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一部解放牌卡車載著行李傢俱從司令部圍牆外開來,拐一個彎,駛上了大路;駕駛室裡除了年輕的汽車兵掌握著方向盤以外,還坐著毫無表情的許淑宜和憂鬱得發癡的彭湘湘。車斗裡面也有一些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和行李傢俱混裝在一起。我們認識的只有三個人,陳小炮和她的哥哥陳小盔以及不愛說話的李小芽。另有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女青年不知是誰,只見陳小炮與他們在熱烈地議論著什麼,看樣子,那都是小炮的同學。汽車在大路上跑了不遠,便拐彎沿著山腳駛去。這是一條坑坑坎坎的臨時公路,是前年修建地下工事時運土石用過的,此後幾乎沒有汽車來過。地下工事早已竣工,洞口已經堵死了,並重新用泥土和石塊掩埋好,種上了快速生長的樹,叫人看不出有什麼異常。惟有臨時公路還保留著,路上已長滿了草,也幾乎看不出路面了。原來遺留在路上的大小石塊躲在草叢底下,司機無法看清楚,車輪不斷被拱起來,拋下去,產生很大的顛簸。為了安全起見,汽車像烏龜一樣緩慢地爬行。

  車輪每拋起來一次,車斗裡就傳出嗡嗡的響聲,這是鋼琴受了震動,在警告它的主人:再這麼顛簸下去,還要不要你的鋼琴?可是坐在車頭的琴主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她變得癡呆麻木,沒有感情,不知疼惜自己的東西,也不曾記得美好的旋律,甚至幾乎連耳朵也聾了,鋼琴的警告她好像壓根兒沒有聽見。好在有熱心的陳小炮關心著鋼琴的命運,她及時組織了救護,只聽見她的聲音在車斗裡嘰嘰呱呱不停:「快來!搶救鋼琴,這是個嬌貴寶貝兒,會震壞的。來呀!先把這一頭抬起,塞一個包袱到底下去。……別管啦!鋼琴比包袱重要。快點!用勁兒!預備——起!好了好了!塞!快塞!……對了,對了,放下!還有那頭。……快!又拋了。預備——起!好!塞進去!塞進去!……不要緊的,這鋼琴不能壞了,湘湘可以藉著它放一放悶氣,總比白白地唉聲歎氣要強,聲音大多了。要是我有鋼琴,不高興的時候我就彈琴,連指頭兒都不要,用拳頭,擂下去,砸下去,轟轟地響,痛快!」

  汽車停在一塊菠蘿地頭。前面不遠處有一座小平房,從門窗的數量可以看出,僅僅有四間小屋。靠外面這頭是有人住的,門開著,有一個近五十歲的婦女在台階上洗衣服,見有汽車開來,不勝驚奇,站起來,甩著手上的肥皂水,準備迎接客人。

  「先去看看房子吧!」司機扭頭對許淑宜說。

  彭湘湘攙著媽媽下車,早有陳小炮已經跳下車斗站在車門外等著了。許淑宜在兩個女孩子的攙扶下,蹣跚走近平房。她抬頭望了望,見房子的外表並不算破舊,紅磚黑瓦,顏色分明,台階上的石頭砌得很扎實,沒有明顯的損傷。窗玻璃完好無缺,只是灰塵太厚,不怎麼透明。這頭兩間的主人顯然是那個洗衣服的婦女,另外兩間該是許淑宜的新居之所了。她們徑直朝那一頭走去。

  洗衣的婦女見來人衣著講究,膚色白淨,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卻又為什麼到這裡來看房子呢?她疑惑、緊張,想找客人說話,又有點不敢冒昧,終於沒有開口,只是垂手站著,肥皂水沒有甩淨,順指頭落下地來。

