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我努力地接近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實現著那個夢想。他好像絲毫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狀況,不懂得自己正處於風燭殘年,直到不得不坐上輪椅的時候,還在嫉恨,在爭風頭,在撒謊。這個人與我的父親是老熟人了,我們一家找了他三十年,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曾經像盼望上帝一樣渴念他的出現,為蒙冤的父親說上一句話。沒有,他像石塊入海一樣待在他的地方,無聲無息。後來,直到很久之後,他突然到那個海濱城市裡來了。母親激動起來,跑到父親床前——這時他已經不能動了,眼睛都懶得睜一下,只是聽了母親的話才揮了揮手,簡單而且堅決地阻止了母親。他不讓她去乞求那個人。

  如今我知道必須違背父親的意願了。我覺得一個家族的榮譽、必將推卸的屈辱,這一切都應該超越某些個體的利益。我遵從的只是一個更崇高的目標。所以我去找了那個人,在他狂妄可厭的、含混的嚷叫聲中,在他終日蜷曲的生活所散發出的餿氣旁,也多少能夠忍耐。我只要他吐露一句真話,輕輕的一句,就可以抹去我們額頭上的污跡。沒有,他在落日餘暉中閉著眼睛,蜷伏在輪椅上睡了,腮上掛著蠻橫和滿足的微笑。他的侍者——那個鼻樑尖尖的外甥女走過來,嬌嗔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輕輕地推走了舅父。

  我不知自己會堅持多久。我已經相當疲憊了。他的那對包裹在皺紋中的小眼睛當年是怎樣感動了父親,我真好奇。今天這雙眼睛是對一個生氣勃勃的年輕人的嫉恨和嘲弄。我不知他對那個比我更年輕的外甥女是怎樣一副心情。那個小傢伙無憂無愁,舉手投足都透著淺薄氣,一對小小的乳房像木頭刻成的一樣尖硬。我不喜歡她。很不喜歡。

  面對著一個我絕對需要又似乎是絕對無望的老人,憤恨和焦躁誰能體味呢?我的勇氣差不多用完了,剩下的一點還要用來對付失戀。我不想求任何人了,也不想恨任何人了,我太累了,我這會兒只想愛了——我相信我們一家人那時的狀態也是這樣。愛,愛越多的人越好,各種類型的愛,讓愛簇擁或用愛去簇擁都行……生活啊,給我們一個機會吧。

  而我心裡明白,在各種類型的愛中,我這時最需要的還是異性的愛,並且不需要那麼多,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人的愛。

  從勘察工地上歸來後,我第一個就想見到蘇圓。可是當我與她在樓道上寒暄之後,背過身那一瞬就明白了,我那個隱隱約約的念頭多麼不切合實際。我回到自己的小宿舍,接上就琢磨怎樣搬動更沉重的一塊石頭,就是到那個不受人尊敬的老傢伙那兒再走一趟。我想像著一些細節,比如是否買一點蜜棗帶上,或者買幾塊冰磚。他那個平庸的外甥女不停地吃冰糕之類,老傢伙則喜歡甜食。

  如果不是第二天下午在打字室裡遇上那一幕,我那種徒勞的、折傷自尊的奔波還不知要維持多久呢。我去取一份材料:這是朱亞囑我校對的一部分報告草稿,剛進門就看到了一個尖鼻樑姑娘的側影,她正和打字員講什麼,嘁嘁喳喳。打字員瞥瞥剛進來的人,仍熱衷於閒談。我不得不打斷了她們,因為她們在談「毛活兒」的幾種新式樣之類。尖鼻樑一轉身讓我嚇了一跳:她就是老傢伙身邊那個外甥女……她像不認識我似的,哼了一聲,去拎桌上那個又精緻又俗氣的小皮包。

  我有好長時間不知所措。我馬上想到了這之後她們會議論我的全部努力,而這之前所有努力全是秘密的……我擔心這樣一來關於我們家的情況會散佈到我工作的這個地方。這正是我所禁忌的。一種奇怪的聯結和滲透就在身邊,近得不可思議又令人頹喪。今天我真的寸步難移了。我當場決定:再也不去找那個老傢伙了;也許類似的努力要從頭權衡了。

  這個夜晚我好好地想了想父親臥床後的揮手拒絕。當時他的拒絕曾使我感到了一種絕望,並因此恨著他的殘忍。只有在這個夜晚,在一場場徒勞的奔忙之後,我才不得不重新去理解自己的父親,他全部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些細節……我太年輕了,太簡單了。

  我不明白那個蜷伏在輪椅上的人——一個即將告別人世的、建立了豐功偉績的人,為什麼會在具體的事物上表現出那樣的冷酷和無情?真荒謬。這種巨大的矛盾我今生都難以理解。他親手平息了那麼多的殘暴,卻又不停地製造出新的殘暴。他身上已經是功過糾纏、善惡共生。他不勇敢嗎?他曾經九死一生,身上疤痕纍纍;可是他卑小膽怯到不敢面對一個真實……

  蘇圓似乎對我們的平原之行深感興趣,只要一談起來,就問得非常細,還不時地插上一聲誘人的脆笑。這是處女之聲,我以前也聽過。那些不潔淨不純粹的女人笑起來有一種成熟的、稍稍經過了掩飾的沙啞。而她呢,是泉水奔流般的爽亮。我試圖將話題繞開一點兒,可她又總是繞回來。

  「朱副所長對那個地方滿意嗎?」

  我弄不明白她是指對勘察結果、對未來的新工業區選址滿意,還是對那個地方的自然風光及其他滿意。我理解為後者,就說:「他很喜歡那個地方,有時真是被那裡的風光迷住了。大海邊上空氣也好,儘管林子不多了,不過總還是比城裡綠化得好,那個海邊小城既有悠久的歷史,又樸實……」

  蘇圓扭動了一下。她不安時就這樣,不過這樣一來就更顯得吸引人。我實在無法忽視她的美……她顯然懂得這一點,而且坦然自若。她像個搞過二百次戀愛的老手一樣,一直用含蓄平靜的微笑迎著你,永不疲倦。她打斷我的話:

  「朱副所長以前多次在那兒考察過,熟悉情況,要不怎麼裴所長會派他去呢。當然所長更忙,身體又不好。昨天省長找了他兩次……」

  我想也許是他找了省長兩次吧。裴所長把大量時間花費在對上匯報上,所裡人人都知道他這一手。不過在吐血的朱亞面前,有人竟好意思說另一個人身體不好。一個美麗的女人不該露出賤相。「很可惜……」我說。

  「什麼可惜?」

  我搖頭:「對不起。我在想這次勘察剛搞了一半,朱副所長能不能堅持下來……」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他就是現在休息了,也有人能頂上……他這人很倔,在不值得的事兒上也會撞到底……」

  蘇圓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她的腿真長。這個長腿小壞蛋的話讓我煩了。我總是煩得不合時宜,煩在人生的岔道上。又快到春天了,那時濃濃的丁香花的氣息會籠罩整個科研辦公大樓。丁香花是一種奇怪的花,它是幫助女人擊敗男人、讓其在醺醉中做出一系列錯誤決定的花。我那麼喜愛丁香,可是理智卻讓我迴避它。每個春天濃烈的丁香氣味都讓我衝動,讓我不停地寫出一首又一首歌。「你如果在春天跟我們跑一趟就好了……」我不知怎麼代表勘探隊發出了邀請。我想起了黃湘邀請那個雜爛小報記者的情形。原來男人都差不多。

  蘇圓真的高興了。「啊啊,那也得所長同意啊,我一離開他就……」

  她可能說的是「他就找」。我進一步吸引她:「那裡的春天是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不要說河和海的顏色了,單說滿海灘的槐花吧——我敢說你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那麼密的一片,毫不誇張,就是花的海洋。到處都是它的清香味兒,濃濃的,你看了一生都不會忘掉……」

  蘇圓興奮得把兩臂舉起,在頭頂絞擰著。她伸展著修長的身子。這要命的身體已經非常完美了,她還不放過一切機會來促進自己。我不知道她將來要對自己怎麼辦。過分完美的東西肯定也會讓人作難的。

  朱亞的病仍然沒有好轉。他是在治病間隙中與我一起整理報告材料的。我想他這一段抓緊治療,肯定是想在春天重新走出去。由於我們的頻繁接觸,黃湘有些不高興。他有一次對我說:「你成副領隊了。」我的心跳了一下,我不敢讓人這樣認為。可我不知該怎樣回答他。黃湘想把氣氛緩解一下,笑笑說:「老朱這人想來個最後一搏了,等著瞧吧。你還太年輕。」

  我一句也聽不明白。

  「他想讓平原上那個大開發流產,太不自量力了。說句老實話,這樣的事情省裡的哪一個頭頭都做不了主,別說朱……」

  黃湘啞啞地笑。這種笑是典型的反派人物的一種笑法。我忍不住說了句:「那就讓科學做主吧。這麼大的事兒,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命運,不能由哪個人的好惡、主觀意志來決定。」

  我這樣說時,仍不敢肯定他的「最後一搏」是指阻止這個開發項目還是另有他指。這其中的奧妙太多了,我畢竟來這個所不久。一個單位好比一個湖,下面的漩渦太多。

  黃湘再沒有糾纏這個問題,突然問了句:「聽說你在看陶的書?」

  「陶」是指過世的陶明教授。老教授是前任所長,去世已多年,生前生後都在學術界享有盛譽。他的書是某一方面的代表性著作之一,我在學校就讀,現在不過是在朱亞的輔導下細細研修一下,這有什麼?我唔了一聲。

  「那是老朱手裡的一把鈍器,用它打人。裴所長頭上挨了好幾傢伙……我們可得躲著你了,小伙子!」

  黃湘說話慣於誇張。不過這一回太過分了。他說完就走開了,我差一點追上他。打一仗才解恨。全部的血都湧到了頭上,我不知該幹點什麼,定定地站了好久。

  好多天我都不能安寧,朱亞覺得反常,就問怎麼了。我沒說什麼。我真怕他知道了生氣。來這個所不久我就知道所長與副所長之間有嚴重的摩擦,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終於弄清楚了一點,無非是老所長去世前後面臨著新所長的人選,裴與朱之間有競爭,裴勝朱敗,屈就於副手位置等等。不過我與朱亞在一起時,他從未言及,我也絕不會問這一類事情。這是世界上最讓人煩膩的東西。我僅僅是從其他人嘴裡的隻言片語中明白了:當年的朱亞是老所長陶明最得力的助手,著作也多;而裴濟只有幾本通俗普及性讀物。但據說他的行政管理能力強,所以也就當了所長。

