彭湘湘從樓梯口出來。

  「你來看,你來看!不相信啊!你眼睛長哪兒去了?喏,看吧!」

  她拽著彭湘湘直往菜地跑,湘湘被拖得一路趔趄,不停地喊:「慢點!慢點!」

  陳小炮穿著她媽媽遺下來的軍裝,儘管有些大,不太合身,她為了紀念媽媽,不願意改小。目前時節說不上熱,她過早地捲起了袖子,將豐滿結實的小半截手臂裸露在外面。彭湘湘似乎已起了一些變化,衣著不如從前講究了。上身是灰色的薄棉襖,下身是深咖啡色的料子褲,雖也還保留著褲線,卻不是那麼刀刃一般鮮明瞭。她大概接受了陳小炮的意見,今天沒有穿白襪子,走到了另一個極端——黑襪子和黑布鞋。

  「你看,我吹牛沒有?」陳小炮指著面前的一片白菜地說,「是不賴吧?」

  「賴是不賴,你說比郊區菜農種的菜還好,那是吹牛。」

  「走!看看去!」陳小炮又把湘湘一拖,「出去不遠就能看到,他們的白菜比我的小多了。」

  「算了!你行!」湘湘不耐煩地說。

  「哼!不知道行不行,反正我的白菜種成功了,沒有白干。」她彎腰拔去一根雜草,「氮肥是長莖葉的,白菜全是葉子,多澆人糞沒錯,有空兒我就澆它一回,哪個生產隊有我這麼充足的肥料?我這是用肥料堆起來的。」

  「你幹嗎不種捲心大白菜?」

  「我幹嗎要種那玩意兒?還得用草去捆,長得別彆扭扭,拘束得喘不過氣來。這個多好!自由自在,四面張開,見太陽就曬,見雨就淋,不躲閃,不害羞,手臂伸得直直的,愛長多長就長多長,誰也奈何不了它。」

  「跟你自己一樣。」湘湘冷不防揶揄她一句。

  陳小炮也不示弱,立刻回敬:

  「那捲心大白菜跟你一樣。」

  牆腳後面鑽出一群小雞,啾啾叫著,直奔陳小炮面來。

  「噓!」陳小炮驅趕著它們罵道,「盡想吃現成的,不行!蟲子出洞了,找蟲子去!」

  「你還喂雞呀?」湘湘很詫異。

  「怎麼?我不能喂雞?」

  「營區不准喂雞。」

  「他准不准喂雞我不知道,反正誰也不能反對我自力更生,自己養活自己。」

  「公雞格格地叫,還像個軍營嗎?」

  「到它能叫的時候我就宰了吃,怕什麼!我不光要喂雞,還想餵豬呢!」

  「你拿什麼來喂呀?」

  「喏,白菜,我有這麼多白菜。」

  「光白菜也不行啊!還得要糧食呢!」

  「糧食?……糧食我沒有。可我……我不能自己少吃一點兒?」

  湘湘被引得發笑了,評論說:「你太天真了,簡直是小孩兒辦酒席。」

  陳小炮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可笑,跟著湘湘無邪地笑起來。忽然看到一棵長得特別肥大的白菜,驚喜地蹲下去,扶起最長的一片葉子讚歎道:「哎呀!你看,你這一輩子見過這麼大的白菜嗎?」湘湘沒有說話。小炮也不在乎,想起來要用尺量量,便調頭對樓上喊:「哥哥!哥哥!哥哥!你打開窗戶,聽見沒有?打開窗戶。」

  陳小盔推窗露出頭來。他的頭髮大約已有一個多月未曾修剪,長得蓋住耳朵了,茂盛程度不亞於陳小炮的白菜。他的眼鏡已滑到了鼻樑中部,框子的上邊與眼睫毛髮生了衝突。他動手將眼鏡往上推了推,不耐煩地對妹妹喊道:

  「叫什麼?有話快說,顏料快干了。」他舞動了一下手上的油畫筆。

  「你有尺嗎?給我一根尺。」小炮喊。

  「你不會自己上來拿?」

  「省得跑路,你扔給我吧!」她說著跑到窗口底下去。陳小盔縮進去不久,拿了一支五十公分的有機玻璃尺扔下來,又把窗戶關上。

  陳小炮伸手接住透明尺,驚叫一聲:「哎呀!沾了我一手的油畫顏料。什麼透明尺啊!一點兒也不透明。」說著,順手扯了一把野草,將透明尺揩了個半透明,再擦擦手,便回到菜地去量白菜。白菜葉子是很脆的,需要特別細心才行,她一邊拉直菜葉,一邊不停地唸唸叨叨:「慢點兒,慢點兒。你可別淘氣呀,別那麼嬌不滴滴兒的。伸直,伸直,對了。你知道麼?你是我的救命草,我要靠著你們活命的。我爸爸是糯米團長,靠他靠不住,別看他今天沒有倒,明天會倒的。他倒了我怎麼辦?我難道去要飯不成?人家也是自己勞動得來的,我去伸手白要好意思?我也有手,我不會勞動?……好傢伙!這麼長啊!我要是能把稻子也種得這麼好,那就不愁沒飯吃啦!你別驕傲,有什麼了不起!只有你長得好?將來我種的稻子比你還棒。瞧著吧!我很快就要當農民去,就要種稻子了,不定今年,不定明年。我要把你們結的種籽帶下鄉去,分給社員們,一人種一點。等我又會種糧食又會種菜了,我爸爸倒了就不怕啦!沒有人給他飯吃,我給!他養活過我,我也來養活他。」

  當她說到「他倒了我怎麼辦」的時候,彭湘湘臉上罩上了陰雲,無聲地歎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癡呆起來。聽了一會兒,她挪動腳步走向門崗去。黑色的布鞋上帶著一根小草,由於腳步很輕,久久沒有抖落。

  陳小炮的話還在背後傳來:

  「……好好兒長吧!那個糯米團長在指望著你們呢!連我哥哥也要指望著你們呢!他畫的那些蘿蔔白菜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肚子餓了還得靠你們。湘湘,你將來要是沒法兒活了,我支援你。聽見嗎?湘湘!湘湘!」

  到這時她才扭頭來望,不見了湘湘。她站起來,向四周掃望了一遍,還是不見。最後她望崗門外面,才看見湘湘正在柏油小路上無力地拖動著步子。她扔掉手上的尺,抽身追了出去。

  「你怎麼啦?不說一聲就走了。」追上以後,她問。

  「唉!」湘湘頭也不抬地歎了一聲說,「你真快活。」

  「不快活又怎麼辦呢?把自己愁死?」

  湘湘沒有回答,問起了別的話:

  「你爸爸一點信兒都沒有?」

  「跟你說了,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還不知我爸爸現在怎麼樣了,去了半年啦!連信都不讓他寫一封回來,那些人真狠!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我爸爸也是,」小炮抱怨說,「在北京住什麼地方也不告訴我一下,想給他寫信都沒法寄。他要是死在北京了,還不知到哪兒去找呢!」

  「你別說這些了,好不好?」

  湘湘聽不得「死在北京」這一類不吉利的話,這些話只能使她憂心更重。陳小炮一時想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辦法,只得默默地送她一段路。