  「大娘,您住這裡?」陳小炮跟她打了招呼。

  「是啊。」她顯然是本地人,普通話說得很彆扭,頭一個字就沒有咬準確。

  她們上了台階,來到一個門口,見門上並無暗鎖,只有一個鐵環鏈搭在鐵璩子上,用一根小棍子插上當鎖。湘湘扯掉小棍子將門推開,裡面四壁空空。牆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顏色模糊的磚塊來。沒有剝落的部分也已經不是白色了,黑一塊,黃一塊,花斑點點。天花板上是蜘蛛的打獵場,絲網東牽西掛,使蚊子和蒼蠅插翅難逃。地上潮濕是這間房的最大特點,灰塵在水泥地上結成了塊,還在繼續冒出水來。後面的窗框上釘著鐵條,透過玻璃可隱約見到窗外長滿了茅草和籐蔓。

  鄰居大娘好奇地走過來,站在離她們十步遠的地方望著許淑宜一眼不眨。

  「大娘,您家幾口人?」陳小炮與她攀談起來。

  「四個人。」她伸出四個指頭,「老頭子,還有一個女,一個崽。」

  「大伯在哪兒工作?」

  「在軍人服務社。」

  「做什麼的?」

  「補鞋。」

  「哦!就是那位修鞋的朱師傅?」

  「是呀!是呀!」

  朱大娘連忙進屋搬出幾條矮木凳來,熱情地招呼客人們說:「同志,坐吧!」

  「不坐,大娘,我們有事呢!」還是小炮說。

  「哦!」朱大娘不善於多話。

  「大娘,」小炮又問,「這兩間房原來住人了嗎?」

  「沒有住人的,」大娘搖頭說,「只裝了一些鋤頭、鐵鏟,昨天才搬走的。」

  「這不像是宿舍啊,連廚房都沒有。」

  「沒有廚房的,在台階上搭個棚煮飯吃,你看我們,就是這樣子的。」

  陳小炮向那頭望去,見台階上用零碎木片和油毛氈搭了一個擋雨的半邊洞窟似的棚,裡面放著燒煤的爐子,堆著引火柴、煤球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個很好,天熱時煮飯涼快。」朱大娘熱情介紹她的經驗。

  「你們在這兒住了多久啦?」小炮又問。

  「去年搬來的,一年了。」

  「你們搬來以前這個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聽說是修工事的時候放哨的住在這裡,後來不住人了,旁邊的生產隊借了這個地方裝肥料,放工具。我們搬來才把肥料搞走的。」

  當陳小炮與朱大娘攀談的時候,許淑宜母女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對話內容她們都聽清楚了。看完了這一間,再看另一間,兩間房的基本情況一樣,只是靠頭上的那一間更加潮濕罷了。望著眼前的情景,聽著耳邊的對話,感慨萬千。一夜之間,人的景況發生了多大的變化!當老頭子是司令員的時候,就有那樣多的方便擺在他身前身後,家屬子女也都沾光。需要什麼東西可不能輕易開口,隨便說一聲,就不知會忙壞多少人。許淑宜深深地記得一個教訓:有一年夏天,一家人在院子裡乘涼,後勤部有位副部長也在。在閒談中,許淑宜說到,她很喜歡一種叫作雪衫的樹,把那種樹著實讚美了一番。說話的無意,聽話的有心,幾天以後,整整一個連的部隊,整整一個汽車班,為了把望海公園的雪衫,挖出四棵來移栽到司令員的院子裡,停止了緊張的軍訓,忙碌了兩三天。司令員從部隊回來,知道了這件事,在許淑宜面前大發了一通脾氣。怒沖沖地訓斥道:「禍根就是你!多嘴多舌,搞得影響不好,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說呀!你給我拔出來,背回去!」從此,許淑宜才知道,說話可得小心了。現在,老頭子把官職一丟,他幾十年對革命的貢獻就變得一錢不值了。就連他的妻子,一個沒有犯任何錯誤的老幹部,也跟著把歷史功績賠進去了!潮濕、骯髒且空蕩蕩的房間裡,好像在四面牆上,寫滿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公式:

  貢獻——一文不值

  官銜——價值的標準

  「難怪都怕丟官啊!」許淑宜不由得想到房間以外去了。這時,她感覺到屋裡有一股濕氣奪門而出,鑽透她身上的衣服,滲進皮膚,侵入骨髓裡去了,那害了大骨節病和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的膝關節,猛然間一酸,失去控制,幾乎跌倒。她使勁抓住門框,顫顫巍巍地堅持著,臉上和身上冒出毛毛虛汗來。

