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師兄弟

  有一天下午,我到穆主任辦公室送病歷,剛走到門前,愛華從裡面走了出來。「你好,慶堂!」愛華熱情地打招呼。「你好,愛華,找穆主任?」我心裡詫異,表面平和地問。
  「我有一些問題不明白,來請教穆主任。」愛華說完,擺擺手走了。我推門走進穆主任的辦公室,發現他正凝視著窗外,彷彿想起了什麼往事。
  「穆主任,愛華好像和您很熟啊?」我試探地問。
  「當然很熟了。還記得我給你和元文說過,我曾經有個女學生叫關慧娜遠嫁到非洲去了,愛華就是她的兒子。」我聽後暗吃一驚,果然讓羅元文說中了。
  「穆主任,這麼說愛華身上有一半是中國血統?」
  「是啊,他父親叫阿里,當年是剛果(金)衛生部部長的兒子,也是北方醫科大學的學生,不過不是學神經外科的。他和愛華的母親關慧娜是在學生會組織的舞會上認識的,當年關慧娜和愛華的愛情真可謂是轟轟烈烈,轟動了校園內外,說啥的都有,許多人認為愛華的母親『大逆不道』,『有辱國格』。同學的冷眼、老師的規勸、親友的阻攔,關慧娜都沒有動搖,真不簡單啊!」
  「穆主任,當年您是什麼態度?」
  「我看兩個年輕人真心相愛,不僅支持,而且還給了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助。現在愛華的父親是剛果(金)首都金沙薩醫院的院長,母親也是很著名的醫生。愛華考我的博士生就是他母親給我寫信推薦的。」
  我心裡咯登一下:看來這個愛華的確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穆主任這次就招三個博士生,難怪羅元文擔心自己考不上。
  春節過後,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穆主任的博士,第二名是剛果(金)留學生愛華,羅元文是第三名。就這樣,我和羅元文、愛華成了同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羅元文提議,請愛華吃頓飯,熟悉熟悉,畢竟是師兄弟了。
  傍晚,我們在醫院東門的穆斯林餐廳請了愛華。愛華的年齡跟我和羅元文相仿,中文的流利程度讓人吃驚。愛華很喜歡吃涮羊肉,我們就要了火鍋。
  「愛華,喝什麼酒?」我俠氣地問。「涮羊肉當然要喝白酒。」
  愛華很豪爽,他親自向老闆娘要了小燒。愛華的酒量很大,這在羅元文和何慧慧的婚禮上,我們都領教了。愛華第一杯全干了,我和羅元文不示弱,也全干了。
  我和羅元文很喜歡愛華的性格:活潑開朗,熱情豪放。「愛華,祝賀我們成為同學,來,再乾一杯!」我端起酒杯說。羅元文也端起酒杯,我們仨又一飲而盡。
  「愛華,你為什麼叫愛華,難道跟你母親有關嗎?」我情不自禁地問。
  「當然,我有兩個祖國,一個是剛果(金),一個是中國。當年母親生下我是非常思念中國的,父親為了填補母親對祖國的眷戀之情,便給我起名叫愛華。」
  「愛華,能說說你父親和母親的愛情嗎?」羅元文試探地問。「說說吧,愛華,一定很傳奇!」我附和道。
  「母親跟著父親吃了很多苦,但她無怨無悔。」愛華深沉地說,「當時中國很封閉,兩國還沒正式建交,很多人覺得一個漂亮的中國女孩同一個黑人結婚有點『那個』,但是母親還是選擇了父親。母親的結婚申請,由學校轉到東州市政府,又幾經周折轉到了中國國家有關部門,最後終於得到了中國政府的認可。當時父親母親高興極了,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正當父親母親為自己的幸福未來作著無限美好的遐想的時候,我們國家卻發生了軍事政變,爺爺和全家都成了階下囚,這一打擊對父親來說簡直就是毀滅性的。他在中國的居留日期已經所剩無幾,回國就是自投羅網,喜劇轉眼之間變成了悲劇。」
  「當時你母親是怎麼想的?」我迫不及待地問。
  「母親對父親說,不管你遇到什麼不幸,我都不會離開你,你走到哪裡我就跟你到哪裡。當時父親被感動得緊緊抱著母親,熱淚盈眶。」愛華眼睛濕潤地說。
  「後來呢?」羅元文迫切地問。「後來父親在朋友的幫助下,輾轉非洲幾個國家,在國外漂泊了十幾年才回國,現在在首都金沙薩醫院當院長。」愛華感慨地說。
  我和羅元文被愛華父親母親真摯的愛情感動了真正的愛情是能經受住任何風雨的,我不禁暗問自己:我和丹陽能做到嗎?羅元文和何慧慧能做到嗎?
