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溫泉夜

一部灰藍色式樣過時的華沙牌轎車在公路上奔跑,從南隅開住濱海溫泉。轎車的車燈照得樹影歪歪倒倒,在海灘上和田野裡橫掃過去。公路上車輛稀少,行人絕跡,時間已是午夜,海水安詳地躺在遠離海堤的地方。

  車上坐著無精打采的鄔中,將頭歪在右肩上,隨車子的顛簸而晃動。同車的只有司機,無人與他說話,他自己也根本沒有話興,眼皮耷拉著,臉上的肌肉鬆弛地往下垂著,像打了敗仗的樣子。

  他剛從李康家裡出來,那躺在血泊裡的屍體始終在眼前晃來晃去,他心中發生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聯想:死,一個恐怖的字眼一種幸福的人間事物,死是解除痛苦的最好辦法。自我槍殺在肉體上是沒有痛苦的,神經直接遭到破壞,一切感覺都沒有了。……青蛙砍掉頭部,剝了皮,掏盡內臟還可以跳,是因為脊椎神經在起指揮作用,用一根小簽子往脊椎孔裡一捅就再也不跳了。人的頭部穿過一粒子彈跟青蛙的脊椎孔捅進去一根簽子大致是一樣的。死,只能恫嚇別人,對死者本人沒有什麼意義。最可怕的是血,螞蟻死了沒有血,所以人看了不怕;一部機器壞了沒有血,所以人看了不怕。最可怕的是同類的死,人死了人怕,而人死了貓不怕,貓死了人也不怕。要想不怕同類的屍體,必須把他看成異類,比如是豬,比如是狗,又比如是一隻螞蟻。小的動物死了,大的動物不怕,如一場霜凍要凍死多少昆蟲?而人卻既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根本不會產生憐憫之心。要想不怕看見和聽見死人的悲劇,必須把自己看成偉大的人,其他人不過是昆蟲而已。鄔中頗有這種偉大氣概,他惟一不高興的只是因為血腥氣味干擾了他的正常嗅覺。

  陳政委一定要他連夜去把江醉章叫回來,他不大樂意,埋怨那老頭子多事。埋怨他無能,長了一副凡夫俗子的骨頭,一見死人就不得了,像死的是他自己,真是平庸的蠢人。劉絮雲跟江醉章去了,去了就去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她是一個女人,她有非凡的魅力,對某些男人有特殊作用,那就讓她發揮作用嘛!當然頂好是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無論她怎麼做,她不會因此變醜了,也不會帶回來什麼異樣的氣味,更不會從此變得不是女人了。她喜歡打扮得妖氣十足,那也好嘛!別人能欣賞,丈夫也能欣賞,丈夫欣賞是不要投本錢的,別人有時為了這種欣賞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陳鏡泉是個迂腐不堪的老頭子,非要這麼鄭重其事不可,使鄔中為難,使大家都要為難。

  既然要去那就去,不去有不去的好,去也有去的好。去了就不要白去,見機行事,事在人為。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淡漠,一切都是形狀不同的物體以及物體跟物體的組合,精神是空虛的,沒有價值的。比如這車子——一個鐵殼的物體,加上司機——肉皮包著的物體,二者組合起來就能很快地跑路。他把司機看成某種物體,所以不跟他講話;他把不久將要在溫泉遇上的人想像成物體,所以不需要有精神上的反應。

  他耷拉著眼皮,什麼也沒有看見,只覺得自己這個物體被鐵殼物體裝著,顛簸搖晃是沒有關係的,即使摔碎了也還是物體,因為物質不滅是普遍真理。

  車子跑得很快,樹影歪歪倒倒地橫掃過去。

  濱海溫泉。

  晦暗的燈光從東零西落的窗洞裡射出來,一眼望去,只見黑暗的幾何塊上亂綴著一些橙紅色和淡綠色的方塊,一會兒消失一塊,一會兒消失一塊。

  有一個方塊在發出狂笑的聲音:

  「哈哈哈哈!來來來!劉副處長,我也敬你一杯。」江醉章舉起一隻高腳玻璃杯,凌空越過堆滿菜盤的小圓桌,送到劉絮雲嘴邊。劉絮雲媚笑了一下,抬手擋著,將臉擺到一邊去,細嗓兒說道:

  「江主任呢!您真逗,什麼劉副處長!還不是以前那個小劉!」

  「不!不不不,」江醉章將杯子暫時收回來說,「誰敢還叫你小劉?誰敢!秘書處副處長,有幾個人能夠對你指手劃腳?啊?還叫小劉?」他模仿著《沙家濱》裡道白說,「『人也多了,槍也多了,今非昔比,鳥槍換炮啦!』哈哈哈哈!鳥槍換炮啦……!不過,我,我江主任,我還是要叫你小劉,小劉小劉,這樣親切些,是嗎?啊?你看是嗎?嗯?……」他站起身,從桌面上伸過頭來,狎褻的醜態不堪描述。

  「江主任!」劉絮雲故作正經地挺一挺脖子說,「您酒氣熏天的!」

  「哦!對不起,對不起,」江醉章坐回原來姿勢說,「你們女同志呢,煙味也怕,酒味也怕,最好去跟和尚結婚,哎呀呀呀!……」

  「那麼不正經!」劉絮雲斜瞟了一眼。

  「對於這種現象,」江醉章用一個指頭指天,畫著圓圈說,「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會怕煙味呢?就因為你自己不吸煙;為什麼會嫌人家吃了大蒜口臭呢?就因為你自己沒有吃蒜;為什麼會怕酒氣熏人呢?也就因為你自己沒有喝灑。小劉,你暴露了一個秘密,剛才陪我喝了這半天的酒,樣子做得很像,原來你是一滴也沒有進口。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在江主任面前不忠誠老實,我白提拔你了,看錯人了!嗐!你看怎麼辦?你想想吧!欺騙了江主任,怎麼辦?」

  「主任,」劉絮雲求情道,「您可要原諒我,我是真不能喝酒的,沾酒就醉,過去又不是沒有在一起吃過飯的,您還不知道嗎?在大問題上,小劉不敢欺騙您,這一點兒小事騙一騙又有什麼關係呢?哪個喝酒的朋友不是又騙又吹的?我還沒有學會呢!」

  「對!酒朋友都是又騙又吹的。但是,當被騙的人一發現自己受騙了,也是不會饒過對手的。來來來!」他又舉起那只高腳酒杯,起身繞過小圓桌,重新送到劉絮雲嘴邊說,「小劉,這一回逃不脫,你不要再玩花招了,我站在旁邊看著你,要一滴不漏。」

  「江主任!」劉絮雲嫵媚地哀求。

  「叫得再好聽也不行,今天是專門為你,你忘了嗎?你又入黨,又晉陞,雙喜臨門。喝一杯還不夠,要連喝兩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麼能當副處長?喝!快喝!」

  「主任,我會醉的!」

  「有點醉更好,臉一紅,像搽了胭脂一樣,多引人喜愛呀!」

  「會醉倒的!」

  「倒了有我在,江主任來扶你。」

  「會要嘔吐的!」

  「嘔吐?那也不怕,我有辦法叫你醒酒。」

  「您有什麼辦法?」

  「等你醉了以後我再告訴你。」

  「要我一口喝下去?」

  「一口。」

  「那簡直跟吞刀子一樣,主任,您也可憐可憐我吧!」

  「你看怎麼辦呢?」

  「我分幾回喝好嗎?」

  「好,原諒你,那就先喝第一口吧!」

  劉絮雲端起杯子,做出十分為難的表情,又望望江醉章,笑了笑,最後將眼睛一閉,杯子空了三分之一。

  「好!哈哈哈……!痛快!劉副處長,痛快!哎……好!」江醉章高興得發瘋了,給自己倒了一滿杯,一飲而盡,「小劉,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今天我們是酒也知己,話也投機呀!」他哼哼呀呀地連吃幾口菜,又喝了一杯,「呃……舒服呀……舒服……!」打了一個嗝,把這句話變成樣板戲來唱,「好哇!呃……哈哈哈!你喝!你快喝!光我一個人高興,不行!……哎,對對對!喝得痛快!絮雲哪,你要是我的妻子多好啊!他媽的!鄔中那小子,怎麼那麼好的福氣呀!真走運,他媽的!」