  黃湘與我有了那場不愉快的談話之後,我自然而然地更為注意了一下裴、朱的關係。這使我進一步瞭解到,在陶教授去世後的長時間裡,所長這個位置一直空著。陶教授長期在農場忍受折磨,死得很慘,對於他的死裴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朱亞與自己的導師陶明有父子般的深情,他曾抱著死去的導師哭暈了過去。關於新所長的通俗讀物,長時間以來就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

  2

  春天來到之前的這一段時間,是我多年來少有的一些不安甚至是痛苦的日子。首先是蘇圓對我的拜訪——以前她從來沒有到過我的單身宿舍——她與我的長時間交談不但不能使我最終愉快起來,相反讓我興奮中夾雜著極度的懊喪。我心中充滿了矛盾。我察覺到她也處於矛盾之中。她那紅潤的雙唇微微張開,讓我看到了潔白的、小小的牙齒。她從來也沒有被吻過嗎?她那對精明過人的、鹿一般的眼睛讓人心裡發燙,又讓人有些懼怕。她的談話有一半內容是關於我們勘察隊的,而且常常要涉及到朱亞。她對副所長過分感興趣,就不由得讓我有些警覺。無論如何,她也沒有辦法掩藏自己的傾向,她有意無意地維護著裴濟所長!近來這個話題總是使我衝動。我也許要永遠為這種衝動感到內疚和後悔。我有一次脫口而出:

  「裴所長不過是寫了兩本通俗讀物,唬唬你這樣的小孩子還可以。再說就是這樣的貨色,他自己親手寫了多少還是個問題呢……」

  蘇圓立刻問我:「你從哪裡聽說的?朱亞告訴你的?」

  我馬上否認:「所裡背後誰不議論?朱亞就從來沒有提過這一段兒!」

  接上誰也不吱聲了。她很輕鬆地把我桌上的書搬來搬去。我看見她的胸脯在急劇起伏。她問我什麼時候再走?我說當然是春天了,春天化凍了,勘察隊才能展開工作。還邀請我嗎?我遲疑著。我突然明白自己沒有這個權力。

  她走近了。當時我坐在小床邊上。我把視線轉開。我的心咚咚跳。她的手放在了我的頭髮上。那是非常亂非常亂、極少梳理的頭髮,也許還有點髒。它們都不太馴順,硬倔倔的,因此梳理也沒有用。任何一個婚前男性都有這樣的頭髮,它們真是濃密而倔強。缺少異性友誼的男性就尤其有這樣的頭髮。但是我似乎被告知:女性很喜歡這樣的頭髮;如果是個活潑的女性,那麼她就更加喜歡。

  她的手在我頭頂停留了有十幾分鐘或者更長的時間,為什麼要這樣我怎麼也弄不明白。她在等待什麼?我在心裡說:天哪,你就讓我這樣感激著你期待著你;我因為激動,因為對一種奇怪的情緒難以抑制而一動也不敢動了……真讓人想不到,她在關鍵時刻會是這麼羞澀的女孩。她只是那麼放著,像在考慮什麼……

  考慮結束了。這隻手活動起來,先是插入發中,然後細細地移動。而這時她的胸脯正好對在我的臉前,離我的眼睛只有幾公分遠。我站了起來,嘴唇在急切地尋找……丁香花濃烈的氣味把我們團團圍攏。我仍在急切地尋找。

  她躲過了我。

  她搖搖頭,只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蘇圓!」

  她還是走開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啊,她的身材可真美。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澤。她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我閉上了眼睛。這一瞬間我腦際突然閃過了一道海岸,想到了父親。

  ……耳畔響起了嘩嘩啦啦的水浪聲,還有人的喧鬧、拉魚的號子聲……我記起那時正伏在沙灘上看網綆上蠕動的人。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我一轉臉看見了一隻剛長成的小兔子,它在奔跑——可能是被號子聲驚嚇的,它慌慌地跑。我第一個跳起來去追它。它跑得越發快了,我與它只相差十來米的距離,而且很難再縮短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珵亮的眼睛、栗色的毛,兩隻耳朵在活動。它毛茸茸的身子多麼可愛。它恐懼地逃。我窮追不捨。也許是它被追慌了,竟向著大海跑去。這樣就離拉魚的人近了。在離水邊二十幾米遠時,它終於耗失了力氣,越跑越慢,最後被我逮到了。它沒有力氣了,只是劇烈地喘息,我的手掌感到了它的心臟在咚咚狂跳,像要跳出體外。一群孩子歡呼著跑過來,我一抬頭看到了從網綆那兒射過來一道目光……父親正盯著我。我小心翼翼地護著它,躲開了圍攏來的夥伴,把它放到了一片灌木叢中。

  ……

  蘇圓一連好多天沒有來。我想念著那個時刻,還想念著另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放棄最後的努力——再去那個坐輪椅的傢伙身邊一次?我深知他來日無多,這對於他和我、我們的家族,都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了。好像有什麼在考驗我,考驗我的韌性和承受力。我最擔心的是這個春天隨隊下去之後,再也沒有機會與那個頑固的老人對話了。也許在最後的時刻他會良心發現。我想該全面地講述了,對他講述這幾十年裡我的父親、我的全家受了哪些折磨,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想讓他動動惻隱之心。但我還是沒有把握,不知在真的面對著這樣一個人時還有沒有勇氣講出那一切。多少年來,我一直迴避著那個話題。

  這些歷史的石塊太沉了,我寧可讓它待在原地:心的深處。

  這些折磨、猶豫,使我徹夜難眠。而且我即將面臨著一個沉重的春天,這個春天我們將投入命運之戰……我越來越明白自己還有朱亞一些人在做什麼。我們的單薄的肩頭要承擔起沒法想像的沉重。我們在保護一片平原、一片土地,它是我的母親、好多好多人的母親……這個擔子怎麼落在了我的身上?也許冥冥中有誰選中了我。我好像聽到了那場決定命運的對話:

  「讓他去吧——就是他了。」

  「他太年輕了。」

  「可是他知道那是片什麼平原。就是他了。」

  我就這樣被推到了前沿。我真不幸;不,我真幸福。可是我現在開始緊張了,手心裡全是汗水。

  春天在逼近。往常,每個春天即將來臨時都讓我興奮。眼看著一個世界在煥發生機,誰也不能不為之動容。我對於自然界的任何一點微小的改變都有敏感的反應,總是能夠不失時機地迎接初春的第一縷陽光。看著開始出動的一隻小小的灰甲蟲,我會長久地用目光追隨它,預想著它將怎樣翻過前邊那個小土壩。當糙葉樹悄悄地展開了毛茸茸的小葉片時,我緊縮了一個冬天的心也漸漸得到了舒展。快了,柳樹快要泛出淡青,那種羞澀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小柳鶯又要躍動起來……我們的這個研究所也會飛起一兩隻小柳鶯,它們有黑綠色的羽緣,有堅硬小巧的喙,有秀美圓潤的小額頭。誰也逮不住它們。它們在窄小的空隙裡飛動自如。它們在一個個隔開的空間裡無聲地穿梭移動,遇到人立刻銷聲匿跡。那只最豐滿的大柳鶯穿了牛仔褲,從一個枝椏蹦到另一個枝椏,要捉它除非有一整面捕鳥網。我對這個將要來臨的春天有了難言的心緒。不是高興,也不是沮喪,而是一種特殊的緊張和由此帶來的某種興奮。我預感到今後這樣的春天會不斷地經歷,像以前那樣的純潔明淨、使人煥發生氣的春天一去不再回返了。

  裴濟所長又找我談話。我仍然未能免除那絲緊張。平時不常見到他,他不知待在了哪兒。對他的神秘感無法消除,我相信不少人都會有類似的感受。這回我坐到大寫字檯旁的一把木椅上,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對閃著陶瓷光亮的眼睛。他慢聲細語,像在撫慰談論對象。我無法不感到某種溫暖。

  「……這次下去,要對朱副所長多照料一些,你年輕,他有病,老同志了。野外作業習慣嗎?」

  「習慣。」

  「那好的……這次勘察工作很重要,關係到國際信譽呢。這個開發項目在整個北方都是數一數二的。我們會尊重科學規律的。有人說我們這次只是提供個數據,實際上項目早就定了,很錯誤。有條件就上,沒有也只得放棄,實事求是講了多少年,難道還要懷疑這個嗎?我們的結論只能在調查研究之後……」

  我在這沉穩有力的語氣中有些感動了。

  結束談話時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了兩本書,裝幀得極漂亮,原來是他新近再版的地質學普及讀物。很厚,有份量。他簽了名,又寫了一句話:實事求是。

  我謝了所長。

  我得想法把它們擺到那個小書架上。陶明教授的所有書我都有,它們有些舊,而且紙質、裝訂都不太好。這厚厚兩冊新書放在它們旁邊,它們的打扮立刻顯得有些寒酸。我不得不把新書挪開——但放到哪兒都顯得太亮了,周圍的書不是太舊,就是太粗糙……而且它的印數那麼高,這也是極其反常的。我知道陶明教授遺下的兩部書稿至今沒能出版,主要障礙就是難找一個不怕賠錢的出版社。朱亞直到現在還在為導師的這個事奔跑。沒有結果。朱亞自己的著作也印不出來,他後來乾脆不存奢望了。

  春天馬上就要來了。怎麼辦呢?我們怎麼辦呢?