  「媽媽!」湘湘早已忍不住了,一見媽媽如此,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趕緊將媽媽攙住。

  「快不要哭!」媽媽小聲叮囑她說,「人家看了會笑話我們。」

  「你的腿會在這裡癱瘓了呀!」

  「也不一定,孩子,環境差了,本身的抵抗力可能會增強。」

  「那是你自己安慰自己。」

  正在跟朱大娘說話的陳小炮,回頭看見了這裡的情況,也趕過來攙扶許媽媽。朱大娘見了,趕緊進自己屋裡去,搬出一張帆布躺椅來,招呼許淑宜躺下。

  「你們要搬到這裡來住啊?」朱大娘關心地問。

  「是的。」

  「這個地方好潮濕的,地下出水呀!」

  「朱大娘,您洗衣服去吧!別耽誤您的事了。」陳小炮有話不便當眾說,因此把熱心的鄰居支走。

  「唉!」朱大娘認真望一眼臉色蒼白的許淑宜,懷著同情心,又無法相助,歎一聲回她「廚房」那邊洗衣服去了。

  陳小炮目送她走後,回過頭來,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躺椅扶手上,按她自己願意的方式,叫了許淑宜一聲,說開話了。

  「媽媽!怎麼辦?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做絕了,都是那個戴眼鏡的鱷魚乾的。我可不是為我爸爸辯護,我爸爸進醫院以前明明跟他說了,要考慮到您有風濕病,別的條件可以將就,就是不能潮濕。江醉章當面答應得好好兒的,偏要故意這麼做,多狠毒啊!怎麼辦?卸不卸車呢?已經到這兒來了,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了,總不能住在車上吧!人家交代了,汽車只能用一上午,怎麼辦?」

  「我們不卸車他會來扔?」湘湘擦一把眼淚說。

  「你以為江醉章做不出。」

  「還有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糯米團長,你不知道嗎?再說他也不在家,從北京一回來,病就發了,硬挺了兩天,不行,只得住醫院,還不知哪天回呢!」

  「不卸車!就不卸車!看他把我們怎麼的。」湘湘賭氣說。

  「我說湘湘,」陳小炮站直了,將兩隻手都叉在腰上,「你不要撥錯了算盤子兒,這不是以前了,你爸爸不是當官兒的了,跟修鞋的朱師傅一樣。能看成一樣就夠照顧的啦!你還沒有轉過彎兒來?」

  「孩子,」許淑宜使勁拉著扶手將上身抬起來坐直,「搬!」

  「媽媽!」湘湘又湧出兩行眼淚,「搬下來怎麼辦呢?」

  「怎麼辦?朱師傅一家能住,我們也能住嘛,住下來再想辦法改造環境嘛!」

  「對!」陳小炮高興地把腿一拍說,「改造環境,就這麼辦,來,湘湘,別哭了,我們去調查研究一下。」

  她們推開後面的窗戶,見高坡陡立,雜草叢生,牆後的水溝被堵塞了。

  「你到李小芽家裡去過嗎?」小炮問。

  「怎麼沒有去過呢?」

  「他們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個陡坡,可人家為啥不潮濕呢?我去看了,後面有一條很深的溝。咱們可不可以也在這裡開條溝呢?」

  湘湘為難地皺起眉頭。

  「你不會?」小炮問,「別怕,跟著我干吧!」

  「你會呀?」

  「不干就不會,幹起來就會了。」

  陳小炮回到台階上來,對許媽媽鄭重宣佈了她的宏偉計劃:「媽媽,您放心!只要委屈短短的幾天就行了。今天先把東西搬進來,只架一張床睡覺,其他都隨便放著。明天我們把牆壁粉刷一下。石灰我去搞,管理處的倉庫裡有的是,我找胡處長,他還沒有撤職,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他一定會氣得跳起來罵娘,說不定他自己還要來幫幫忙呢!粉好牆壁,我們接著就開溝,開一條很深的溝,把這座房子三面圍住。我們用磚把它砌起來,免得叫泥沙堵塞。工具和磚都找胡處長借;勞動力包在我身上了。我的保皇派同學多得很,我去動員動員,都會來的。要是胡處長沒有權,弄不到磚了,我們就偷,要不,公開地去搶也行。我的同學有會開車的,有會打架的,反正大家都是搶,我們也去搶,怕什麼!又不是搶來裝進自己兜裡。」