  劉絮雲見江醉章如此,暗暗高興。自從他們之間在政治上緊密聯結以來,一切都是如意的,只有一點她始終不很放心。江醉章是有背景的人物,這一點很清楚,但他的背景到底是什麼,誰也不能確切知道。劉絮雲過去曾多次試探,江醉章不願明說,總是含含糊糊搪塞過去,越是這樣,越顯得他背景很深。如今,她靠著與江醉章的關係,一下子從普通護士變成了政治部秘書處副處長,兩人瓜葛之深是顯而易見的。好處已經得到,但是能不能持久,能不能繼續一帆風順呢?關鍵在江醉章身上,他的靠山要是可靠的,便可以高枕無憂,他要是偶然碰著好運,那就要考慮自己應該怎麼辦了。所以,十分必要把江醉章的背景摸清。眼前機會正好,他醉了,他心裡產生了邪念的苗子,正可以火上加油,順勢誘導,引他說出真話來。

  她為了把真實企圖隱藏起來,故意從很遠的地方引起。

  「主任,」她態度自然地說,「家裡死人了,我們躲在這兒吃喝玩樂,要是陳政委知道了……」

  「知道了怎麼樣?不要管他!那個老頭子算什麼,他目前只是對我們有用於一時。空四兵團的幹部多數是彭、陳二人的部下,彭倒了,陳暫時不能倒,如果讓他們一齊倒掉,就會樹倒猢猻散,所以要把陳鏡泉穩住,穩住了陳鏡泉就穩住了全兵團的部隊,這對爭取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是非常需要的,決不可少的,你懂得嗎?但是要知道,他只是有用於一時而已,他在這裡的作用就是神龕上的菩薩,不要真怕他,不要因遷就他而放棄我們該做的工作。這你一定要心中有數,不要太天真了!絮雲啊!你還年輕,政治上難免幼稚,有很多複雜事物你還不清楚呢!像他這樣的神龕上的菩薩何止一個!比他更大的還有的是呢!」

  「可是林副主席還接見了他,還送了他一個銅像呢!」

  「欸!這個……嗐!」江醉章將手一擺,「你不懂,你不懂啊!」他夾了一點菜送進嘴裡,「他剛把那個銅像抱回來的時候,我也緊張了一陣子,但是只有幾天,後來我就不緊張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哼!」他不願意說,喝酒去了,抿完一口酒,又哼起了一種樣板戲的腔調,「為什麼呀為什麼,誰來告訴我?哈哈哈哈!絮雲,快喝酒啊!對酒當歌!朗格裡格朗格裡格朗……」

  劉絮雲很著急,心裡在罵:「這個狡猾的狐狸,一問到關鍵的地方他就不說了。」但她不甘心,仍要引發他說。

  「主任,」她憂心忡忡的樣子,「范子愚雖然死了,我不知怎麼,總是有點兒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要是把那個叛徒的交代材料偷偷轉到陳政委手裡去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倒不是怕別的,就怕萬一有什麼人把那個事兒一公佈,儘管是同名同姓的誤會,可群眾不知道啊!一下子總要造成一些麻煩哪!」

  「誰敢?誰有狗膽他就試試看吧!范子愚的下場就是他的榜樣。要是真有人不接受教訓的話,只要他一露頭,就立刻鎮壓。犯罪性質就是:製造政治謠言,混淆視聽,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革命領導幹部,擾亂階級陣線,混水摸魚,是反革命小爬蟲,先抓起來再說。」