  一部深灰色的轎車在前方拐彎處一閃,朝這裡開來了。

  「我爸爸的車!」陳小炮驚叫一聲,接著說,「難道我爸爸回來了?他們怎麼沒告訴我一聲呢?」

  轎車開到了她們跟前,剎住。陳政委推開車門說:「到哪裡去?」

  「爸爸,」陳小炮拉著彭湘湘的手走近車門說,「湘湘正要問你事呢!」又轉對湘湘,「你快問吧!」

  「什麼事啊,湘湘?」陳政委主動問她了。

  「陳伯伯,我……」剛剛開口,她已哽咽得說不成話了。

  「你什麼事啊?」

  「我爸爸……他怎麼樣了?」

  「他……」陳政委遲疑著,「他的情況我會告訴你媽媽的,你莫著急。」

  「乾脆點說吧!」陳小炮插話,「他是不是能活著回來?」

  「你講些什麼!」政委訓斥他的女兒,「怎麼不活著回來呢!亂插嘴!湘湘,回去告訴你媽媽,要她放心,具體情況我會告訴她的。」

  說完車就開了。彭湘湘無可奈何地走回家去。陳小炮也無精打采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調頭追上湘湘說:「讓我去問,問到了我就來告訴你們。」

  陳政委登上樓梯來到走廊上,被那裡的變化吸引住了,原來走廊兩壁掛滿了油畫。大的約有半公尺見方,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畫著茶具;有的是煮飯的鋼精鍋和湯勺、碟子;有的是一個很髒的枕頭,旁邊放一個布娃娃;有的是胡蘿蔔跟白菜擺在一起;還有的是花瓶裡開著一種破破爛爛的花朵;更有那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只見斑斑點點塗得滿紙皆是。所有這些藝術品都是用很厚的顏料堆起來的,有些畫面上還看得出用刀子刮過的痕跡。實物的輪廓大都不怎麼清晰,光線也都是很暗淡的,尤其是背景,幾乎都是漆黑一片。

  「變成美術館了。」陳政委一邊欣賞著,一邊獨自議論開來,「我一不在家,你們就大鬧天宮。……這是什麼東西嘛,鬼畫符,鬼畫符……」

  陳小盔不知怎麼也能聽見走廊上來了人,開門一看是爸爸回來了,便慌了手腳,叫一聲「爸爸」以後,立刻動手將他的美術作品展覽會拆除。

  「你怎麼不畫一個人呢?」父親問。

  「還沒有到時候哩!先得把靜物畫好了,再來畫動物。」

  「狗啊?貓啊?老鼠啊?」

  「不光是這些,人也是動物,能動的物嘛!」陳小盔說著,抬起手臂做了個一伸一縮的動作,表示他自己就是屬於能動的物。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正在活動的手臂,沒有忘記觀察臂部肌肉在運動中的變化。

  父親望他一眼,覺得好笑,開門走進了辦公室。

  陳小炮跑上樓來,走進盥洗室洗了洗手,準備去找爸爸打聽彭伯伯的情況。哪知徐秘書正好走進辦公室,回手將門一帶,把陳小炮關在門外。

  「政委您是先休息休息還是……?」徐秘書問。

  「不,」政委說,「這是大事,耽擱一分鐘都不好,要趕快把江醉章叫來,要他準備一篇廣播稿,馬上報告特大喜訊。」

  在徐秘書撥電話的時候,司機將政委的行李送上樓來。除行李以外,還有一個紙板箱子。陳政委叫司機將紙箱打開,從裡面搬出一個情致的小木箱來;再打開木箱,只見填滿了泡沫塑料屑;掏盡泡沫塑料屑,便露出一尊青銅的毛主席胸像,高約三十公分。