  許淑宜聽了小炮一席話,一面覺得這孩子很有辦法,有能力,有氣魄;一面又擔心著,她太大膽了,難免捅婁子。細想一下她所提出的刷牆開溝的主張是很有道理的,也許這裡的環境能得到徹底改變。當然,這還是計劃,未成為現實,而僅僅是計劃就足以使人寬心的啦!她苦笑了一下,對陳小炮說:

  「孩子,你想得天花亂墜,能夠做到嗎?」

  「媽媽,您要不相信,您就睡上幾天大覺別醒來吧!到時候睜眼一看,一切都變了。現在我什麼也不說了,等著瞧吧!」她把袖子一卷,「湘湘,你找朱大娘借掃把去。」說完奔向汽車,邊跑邊喊,「喂!戰友們,下車!」

  汽車後面的擋板匡的一響,青年們跳下車來,抬著、扛著、抱著、提著,各式各樣的行李、物品、傢俱、被褥,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喊叫聲,使這個安靜的地方一下子變成了鬧市,蟻群搬家似地從汽車到房子跟前拉成了稀散的一線。

  高個子的陳小盔和尚未長高的李小芽合夥抬著一口大木箱。陳小盔除了抬木箱以外,背上還背著畫夾子。開頭是李小芽在前面退著走,陳小盔在後面往前推,走了幾步,由於陳小盔看不到路面,踢上了一塊石頭。他提出要調過頭來走,李小芽服從了,兩人對換了位置。哪知這樣也不行,陳小盔看不到前進的方向,退著退著,退進菠蘿地裡去了。

  「放下」陳小盔喊道。

  大木箱放在菠蘿地裡,至少在底下壓著四蔸菠蘿苗。陳小盔搔著頭皮開始研究抬箱子的最好辦法。這時候,其他人和其他傢俱物品都在目的地集中了。

  「怎麼抬才好呢?」陳小盔自語道,「往前走不行,往後走也不行,真麻煩!」他只得問李小芽,「你見過別人抬箱子的沒有?」

  「好像見過。」李小芽把握不足地說。

  「怎麼抬的?」

  「好像也是這樣抬的。」

  「不對,肯定不對,這樣怎麼能抬!」

  「那……那怎麼辦呢?」

  「得借一部板車來推。」

  「還得借板車去呀?」

  「不借怎麼辦?總不能老放在菠蘿地裡呀!」

  李小芽開始懷疑他的主意了,便說:「叫小炮姐姐來吧,她一定有辦法的。」

  「別叫!讓人看笑話,說我們連一口箱子都搗弄不了。這樣,你趕快去借板車,我坐在箱蓋上畫畫兒,等著你來,去吧!快去!」

  「你們在幹啥呀?」陳小炮站在台階上,老遠對著這邊喊。

  「快去!快去!讓她看見了。」陳小盔一面支使李小芽去借板車,一面緊張地將畫夾子取下來準備畫畫。

  李小芽忸怩著,遲遲不走。陳小炮見狀奇怪,一個箭步跑了過來。

  「怎麼到菠蘿地裡去了?」她問。

  「我們不會抬。」李小芽坦白地說。

  「誰說的!」陳小盔不承認,「主要是她,她沒有勁兒。」一邊說話,一邊又想出新的辦法來了,吩咐小炮說,「你來給我扶一下,」他蹲下去做著舉重的動作,「扶上來,我用頭來頂,像朝鮮人那樣。」

  非但陳小炮笑了,連李小芽也笑得直彎腰。笑夠了以後,陳小炮說:

  「小芽,別理他,他只會畫畫兒,勞動知識,生活常識,一點兒也不懂。咱們來抬。」

  李小芽模仿著陳小炮的動作,將箱子抬起來了,抬法還跟原來一樣。

  「走,橫著走。」小炮吩咐說。

  「哦!」陳小盔恍然大悟,「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橫著走呢?」

  「你畫畫兒去吧!」小炮譏笑他說,「不過,你那畫兒也危險,要是叫你畫個抬箱子的,你怎麼畫呀?」

  陳小盔重新背上畫夾子,隨意擺動著鬆軟的兩臂,塑料涼鞋拖得地上的小草沙沙地響,自我解嘲地笑著,跟在箱子後面走去。

  屋裡,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打掃衛生。掃把滿屋子橫飛豎舞。抹布扔上扔下。有的用鐵鍬撮灰,刮得水泥地嗤嗤地叫。有的檢查電路碰得電火閃閃地跳。還有的跑到屋後去了,扯起大把大把的野草,一群群蚊子從草叢裡飛出來。汽車司機是個年輕戰士,也滿頭大汗地跟大家一起幹得正忙。

  「司機同志,你來一下。」陳小炮在房後的草堆裡找到了他。

  「做什麼?」司機拍著手走出來問。

  「我想請你幫個忙。」

  「唔,說吧!」

  「這位許媽媽有嚴重的風濕病,」陳小炮簡練地說,「潮濕的地方一天也呆不了。我們準備在房後開溝,但一下子來不及。你看屋裡多潮濕,她怎麼辦呢?我想在屋裡放些石灰,把濕氣扯一扯,暫時對付幾天。我看你的車斗裡沾滿了白粉,是不是運過石灰?」

  「是的,我昨天還運石灰來著,生石灰,還沒有散。」

  「放在哪兒?」

  「放在木工房旁邊那個敞棚裡。」

  「你能不能去弄點兒來?」

  「這……」司機猶豫了一下,「好吧!」他點頭了。

  陳小炮高興地來到許淑宜面前,大聲說道:

  「媽媽,放心吧!形勢大好,越來越好,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您甭擔心,一切都會非常滿意的,您等著瞧吧!」她發現彭湘湘爬到窗台上去了,忙喊道,「小心點兒!湘湘,你的皮鞋會滑的。」轉頭又向許媽媽說,「她怎麼又穿上皮鞋了?」

  「布鞋洗啦!沒穿上兩天就要洗,愛乾淨。」

  「唉!那麼乾淨幹啥呀?」

  「孩子,」許媽媽很有感慨地說,「要是我們湘湘也像你這麼能幹就好了!」

  「會變得能幹的,您看,她不是上窗台了嗎?」

  有人把灰屑倒在不合適的地方,陳小炮一眼瞅見,連忙拖了一把鐵鍬走過去。

  從車上卸下來的行李物品,暫時全部堆在台階上下。鄰居朱大娘站在她自己的門口望著那些東西,努力猜測新鄰居的身份。她想肯定不是一般的幹部,難道是大幹部嗎?大幹部又怎麼會住到這樣的地方來呢?而且又怎麼會只有被褥箱子而沒有桌凳?後來她猜到了一種可能性,大概那位女鄰居的丈夫原來是大幹部,最近死了,她們只得搬家。不過他們那個單位的領導也太不近情理,死了一個大幹部就要把傢俱收回去,把他的家屬趕出來?將來你自己死了,你的家屬怎麼辦呢?朱大娘暗自在心裡念道:「老頭子死不得呀!我家的老朱不要早死就好啊!他死了,我一家子人還不知住哪裡去呢!」善良的朱大娘產生了同情心,她可憐這個不幸的家庭不幸的人。於是,她產生了一個見義勇為的念頭,很想向新鄰居提出來試試,可又擔心著人家會不會領情。她們是大幹部的家屬,能接受你的好意嗎?需要你提供幫助嗎?去不去跟她們講呢?去不去呢?不去?……去?……不去?……