  我腦子裡一閃過「我們」這個詞兒身上就戰慄了一下,「我們」是指哪一些人?我代表了誰?誰又需要我去代表?或者我把自己自覺地歸於了某一類人嗎?都沒有,我起碼是沒有明確地想過這些……我想,「我們」大概仍然是指我們這個家族……是的,就是它在壓迫著我,讓我感到了這個春天的可怕的沉重。我在選擇和權衡,腳踏在一條線上。這個春天啊,快快過去吧,消逝吧,快些化為一瞬飛走吧。

  3

  在半島那個城郊的基地上,朱亞的情緒明顯高漲起來。這究竟是因為擺脫了機關上的沉悶空氣,還是來到大自然中的緣故,誰也不知道。好像只有我知道有什麼沉沉的東西正無形地圍攏了他。他與所有人不同的是:不談往事。他好像只對眼前正做的事情有無窮的興趣。我從來沒有問起他的過去,怕引起他的痛苦。過去,即往昔的回憶,對於不同的人份量是完全不同的。我過早地懂得了這一點,很不幸。

  黃湘這一次也要住在這一排排簡陋的平房中了,聽說上次他領幾個人駐紮在城裡,被所長批了一通。他毫不掩飾地把怨恨發洩到朱亞身上,說:「如果他不回去匯報,誰又能在乎這種事呢!」他的理解非常特別,他認為誰在哪個基地是明擺著的,又不是秘密,問題是讓領導「在乎」了。他認為只有朱亞具備這個能力。他分明是懷疑朱亞回去治病那一次把他告了。

  朱亞聽到類似的話很淡,只是吐出兩個字:無聊。然後就著腰,興奮地看著春天翻動碧波的海面,小聲吟哦什麼。他的稀疏的頭髮讓人為之心寒。頭頂前邊差不多沒了。臉色不僅發青,現在還有些灰暗,已經毫無光澤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朱亞說了這麼一句:「蘇圓提出要到我們基地來玩。」

  朱亞抬頭看著我,停了一刻才回答說:「那好啊。她是隨便說說吧。」

  夜裡我們聊天,因為黃湘又去城裡辦事了,我的屋子沒人來騷擾。朱亞從懷中掏出一個照片,我看到了一位可愛的姑娘的肖像。她圓臉龐,微胖,幾十年前的服裝,髮型也是那時的。她的唇角留著一絲頑皮的笑,鼻子翹得重了一些。眼睛真美。我說:「好!」

  他告訴我這個姑娘當時只有十七歲。

  我不問下去。他很高興,所以他不緊不慢地說了:「是我在野外作業時認識的。她普通得像一棵草,像那裡滿山的鐵線蕨。她說要跟上我,天南海北都行。她就是山腳下那個小村的姑娘,沒讀幾天書,從小跟在媽媽身邊種麥子、拔草、繡花。她用半夜工夫給我繡了一雙鞋墊,上面是花鳥,誰捨得墊在腳下。後來我作業完了,回了城……」

  他到處翻,原來找香煙。他從來沒吸過。黃湘的抽屜裡有,他燃了一枝,大吸一口又揉滅:「我在城裡找了個機關女幹部。她迫切地追求進步。人很正氣,也很好。我們一起過了這麼多年,她給我生了三個孩子,不過我病了。她覺得我所幹的這一切,即我的事業,是不太值得重視的。我想讓她重視一點點,只一點點就行,她就努力地重視。不過她從來沒有重視過……」

  我從未見過他的愛人和孩子。有人說他的家屬不喜歡這個城市,就只得他自己來回跑了。現在他年紀大了,成了一頭病駱駝。

  「我後來才知道,不是她不好,是我沒有選擇自己的同類。這個照片上的姑娘和我是一類。可惜明白過來也晚了,晚了三十年。這姑娘的名字叫『小水』。」

  「小水!」

  「對。你說小水多好。」他歎著,收起照片,蜷在小床上。

  黃湘回城時我讓他告訴蘇圓:她不是要到基地來看看嗎?歡迎,朱亞說的……他走後我才說不出的後悔——我真輕率。我不該讓那樣一個人捎口信。

  一個星期之後黃湘回來了,離基地老遠朱亞就看見了,說兩個人拎著包,其中一個好像是女的。我聽了心跳立刻加快了,可跑出一看涼了:那女的絕不是蘇圓。他們嘻嘻哈哈地走近了,女的原來又是上次造訪過基地的那個雜爛小報的記者。她大著嗓門向我們問好,拍打朱亞的肩膀:「老科學家!」多麼放肆。黃湘在旁邊說:「她這一回可真要報道我們了,這一回動真的了。」

  這一下夜晚就熱鬧起來了。女記者喜歡串門,說是採訪,實際上是胡扯。她埋怨這裡不能洗澡,問我們怎麼這麼能挨啊!「城裡啊,如今是瘋了,越是小城市越瘋。在那裡晚上還用這麼著?看錄像、跳舞點歌……在帳篷裡放黃色錄像,常客是老頭兒和姑娘小伙子。中年人不稀罕,中年人忙,是吧黃總?」

  黃湘被叫成「黃總」,我百思不得其解。對方卻愉快地接受了,答話:「看常了也沒意思……」

  「看常了一點意思也沒有。」

  「一點沒有。」

  女記者亮晶晶的眼睛盯住朱亞:「打撲克怎麼樣?『抓豬拱羊』?」

  朱亞說不會。

  面對著這種打擾,我有一種難言的痛楚。我一點也不懷疑,黃湘壓根兒就沒有想過邀請蘇圓的事兒。這個春天哪,那浪湧一樣開放的洋槐花簡直處於瘋迷癡癲狀態。從基地左側的叢林開始,一團團一簇簇的白花連綿了幾十公里,一眼望不到邊,一直向著東北方向蔓延。這是一場白色的燃燒,火勢逼人。無論是誰都無法忽略它的存在,那強烈的氣味把一切生命都熏染得沉醉了。這香味可以讓人遺忘,讓人留戀讓人感激,卻又不知為什麼……蜂群旋著,在花叢的間隙、上空盤轉舞動,像被一枝奇特的魔棒引動著。蝴蝶翩翩,有綠的、紅的,還有墨黑的。它們柔情脈脈地觸摸著這個春天。

  這片荒原補償了我的童年。我用不著再三尋找,用不著四下張望,一步就可以踏於悄無聲息的靜謐。在這兒,我可以面對著一株新生的苦艾草輕聲訴說。無邊的原野,無邊的寬容。多少生靈走過我的身邊,它們抬起迷惑的眼睛看看我,惟恐打擾地走開了。金黃的迎春花旁是一株青生生的毛榛樹,再一旁是光滑的、氣宇軒昂的白楊。春花謝了,接著是夏果秋桃,野草莓染紅了一群群孩子的嘴。彩色的鳥在頭頂鳴叫,不遠處的稀疏蘆棵中站立著一隻潔白的鷺鳥。灰喜鵲粗糙的呼叫使鷺鳥愣了一瞬,它抬著長頸四下看著。「嗚嘟!嗚嘟!」不遠處回應它目光的,是一隻誰也叫不上名字的鳥兒在啼。「嗚嘟!嗚嘟!」我忘記了一切,情不自禁地學著它的聲音。在我的模仿中,一霎時叢林寂靜,但也只是一小會兒,四野裡突兀地響起一片不約而同的野物的訕笑——它們大笑著,毫不掩飾地大笑:哈哈哈哈……

  事過二十年了,我耳旁仍能逼真地響起它們的笑聲。我真想在此時把那種笑聲學給朱亞聽聽。這是永遠不再存留的平原和叢林的笑聲,今天也許只能靜靜地傾聽一點迴響——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它,看著群群蜂蝶旋轉。我想著這裡的明天,真是不寒而慄。

  我看著朱亞,大概僅僅是為了相互安慰一下吧,就把裴濟在臨行前的談話複述了一遍:他鼓勵我們尊重科學、實事求是。朱亞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複述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顯得更加沉重了。

  「多麼漂亮的槐花海!」朱亞歎息說,「真是漂亮極了……從這裡往東、往北,幾十平方公里都是如此!」他的手劃了一下——他又忘記了這兒正是我的故地。

  我故地春天的形象如同冬天,冬天是白雪壓在枝頭上,壓在落葉和沙土上……我的這片平原常常幻化為一隻肥美的、純白的小羊,它在跳躍,咩咩歌唱,尋找生母和親人,它從昨天叫到今天,跳到今天,突然迎面來了一隻大手,它沾滿了黑色油污,不容分說地抓住了它的脖頸,將其死死地按住。它一動也動不了,它只是「咩咩、咩咩」地呼叫……

  朱亞每天工作到深夜,我一直陪伴他。所有新繪出的圖表他都要一一核准,本來這個分工是黃湘來做。我說找老黃吧,他說黃湘來這兒不是幹這個的。究竟是幹什麼的,我也不便多問。我們依然常常在深夜沿海邊走走,遙望著斜對面那座城市。燈火在水面上搖動,直搖到腳下。「看上去,特別是夜間看上去,它真美。白天走進街道上就完全是另一種感覺了。很可惜……」朱亞說。

  在他說這話的第二天,恰好我們一起進城有事。「去看看博物館吧。」我們從辦事的地方出來後朱亞說。時間還早,如果隨便轉轉,當然去博物館有點意思。不過這裡的博物館是解放前一家煙草公司的院落改建的,那建築的氣質不讓人喜歡。城裡幾個好院落都毀得不成樣子——最好的院落怎麼總是這樣的結局呢。

  朱亞看得很仔細,有時湊得很近,戴上眼鏡又摘下。其實他已經多次來這裡了。我平時倒要盡可能地迴避著這個地方,因為這兒的某種氣息令我難過。

  走在人影稀稀的院落裡,我顯得心緒不寧。這讓朱亞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抬頭「嗯」一聲。我回過神來,他又重新去看那些文物了。「這個陶罐呀,修復有問題……」他蹲下了。我毫不在意地走開……院落的那一邊就是過去曲府的地盤了,可惜幾經折騰已經面目全非。一開始那兒改成了兵營,再以後它的一部分又闢為拘留所,高牆上圍了鐵網,邊角有瞭望塔;最後因為現代街道規劃,大部分舊房子都拆了。可是我仍然能準確地指認它的中心位置。

  幾年前我曾悄悄跑到這兒來,憑弔和懷念。再後來又是遠遠地躲開。它一點也不能給我愉快,一點也不能……朱亞圍著那只陶罐打轉時,我早已匆匆地走了一圈,目光不時地往牆外搜索。那個地方蓋了一幢高大而拙劣的灰樓,一看就知道模仿了東歐的建築——很早以前的那種……挺喪氣。

  在博物館的西牆近鄰,我被一株探過牆來的油亮葉子給吸引住了。它細細的枝莖很長,可能是主幹被牆擋住了,因此看去它像一棵斜生的小樹。它很倔強,也很激動地看著我。我盯視著它,極力回想這是怎麼回事。後來我的心口一緊,終於明白它看不見的主幹肯定是被砍斷了,它是從原來那樹幹的半腰或柢上生出來的……我四下裡端量,啊,原來這博物館不知什麼時候擴建了,它的牆已經推進了曲府原來的地段。這正是那些被毀掉的白玉蘭,是它的枝杈!

