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話說回來,第二天我去單位上班,老規矩,小李見了我,帶上鑰匙和一堆文件,替我打開門,率先進去,放好文件,一邊說:「處長,這是這幾天的文件,都已經送過領導傳閱了,你看看吧。」我點頭,他又說:「林秘書來過電話,讓你一回來就去找盧局長。」我問:「什麼事?」他說:「不知道。昨天周部長來局裡視察工作了,也到了我們處。」我說:「沒事吧。」他說:「沒事,都正常。」我問:「秦處長呢?」他說:「不知道,上午來過一下,後來又走了。」我又問:「小唐呢?」他答:「她在樓上,在局長那兒了。」突然,小李想起什麼,跑回辦公室,給我提來一個捆得嚴嚴實實的紙包。我問他:「這是什麼?」這是劉小穎送來的,他說:「她回老家去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看樣子像書,我沒有打開來看。我知道,馬上小青會來找我。她是管電話的,一般我外出回來她都會來跟我匯報誰給我打過電話。果然,不一會,她來了,還是老樣子,躡手躡腳地進來,調皮地喊:「報告處長。」我故作受驚的樣子,說:「你怎麼又老一套,嚇我幹嗎。」小青嬉笑著說:「對不起,處長,我不是故意的。」我說:「說吧,有誰找過我?」她頭一歪,問:「電話嗎?」我說:「你還跟我捉迷藏。」她縮縮脖子,一五一十跟我數了幾個曾找過我的電話,卻沒有靜子的。我覺得奇怪,問她:「沒有了?」她說:「沒有了。」她看看我又說:「我覺得應該還有電話,可就是沒有了。」我說:「你想說什麼,沒有就沒有,你走吧。」她說:「我覺得奇怪,這麼多天靜子園長怎麼沒給你來過一個電話,處長,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去去去,誰說她必須跟我來電話。」她說:「以前都這樣的嘛。」我想也是,這是怎麼回事。當時我還不知道野夫已經禁止她跟我來往。
  小青還想跟我說什麼,秦時光突然闖進來,一副久違的樣子,「啊喲,你回來了,我的大處長,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說:「昨天下午。」他關切地問:「誰去接你的?」我說:「我自己。」他煞有介事地說:「你看你看,你又在放任自流了,你想過沒有,你是這棟樓裡機密度最高的人,你要對自己的安全負責啊,萬一……」我打斷他,「好了,不要危言聳聽,我的安全沒問題。我不要人去接,一個人悄悄回來就是為了安全。」他說:「你這叫什麼理論。」我說:「最樸素的道理。你知道嘛,什麼人最安全,一個消失在人群裡的普通人最安全,你又派人派車,搞得興師動眾,人都盯著你就安全了?反而不安全!再說,我這次出去是私事,按規定也不能用車。」他說:「這你又錯了,你的安全就是最大的公事。」我說:「行啦,沒時間跟你廢話,有事嗎?」他說:「沒事。」我說:「我有事。」他問:「去樓上?盧大人找你?」看我點頭,他立即面露不恭,揶揄道:「嘿,我敢說他找你一定是說我的事。」我問:「你有什麼事?」他說:「還是讓局長大人親自告訴你吧。」一臉鬼祟。
  我一邊上樓,心裡一邊敲小鼓,這秦時光到底什麼意思?他就喜歡玩這種小伎倆。儘管我瞭解他這副德性,但心裡還是不太舒服。林嬰嬰見到我,興奮得朝我做鬼臉,一邊對我小聲說:「你回來得正好,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說呢。」我問她什麼事,她指指裡屋,更加小聲地說:「在這裡怎麼說,晚上我們找地方好好聊一聊。」裡屋,盧胖子正敲著桌子在訓斥誰:「你這叫不仁不義知道吧,我對你這麼好,有人在戳我的脊樑骨你居然不聞不問,你的心長在哪裡的,長在背脊上的……」突然,他像有預感似的,對外面喊,「小林,誰來啦?」