  正在這時,許淑宜扶著牆壁微笑著,困難地向她走過來。

  「老嫂子,你還不做飯啊?時間不早啦!」

  朱大娘見這位新鄰居親熱地稱她「老嫂子」,又感動,又驚慌,不知怎樣回答,連忙又搬條凳子出來。

  許淑宜沒有坐,繼續跟她說話。

  「老嫂子,朱師傅回來吃午飯嗎?」

  「回,下班就回。」

  「兒子女兒呢?」

  「兒子在工廠,不回,女兒在學校造反,有時回,有時不回。」

  「哦!……以後咱們就是鄰居啦!」

  「是呀!我一個人守廟,好孤單喲!」

  「以後就不孤單了,我女兒會彈琴,可熱鬧著哩!」

  「是呀!是呀!」朱大娘總是擺不脫拘謹,很難找出更多的話來說。

  許淑宜攀著門框扭頭朝朱大娘屋裡看了一眼,見裡面的傢俱式樣和成色都很舊,佈置也很簡陋,床上的蚊帳顏色不太明亮。她試圖走進裡面去坐坐,剛剛提腳,被朱大娘攔住了。

  「我屋裡好髒的,對不起呀!」

  「老嫂子,這有什麼關係呢!」

  許淑宜撥開她的手,移步進去,坐在一張木框鑲竹片的涼床上了。

  這個舉動使朱大娘很受感動,一下子鼓足了勇氣,把她原先不敢講的想法講出來了。

  「同志,」她確認對許淑宜以同志稱呼為最好,「你看我這個房間還好嗎?」

  許淑宜沒有聽懂她問話的意思。

  「我是講,」朱大娘進一步說明確,「比你們那兩間乾燥些吧?」

  「是乾燥些,好多了!」

  「你看,床腳都沒有漚壞的。」朱大娘指著床說。

  「是啊,這兩間屋靠外面一些,離山邊遠一些。」

  「這樣,我們跟你們換一換好不好?」

  「什麼?」許淑宜吃驚,「你要把好房子讓給我,你住潮濕的?」

  「對呀,好不好?」

  「老嫂子,那怎麼行呢!」

  「不要緊的,」朱大娘盡可能模仿普通話,想把道理講清楚,以說服對方,「我們不要緊的,一個個都沒有病,濕一點不怕。你腿痛,我知道,扯不得濕氣的。跟我們換一下吧!老朱回來我就跟他講。不怕,不要不好意思,我們老朱會同意的。」

  這一席純樸感人的話,使許淑宜受到一種刺激,她好像回憶起什麼來了。是什麼呢?是過去見過的人還是曾經遇過的事?不知道,反正有一種舊情、舊景,值得緬懷的經歷在活躍起來。也許是抗日時期的事吧?可又不像;也許是大軍南下途中……?也不是。這位朱大娘是從未見過面的,她那彆扭的語言是不常聽到的,可她有一種力量能像無線電波一樣傳給許淑宜,使她產生感應,激動起來,振奮起來。她一把拉住朱大娘粗糙的手,嘴唇先翕動了幾下才說出話來:

  「老嫂子,你真是個好人哪!」她失去控制地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你這麼好的人,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老嫂子,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你這麼好的人,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不要緊的,同志,不要緊的,互相幫助啊!」

  「不!」許淑宜語氣堅定地說,「老嫂子,不能這樣做。你不要看錯了,我們並不比你們高一等,我也是什麼苦處都嘗過的。我們的鋼琴不能受潮,你們的竹片床也不能受潮。你放心,老嫂子,我們自己會解決的,現在潮濕,過幾天就不潮濕了。」

  「還是換一下吧!」

  「不,不,不換,不能換。」

  當她們在說話的時候,那邊房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玻璃窗擦得乾乾淨淨了,窗框洗刷得現出油漆的本色來了,水泥地不但掃刮一淨,而且被散石灰鋪成潔白的了。一部分沒有散團的石灰塊堆在牆角,正在迅速吸收屋裡的濕氣,空氣開始變得乾燥了。司機戰士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其餘的人們正嗨喲嗨喲把鋼琴抬進屋去。