  「愛華,看來你現在要學你的父親,也想娶一位中國姑娘?」羅元文笑著問。「我愛雨秋,雨秋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國姑娘。」
  「愛華,你可想清楚了,趙雨秋可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孩!」羅元文半認真地說。「元文、慶堂,你們對雨秋有偏見,其實雨秋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孩!」
  羅元文就喜歡談論女人,他點了一支煙一邊抽一邊說:「紀伯倫說,每個男人都愛著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想像的作品,另一個還沒生下來。你們認為理想的女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大凡讀過沈復《浮生六記》的人都會忘不了芸娘。芸娘是沈復的妻子,賢淑聰慧,擅風情又解人意,與沈復感情深厚纏綿,不幸早死。沈復把他們夫妻的戀艷故事寫得幽芳淒絕,讀後令人心醉,以至連林語堂都說,芸娘是中國最理想的女人。」我賣弄地說。
  「這麼說,謝丹陽就是芸娘了?」羅元文深吸一口煙噴雲吐霧地問。「丹陽是芸娘的『反動』!」我一揮手說。「什麼意思?」羅元文不解地問。
  「野蠻女友唄!」我自嘲地說。羅元文和愛華哈哈大笑。「元文、愛華,你們說好女人什麼樣?」我疑惑地問。
  「讓我說好女人是一本耐看的書:一是堅決正版,嚴禁盜版;二是容納百川,內容豐富生動有趣,隨手翻開一頁都不會讓你失望;三是能在孤獨時陪伴你;四是充滿書香,讓你浮想聯翩;五是想看時便看,不想看時沒人逼你看;六是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場合都能拿得出手;七是心煩時是最好的傾訴對象。這七條融會貫通,一脈相承,方能讓人欲罷不能。」羅元文油滑地說。
  「慶堂、元文,你們把女人想複雜了,其實很簡單,我愛的女人對我來說就是好女人。」愛華坦誠地說。
  「你愛的女人是趙雨秋,那麼趙雨秋就是最好的女人。愛華,你可別逗了!」羅元文譏笑道。「在我心目中,雨秋就是最好的女人!」愛華堅定地說。
  羅元文和我對望了一眼,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你們笑什麼?」愛華不解地問。「愛華,趙雨秋可是愛情高手,很難對付的!」羅元文用提醒的語氣說。
  「元文,你別小看愛華,或許愛華能一物降一物,『搞』就是一個手字加一個高字,也許愛華能把趙雨秋搞定。」我若有所思地說。
  「愛華,到底搞沒搞定?」羅元文話裡有話地問。愛華低下了頭。「愛華,你父母的愛情和趙雨秋說過嗎?」我笑著問。愛華笑了笑,未置可否。
  「那麼,你向趙雨秋表達過了嗎?」我又問。愛華臉有些紅說:「我愛她,但她一直不接受我。」「她拒絕你了嗎?」羅元文關切地問。
  「沒有。她既不接受我,也不拒絕我,這讓我很痛苦。不過我很愛她,我不會輕易放棄的!」愛華態度堅決地說。
  「愛華,我還以為你是玩玩呢,沒想到你這麼認真。」羅元文略感意外地說。「你們倆可是我的師兄弟了,見到趙雨秋要多給我美言!」愛華懇切地說。
  我根本不相信趙雨秋會嫁給愛華,又不忍心戳破,只好和羅元文敷衍他。趙雨秋和愛華的母親不同,因為在她們心目中對愛的理解有本質的區別,愛在趙雨秋看來僅僅是資本。她常和護士們說:漂亮是女人的資本,要善於經營,經營不好,就會讓自己破產。趙雨秋是那種想改變灰姑娘命運的俗女孩,為了變成白天鵝會不顧及貞節,羅元文評價她也許是處女,但絕不貞節。眼下趙雨秋最大的願望是擠走陳小柔,當神經外科護士長,這也是曲中謙能得手的根本原因。
  離開酒店時,已經月懸中天了。我們仨喝得七分醉意,羅元文回家摟嬌妻,愛華一個人回了宿舍,我只好打車去了謝丹陽家。
  自從我一拳打碎她家大衣櫃的鏡子後,就像投石入了天鵝湖,激起了漣漪,丹陽似乎更愛我了。這種愛,讓我整天像情愛小說裡的主人公,在詩的燦爛天空翱翔,我幽閉已久的心衝出柵欄,在漫無邊際的田野上奔跑,身子卻著實在丹陽的床上打鼾。
  夜深了,丹陽的父母早已熟睡,丹陽手捧著《苔絲》躺在床上,她嗔怪我回來晚了,讓我趕緊洗漱。我先喝了一杯水解解酒,然後說起愛華父母的愛情。丹陽深受感動!