  一棵棵高大的樹木都沒有了。不過它還是生出來,活下去。它是那些大樹的枝椏。春天,它放出的濃郁的香氣如同幾十年前一樣……

  4

  曲予對閔葵說:「我們飛出來了。可是我心裡不會饒恕,不會……」

  閔葵依偎在男人身上——她顯得那麼小,像一隻剛長成不久的布谷鳥。這一路上她都依偎著,已經把驚駭的雙眼閉上了。當它重新睜開時卻溢滿了驚喜和歡樂,早晨的陽光透過舷窗,勾勒出她小巧而清晰的輪廓。她頭上因為負傷而剪去的巴掌大的一片毛髮還沒有長起,她就用一塊花頭巾包了。曲予偏要給她揪下來,眼神奇怪地看著那結好的疤痕。他可能驚異於她旺盛的生命力吧。「絕不能饒恕。」他說。

  「可她是你的媽媽啊!」

  「她是。可她想一槌把你打死,這是真的。」

  閔葵不停地吻他,這樣吻了一路。早晨,她在陽光下好好看了看他的臉,覺得真是無可比擬的英俊。她的手動了動他的鼻子,他睜開了眼:「我在想她那一刻的心情。她為什麼會這麼狠呢?」

  「不知道。也許她嫌我醜——嫌我……她的手還是輕了點兒,留給了我一條命。我聽說有的大院裡丫環勾引上少爺,又不能割捨,主人就捏點藥面把丫環毒死了。她老家來尋人,就說背著包袱回家了……」

  曲予咬著牙關。他不吭一聲。

  「少爺!」她突然叫道。

  他責備的目光盯了她一下。她掩上了嘴。

  臨上岸時,船長用猥褻的目光看了看他們,但仍然非常慇勤。「什麼時候家還呢?」

  曲予轉臉看著閔葵。閔葵含著淚花搖搖頭。

  海北有曲府的產業,不大,但已足夠安頓他們的了。他們知道這樣不久曲府就會知道下落,但即便是繩索也捆不走他們了。曲予將多年的積蓄隨身攜來,正尋機會重新開闢自己的事業。現在他已經是有家口的人了。他開始試著做木材生意,後來又投資藥材買賣,結果總算賺了一筆。

  大約一年以後海那邊傳過話來,說如果他們能返回,過去的一切都不追究了。老爺和老太太日夜想念他們,老爺疾病加重,連一直是健康的老太太也病了好幾場。他們無動於衷。

  曲予有一天很激動,對閔葵說:「我過去的同學和朋友要來看看你了。」閔葵慌得不知怎樣才好。她試了好幾遍衣服,最後選中了一身火紅色的旗袍。

  來了兩個,都是久別重逢的同學,其中一個在曲予初來海北的那次旅行中給他帶過路。他們看了閔葵一會兒,說她像叢林中的火焰。「火焰將把整個腐朽的世界燒掉,讓它長出全新的春芽!」一個瘦瘦的、唇上有小鬍子的同學說。

  閔葵笑著。她在男人耳旁說:「他們淨說一些怪話兒。」男人小聲告訴她:「不是怪話兒,而是書上的話,他們正看一些與我們完全不同的書。」

  氣氛熱烈得很。最後朋友的神色才沉重起來。有一陣他兩人都在桌旁踱步。還是那個瘦瘦的唇上有小鬍子的同學問:「難道就這樣生活下去嗎?」

  曲予不能夠回答。他的眉頭緊蹙。

  「我們其中的兩位同志犧牲了……他們都不足三十歲。有一個你還見過。」

  「誰?」

  「……」

  曲予回憶著那次長旅、那一次聚會。他覺得一顆心都被揪去了。「我能做什麼?我能為你們做點什麼?」他兩手有些顫抖。

  「你代表我們回到平原去吧。我們需要曲府,同志們需要。」

  「可是我不需要!閔葵不需要!」曲予很固執。他眼中閃爍著憤憤的光。他覺得他的朋友提出的要求太過分了。

  這場聚會不歡而散了。後來又有類似的聚會,都不太愉快。他與他們的分歧是: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自己的方式去幫助民眾——只要是真正的幫助。他隱含的意思是,眼下有人正試圖強加給別人一種方式。

  那些夜晚他一次次地吟誦著屈原悲傷絕望的詩句。他明白自己是對的,雖然他還並沒有做什麼,這正是朋友們指責他的依據。

  也就是這些長夜裡,他想到了一個人……有一次閔葵病了,他尋到了最好的一家醫院,這家醫院是西醫,可以給人動手術。這在整個海北還是僅有的一家。那個令人稱道的大夫是個荷蘭人,中年,藍眼睛給人很忠厚的感覺。據說這個人救了無數的人,其中有一些是絕對需要幫助的窮人。他急急地扳過妻子的肩膀,鄭重地告訴她:我想當一個醫生。我要找荷蘭人了。

  閔葵贊成他的一切決定,無論是理解的還是不理解的。

  第二天他就千方百計地去實現自己的願望。費盡周折之後總算成功了一半:被應允在那個醫院的消毒室做事。他接近那個人的機會多了。又過了半年,他終於成為荷蘭人的助手。

  曲予成了一個特別忙碌又特別幸福的人。他親眼看到了工作的意義:成功地挽救生命。那個荷蘭人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小伙子,認為這是一個優秀的中國人,這個人不僅僅是聰慧——聰慧的中國人可太多了;這個人的優秀是因為他有比聰慧更為重要的東西,比如獻身精神、責任感、宗教般的虔誠……荷蘭人常常喜歡地拍打他的肩膀。

  閔葵把他們那個小家收拾得有條不紊。她找到了自己最好的歸宿。她什麼奢望也沒有。她不停地忽閃的大黑眼睛裡只有男人、他的事業。每天她都設法做一點讓他高興的事:更動一下屋裡的陳設、買回一件小東西、做一頓可口的飯菜……之後就專心等他,等一個稱讚和歡欣。

  一天黃昏,直到很晚了曲予才回來。閔葵焦躁極了。他走進門來,一臉的疲憊。「怎麼了?」她害怕聽到什麼。他撫摸著她的頭髮:

  「父親去世了。剛剛傳來消息,讓我們快些去。」

  「啊!走嗎?」

  「不……」

  「那樣就剩下老太太一個人了……」

  「就她一個人吧!」

  原來,接到這個消息時,曲予在醫院南面的山坡上轉了好久。他決定了什麼,才回家告訴妻子……

  他繼續到醫院去。他再也沒有提起曲府的事情。這時他正努力學習荷蘭語,語言上的進步使所有助手都驚歎不已。

  大約又是半年多的時間,一個不大不小的變故讓曲予為難起來:荷蘭大夫要回國待一段,時間也許會很長,因為醫院裡的托管人都找好了,而且又從荷蘭邀來了他以前的一個助手主持日常事務。曲予的學業正處於非常重要的關頭,而且那個荷蘭醫生也捨不得這個學生。

  好一段躊躇,曲予終於決定隨他到荷蘭去;如果可能的話,再攜上閔葵。荷蘭人同意了,但最後閔葵沒有被應允同行。閔葵沒有哭。她只好等待了。

  曲予為她盡可能地安排好日子,讓人照料她;為驅除寂寞,又為她找了一所女子學堂,她每週可以花上三個半天去識字練琴。

  她就這樣等了兩年。這兩年宛若二十年的漫長。她只從那個荷蘭人開的醫院裡得到極少的一點消息,得知男人去荷蘭不久就在老師的保薦下上了一所醫科學校。她為他祝福,在心裡說:菩薩看好了你,你是菩薩最好的孩子。誰也傷不了你,你還要給那些有病傷的人治病醫傷……

  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一個好女人的祝願更靈驗的了。兩年後曲予順利歸來。與他同歸的還有那個荷蘭醫生。那一天是閔葵一生中最重要的節日。為了這一天,兩年的盼望和等待煎熬都值了。她不停地泣哭,兩隻小手在男人開闊的胸前活動著。

  荷蘭人放手讓曲予去做了。他在旁邊看著這個年輕人,很興奮。這個年輕人手術時刀法漂亮極了,手很快。簡直無懈可擊。

  就在這年春天,海那邊傳來的消息又讓曲予一怔:老太太過世了。

  他有忍不住的悲傷。無論如何他還是悲傷。

  那一天他沒有吃一粒米,只喝了一點水。他走出屋子向南遙望。遠處是一片山城的煙障,什麼也看不到,更看不到海……閔葵看著男人,握緊了他的手。「怎麼辦呢?」他問妻子和自己。

  身個嬌小的妻子答一句:

  「我們回老家吧。」

  「嗯。是時候了,你說得很對。」

  5

  曲府大院換了主人。歸來的這個新主人急於做的事情並不是整理府內已經有些紊亂的事務,而是著手創辦這個海濱城市第一所像樣的醫院。他把府內的所有事情都交給了閔葵,自己在外面忙,有時還不得不短期外出,到海北去找那個荷蘭醫生——他的恩師。

  閔葵親手給那幾棵高大的白玉蘭樹澆了水,又整好了殘破的花圃。每一棵樹都留有她青春的指印,她從少女時期就生活在這個大院裡。她對老太太和老爺仍有說不出的懷念。有時她一個人望著那些舊時的傢俱器物,比如那個精製的小手爐,忍不住就要流下淚來。後來她讓人把它們都搬到一個寬敞的屋子裡,集中到一起。那裡有老爺和老太太的碳粉畫像,他們的目光充滿了憐憫,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閔葵。「我的公婆……」她小聲念了一句,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在曲予攜閔葵走開的這些日子,正是曲府各地產業急劇衰落的時期。待曲予歸來後,差不多有一半已經快要倒閉了。他沒有心思去管,因為他正投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他永遠也忘不了昔日那些朋友對他的責備,耳旁常常迴盪著他們低沉的聲音。他決心選擇一種新的生活,當他與閔葵講起這種選擇時,兩個人激動得徹夜難眠。他們盤點了曲府的全部財產,一大部分拿出來辦那所醫院,其餘的就分給了下人,讓他們各自回去安頓自己。下人大都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他們感激不盡,跪謝後就離開了。但其中的幾個無論如何也不願走,他們說生生死死都是曲府的人了。