  「要是有人不貼大字報,寫信寄到中央去呢?」

  「那就更不怕了,直接把陰謀信號報到中央去,更能引起重視,小爬蟲、大爬蟲通通跑不了。」

  「這我不懂。」

  「不懂?不懂就算了,暫時不要問。」

  「為什麼不能問呢?」

  「哈哈哈哈!小劉啊小劉,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啊?不該問的就不要問。我也是,講不清的就不能講。」

  「您不相信我。」劉絮雲把屁股一扭,側身對著牆壁,噘起嘴生氣了。

  「真是小孩子,你看,又生氣了。」江醉章連忙站起來,連哄帶騙地說,「好了好了,等到時機成熟,江主任會告訴你的。來來來,絮雲,我們不要把正經事忘了,今天是向你祝賀,江主任特備酒菜與你同喜同樂,你的兩杯酒還只喝了一杯呢!」他提起酒瓶顫顫抖抖地給劉絮雲倒酒,倒得溢出來從桌面上流下去,把劉絮雲的料子褲潑濕了一大塊。

  「哎呀!」劉絮雲尖叫著跳了起來。

  「哈哈哈……!這有什麼關係!褲子反正是要洗的,用酒洗一洗,去臭氣。」

  「您真是,也不看著點兒!」

  「看著了,看著了,看著你跳起來,姿勢真好看。」

  劉絮雲仍噘著嘴,提起褲子抖了兒下,又用手絹去擦。

  「不要擦了!」江醉章猥褻地捏著劉絮雲的手臂說,「來來來,把這杯酒喝掉,身上一發熱,褲子自然會烤乾的。」他哆哆嗦嗦又要去端杯子。

  「我自己來。」劉絮雲甩脫江醉章的手說,「不過江主任您也要陪著我喝,快坐回位子上去,別摔倒了。」

  「好好好,陪你喝,陪你喝。」江醉章連忙走回去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高高舉起來說,「為了你的喜事,為了我們的同喜同樂,預備——喝!」說完一仰頭,全部下肚了。

  劉絮雲裝著樣子喝酒,實際上抿住酒杯在想如何繼續追問江醉章。不料江醉章突然襲擊,從對面伸過手來,托住杯子一倒,全部倒光,一部分灌進肚裡去了,一部分嗆進氣管,另一部分從嘴邊流出來潑在她身上。劉絮雲嗆得接連咳嗽,江醉章大笑起來。

  一陣激烈的咳嗽過去,劉絮雲又是憋的又是醉的,臉上從眼窩紅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江醉章快活得手舞足蹈,「好!好!你臉紅了!好看好看!噫喲!嘖嘖!真漂亮啊!絮雲哪!小劉啊!」他頭重腳輕地連續向左右歪倒,站穩,又歪倒,又站穩……

  劉絮雲因酒順著下領、脖子,一直流過胸前,將內衣浸濕,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便提起肉色閃光絲汗衫的領口,忙不迭地抖動起來。嘴裡埋怨道:「江主任真是害人!」江醉章見她如此,連忙走過來動手動腳地說:「快把衣服脫了,我給你幫忙。」

  「江主任!」劉絮雲退避到牆邊,大叫了一聲說,「這樣不合適吧?」

  「什麼不合適?安?你是講什麼不合適呢?是我給你脫不合適,是嗎?那你自己脫嘛!哈哈哈!這有什麼!這有什麼!」

  「主任,」劉絮雲用異常的眼神望著江醉章通紅的酒臉,閉嘴咬牙看了半天,慢慢啟齒說,「您平常是怎樣教育部隊的?」

  「我?我教育部隊?」江醉章歪歪倒倒地站在房中間說,「哦!你是講,我規定戰士不許與駐地周圍的姑娘談戀愛,我規定飛行員的對象由組織上統一給他找,我教育幹部們生活作風要嚴肅,我指示聯合宣傳隊在文工團除了抓政治問題也要清查男女作風問題,是嗎?是的,我是這樣規定,這樣教育,這樣指示的,不錯,不錯,確有其事。但是那些事情與今天晚上有什麼關係呢?那都是教育別人的,不是對我自己。當然也是教育你的,而我現在宣佈,你,劉副處長,從此不需要那些教育,不受那些規定的限制,你跟我一樣了!」他高舉兩臂,伸開十指,然後軟綿綿地落了下來,躬著背,勉強堅持站著,眼睛像鷹一樣盯住劉絮雲。