  「慶堂,是不是特希望我像愛華的母親一樣愛你?」丹陽忽閃著大眼睛問。「我的心是乾涸的沙漠,期待著你溫情的滋潤!」我俏皮地說。
  「貧嘴。我倒希望你的心是寬闊的大海,容納百川。」丹陽用手捧著我的臉說。「好,那就讓愛的巨浪來得更猛烈些吧!」我抱起丹陽轉著圈說。
  丹陽咯咯笑著讓我放下她。我放下她後,又說了愛華追求趙雨秋的事。
  「趙雨秋現在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虛榮;不是男人,而是靠山。因此愛華再優秀再愛他,也是枉然。」丹陽認真分析著,「如果愛華是個美國人,趙雨秋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他,因為只有解決虛榮心和靠山的愛,才是她的追求。趙雨秋是那種必須在愛中得到一種切身利益的人。」
  「這一點只有曲中謙能給她。」我補充說。洗漱完畢,我鑽進丹陽的被窩。因為快結婚了,丹陽的父母對我們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丹陽,婚禮你想怎麼辦?」
  「我想讓藍天、白雲見證我們的愛情。」「你的意思是坐飛機旅行結婚?」
  「你真老土,傻帽兒才旅行結婚呢。我是說,我們公司有個航空俱樂部,去年,我們一位飛行員的婚禮,就是這個俱樂部承辦的,乘熱氣球結婚,多浪漫呀!這叫讓愛升空,絕對蓋過羅元文和何慧慧的游輪婚禮!」
  「姑奶奶,那得需要多少錢呀?」我圓睜二目問道。
  「租賃、使用熱氣球及相關設備,駕駛熱氣球的飛行員出租費以及化妝、檢查、檢測等系列費用算一起才一萬元左右。」丹陽滿不在乎地說。
  「丹陽,這種方式開銷太大了,我們還是節儉一點好。」我用商量的語氣勸道。「我就知道你得這麼說,費用我出還不行嗎?」丹陽噘著嘴說。
  「丹陽,這不是費用的問題。空中結婚好是好,就是不確定的因素太多,比如風太大、下雨什麼的,風險也大。總之我不同意。」我拒絕道。
  「不嘛。我就是要讓所有的人永遠記住我們的空中婚禮,記住我們在空中的永恆瞬間!」丹陽嬌嗔地說。「丹陽,這事你一定要冷靜一點,再說,伯父伯母也不能同意呀。」
  「我爸媽聽我的,關鍵是你。」「丹陽,我們是結婚,不是玩兒命,像正常人結婚有什麼不好?」我有些生氣地說。
  謝丹陽看我有些火了,便小鳥依人地說:「好啦,人家是逗你玩的嘛。我媽是基督徒,她都定好了教堂,我們在教堂舉行婚禮,這總可以了吧?」「臭丫頭,你敢戲弄我?」
  我使勁兒胳肢她,丹陽也還手胳肢我,我們雖然鬧得厲害,但並不敢笑出聲。鬧著鬧著,丹陽火辣辣地吻過來,我被吻得發毛,一把扯下她的胸衣,張著大嘴大吻她的乳房,我從乳房吻到小腹,又從小腹吻到乳房。
  丹陽呻吟起來,她順手關掉床頭燈。我像泰山一樣壓下去,彷彿壓到初春的嫩草上,卻又像一葉孤舟在大海上起伏律動。
  「慶堂,我真希望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真的!」丹陽輕聲地說。
  月光透過窗戶直射進來,我發現丹陽漂亮的眼睛閃著迷離的光。我心想,這就是我將廝守一輩子的女人,這就是我的最愛。我會給她帶來幸福嗎?我不知道,我居然不知道。我問自己,能知道什麼?我一邊律動一邊想,終於隨著一瀉千里想起一句話:愛情死了,婚姻卻活了。

《外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