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由落體

1

  實際上關於兒子,莊明和愛旭應該更多地詢問兒媳。我認為沒有一個人會比她更清楚: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也清楚自己的男人會做什麼。我一直在想,她再遲鈍也該對即將來臨的那場變故有所察覺。我覺得在這整個事件當中,李咪算是一個重要角色,她當心中有數,甚至對發生的這一切都負有不可原諒的責任——問題是她能否勇敢地說出……我離去之前終於有些忍不住,就試著問了一句:「你們吵架了嗎?」

  她搖頭。

  「他在外面遇到一些不痛快的事兒,回來都跟你講過嗎?」

  「有時講一點;大多數時間是自己悶著。他不該做這個工作,我知道是這個職位把他害了……」

  「是的,烏頭,還有山頡,他們都跟他過不去。」

  李咪沒有回答。我發現當說到那兩個人的名字時,她把臉轉向一邊。

  我又說:「那個九月毀了他最好的朋友,也許這才是起因……」

  她突然把眼睛盯過來。可是我的目光剛剛與之相撞,她又咬緊了牙關。她好像下定了決心,什麼都不再吐露。

  我也不願再談下去了。因為一個男人的不辭而別,實際上不可能僅僅因為某個具體的答案,其中的真正原因極有可能是綜合的、非常複雜的。

  李咪說:「說起來你不信,他走時把以前的一些東西都毀掉了。」

  我回身去看書架:過去他的那幾本書、寫滿了字的筆記本,都立在書櫃的一角,現在真的消失了。

  「你找不到了。剛開始我阻攔他這樣做,後來一看他的臉色,再不敢說……我從來沒有見他這樣喪氣過。」

  我覺得這有點不可理解。

  「他把它們處理掉了,幾天後可能又覺得心裡空,不止一次盯著書架看……」

  李咪的身子有些顫。我明白莊周那一刻的心是橫下來了。令人惋惜。眼前的莊周極像那個一頭紮到了塔希提島的高更。但願他能像高更一樣偉大。我最怕的是這次出走的背後是另一種絕望的衝動,或者……我不能回答了。

  我問他走前還有什麼異常的表現?

  李咪想了想,說:「好像也沒什麼了。他最後的一個夜晚幾乎沒怎麼睡覺。半夜我起來,我發現他的眼睫毛在動,動得很快,就明白他還沒睡。我們說話。他叫我的名字——他平時不這樣,一年裡也叫不了幾次我的名字,總是喊別的代替……」說到這兒她的臉紅了。不過只一會兒她又恢復了常態,「他說,自己一夜一夜跑得太累了,只要一閉眼,身後就是那個頭頂石獅子的老妖在追。它要追上他,用他的頭換下這個石獅子,這塊石頭一天取不下來,它就一天壓得喘不過氣來。他說被趕啊趕啊,不知道該往哪裡逃才好……這是真的,他一夜夜失眠,臉都青了。」

  李咪複述了莊周的話,我久久不語。是的,沒錯,莊周被這個老城堡的傳說纏住了。看來真的是一種宿命啊,作為一代勝者的兒子,既然住在這裡,就得接受這裡的全部遺產,包括這些每到深夜就要出現的各色冤魂和魔鬼,因為它們死死糾纏在這裡不肯離去——誰要擺脫它們,也只有自己逃出這裡——莊周於是選擇了逃出。他在絕望中也在渴望,想過另一種生活,在恐懼中泛起了陣陣渴望,所以一時誰也無法將其遏止。絕望之後的渴望是什麼?是父輩曾經有過的轟轟烈烈嗎?父親出走的那個雷雨之夜再也沒有了——他在尋找那樣的雷雨之夜嗎?

  可惜總有人拚命掩上窗戶,他們怕後一代傾聽那種轟隆隆的雷鳴。那的確是遙遠的歷史了,他們將它埋葬了,並且站在了它的對面。是的,時光把一切都埋掉了,惟有那隆隆的雷聲融化在一些人的血液裡,僅此而已。好像在人的一生之中,那樣的雷雨之夜只能擁有一次,接下去就得走向它的反面。比起那些雷雨之夜,再好的詩也黯然失色,它們變得索然無味,變得令人厭煩。

  還有,今天的人還會相信魔鬼纏身這樣的怪事嗎?