  最執拗的是那個年輕人清。他木著臉看著,一聲不吭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躺下,一直病到該散的散去,這才走出來掃地提水,開始一個下人的日常生活。他對曲予和閔葵的勸說無動於衷。曲予說:「清,你出去置一份家業,成自己的家吧,你年紀也大了。」清說:「不中。」

  還有一個比閔葵長得更為小巧的丫環,是老太太最後那些年召到身邊的,叫小慧子。小慧子機靈過人,一雙好看的大眼睛溜溜轉,一個孩子。她無家可歸,曲府也就不忍讓她離開。

  另有一位常居的客人。她是從老太太在世時就住在曲府中的女人,年紀和閔葵差不多,是本家的遠房親戚,叫淑嫂。她男人十三歲去了海參崴,從此一去不歸;前些年還一直捎錢、讓人捎口信,這些年一點音信也沒有了。她長得清清爽爽,高高的個子,總是紮了油亮的髮髻,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灰氣。她只吃自己做的食物,每天都要洗澡,一天不知要用香皂洗多少遍手。她除了與閔葵說話之外,與其餘人很少搭言。她第一個注意到閔葵有了身孕,就替她到廚房裡忙,幹一些雜事。在這之前她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書房中。

  在大院裡,除了閔葵,就只有一個淑嫂君臨一切了。她懂得應該為這個重要的院落分擔一點什麼。曲予——叫少爺或老爺都會遭到拒絕,所以現在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直呼他的名字——忙於他的「第一流的醫院」,幾乎早已對妻子疏於問候了。他注意到即將分娩的閔葵了嗎?淑嫂說:「讓葵子到醫院裡生吧,再不用請接生的人。」曲予說那當然了。無論是清還是小慧子,對淑嫂都恭敬得很。有一次清對曲予叫了一聲「老爺」,立刻被呵斥了一句。他在淑嫂面前哭了。淑嫂說:「清,你為什麼改不過來呢?」清說:「不中,改了不中。」「為什麼不中?」「因為他是老爺。」

  淑嫂為大院的事不停地操勞,人都累瘦了。因為醫院開銷太大,外面產業收支吃緊,大院裡的日常生活再不能那麼闊綽了。她精細地打算,一個月的賬目下來就給閔葵過目,閔葵不知怎麼感激她才好。

  閔葵到醫院住下了。都說曲府的人就是高貴自己,生個把孩子還要到醫院哩。初生嬰兒的啼哭把個嶄新的醫院驚動了,都知道這是曲府老爺——院長先生的太太生了。他們千方百計看上閔葵一眼,離開時都說:「太太挺小的,臉盤兒真俊。」曲予有了一個女兒。他在這之前一個月就給她取好了名字:曲。

  從此閔葵的所有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了。她在海北女子學堂養成的讀書習慣也中止了,現在頂多看看從大城市訂閱的一兩份畫報。外面的風氣已經十分開化,畫報上不斷出現一些外國影星的*劇照,有時還出現一些*的藝術攝影。她總是自己看,看過了,就全部鎖好。有時淑嫂來借,她就說:讓誰取走了。

  醫院給一個盲人做了眼科手術,那個人竟然恢復了光明。他高興得在大街上手舞足蹈,說神靈轉世了,曲予老爺是菩薩派來的神人。有人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整個過程比拔火罐還舒服哩。醫院的名聲大震,接上又有了好幾例小手術,都非常成功。對於那些窮人,只收取極少的費用;如果連這筆費用也繳不起,那就免費。而對那些富商、官府的人,卻收很高的診金。病人來自四面八方,最遠的來自省會,甚至來自江南。醫院的經濟狀況大變,設備也不斷更新;如果不是後來的時局混亂,也許還會大大擴建。

  曲予的名聲已經超過了曲府前幾代主人許多倍。他贏得了這個城市的普遍愛戴。當時好多派別支持的各種組織——婦女、碼頭工人、青年等行會,都邀請他去講演。有的還請他擔任名譽職務。他差不多一概謝絕了。只有幾次講演他是答應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次是出席外國人的飛機轟炸這座城市之後,抗敵協會組織的聲討大會。那一天講演的人士有從省會來的高級參事寧周義,有當地政要;但最受歡迎的還是曲予。人們為他歡呼,他洪亮的聲音一次次被巨大的聲浪所打斷。他不斷地揮動右手,請他們安靜下來……他後來從前幾排聽眾中竟發現抱了女兒的閔葵——她旁邊就站了淑嫂。他在台上發現淑嫂的大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正深深地注視著自己。後來他就盡可能快地結束了自己的講話。

  也就是這一次,他結識了高級參事寧周義。寧參事被邀到曲府,兩人暢談了很久,十分投機。簡樸的宴席是淑嫂為他們準備的,連幼小的曲也為客人敬了一杯。寧周義把她抱起來,在她的臉龐上親了一下。

  很久以來曲府都沒有舉行這樣的宴會了。而且破天荒第一次,曲予讓府中所有人都參加。這一下清難壞了,他對前去喊他的小慧子連連說:「不中!不中!」小慧子說:「你不去才『不中』。」他還是拒絕,身上都有些抖了。當時淑嫂正在廚房裡忙,小慧子就來求她,她扔下鏟子就去了,說了句:「別氣曲先生了,快些洗洗手去吧。」清沒說出什麼,猶豫了一會兒,說了句:「那中吧。」

  淑嫂好不容易才讓清相信「先生」與「老爺」差不多,甚至比後者更好聽一些。開始清還是堅持要叫「老爺」,說他「不受用『先生』」。淑嫂再勸,他才應下來,但私下裡一有機會還是「老爺老爺」的。

  這一天都喝了一點酒,淑嫂、小慧子和閔葵,也在曲予的勸導下喝了一點。晚上,寧周義與曲予在院中散步,他們不捨得那輪明晃晃的月亮。閔葵和淑嫂在屋裡交談,小慧子領上子出去玩了。淑嫂說:「你是最有福的人了,曲先生這樣的人,滿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了。」閔葵說:「瞧你誇的。他就是一股心思為民眾做事。」淑嫂又說:「你真有福啊。」閔葵說:「我也承認。他去國外那兩年,我差一點沒有挨過來……」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了淑嫂是一個人過,趕緊煞住了話頭。淑嫂說:「你太有福了。」

  這天晚上她們談了好久。淑嫂說她這輩子也不會離開曲府了——那個男人別說回不來,就是回來了也領不走她。那個人讓她冷透了心。她如今是曲府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她在心中一直這麼看,並把閔葵當成親妹妹看。閔葵哭了:「天哪,淑嫂,我真是個有福的人。我從小沒有親人,先是遇上好心人救下,接上又遇上先生,現在又有了個姊妹。我這輩子過得真值。我再不會抱怨什麼,遇上什麼不好的事都不抱怨了——我這話是真的。」

  淑嫂在透過窗欞的月光下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珠。淑嫂為其擦去,又握住了她的手,說:「我擔著心,我怕你嫌我……我怕……」閔葵驚得大睜了眼:「好姐姐,你怎麼這樣說?你別說……」淑嫂閉了嘴。她還是握著閔葵的手。閔葵歎息著:「我早把你看成親姐姐了——也許還進一步,看成和我自己差不多呢!」

  這一回是淑嫂流出了眼淚。她怕對方看到,悄悄地轉過身。這時正好兩個高個子男人散步回來了,他們正向這邊走來。皎潔的月光下,一切都非常清晰,玉蘭樹的葉子上有晶瑩的露珠。她看著那兩個一邊走一邊交談的男人,她的目光漸漸只看曲予一個人了。

  6

  曲長高了。她已經從全城最好的一所學校畢業,現在正考慮是否到外面繼續讀書。她的個子差不多趕上了淑嫂,身形也有點像。曲上學時就漂亮得引人注目,有很多人為了看她一眼而守在操場的鐵柵上,一待就是半天。說不定某一天下午,她要出現在這兒練投擲。她上學和放學都由淑嫂和清陪伴,她知道自己太拖累人了,就倔強地堅持一個人走,但淑嫂總是跟上她。她自己都分不清離母親近還是離嬸母近,直到很大了還像個孩子一樣伏在她們懷裡。

  她暫時結束了學生生活,不知做點什麼才好。她替父親整理圖書,幫母親和淑嫂做點雜事。曲予走進自己的書房,就說這是他看到的最乾淨、最有條理的書房了。過去淑嫂也把翻在桌上、茶几上的書籍整好,給架子擦擦灰塵等等,但曲予從未讚揚過她。他在書房中一待就是多半天,有時從醫院回來很晚了,還要在書房中翻檢資料,抄寫到午夜。淑嫂和閔葵都來催促,他仍一動不動地坐在燈下。淑嫂於是讓曲去一次——這個高個子姑娘走出書房時,一隻手總是牽上了笑吟吟的爸爸。

  淑嫂教會了曲繡花、裁衣服,還教給她怎樣做園藝。曲把大院中那個花圃包下來了,常常在圃田里從早一直待到天黑,花畦中再看不到一個大些的土塊。她把那兒弄得平整極了。花圃的一半過去荒著,這會兒她就開闢成為菜園,親手種出了韭菜、黃瓜,園中還結出了西瓜和南瓜、西紅柿等。花圃中有一枝大遮陽傘、一把白色的鐵椅,那是她累了讀書用的。

  平時小慧子跟她一起到花圃中來,休息時她總想教對方認字——「你如果認字了,就能像我一樣讀書了,它會給你最大的愉快。」小慧子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記住了三個字。曲終於失望了。可是小慧子對於動植物的知識多得驚人,她差不多認得出看到的所有小蟲子、草、花和樹木;而且她記得住很多故事,每天都要對曲講上一兩個。「你從哪兒聽來的呀?」她答:「從老太太那兒、我媽那兒,還有淑嫂、大院裡的叔叔嬸嬸們那兒……」