  「這是林副主席送我的,是林副主席送我的。」政委高興地反覆強調著塑像的來由,以使司機知道。

  司機激動得「哦!」「呀!」「嘖嘖!」「啊!」不知說什麼好,離開首長辦公室時還再三回頭瞻望。

  陳政委坐在沙發上,凝望著青銅塑像,臉上的氣候由晴朗到陰沉,又由陰沉到晴朗,像悲劇和喜劇交錯上演的舞台。這變化著的舞台色彩反映了他在北京的一段戲劇性遭遇。首先是,他驚喜地得到了林彪的召見。頭天預約,第二天就叫他去了,副統帥如此恩厚,簡直做夢都沒有想到。拜見以前,他想好了整套匯報詞,把彭其遭受冤屈的內容巧妙地夾帶進去,哪知見面以後,談話的計劃完全被攪亂了。副統帥一開始就提到彭其,並表示此人非打倒不可,「陰謀家」、「野心家」,結論早已下定。陳鏡泉只來得及說了一句:「我們聽到下面反映了他一些不同的情況」,副統帥便連連擺手,表示不要聽。還指示陳鏡泉要站穩立場,跟他劃清界限,在針鋒相對的鬥爭中接受毛主席的進一步考察。這樣一來,陳鏡泉無法再為彭其辯護了,即使客觀她反映偽造錄音的情況也必定會被看作彭其的同黨,那麼,政治生命就已臨終了。在談話中,副統帥還提到江醉章的名字,看來是某個具有特殊地位的人將江醉章介紹給他了,他必須重用此人。副統帥暗示陳鏡泉,在政治敏感性方面要向江醉章學習;不可把江醉章當成一般的下級看待。最後,副統帥誇讚了他們的像章做得好,再一次提到宣傳部長江醉章很有能力。為了表示答謝,副統帥將某個軍區敬送給他的毛主席銅像轉贈陳鏡泉。這次會見,特別是贈送銅像的事對陳鏡泉是意義重大的,可以看作一筆資本或一張王牌,用來與江醉章抗衡,料他江醉章日後應該收斂一點了。這次會見,也使陳鏡泉企圖庇護彭其的夢想徹底破滅,想起老戰友的悲慘命運,他心中總是壓著一塊石頭。近幾天來,他每時每刻都處在矛盾當中,得意和憂慮兩種不同的心情常常交替出現,有時是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目前,徐秘書已經通知江醉章馬上到這裡來,陳鏡泉決心不讓江醉章看出他心中的憂慮,便離開沙發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讓那只空袖筒輕盈地擺動起來。

  真正得意而毫無半點憂慮的人,只有江醉章。政委一回來立刻就召見他,使他感到自己的重要。他放下徐秘書打來的電話,傲慢地微笑了一下,叫了一部小車,叼著煙鑽進車門,命令司機說:「到陳鏡泉家裡。」竟情不自禁地當著司機的面表示他對陳政委的藐視,連稱呼都不帶職務了。小車開進陳政委的小院子,江醉章一根香煙還沒有吸完。他輕鬆瀟灑、東張西望地馬馬虎虎上樓去,滿不在乎地把煙灰彈落在潔淨如洗的走廊樓板上。來到陳小盔門口時,見門底下露出一張油畫的一角,彎腰抽出來,端在面前賞玩了一陣。畫的是一個衣架,衣架上掛著一頂呢軍帽,一件呢軍裝,還有一件軍用雨衣,背景是牆壁的一角,上半部為石灰粉牆,下半部裝鑲著木板,並能看出透明漆的反光來。江醉章對美術一竅不通,只能看個像與不像,他大概認為這幅畫是畫得不像的,因而鄙夷地一笑,隨便扔在地下了。

  他走近陳政委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徐秘書將門打開。一見室內的情況,江醉章暗吃一驚。陳政委在窗前踱來踱去,將僅有的一隻手靠在背後,使腰桿挺得直直的,昂著頭,透窗望著高高的天空。腳步堅定有力,臉上閃著勝利的光彩。他此時的氣概酷似尚未倒霉的彭其,而在陳鏡泉的生活中,是極少有這種景象的。江醉章一時變得簡直有些膽戰心驚了,他想,難道是政局發生了突然變化?難道是偽造錄音的計謀被戳穿了?難道……?他站在門口已有數秒鐘時間了,陳政委連頭都不擺過來望他一眼,更使他心虛膽怯起來,連忙用手指悄悄地把煙頭捏熄,然後按照正規的程序,喊了一聲「報告」。而陳政委直到這時還不回頭看他,只冷冷地說了一聲:「進來吧!」