  「戰友們,大家辛苦了!」陳小炮像文化大革命初期在街頭參加大辯論的勇士一樣,站在矮凳子上發表演說,「今天的活兒幹得很好!很漂亮!棒極了!我們戰勝了困難,我們勝利了!」又突然改變腔調,「不過別驕傲,戰鬥還沒有結束,大家不能松勁兒。我們還要把牆壁粉刷一遍,屋後要開一條溝,還夠咱們干幾天的。可是現在不能幹了,肚子在鬧饑荒,沒勁兒了。大家很清楚,這個地方是沒有飯吃的,各人回自己家去吧!義務勞動就是這樣兒的,不管飯。喂!下午休息,明天來,不來的開除!」

  大家笑了。有人提出:

  「下午為什麼不來?」

  「下午要做準備。」小炮說,「刷牆要不要技術的?還得拜師傅。開溝要不要工具?還得去借。砌溝要不要磚的?還得去偷。這些事兒我來辦,需要有人幫忙的時候我會來叫的。走吧!別囉唆了!」

  像學校放午學一樣,那些「戰友們」一哄而散,蜂擁出門,各自回家去了。

  陳小炮往躺椅上一倒,蹺著腿,嚷嚷起來:「湘湘,過來過來!」

  彭湘湘正在細心地洗手,不知有什麼急事,來不及揩乾便甩著水走過來。

  「幹什麼?」

  「現在該你伺候我們了!」

  「要我怎麼伺候?」

  「你看,這裡還有幾個人沒有走的,我、我哥哥、李小芽、媽媽,還有你自己,一共是五個人,得要吃飯。」

  「哪兒有飯吃啊?」

  「我不管,你去想辦法,不給飯吃,咱就罷工。」

  許媽媽從朱大娘家裡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門口,見陳小炮叫叫喊喊,快活得要命,深受她的情緒感染,陪著孩子們笑起來。她提醒女兒說:「你不會到街上去買點包子來?」

  「哦!對了。」

  湘湘這才明白,趕忙擦乾了手,找了一個塑料薄膜袋,對陳小炮說了一句玩笑話:「請首長等著,就來了。」便提步小跑買包子去了。

  畫家陳小盔見眼下無事可做,又想起了他的業務,連忙打開畫夾子,拿出鉛筆來削。

  「你要畫什麼?」小炮問。

  「畫速寫。」

  「什麼叫速寫呀?」

  「速寫就是……」陳小盔忙於做畫前準備,已經無心說話了,「你不懂就別問。」

  李小芽對畫夾子產生了好奇心,躬身站在陳小盔背後,仔細看他拿出每一樣東西。

  陳小炮想到了一個主意:

  「喂!哥哥,你會畫人兒嗎?」

  「剛剛開始練人物速寫。」

  「畫個美人兒好嗎?」

  「什麼美人兒?」

  「瞧!你背後有個美人兒,把她畫下來。」

  李小芽聽說,馬上害羞了,捧著臉跑到許媽媽身邊去,把頭埋在許媽媽懷裡。

  「畫就畫,」陳小盔擺好繪畫紙說,「可她不讓啊!」

  「不讓?看我的。」陳小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將李小芽拖到自己懷裡,抱住,「畫吧!她願意做怪樣子你就給她畫一個怪樣子。」

  「別動!別動!」畫家喊著,就要動手了。

  李小芽拚命地掙扎,但掙不脫陳小炮鐵鉗一般的雙臂。

  「這樣的話,我只能畫漫畫了。」畫家宣佈一聲,迅速抓特點,勾線條,行動很快。

  大約不過兩分鐘,一幅漫畫已經完成了。畫家喊了聲「好啦!」扔掉畫夾子站起來,將他的傑作高高舉過頭頂,立刻引起了一陣大笑。畫面上的美人兒仍是美人兒,不過進行了很大的誇張。睫毛相當於本來長度的五倍;眉毛像彎月兒,跟鬢角連到一起了;鼻尖本是稍有一點翹的,現在翹得又反常又極端可愛;因為正在生氣,小嘴也翹起來,快要跟鼻尖相撞了。李小芽表示強烈抗議,企圖把漫畫搶過來,可她無論使多大的勁跳起來,也夠不上陳小盔舉著手的高度。