  我推開門進去,看見挨訓的人是小唐,讓我倍感意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局長對小唐發火。小唐曾是他秘書,一直是他的貼身小棉襖,怎麼會讓他大動肝火?小唐走後胖子告訴我,秦時光在周佛海面前說他壞話,小唐在場卻沒理會,聽之任之,任其抹黑,顯得「很軟弱」。我馬上想到,這可能不是軟弱,而是「變節」:她變陣了,跑到俞猴子陣營裡去了。小唐這次被林嬰嬰擠下來,放到我身邊,至今沒有安排職務,可能很失落,因而另攀高枝了。這種可能性很大,我覺得,但我沒有對胖子說,他也沒有給我機會。他心裡憋著氣,急著要對我宣洩,等小唐一走,便聲色俱厲對我發火:「你那條四眼狗,我要扒他的皮!上次真不該聽你的,沒把他趕下去!」
  「他怎麼了?」我問道。
  「怎麼了,他在周部長面前說我的壞話!」我知道他會繼續往下說,故意不置詞。他逕自往下說:「這個小癟三,也不知吃了哪個王八蛋的屎,膽敢在周部長面前告我黑狀,我要叫他吃不了兜著走。」我說:「他去找周部長了?」他說:「哼,他算老幾,見部長?沒門!是部長臨時來這兒視察工作,找了幾個處長去談話,你不在,我就怕他亂講我壞話,專門把小唐叫上一塊去。結果小唐壓不住他,他在部長面前大談什麼局裡存在著危機,說了一大堆問題,還告我的狀,狗膽包天!」
  我問:「他說你什麼?」
  他說:「他說我跟俞猴子貌合神離,在下面拉幫結派,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哼,我拉幫,我拉誰啦,我需要拉嘛。是有人結派想搶我的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吃屎的反倒把屙屎的告了,荒唐透頂!」
  我說:「局長,你跟他生氣是抬舉了他,小人一個,何必呢。」
  他說:「我看我還是該把他收拾了。」
  我說:「收拾他還不是小菜一碟,但一定要找對時機,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覺,現在先別管他,看他能折騰到什麼地步。」
  這事說得差不多後,我把劉小穎的事情提出來。當時我還不知小穎走是另有隱情,我猜測是她可能不好意思面對我,有意躲我。女人嘛,都要面子的,陳耀把她這麼塞給我,對她是不公平的,也是很沒面子的,她做出個拒絕的姿態是很正常的。不過我相信,只要我堅持娶她,她會同意的。她躲我,是欲擒故縱的那一套,可以說,是在等我用切實的行動和語言去打動她,勸她。現在,我就採取行動了,我要趁機說服胖子把她弄到保安局來工作。
  「噯,局長,我剛才來單位的路上看見劉小穎的書店關門了,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
  「以前陳耀活著,還有一份工資,現在……死了,母子倆的日子一定更難過了。」
  「這能怪誰,要怪也怪陳耀自己,誰喊他死,是他自己。這事你不要再多管了,你對他們夠好的了。」
  「話是這麼說,但理不能這樣講,陳耀畢竟跟我那麼多年,現在人走了,丟下孤兒寡母的,我不管誰管啊。」
  「你怎麼管?」
  「我覺得局裡應該給劉小穎找個工作,讓她有份固定的工資。」
  「工作,工作,哪裡有她的位置哦。」
  「只要局長有這份心,哪裡都找得到位置的。」
  他氣呼呼地走回辦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揚起頭,瞪一眼我,說:「金深水,你管那麼多閒事!叫你來是幫我解難的,你倒好,還來給我添亂。我跟你說,這個潑婦的事我是不會管的,你以後再不要跟我提她了。」
  我看他態度這麼強烈堅定,不再往下說,心想,今天他情緒不好,硬說反而容易逼他說絕話,把路堵死,擇日再說吧。

《刀尖·刀之陽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