  「光對別人不對自己,今後您還有威信嗎?」

  「威信?威信是什麼意思?威信就是一威二信。在實際上,信是沒有用的,只要有威就行,有威就是信,有威,誰敢不信?哈哈哈!絮雲哪,你這個小丫頭,太幼稚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嗎?你記住:光對別人、不對自己,這是偉大人物的胸懷。」他突然收住,喪失控制地移動腳步,向劉絮雲靠近。

  「你來幹什麼?」劉絮雲儼然不可侵犯。

  「幫你脫衣服呢!」江醉章從嗓子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站住!」劉絮雲將身子一扭,故意挑逗地瞪著江醉章說,「不要你幫忙,我自己來。」

  江醉章停住,驚訝地望著她。

  劉絮雲背轉身去,幾下就將扣子解了,十分利索地脫去外衣往床上一扔,那貼身的閃光絲肉色汗衫在昏淡的燈光下閃閃跳跳。她忽然扭轉身來,正對江醉章,淫笑著說:「來看看,濕得不多吧?」江醉章立刻撲了過去。哪知劉絮雲抽身一閃,跳到屋中間去了,江醉章撲了一空,撞在牆上,滾倒在床頭。

  「嘻嘻嘻!老江,上當了吧!」劉絮雲戲弄地笑著,潑婦般地把手一指,「爬起來!坐在床邊,老老實實地坐著。」

  「是!當然哪!」江醉章慌裡慌張地爬起來坐著,一時不知怎麼好。

  「我問你,老江,還要我做什麼?」

  「還要……你,你,你……不是汗衫濕了嗎?脫掉吧!脫掉晾起來。」

  「還有褲子也叫你潑濕啦!」

  「也脫掉,晾一陣就會幹的。」

  「不過……老江,」劉絮雲扮出厲害的樣子說,「連衣服都不穿了,太不成體統了吧?」

  「衣服?」江醉章精神恢復了原狀,「你知道衣服的作用是什麼?」

  「是為了遮醜,人總得要掛一點兒絲,遮一遮醜啊!」

  「對!遮醜,不錯,穿衣服的目的就是為了遮醜,這遮醜的衣服是給別人看的。別人,不是自己人。」他強調,「對自己人不需要穿衣服,越是赤裸裸的越能知心,懂得嗎?」

  「懂得。」

  「那你就脫吧!」

  「這麼說來,咱們倆是自己人了?」

  「當然是自己人!」

  「那你為什麼還在我面前把衣服罩得嚴嚴的呢?」

  「你是要我也脫掉是嗎?」

  「不是。」劉絮雲把江醉章原來坐的那條凳子一拖,自己坐下,蹺起腿來,將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壓在乳部的下面,「老江,對你不起呀!我把稱呼都改啦!」

  「改得好!改得好!」

  「可是這一改,你要知道,也應該真正把我當自己人看待了。我的一切都跟你連在一起了,我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你啦!你呢?你怎麼樣?還要瞞著我,老江,想得點兒好處沒有那麼便宜呀!」

  「什麼東西瞞著你?」

  「你背後的大樹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江醉章仰頭大笑,「繞來繞去還是這個問題呀!你呀!你呀!絮雲,到底是女人,多心,太多心!瞞你幹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嘛!」