  江醉章走進去,先是忐忑不安地站著,後又自我決定坐下來。他想從徐秘書臉上看出一點消息,但徐秘書既不客氣又不冷淡,只顧來往於保險櫃和辦公桌之間,像往常一樣做著他的例行工作。最後,他向江醉章不冷不熱地微笑了一下,便走出辦公室去了。

  「你做什麼去了?怎麼這麼久才來?」陳政委半晌才轉過身來與江醉章說話。

  「我……」江醉章立刻站起,認真行了一個軍禮說,「我動作……太拖沓。」

  陳政委走過來,也不叫江醉章坐下,只顧自己坐進沙發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轉臉望著江醉章,以不可捉摸的眼神久久地望著。實際上,陳政委是在想,身邊的這個陰謀家可不能等閒視之,可不能讓他再得一逞。而江醉章卻以為這是一場狂風暴雨般突然訓斥的前奏。

  「彭其跳河了。」陳政委平淡地說。

  「啊?」江醉章吃了一驚,接著便開始估計這個消息與自己的利害如何,仍在未卜吉凶之中,遂問,「死了嗎?」

  「沒有,斷了一條腿。」

  江醉章更害怕了,不要命的彭其還活著,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是不是已經引出了什麼亂子呢?

  「你的工作要變動一下,有思想準備嗎?」陳政委又冷不防提起了意外的話題。

  「我……」江醉章推測,多半因事已敗露,要受處分了,心情更加緊張,幾乎說不成話,「我……沒有……沒有準備。」

  「軍委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

  江醉章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了一下,反問道:「什麼?」

  「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陳政委重述一遍,「我先口頭告訴你,馬上要開常委會宣佈這個命令。哦!你還是兵團黨委常委,原來的主任工作有調動。」

  到這時,江醉章才把軍帽取下來,往旁邊的沙發上一摔,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竟然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怎麼行呢!我怎麼行呢!也不知是誰提的名。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看一個幹部,關鍵的只有一條,是否忠於毛主席,我從主觀上是努力使自己絕對忠於毛主席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既然決定給我把擔子加重一點,我當然不能怕苦怕累,就是有些困難也要勇敢地擔起來。只是,我太沒有思想準備了,有點感到突然,沒有料到主席和副統帥會這樣信任我。慚愧呀!慚愧呀!以後要好好工作,還要加強鬥爭性才行,不然,會辜負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一番希望啊!」

  陳政委對江醉章得意忘形的大笑和不加掩飾的狂妄態度厭惡到頂點了,他扭頭望著別處,拿起茶杯蓋子在杯口上敲得叮叮地響,樣子像是要叩掉杯蓋上的水珠,實際上是藉著響聲表示他不能忍受。

  「政委,」江醉章叭地撥亮打火機,蹺著腿說,「彭其這一跳,就給自己定性啦!這種人總是以為自己聰明,又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辯證法。」

  陳政委懶於答理。

  「我們這裡還有一個李康,是個包袱,搞得不好也學彭其的樣子,推開窗子一跳,那就成雙成對啦!」江醉章只顧往下說,根本沒有注意陳鏡泉的臉色,「這個人要早一天搞走才好,放在這裡擔責任。政委呀,你在北京問過沒有?他們這批叛徒怎麼處理呢?涼了這麼長時間,還不見來一個免職的命令,軍委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我不曉得。」

  「你呀,可能是年紀大了一點,這個地方……」江醉章敲著自己的頭,「……缺少一點靈敏性。看著彭其跳河了,你就應該想到李康嘛!怎麼不提一提李康的問題呢?早處理早了事,還老是這麼拖著,夜長夢多,誰知他會想些什麼?」

  江醉章以訓導下級的口氣對待陳政委,把陳政委氣得連眼珠都快要暴出來了,他不理江醉章的混話,決心打出自己的王牌,壓一壓對手的邪氣。忽然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你馬上起草一個廣播稿,在開飯的時候廣播,報告一項特大喜訊。」