  在我沉默的時候,李咪哭了:「也許,也許是九月的事情太突然了;還有,榿林的事兒也讓他受不了,他的心灰了……」

  「是的,莊週一直是他的保護人,他總為他打抱不平。可這也不是一天了。」

  「不,我是說後來,後來的事兒你可能不知道。」

  「後來怎麼了?」

  「後來榿林好像真的瘋了……」

  「瘋了?」

  「我這樣說,莊周就制止我。他說榿林一切正常……可是,可是榿林有一次在大街上走,我親眼見了。我相信他已經不正常:頭髮披在肩上,臉上抹了油彩和灰;他看人的時候就死死盯住。有一會兒他瞪著我,咕噥著要回老家,回老家——只重複『老家』這兩個字,再不說別的。我勸他,他哭了,說『回家』!他只重複那兩個字。半夜莊周回來,我對他說了見到的榿林,他的情緒一下就壞透了,再也不願說話。後來他告訴我,榿林放出來後就要求調回老家去,有人勸了他好久,都沒用。既然這樣莊周也只得為榿林跑調動手續。其實這事再簡單也沒有,因為現在進人不容易,走個人,任何單位都巴不得呢。可誰知什麼事兒一到榿林這兒就來了蹊蹺:找到哪兒都說放人,可就是不給檔案。莊周知道這裡邊肯定是有人搗鬼,就找上邊的頭兒。頭兒親自干預了,有關方面也說再沒問題了。可是又等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成。莊周氣得要命,只是罵,雖然沒有罵那個人的名字,我也明白是罵誰。這樣過去了兩個月,榿林自己回了山區一趟,只過了一陣又返回來。沒有檔案和其他相應的手續,他就沒法正式調動。就這樣來來回回幾次,他再也不提調動的事了。他一天到晚關在自己那間小屋裡,再不下樓。他的那間小屋在四樓,只有十來平米,莊周說裡面除了畫,別的簡直什麼都沒有。以前他們兩人常在這間屋子裡,可現在莊周怎麼也敲不開門了。我問到底為什麼?莊周咬緊了牙不說。有一天半夜了莊周又找榿林,可同樣沒敲開門。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天夜裡下起了大雨,雷大得嚇人。莊周回來後一夜沒睡,他一會兒就坐起來望望窗外。我知道他惦記那個人。他肯定是有什麼預感。果然,天還沒亮就有人來了,急匆匆把他叫出去,在門口小聲說了一兩句,接著又一塊兒跑走了。後來我才知道,就在這個大雷雨的晚上,榿林跳樓了……」

  我站起來,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李咪說到這裡抽泣起來:「不知是跳下多久了,反正是天亮了才被巡警發現的。真可憐,腿和胯骨都摔壞了,身上流了很多血,被雨淋著,人都沒有知覺了。莊周趕到醫院的時候剛剛搶救過來,胯骨那兒做了手術。這以後好多天莊周都守著那個可憐的人。可是直到出院,榿林都沒有和莊周說過一句話。出了院,榿林就回了老家,不久手續也補齊了。莊周去山區看過他兩次,每一次都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和汽車。莊周說真是沒有想到天底下還有那麼窮的地方:榿林一家就住在一間小草屋裡,屋角上是一個大土炕,榿林蜷在炕上。他從回老家就沒有上班,整個人都殘廢了。父母年紀大了,守在旁邊只是哭,見了莊周就說:『俺就這一個孩子啊,就他一個啊!』莊周也不知該怎樣才好。榿林卻一直沒有理他,不看他,也不說話……莊周從山區回來以後再也沒有上班,單位有事來找,他就躲到裡屋。後來,後來人就不見了……」

  我一聲沒吭。榿林最後的事情,還有他和莊周的關係,我還是聞所未聞。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我問李咪:「如果到榿林那個山村去找一下呢?莊周會不會在那兒?」

  「他們早就想到了,已經去過。莊周壓根兒沒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一句話脫口而出後又有些後悔:「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有了狗狗,我什麼也不怕了;我會等他,一直等下去。」