  「那就說吧!抓緊時間哪!」劉絮雲盡量施展出她的勾引手段來。

  「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要問,是明擺著的,誰都能想得到。」江醉章說。

  「可我,」搖頭,「想不出。」

  「你想不出?好吧!我啟發啟發你,你馬上就能很確實地知道。」江醉章畫著直線、弧線和圓圈,「要問我的背景是什麼,你首先要從時代特徵來分析。現在的時代特徵是什麼?是筆桿子時代;什麼樣的筆桿子呢?只有一種,徹底無產階級化的革命新生力量。鄧拓、吳晗、廖沫沙不也是筆桿子嗎?那一種不但不吃香,還要堅決打倒。我當然是屬於新生力量。但是新生力量也不見得每一枝筆都不倒,戚本禹不是新生力量嗎?他就倒了,我當然又不是他們那一類的。你放心,只要這個偉大的時代不結束,我就絕對不會倒。」

  「那為什麼呢?」

  「問得好,就是這個為什麼重要,問清這個為什麼,就找到我背後的大樹。我再啟發你問問自己,現在到底能做到絕對不倒的是什麼人呢?不管他有多大的歷史問題和現實問題,不管他怎樣輕浮,隨心所欲,不負責任,他都不需要顧忌,絕對倒不了。這樣的人是誰呢?」

  「這樣的人不止一個。」

  「對,又講得對,這樣的人的確不止一個。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在上層舞台上有多少顯赫一時的人物晃上來又晃下去了?你記得嗎?數得清嗎?除了那些人物以外,還有一些是一直不下台的,數起來也不少。但這些人物也是各有各的情況,各有各的背景,有些人暫時沒有退場,不見得永遠不退場。你把整個劇情分析一下,按照邏輯,下一步情節會往哪個方面發展,哪些人物會在什麼時候下去,哪些人物會一直演到最後。我就是屬於一直演到最後的那一群人物當中的,或者換一句話說,我背後的大樹就在那一群裡面。清楚了嗎?」

  「不清楚。」

  「還不清楚?」

  「我很蠢,分析能力很差。」

  「分析能力差,那就趁這個機會鍛煉鍛煉嘛!」

  「我要你直截了當說出名字來。」

  「那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你意會了就行了。」

  「我一點兒也意會不到。」

  「不要偷懶!」江醉章從床沿上站起來,「要搞政治就要學會動腦筋,要當我的副處長,就要知道我的一切秘密,不是靠問出來,而是靠看出來。絮雲,你以後看吧!越往後越看得清楚。我喜歡你,我要培養你,所以故意不把名字告訴你。」

  江醉章開始移步,踉踉蹌蹌移向寫字檯去。劉絮雲不知他要幹什麼,密切注意著他,身子隨著他去的方向轉動。江醉章不可理解地打開了檯燈,順手從旁邊拾起一張報紙蓋在燈罩上,又走到拉線開關那裡將吊燈關了,房子裡立刻變得只能看出人影來。

  「絮雲,你害人不淺,提些怪問題要我來講,哎喲!為了回答你的問題我攢勁堅持,頭都暈了。你看,你看,不得了!」他搖搖晃晃,好像立刻就要倒下去,「快來扶我一下,扶我……一下……!」

  從南隅到濱海溫泉有六十四公里。神經麻木的鄔中在車上漸漸地清醒過來。越是接近目的地就越是心慌,想像力發揮到頂點,好像已親眼看見了劉絮雲在江醉章玩弄下的全部醜態。嫉妒是動物的本性,也是人的本性。他雖然不是普通的人,比普通人多一些控制和攫取的能力;並且自以為是一個超脫的人,視妻子為衣裳,可以轉讓,可以送給、借給或獻給別人。但他畢竟逃不脫動物本性的控制,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不斷在掐他、擰他,使他從自我麻醉的迷網中露出赤裸裸的軀殼和靈魂來。他恨著自己,詛咒著自己:為了什麼要忍受這樣的恥辱呀?狗一般討取別人的賜予!他可憐自己,佝僂著背,偎縮在沙發座墊的一角,聽任司機把他送到羞辱的地方去。