  「什麼特大喜訊?」

  「林副主席接見了我,還送給我一尊毛主席銅像。」

  「是真的?」江醉章驚得目瞪口呆。

  「你不相信?」陳政委橫瞪他一眼。

  「呃,不,我怎麼不相信呢?呃……」江醉章有些驚慌失措,尷尬地賠著笑臉,「呃……就是那個嗎?」他抬手指著辦公桌上的青銅塑像。

  「唔。」陳政委半天才答理。

  這個消息對於江醉章來說,簡直是無情的打擊。他原以為陳鏡泉今後只是他手上的木偶,哪知這個軟弱無能的獨臂人悄悄跟副統帥掛上了勾。誰知他不聲不響做了些什麼特殊貢獻呢?能得到副統帥的禮物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江醉章後悔剛才不該過分放肆,但事已過去,無法收回,只得相機而行,在今後設法補救了。

  「我馬上就去起草,」他謹慎地站起來說,「這不僅是政委的光榮,也是我們全兵團的最大幸福。我寫好以後,請政委親自審查?」

  「唔。」政委拿著架子,連頭都大點。

  「那麼,我先去吧?」

  「去吧!」

  陳政委的冷淡態度更使江醉章心情緊張,一面小心地向門口移動步子,一面還在心裡嘀咕:「要小心點!不能得罪他,還需要設法把內幕搞清楚,才能確定自己對他的態度。」想著走著,出了門來到走廊上,不小心踩上了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張油畫,猛然想出一個能夠奉承陳鏡泉的主意來。他當即拾起油畫,轉身重回辦公室來到陳政委面前說:

  「政委,小盔的油畫畫得不錯啊!」

  「鬼畫符。」

  「不,我看比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那幾個人的功夫還紮實一些。」

  「我不懂這些東西。」

  「我倒是有個想法。」江醉章竭力裝作自然地說,「小盔學校裡反正也不上課,將來這批學生還不知怎麼安排,正好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缺人,還想到外面去找呢!眼面前就有一個現成的人材何必不用呢?乾脆給小盔辦一個入伍的手續。」

  「我不曉得他自己怎麼想的。」

  「我以後問問他看,要是他同意的話,我就給他辦了。」

  「你快去起草吧!」

  「是!」

  陳政委下了逐客令,江醉章只得離開,邊走邊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做成,反正又不要我付工資。」

  陳小炮一直在自己房間從門縫裡注意著爸爸的辦公室。江醉章囉哩囉唆,很久不走,把她急壞了,已有好幾次在心裡咒罵這條戴眼鏡的鱷魚。現在見他走了,辦公室只剩爸爸一人,正是探問彭伯伯情況的好機會,便機敏地鑽出房門,進了爸爸的辦公室。一眼望見放在桌上的銅像,便從銅像問起。

  「爸爸,這是哪兒來的?」

  「林副主席送我的。」

  「什麼?他幹嗎送個銅像給你呀?」

  「你曉得什麼!」

  「哦!」陳小炮迅速轉動著腦子,立刻得出一種可能的結論,「我知道了!你撕破臉皮,昧著良心,跟彭伯伯鬥,鬥得很堅決,立了大功。彭伯伯被你斗倒了,你就撈到了好處,是嗎?」

  「你曉得什麼!」陳政委痛苦地痙攣著,吼向女兒,「出去!出去!」

  陳小炮一想,不好,該問的話還沒有問到呢!一開口就弄僵了,怎麼辦呢?便決定暫時委屈一點,自己收回剛說的話。「爸爸,我……我說錯了,冤枉您了。」說完,表示後悔地低下頭來。

  女兒畢竟是女兒,女兒在父親面前說錯了話,即使刺傷了他也是能得到諒解的。尤其她已經表示後悔了,爸爸的心自然會軟下來,因為他是爸爸。

  「爸爸!……」

  陳政委不理。

  「爸爸!……」小炮走近爸爸,使出了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幾乎從未用過的撒嬌一手。

  而陳政委還是不吭聲,情緒的轉變需要時間哪!