  戰事在平原上蔓延,幾乎每天都傳來一些消息,讓人不安或激動。街道上每天都嘈雜混亂,曲府內不得不有所提防。曲予請在醫院養傷的戰士教他使用槍支,最後又搞來了幾枝槍,讓清幾個人都武裝起來。後來官府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專門派士兵保衛醫院和曲府。曲予堅持讓曲府四周的游動哨撤掉,當局不同意;他再三拒絕,最後總算撤去了。

  一批批傷員運進來,醫院忙得不可開交。曲予讓淑嫂和小慧子等都來醫院幫忙做護理工作,平時也吃住在醫院裡。一開始那些傷殘的年輕人讓新來的兩個女人不敢正眼去看,有時嚇得尖聲大叫,後來見多了也就適應下來。

  淑嫂除了做好自己的分內工作,其餘時間都用來照顧曲予了。她發現這個英俊的男人開始放棄整潔的習慣,不刮鬍子,不更換髒衣服,有時就伏在寫字檯上睡去……她親自過問他的起居飲食,讓護理班的女護士為他搞一頓像樣的飯菜,還看著他把最後的一口湯喝掉。

  曲予辦公室是一個套間,外面是辦公間,裡間是一個小床、一個直頂到天花板的書架。這本來是他午夜休息的地方,現在就成了他的家。他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天沒有回去了,身上的衣服一直沒有換洗。有時他剛剛睡著,又要被值班的醫生叫醒。當然這是迫不得已。有一天他剛從病房裡回來,一看表已經是深夜一點了。邁進辦公室,立刻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飯香。原來桌上是一個扣碗,打開一看,是一碗摻了肉絲的麥片。他抬起頭,見淑嫂從裡屋走出,手裡捧了一摞換洗的床單等。「新洗的衣服放在床上,今天就換下。」

  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吃下夜餐。

  「閔葵和孩子呢?」曲予問。

  「她們讓你別掛念,一切都好。清守家也上心。」

  他發現淑嫂的臉色有些黃,正想囑咐她幾句,她已經離開了。他早已發現了淑嫂那對火熱的眼睛,但當他的目光轉過去時,她趕忙慌慌地避開了。「這是曲府沒有愛護的一個女人。可是她把一生最好的時光都給了曲府……」他心裡默念過這句話之後,眼睛就濕潤了。

  第二天,淑嫂端著一些消毒的針管下樓時,頭一暈摔在了樓梯拐角處。她從好幾級台階上滾下,頭碰破了,玻璃器皿的碎片又扎破了她的皮膚。當小慧子慌慌地喊來曲予時,她已經被抬到了治療室,並且剛剛甦醒。她的頭傷被處理過了,胸前一片傷口還在滲血,一小片衣服都被染紅。曲予問為什麼還不快些裹傷?那個中年大夫說夫人不讓,不讓動她的衣服。「荒唐!」曲予跺著腳走上前去,可淑嫂兩手捏緊了衣領。她說:

  「我自己,我和小慧子會上藥。」

  「真是糊塗得可以!」他去動她的手,發現這手像鐵鉗一樣緊……他回頭看了看,悟到了什麼,說了句:「那你們出去一下吧……」

  人*了。連小慧子也走開了。

  淑嫂閉上了眼睛。

  他把藥棉、小剪刀等東西用托盤端到近前,把她的手挪開……玻璃碎片嵌在肉裡,有一兩處傷得很厲害。那需要用一把小鑷子一點點夾出碎片,需要用棉花蘸了藥水清洗傷口。他擔心她受不住。她閉著眼睛。

  他不得不把她的內衣脫掉。那潔白的皮膚讓他深深地吃了一驚。作為一個醫生,他不知見過多少*的軀體,可是如此完美的肉體他還是第一遭見到。一顆心狂跳起來,持器械的手在顫抖。好費力才做完了清洗,他額上滲滿汗粒。淑嫂只是閉著眼睛,沒有呻吟一聲。

  他開始給她包紮。

  一切即將結束了。他擦擦汗水,從旁邊取過一件護士服,想替她換下沾了血的衣服。他不得不一手托起她的身子,一手給她輕輕扯下衣袖。他的臉離她很近很近,他完全感到了那熱烘烘的肉體,它的特殊的氣息,這氣息碘酒味兒都遮不去。就在給她換上衣服,一顆一顆繫著紐扣時,他的目光又一次觸到了那兩個羞澀的乳房。

  他伏下身,輕輕地吻了它們。

  淑嫂緊閉的眼睛溢出了淚水。

  像怕驚動了她的睡眠一樣,他躡手躡腳地、幾乎是後退著走出了這間屋子。他被羞愧緊緊地壓迫著。

  小慧子待在走廊盡頭,她睜著一雙受驚的眼睛看著他。他的嗓子不知怎麼啞了,沙沙的聲音吩咐:「進去陪她吧,不要離開她。」

  後來每一次換藥都必須由他親自動手。淑嫂拒絕任何人看或接觸她*的身體。他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躲閃著什麼,目光不敢觸及。

  傷口癒合得很快。除了皮膚的顏色暫時還未變之外,基本上沒有落下疤痕。他站在病床前,「這是最後一次換藥了。」他為她輕輕擦拭。她的身體在戰慄。她的手急急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器械掉下來。曲予粗重的呼吸使自己害怕。淑嫂欠起身子吻了他,有些氣促:「你……我有多麼壞。」曲予無聲地撫摸她,後來緊緊地擁在胸前。「我是你的人,你把我扔了、殺了,隨便怎麼都行……」淑嫂的淚水一下子湧出。曲予覺得一個人有這麼旺的淚泉真是個奇跡。他一句話都未說,把她放平到床上,重新上了一遍藥……

  第二天淑嫂就離開了醫院。小慧子告訴曲予:她見淑嫂往大門走去了,喊也不應。她走了。曲予聽了急忙去追,直追了好遠才發現她是往曲府走去,這才安下心來。不過他還是站在那兒,直看著她一步一步邁進大門。

  曲予覺得那麼疲憊。整個一天他都躺在床上。小慧子看了,不讓任何人打擾他。他一個人在極力回憶,回憶第一次見到淑嫂的情景。想不起。以前,幾年以前他還從來沒有注意過她,她總是與閔葵和小慧子在一起。他已經習慣於她的存在了。「真對不起……」他在心頭閃過一句,不知是針對閔葵還是淑嫂。

  幾天之後,閔葵來接替淑嫂的工作了。

  曲予有些吃驚,但不敢細問。閔葵告訴男人,淑嫂累壞了,要歇息幾天。這裡的活兒可真累人啊!閔葵一看到那些受傷的人流血就嚇得哭——這眼淚長時間不能停歇,有時回到屋裡就伏在男人的胸前哭。她越哭越厲害,全身抖動,終於讓曲予覺得奇怪了。他扶起她的臉看著,她止住了哭聲。

  「你都知道了?」

  閔葵點頭。

  「我原想在這個週末告訴你……你隨便怎麼罰我吧,趁著還沒有走得太遠……」

  閔葵撫摸著曲予闊厚的胸脯,抖得牙齒磕響了。她一聲不吭地貼緊了他。

  「你說呀閔葵。」

  閔葵抬起頭:「……淑嫂是個好人。我原來就擔心的事兒發生了,不過是這樣。那天她回去就哭,飯也不吃,哭過了就收拾東西。她說要走了,再也不能待在曲府了。我攔住了她,說天塌了也用不著慌,天塌了嗎?她說這回天真的塌了。還是哭,不住聲地哭。我反覆逼問,她就說了,說是她把你看成自家男人好幾年了,打子出生前就這樣看了,沒有一點二心。她只是怕傷了我……」

  曲予聽著,一下下撫摸著她的頭髮。

  閔葵說下去:「我真想殺了她,想讓她提著行李一去不轉身……我的手一鬆,她就走了。我看著她的後背,心想也該雇輛馬車送送……這麼想著心上一難受,就把她追回來了。俺倆抱頭哭了一宿。我知道淑嫂也太苦了。我尋思,像你這樣的人,別人都是三房四妾了,你心裡疼我,就我自己。你從來沒生外心,我不成全這事兒誰成全?我天亮時對淑嫂說:你今後就好好疼他吧,疼他就是疼我……」

  曲予把她抱起來。她真小,像一隻羽毛光潔柔順的小鳥。他把她緊緊地貼在身上。

  7

  八司令像荒地上飛翔的一群禿鷲,陰影遮住了綠色,各種小生靈都銷聲匿跡。荒蕪中一片寂靜,只有禿鷲們拍打雙翅的恐怖。

  不斷傳來驚心動魄的一幕,從平原到山區、再到城裡,午夜裡孩子不敢啼哭。那些穿黃衣服的吃餉的人都哪去了?他們的槍真是泥捏的?這樣一個番號那樣一個番號,肩膀上有金光閃閃的金屬片,難道這都是弄了玩的?只知道在廣場上閱兵,在街頭上喊口令,等到一群婦女被土匪掠走、一群老人孩子被槍殺在土溝邊上時,他們都無聲無息了。一場大霜落在城裡,人一走動就踏下一道黑印。一隊隊士兵抱著槍躑躅,從傍晚走到黎明。他們在警衛自己的司令部、軍械庫、海港和醫院軍營,而不是為了黎民百姓。真的有零星土匪竄來城裡做上一兩件血淋淋的事兒,揚言要把城裡的「*」攆到溝裡凍一凍。他們說要摘下官軍頭上的帽子給司令撒尿。怎麼說都可以,如今當兵的都沒有脾氣了。

  曲府已經幾次收到恐嚇信了,信上讓他們放得聰明一些,別光顧給人治病救命,丟了自己的命。恐嚇信不讓他們的醫院接收傷兵,也不允許給某些部隊運送醫藥,不准參加一些抗敵組織的活動。這些信如果落到曲予手裡,他就把它扔進馬桶沖掉;如果落在家裡人手中,就引起一陣騷動。閔葵和淑嫂嚇哭了,她們都讓他躲一躲——那個醫院如今已經可以離開了,新一茬大夫都成長起來,該是他撒手的時候了。她們又勸他到外面的商號和錢莊上住一段,有一次還為他訂好了去海北的一等艙包間。