  一塊石頭落了地。我長舒了一口。

  李咪愣愣地看我:「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在想女人的命運。是的,她們有時候真的需要等待,永遠地等待,無望地等待。這好像已經接近於一種殉道的美,犧牲的美。這一刻我似乎把這個人的不貞忘掉了,她好像突然變得高大、美麗,像雕像一樣矗在眼前……

  我問到了狗狗,李咪說他可能正在隔壁。她過去看了看說:「他正在後院,跟奶奶在一塊兒。」

  我們到了後院。

  灰色小樓的後面是一個小花園。這個小花園比我岳父家的那個更好,裡面栽了很多芍葯,玫瑰則用竹籬圍起。我知道他們是怕玫瑰的尖刺劃破狗狗。李咪叫一聲狗狗,狗狗就一顛一顛跑過來。這個胖胖的小傢伙皮膚白皙,很像他的爺爺。

  我又看到了那雙可愛的小雙眼皮。也許是感覺的問題,我發現這一對眼睛裡有了一絲憂傷。這神氣何等熟悉,我又一次覺得它和我們家麗麗的神氣一模一樣。我歎息一聲,把這個可憐的小肉蛋緊擁懷中。我本想問一句:想爸爸嗎?但我忍住了。也許這個小傢伙還不懂得思念,還不能直接感受悲劇。他笑得那麼甜,笑出了兩個酒窩。不過這雙眼睛仍然透露出生命底層的信息:憂傷和悲涼……

  2

  榿林跳樓致殘的事,呂擎和陽子也是剛知道不久。因為莊周的失蹤與一系列事情糾纏一起,所以讓人不得不試著從頭解開這一團亂麻。想想看,這座城市裡有他兩個密切的朋友:一個被槍決,一個歷盡千辛萬苦解救出來卻又跳樓致殘。可怕的是問題還不止於此,探究下去,還會發現妻子的不貞、同行的惡鬥、父子矛盾激化……只要揪住一個線頭解下去,即會發現裡面的種種複雜情狀,它簡直沒完沒了,是令人驚訝的那一大坨。

  呂擎有一天突然問了句:「你知道那個引誘了李咪的惡棍是誰嗎?」

  我搖搖頭。

  「就是『烏頭』!」

  「這怎麼可能?難道她不知道這個傢伙對自己男人幹了些什麼嗎?」我叫了起來。

  「問題就在這裡。開始我根本不信,後來事情總算一點點被證實了。那個『烏頭』曾經做過莊周的副手,兩人一開始還是朋友呢。他自從認識了呂南老的外甥山頡,就一心盤算著怎樣取代莊周。呂南老比莊周的父親地位高,再加上莊明已經離休,他以為機會來了。人一旦起了這樣的歪心,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他用心經營多年,終於拉了一幫人,暗裡對他們許願、挑唆,什麼把戲都用上了。終於機會來了,這就是那個九月。烏頭和山頡串通一氣,告密,突擊搜查榿林的屋子,最後真的找到了所謂的罪證,就把人送進去了!不光是榿林,九月份被判刑的當中最少有三四個是他們舉報的——他們原想這些人會咬出莊周的一點事兒來,可惜沒有達到目的。因為莊周從來都是一個潔身自好的人,這讓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正折磨莊周的是朋友遭難,幾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九月,那一天的雷雨,一切如在眼前……那天我一直坐在體育館的台階上,等著突然襲來的暴雨……

  呂擎抬起頭:「但這還不是對莊周的最後打擊,讓他再也受不住的,可能是別的什麼事情……」

  「是李咪的背叛嗎?可是莊周直到最後都沒有和她吵一句,這是很奇怪的。」

  「也許他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一些更大的事情纏住了他,讓他什麼都顧不得了。連妻子不貞這樣的事也要暫且放一放了,你想那該是多麼大的事情——這才是莊周出走的真正原因、一個謎底……」