  「爸爸!」小炮裝作怪可憐的樣子膽怯怯地問道:「彭伯伯到底怎麼樣了?」

  「他……」爸爸已經冷靜下來。

  「他怎麼?」

  「他……跳了……玉帶河。」

  「死了?」陳小炮猛一吃驚,眼圈立刻紅了。

  「沒有,被人救起來了,摔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醫院。」

  「唉!……」陳小炮稍微鬆了松氣,一聲重歎後面,激盪著無窮的憤怨。

  「是一個工人救了他。」陳政委繼續緩緩地說,「那個老頭很本分,也不怕受牽連,天天到醫院去看他,跟照顧親人一樣。」

  「你看人家工人多好!唉!……」她又感動得使眼圈繼續發紅。

  陳鏡泉見女兒對是非善惡的態度這樣鮮明,感情那麼真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媽媽。她也是這一種性格,她的優點全部遺傳給這個孩子了。但是,這優點也正是致命的缺點呀!孩子的媽媽不正是死於這個缺點嗎?現在,這個未曾踏入社會的孩子,又要步她媽媽的後塵,真叫人擔心哪!

  「他為什麼要跳河呢?這麼傻呀!」陳小炮跺著腳說。

  「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他自己說是喝了酒滑掉下去的,還沒有查清。」

  「肯定,肯定不是跳河!」

  「唉!……」

  「您見到了林副主席,為什麼不說句公道話呢?」

  「我……本來是想反映反映,可惜只說了一句,唉!……」

  「為什麼嘛?為什麼嘛?」

  「你不懂,這太複雜,你不懂!」陳政委痛苦地摀住前額,又歎了一聲,「在那種情況下,是講不得的呀!」

  「您……嗐!」陳小炮氣得提起腳使勁一跺,「這麼好的機會您不說清楚,真是……唉!您真是沒有辦法,永遠是個糯米團長。您怕什麼嘛!會拿您怎麼樣嘛?要這個窩囊得要命的官銜做什麼!有什麼用!連一個工人都不如,爸爸,您不如一個普通工人啊!我知道,您膽小,怕死,自私,只為了自己,就是自己,自己!像個吝嗇鬼一樣,一毛不拔,就怕自己吃了虧。人家死也好,活也好,你只要保住自己不丟官。要是我媽媽還在,她不罵你才怪呢!你怎麼連我媽媽都不如嘛!爸爸!我真為您著急,您這麼窩囊地當這個官兒有啥意思!連我都為您害臊,臉紅,我在你這兒呆不下去啦!爸爸!您讓我走吧!哪怕去拉板車,掏大糞,也比這窩囊的日子好過得多。我不要您給我吃好的,住好的,我不要當您這窩囊的幹部子弟,太窩囊啦!您知道人家許媽媽,彭湘湘,這半年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您不敢去看看人家,您只要自己過得好就行。上一趟北京,光知道抱回來這麼個銅像。爸爸!你只配當和尚,您會活到一百二十歲的。爸爸!」

  陳政委猛然抬起頭來,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委屈、痛苦、慚愧、憤怒地望著自己的女兒,嘴角的肌肉在痙攣,跳動,呼吸短促,像拉風箱似的,臉色也變了,變得青一塊紫一塊,越來越無人色。

  陳小炮見爸爸這樣,有些害怕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傻愣愣地盯著他,顫顫抖抖叫了一聲:「爸……爸!……」

  陳政委渾身戰慄著,慢慢往後仰,就要接觸到沙發靠背了,仍在竭力堅持著。

  「爸爸!您……您怎麼?……」陳小炮糊塗地呆立著。陳政委終於堅持不住,癱軟地靠在沙發靠背上了。到這時,小炮才好像忽然醒悟過來,一下子撲到爸爸的腿上,放聲慟哭起來:

  「爸爸!我罵您了,我狠心啊!我不該呀!我不該呀!……」

 
 
《將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