  風聲非常緊。但無論如何這座城市還不會輕易放棄,它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不斷有一些主張奮起抗敵的著名將領到這裡來視察,一些政客也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一位有名的將軍在城裡住了十幾天,他那張非同一般的闊臉讓不少市民記住了。這時新任港長名叫金志,以前在將軍的部隊待過,他曾求見將軍,但被拒絕了。金志的背景非常複雜,能在這樣的時刻擔當這樣的重職,人們都估計是省會裡有關係。駐港守軍不屬於港長,但事實上他對這支軍隊有絕對的控制力。

  金志說他極為崇拜寧周義,所以一到任就來拜望曲府——他說寧周義也是十分推崇曲府的,特別是對曲予先生多年來致力於革命事業的一番功勳,在上層也是有口皆碑。曲予對港長禮遇有加。但他第一次接觸就明白了,這是一個武官,雖然有港長的頭銜。這個人粗魯,修養極差,有幾分假豪放——曲予憑多年的處世經驗得知,假豪放是非常值得警惕的,這樣的人往往在關鍵時刻膽怯而卑劣。

  他邀請曲予經常到港上做客,曲予答應了。

  這時的海港實際上已經變成了軍港。客運顯然仍在維持,但已經有諸多限制。那兒成了戒備森嚴之地。

  有一天曲府接待了一個英姿勃發的年輕人。曲予注意到了他那一對含而不露的雙目。他對這個人的來歷並未細問,但自己完全知道介紹他來這裡的人屬於哪一撥。曲予對那一撥人的情感有些複雜,但心裡對他們大致還是佩服和贊同的。

  年輕人企望他插手的事情非常棘手。因為不通過一些要害人物就不可能成功;而一旦那樣做了,就違背了自己的信條——他曾發誓不介於黨派之間的爭執,因為他在心底確認,這些爭執曾經演化成、將來也必定演化為更為殘酷的拼爭。後果將非常嚴重。而且他預想過一個結局,從來也沒有對人提起過。

  躊躇一陣之後,他還是決定親自去找一下港長。那個名叫殷弓的人就是由駐港軍隊逮捕的,如今就押在那裡。港長金志當然絕對有辦法營救。金志對曲予的事情有求必應,惟對這件事卻不敢一下子應承。這時他的假豪放又開始了,大手拍著曲予肩頭說:「不瞞先生,那個人上峰恨著,我如果放人,遲早也要倒霉。不如安排一場逃脫——讓人在半夜將他搶出來,我深夜兩點大搜捕。只有兩個鐘頭的出城時間,他跑也就跑了,跑不成再也沒法,只得押到省會去……」曲予答應了。

  這一段時間,那個年輕人時不時地出現在白玉蘭樹下。他在下午橘紅色的陽光下轉過臉去——只一瞥就看到了曲府的小姐。

  曲記住了那一雙目光。她低頭繼續在花圃裡剪枝。後來手被玫瑰的尖刺刺破了一點點皮兒,旁邊的小慧子飛跑到屋裡,取來一塊紗布……那個小伙子就站在不遠處,他覺得這一切何等有趣……

  可惜第二天小伙子就離開了。

  「他是誰?」曲問母親。母親說:「問你爸去。」

  她從來也沒有問過爸爸。在她眼裡那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她馬上有個奇特的感覺,就是還會見到他。不過她誰也沒有說。倒是小慧子後來告訴她:那個人是從省會來的,叫寧珂。「再呢?」當時她正在書房的一張大籐椅上讀書,頭也不抬地問。小慧子的年齡並不比她小,只是活潑得像個頑童,那會兒眨著一對過分大的眼睛說:「再不知道了,讓我再問問去。」「你算了吧。」

  她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喜歡讀書了。沒有人知道她是怎樣讀書的,只是見她捧著一本書。其實她大部分時間只是翻看著。如果喜歡一本書的裝幀,她就多翻幾遍;隨意地瞥上幾眼,不一定碰到的哪幾句話讓她興奮起來,然後就緣著這幾句話想像下去,想得很遠很遠……她總是在花圃邊上那個小書房裡,因為從那兒的大落地窗前可以望到整個南院的空地,望到白玉蘭樹。

  不久她就從淑嫂那兒弄明白了關於那個小伙子的細節:這個青年人是專門來搭救一個人的。那個人被救出時已是多處負傷。在醫院裡簡單包紮時,來不及施用麻藥就給他縫一道傷口,他面不改色……淑嫂說:「你知道嗎?這個人要組織暴動,就是起義。」

  從此曲再也忘不掉那兩個人:救人的和被救的。

  不到半年的時間,平原和山區又多了一支武裝:八一支隊。關於他們的消息讓曲府格外激動。曲認為那兩個人都是這支隊伍的。曲府裡常常來一些達官要人、腰纏萬貫的商人,也來一些非常神秘的人。後者往往不聲不響地住下,大白天一般不出入大門。他們常在書房中與主人說話,討論問題直到深夜。有一次曲發現了這個秘密,問父親,父親不答;問淑嫂,淑嫂說他們是哪兒來的——其中有海北的,也有八一支隊的。子立刻興奮起來,她問那個被父親救出的人來過沒有,淑嫂說沒有。「都是他的交通員來,他很忙,他是隊長,就是司令官呢。」曲「喲」了一聲。

  淑嫂說過那話不久,可能也就是一個多星期之後,那個曾經深深感動過曲的人真的來了,他就是殷弓。當然,一開始誰也不知道,他一個人住在廂房裡,用餐時不進大廳,而是由閔葵或淑嫂親自去送。曲予每一次會見他之後都非常激動,有時還有點憤憤然,會莫名其妙地發火。這終於引起了曲的注意,她明白有什麼重要客人光臨了。

  「那個人的脾氣很大,他們談不攏。」淑嫂這樣對閔葵說,被曲聽到了。淑嫂往外走時,曲問:「『那個人』是誰?」淑嫂悄聲說:「殷弓。」

  曲怔住了。那個八一支隊的「司令官」已經在心中被她神化了。她站在那兒,淑嫂走了老遠都沒有察覺。

  當天下午,她捧著一本書,激動不安地來到了那個人的廂房。她想看一看這個平原上的傳奇人物。當時殷弓正在懊惱,用左手撐住前額,坐在那兒出神。門沒有關。她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先生。」

  殷弓敏捷地轉臉,又「啊」一聲站起。

  這個傳奇人物如此瘦弱,臉色蠟黃,一雙眼睛死死地看人。曲真想不到。

  「你是曲吧?請進來!」

  聲音很乾脆,有點像命令。她馬上隨聲走進來;他一聲「請坐」,她又坐在了椅子上。他難得一笑,笑的時候她才敢講話。「你多麼漂亮!」他說。

  她的臉立刻紅了。

  「多麼漂亮!」他又說。他站起來,踱到窗前,看著那些高大的白玉蘭樹、花圃裡的鮮花,「多麼好……戰爭啊,戰爭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我們的隊伍……」

  「我們都很崇敬八一支隊……」曲不知怎麼說了這樣一句。

  「哦喲?!」殷弓像跳了一下似的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盛滿了驚喜。

  「聽說你負傷都不叫一聲……」

  殷弓激動地把嘴角用力抿了,說:「無數的先烈為民眾的利益倒下了,鮮血灌溉了平原。我們的勝利是鋼鐵的信念……」

  曲不太懂。但她在對方嚴峻的神情和舉起的拳頭的感染下,自然而然地流出了淚水……後來她又聽了一兩個戰鬥故事,發覺時間太晚了,就離開了。

  這之後,她每天裡都要來一次。她發覺對方那對有些尖的眼睛變得明亮了。有好幾次她想打聽那個姓寧的小伙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眼前的這個人是南方人,偶爾帶出濃重的異地口音,很好聽。他激動時,臉上的肌肉就要抽搐一兩下。她想那肯定是受傷的緣故。

  最後一次,他告訴自己就要回隊伍了。「我們與你父親僅僅是朋友的關係。也許我們要求他做得太多,也許他做得還太少……」

  曲聽不明白,但馬上不解地問了一句:「他不是冒著危險救出了你嗎?」

  「聰明的小姑娘!」殷弓走上前一步,拍打了一下她的頭髮。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這樣。她退開了一步。「我走了。也許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了,請你記住我們的友誼……然而……」殷弓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終於讓她不忍看下去。她趕忙把臉轉向一邊。也就在這時,對方的手觸到了她的手背,接著是她倏地抽回。可是他的手不愧是一雙戰士的手,飛快地逮住了它,緊緊地握著,不停地撫摸起來,連連說:「我會懷念你的,一定會的!我永遠不會忘記,永遠!……」

  曲不顧一切地掙脫了,跳到門外。但她沒忘說一聲「再見」。她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緊緊拴上了門。她的胸口跳得真響。她的頭髮都濕了。「革命黨多麼可怕啊!」她悄悄地吐出一句,眼淚出來了。她以前好像聽媽媽說過,那些來搞軍火的人都是「革命黨」……她這會兒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

  「那些革命黨啊,多麼可怕!」她後來常常這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自語。

  8

  土匪小花的隊伍被八一支隊打散了,這在其餘的七個司令中間引起了巨大恐慌。從拉桿子的那一天他們也沒有這樣慌過。「狗娘養的有機槍哩!」土匪們嚷叫著,再輕易不敢與那支隊伍過招。他們怎麼有了機槍?司令們的說法不一,互相見了都猜測。他們一致認為是八一支隊從英國海關那兒搞來的——英國人那兒有兩挺,可惜下手晚了。

  關於英國人的那兩挺機槍,傳說實在不少。不少土匪打它的主意。人人知道:如果哪支隊伍有了那傢伙,就會在山區和平原威風幾年,說不定吃掉其他幾支隊伍,當上這塊地方的人王。有個叫「李鬍子」的獨身大俠,專門殺富濟貧,是窮人敬重的好土匪,傳說他就去海關上搶過那兩挺槍,一交手才知道那槍已被什麼人搞走了,結果本領高強的獨身大俠還是空手而歸。