  忽然間,他的理智的神經重新活躍起來,恢復了健全。狗一般討取別人的賜予?是的,為了將來也能欣賞別人像狗一般討取自己的賜予,暫時忍受這點羞辱,不是值得的嗎?只要那表示最高利益的權利是靠個人賜予,就將永遠存在著狗一樣搖尾諂媚的人。要想獲得賜予別人的權利,先得接受別人的賜予;要想得到別人的奉獻,先得委屈著奉獻別人。這就是賜予制的天理——萬世不變。

  到了。鄔中跳下車,恍恍惚惚走進值班室,在那裡查了住宿登記簿,江醉章和劉絮雲是分住兩個單間的。

  他首先來到劉絮雲的房門口,敲了幾下,停下來細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響。連續敲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重,還是沒有反應,心中便已明白了,又去敲江醉章的門。

  他敲得很輕,節奏也很慢,又輕又慢間斷無常的敲門聲包含著警告的意思。裡面照樣沒有反應,鄔中照樣不斷地敲下去,一分鐘,兩分鐘,二分鐘,總共過了五分鐘。

  房門無聲地拉開了一條縫,劉絮雲的眼睛躲在門縫後面。鄔中用膝蓋一頂,門開大了,他迅速擠了進去,緊緊逼住劉絮雲往裡走。劉絮雲驚駭得身上哆嗦,步步倒退,偷眼望了一下床上。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她企圖以攻為守,說話的口氣很硬。

  「我來找你。」鄔中兇惡的眼睛在半黑暗中閃著冷光。

  「你……你……」劉絮雲究竟心虛而害怕了。

  鄔中逼到寫字檯跟前,抬手揭掉燈罩上的報紙說:「為什麼把光線罩得這麼暗?」

  「江主任睡著了,怕影響他。」劉絮雲往床上指了一下。「江主任睡著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他……他喝醉了,我怕他出毛病,坐在這兒守……守著他。」

  此時房裡的三個人都很緊張,各人想著各人的主意。鄔中明知江醉章並沒有睡著,也根本沒有打算找他的麻煩,但既然發生了這樣的好事,就應該讓他知道,瞞是瞞不住的,撒謊是沒有用的,使江醉章心中有數,這就是目的;劉絮雲當然虧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她不能放棄撒謊,而同時也做好了思想準備,鄔中要實在不知趣,她也並不怕他;江醉章不管怎麼樣,精神是緊張的,他密切注意著事態的發展,希望劉絮雲的撒謊成功,萬一不成功,他就自己出面,料他鄔中也不敢怎麼樣。

  鄔中繼續兇惡地逼住劉絮雲,冷不防問道:

  「為什麼頭髮蓬鬆?」

  「我……」劉絮雲答不出來。

  「說!」

  「是……」

  「是什麼?」

  床上動了一下,江醉章咂咂嘴,假裝半醒地問道:「誰在這裡吵啊?」

  「主任,」劉絮雲得救了,「鄔中來了。」

  「這麼晚了,來做什麼?」江醉章仍舊躺著。

  「主任,請您起來。」鄔中說。

  江醉章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故意問劉絮雲說:「小劉,我睡了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了。」

  「你一直在這裡守著嗎?」

  「是啊,我怕主任……」

  「辛苦你了。」他轉臉對鄔中說,「你不要多心,我今天喝多了,還在廁所吐了一場,小劉怕我出事……」

  「我知道!」鄔中言外有音地打斷江醉章的話。

  「你來有什麼事?」江醉章不高興地問。

  「陳政委要我來請你馬上回去。」

  「做什麼?」

  「家裡又死人了。」

  「誰?」

  「李康,用手槍自殺的。」

  「這個人哪!」江醉章冷淡地說,「這一搞不就成了雙料叛徒?」叛徒二字說得不硬。

  「還有,」鄔中說,「周總理親自打來電話,叫彭其到北京去。」

  「誰打來電話?」江醉章吃驚。

  「周總理。」

  劉絮雲慌了,江醉章啞了,鄔中垂手無力地靠寫字檯站著。半天過去,才聽江醉章含含糊糊地咬牙自語了一句:「隱患不除,休想睡覺!」

 
 
《將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