  越是搶得認真便越是笑得厲害,連許媽媽都喘不過氣來了。笑夠了以後,許媽媽把李小芽拉到自己跟前問:

  「孩子,你在這裡玩得高興,可你爸爸……」

  「我爸爸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是嗎?」

  「真的。他現在有時還小聲唱歌,唱抗戰時候的歌。也不見他寫什麼東西了,好像是人家不叫他寫了。很久沒有對我講過以前那些傷心話,也不提叛徒的事,只是要我多到外面去跑,多認識一些人,要我學會自己洗衣,自己做飯,還要參加勞動。今天我來這裡搬家,我爸爸很高興,催我快點走,還嫌我動作太慢。」

  許淑宜在深深思考。陳小炮在躺椅上打磕睡。畫家陳小盔則正在抓緊時機將妹妹的瞌睡姿勢移到速寫本上去。

  彭湘湘提了一袋子吃的回來,是八分錢一個的叉燒包。開飯了。想問題的斷了思路,畫畫的扔掉本子,打磕睡的早就醒了,餓壞了的人們爭先恐後拿包子。

  陳小炮又出了一個鬼點子。

  「不行!」她奪掉湘湘手上的包子說,「你還得伺候伺候。」

  「要我幹什麼?」

  「給我們彈琴。我們一邊吃包子,一邊聽音樂,好好兒享受享受。」

  「沒有曲子可彈。」

  「怎麼沒有呢?琴譜那麼多。」

  「都是資產階級的,不能彈,能彈的只有一個鋼琴伴唱《紅燈記》。」

  「不要不要不要,聽膩了。」

  「孩子,」許淑宜插話,「要彈就彈《紅燈記》,要不就不彈,免得惹麻煩。」

  「媽媽,」陳小炮站起來說,「您已經麻煩到這個地步了,再來點麻煩又怎麼樣呢?還叫您搬家?不怕!湘湘,彈洋玩意兒。」

  「只有練習曲。」

  「練習曲也行。」

  彭湘湘遲疑著開了鎖,掀開琴蓋,把琴譜搬過來挑選,忽然發現其中一本薄琴譜,高興起來。

  「有了!」她說,「這兒有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列寧在世的時候,有段時間每天早晨必須聽一次。雖然也是資產階級音樂家的作品,但列寧喜歡的我們就有理由,誰反對,可以跟他辯論。」

  「好!好!最好了!」陳小炮說,「你變聰明了。咱們就彈這個,彈響一點,看他們怎麼的。」

  湘湘把琴譜擱上,揉著手指說:「過去練過,很久沒有彈了,有點啃不下來呀!」

  「不要緊。」陳小炮給她打氣,「彈錯了沒有關係,只要情緒好,快一些,對付不了的地方就混過去。」

  《熱情奏鳴曲》的旋律恰同蘇東坡的散文,不擇地而出,滔滔汩汩,如萬斛泉流湧來,隨心適意,奔放無羈。音珠兒成串地四散飛濺,像暢雨澆身。房子太小,裝不下,破窗而出,奪門而出,聲浪閃著光芒,撼醒了荒僻的山腳,衝破周圍的沉悶低空。旋律在唱:

  我們心地光明,我們是強者,我們熱愛生活,像破土而出的野艾蒿蓬。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我們生根於沃土,不是飄飄無著的風箏。

  我們曾經是有翅的種籽,隨風順水,流離無定,終於隨塵埃溶進了泥層。

  與眾草為伍,與土地相親,不分類別地攀根連結,草莽的信心要戰勝惡雲的險心。

  無論哪種肅殺之氣,總不能將大地一夜剃光;綠色是地球的永恆本色,有地球就有我們的子孫。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越經磨洗,越是茂盛蔥蘢……

 
 
《將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