  土匪司令金腰帶白忙了一場,落得眾人恥笑,這倒是真的。小花和另一個土匪司令老乾薑都知道。那天是個雷雨之夜,金腰帶領了最利索的十幾個兄弟摸進了海港。守港的隊伍與英國人的海關是兩搭子事。金腰帶他們沒打一槍,主要是使用了殺豬刀和匕首。幾個僱傭兵嚇得跳了海,其餘的沒敢應一槍。擊斃了一個英國帶兵的瘦高個子,割了他的耳朵,啪一下扔在關長太太跟前。她男人從後窗跑了,她太胖,跑不快,就給逮住了。「機槍?!」胖太太搖頭。「我日你媽日你!」金腰帶大罵,旁邊的人還用刀子嚇唬她。怎麼都沒有用。金腰帶認為所有女人都是極重貞節的,於是就解自己金子做的皮帶扣子。胖太太還是搖頭,他就*了她。在女人的大聲呼喊之中,他又喊過來幾個土匪。最後胖太太還是搖頭。直鬧了半天他們才明白上當了:早在他們下手之前,那兩挺機槍已經被另一支隊伍搞走了……

  土匪們之間傳得繪聲繪色。他們說金腰帶是個多麼愚蠢的人,人家胖太太本來就把那種事看得很淡,他這一來正中下懷,還以為洋人會告饒呢。總之金腰帶逞能半輩子,這一下讓胖女人打得落花流水……這當然是誇張。後來才從海關做事的人口中得知,金腰帶那一夥走了之後,胖太太就回國了。她雖然沒有尋短見,但仍然在心中留下了無法平復的創傷,發誓永遠不再隨丈夫出國。

  八司令好戲連台,一個勝過一個。他們都急於成個「頭羊」,互不相讓。幾年時間幾支勢力起落消長,有時互相殘殺,最後能搞較大行動的只有老乾薑、金腰帶、野豬和麻臉三嬸四支隊伍。其餘的刺蝟、小花、魚精、水牛皮四支,已經時隱時現:沒有合適的機會就散入民間,打鐵、做買賣、種地;有了機會,傳個話兒就干,槍平時藏了。他們都採取了刺蝟那支隊伍的方式。小花的巨大損失讓幾個司令警醒起來,他們終於聚首商量,怎樣合力收拾那個隊伍。「聽說領頭的是個南方人,正規部隊下來的,讀了不少兵書……」已經有些衰老的老乾薑議論起來。他說這話時不停地看一個頭上包了黑布,又醜又老的小老頭。那個人其實正是有名的女匪司令麻臉三嬸。她不停地吸煙,牙齒烏黑。這時候她的隊伍是鼎盛時期,因為她有三個能幹的女兒。三個女兒各領一支,合手做事,總的方面又聽令於麻臉三嬸。她們女扮男裝,抽煙挎槍,戴禮帽或鴨舌帽。其中最有名的是小三女兒,外號「小河狸」,剛剛十七歲,卻已是「功名赫赫」了。麻臉三嬸現在是眾匪仰視的時期,她熬出來了,不正眼看人。而在一年以前,老乾薑的勢力遠遠超過她。

  麻臉三嬸對於各種建議都不理不睬,只是吸煙。其實她心裡正在琢磨事兒,想自己幹點什麼。她還沒到嚇破膽的時候。

  「誰也別橫在岔道口上。誰敢那樣,老娘就給他襠裡打一槍。」

  麻臉三嬸總是出語驚人。不過沒有一個司令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一回三支土匪隊伍跟進剿的官軍幹上了,麻臉三嬸的隊伍打西路,老乾薑和野豬的隊伍打北路和南路,這樣設法往山裡撤。想不到後來老乾薑和野豬半截上都溜了,結果官軍切斷了南路,把麻臉三嬸的隊伍逼到了海邊叢林裡。要不是林子密,她的隊伍那一回就全完了。她這時一念舊賬,老乾薑和野豬就一聲不吭了。停了一會兒野豬咕噥了一句:「嬸子咋說都行。」

  野豬又粗又矮,像老乾薑一樣,不識字,二十歲就當土匪,近中年才幹上頭兒。他兩個虎牙特別大,嘴唇都合不攏,再加上鼻子上方有幾條深深的橫紋,看上去真像一頭野豬。他打起仗來英勇無比,身先士卒,但也出奇地凶狠。上一年裡就是由他的隊伍血洗了一個村子。他為了壯大實力,曾有一個又新奇又大膽的想法,就是娶麻臉三嬸一個女兒,隨便哪一個人都行。他讓麻臉三嬸的一個親戚去為他說合,還把幾年來積起的珠寶挑了一兩件獻上。結果麻臉三嬸接過珠寶,一下子扔進了茅廁。野豬知道了這個消息恨得牙齒發癢,發誓報復。但他一見了麻臉三嬸,還是想念起她的女兒——他曾經見過小河狸。想起小河狸,他心中就有些不能忍受。

  他又重複一遍:「聽嬸子的啦。」

  麻臉三嬸站起來,吸進的一口煙徐徐吐出。就這樣匪首們的聚會結束了,沒有任何結果。

  麻臉三嬸的衛兵牽過馬來,她利索地上了馬,抽一鞭子,先於其他幾個司令奔馳而去。

  幾個司令望著騰起的那一道煙塵,恨得直叫。老乾薑說:「我是老了。早上十年八年,她還不是我胯下的物件?」

  金腰帶咂著嘴,贊同幾聲。野豬不吭。

  這個冬天出奇地寒冷。大地無雪,整日被嚴霜覆蓋。傳說八一支隊這支窮人的守護神與官軍交了火,受了重創,又與外國軍隊打了一仗,眼下正退回山裡休養。

  這個消息使不少人感到絕望。曲府也聽到了,最難過的就是幾個女人。她們都覺得那是一些好小伙子,雖然其中只有一兩個讓她們見過。後來交通員來了,這是個姓劉的年輕人,外號「飛腳」,因為他能日行百里,不必乘車騎馬。大家趕忙問部隊的情況,他說失利的事是有的,不過在傳說中被誇大了。如今的部隊嘛,待在一個地方了——那地方保密。

  飛腳是與曲予來往最多的一個人。這除了因為飛腳是那支隊伍上的,還因為他本身就有一種使人著迷的特殊能力。幾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曲府時,曲予就曾興致勃勃地扳過他的腳掌看了一番。不少人傳說他腳心處長了濃重的毛髮,飛跑起來可以腳不沾地。曲予以一位著名醫生的嚴謹態度考查了他的腳,又用聽診器聽了他的心臟和呼吸系統,結論是一切正常。特別是那雙腳,瘦削單薄,腳指甲、腳心的紋路,都與一般人大同小異。曲予哈哈大笑。

  飛腳因為常常來往於山區和平原之間,有時還去東部的另一個城市、去海北等等,所以就能不斷傳來一些新消息。他講出的故事也特別新奇有趣,曲予樂於傾聽。這樣久了,兩人就有了友誼。無論曲予多麼忙,只要通報說飛腳到了,他都要放下手裡的事情。

  「這回你給我好好講一下支隊的情況。」曲予很關切地說。

  飛腳皺皺眉頭:「問題真的嚴重了。隊伍受到了外國人和官軍夾擊,這在過去是不多見的……」

  曲予思索著:「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發展得太快,遭嫉了。他們對付八司令從來沒有這麼認真。」

  「怎麼辦呢?」

  「重新發動群眾吧。黑馬鎮一帶是我們的老基地了,眼下待在那一圍遭養養傷員,休整休整,入冬之前進山。這回我要帶走一批藥品了……」

  「可是傳說隊伍已經進山了。」

  飛腳哼哼笑著:「那是我們故意放出的風聲。我們可沒有那麼好對付。當然了,到了關鍵時候,我們不是進山就是到海邊的林子裡,那時我們的對手主要是八司令——準確點說只有四個了,其餘四個已沒了戰鬥力。」

  曲予接觸了飛腳之後稍感寬慰一些。

  一天港長金志宴請幾個外地貴賓,特意邀請了曲予作陪。曲予明白那幾個人中肯定有軍火商人和煙土販子,這些人已經是金志的常客了。大批軍火都經這個港長的手落到了八司令手裡,這個傢伙真是十惡不赦。曲予受海北朋友之托搞一批軍火——他涉足這類事情是非常痛苦的,他似乎已經預感到了那個危險的結局。可是他又無法拒絕海北的朋友。他認為他們是純潔無私的,是理應得到幫助的。而能夠給予此事一點支持的,也只有金志一個人。

  席間有一個翩翩少年很受眾人青睞,金志的目光有一多半時間停留在他的臉上。這個少年真使人喜愛,他約有十*歲,小巧的鼻子無比秀氣,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像深湖;眉頭有點女孩的纖麗。他的臉龐上有一層細小的粉絨,襯著細膩紅潤的肌膚,讓人想起剛剛成熟的桃子。少年戴了一頂針織鴨舌帽,穿了緊身黑皮夾克,腰上配了一枝小巧的手槍——這裝扮在當時是極罕見的。那槍就是軍火商們也不常見到,顯然是舶來品。少年落落大方,煙不離嘴,偶爾說一句粗話,嗓子有些嫩。

  曲予想這肯定是省會要人的公子或至親,看看他在金志這兒的狂勁兒就知道了。不過曲予也在心中讚歎:的確是一位美少年。

  少年一會兒坐到金志的腿上,一會兒嗓子尖尖地叫著跳著,很不安分。大家都有幾分醉了。後來金志提出讓少年表演槍法,大家一陣歡呼。

  靶場在海邊一個小廣場上,背景是一片海域。「如果海裡有船呢?」曲予擔心子彈誤傷海裡的人。金志搖頭說絕無可能。

  少年一手卡腰,連續打了十發。竟然有七發打在十環上,其餘三發相加也是二十環以上。大家驚呆了。這種小手槍能有這樣的成績真是駭人,曲予和幾個年長的人不由得要重新去看少年了。可是那少年滿不在乎地把槍裝上皮套,扯著金志的手。金志也笑吟吟的,步子踉蹌著。他醉得最厲害。

  很晚後大家才散去。曲予離開時金志執意要送一段。他們走了一會兒,分手時金志嘻嘻笑,問:

  「那少年怎麼樣?」

  「很英俊,槍法也好。就是缺一些調教。」

  金志連連點頭:「這好辦。今後就是我調教他了。」

  曲予忍不住好奇心,問了句:「他是誰家公子?」

  金志說:「說出來不要嚇著你呀,你還得保證不跟人說……」

  曲予一一答應。金志把嘴對在他耳朵上說了一句。曲予以為自己聽錯了。金志不得不稍稍提高了聲音:

  「她就是麻臉三嬸的小女兒,外號『小河狸』……」

《你在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