  我回憶那一天李咪的神色和口吻,似乎覺得她也在遮掩什麼,有時說話期期艾艾。「她以後會怎麼辦呢?就留在莊家?」

  「這就難說了。我不相信莊周短期內會回來。多可惜,說到底李咪也是一個受害者。她當然會後悔,只不過沒用,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能夠重新開始,我想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走出那一步的,她一定會警惕烏頭……」

  「是啊。不過人這一輩子從來不會重新過一遍的。問題就在這裡。」

  3

  那個可怕的故事其實從九月之前就開始了。它起始於莊周的忙碌和李咪的孤獨。李咪當然早就認識烏頭,以前這人還是家裡的常客,頻頻出入橡樹路。他對這裡的一切都羨慕得要死,只要來到這裡,滿嘴都是恭維話:對莊周和李咪,對兩位老人,特別是對莊明。他說莊明這樣的人嚴格講來就是一個「偉人」——其經歷、資質和水平,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偉人」!莊周請他不要這樣講話,說父親聽了不會高興的。烏頭多少有些憤怒地反駁說:「這樣說有什麼不對?我們人類的一大弱點,就是對近處的、近在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我們更願意稱頌那些遙遠的、死去的人!彷彿一切的偉大和卓越都一定要在古代、在外國,起碼也在遠離我們的地方!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你我可千萬不要沾上這方面的毛病!我們要理性,要知人論事,要實事求是!不對嗎?」莊周說:「可那也不能把一個普通的老同志無原則地拔高啊。他不過是做了一些事,可也犯過錯誤。他如今退下來了,自己也會反省很多……」這一下烏頭表現出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拍起了桌子:「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你離得太近了,這就是問題的全部!人與人離得太近,就會對一些顯而易見的奇跡視而不見,這是被多次證明了的!比如你,你從來沒讓我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但事實上你就是了不起的,這是我夜深人靜了,客觀地想一想才願意承認的——你對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從小就跟在他身邊嘛,哪裡還會覺得他老人家偉大?但你也應該像我一樣,也在夜深人靜時從頭回顧一下吧!你會發現一個人曾經走過怎樣的道路,比如毀家為國,置生死於度外……多了,不一一列舉了——如果這還不算偉大,那什麼才算偉大?你說!」

  那些爭論的時刻,常常因為聲音的巨大而招來了李咪,甚至是莊周的母親。李咪很快弄懂了他們在說什麼,覺得既有趣又感人。同時她覺得自己的男人在這樣的問題上與客人爭執,也太書生氣了。她拍打著受驚的孩子責備男人說:「你就是太強了,吳哥說得有道理啊。咱爸這樣資歷的人全城又有多少啊,可他幹了一輩子,說退就退下來了,一點怨言都沒有。他過著多麼平凡的生活……」莊周微笑著反問:「該退還能不退嗎?退下來就偉大了?」烏頭在一邊又拍打桌子。李咪說:「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他的經歷,他的水平——你一輩子也別想比得上爸爸處理問題的能力……」莊周苦笑。李咪又對烏頭說:「吳哥你狠狠批評他吧!他會反思的——我順便告訴你,他在家裡與爸交流得越來越少了,只一個人悶著頭忙自己的……」烏頭立刻打斷她的話:「等等,等一等!你是說他在家裡這樣?他不常常請教老同志?啊呀你啊,啊呀莊周啊,我算知道了問題的癥結了!你不能這樣啊,你會驕傲的,你會陷入極大的盲目而後……我怎麼說你呢!我可能是離得遠一些才這樣吧,我一看到他老人家瘦削的身影就感動。不過我怕打擾他,不然我每一次都會請教他的……」他這樣說時莊周母親也站在旁邊了,老人已經聽了一會兒。她離開了,只一刻鐘左右莊明就下樓來了,一進門就笑瞇瞇地問他們:「喂,你們幾個年輕人爭論什麼啊?」莊周不吭。烏頭氣憤地一指莊周:「您問他吧!」

  烏頭走後,莊周父母總是極力讚揚這個人。他們認為這是個難得的年輕人,雖然說話偏激了一點,但總的來看——「要知道,尊重老一輩就是尊重歷史啊!」莊明感歎不已,看看兒子和兒媳,扶著老伴上樓去了。

  當莊周為單位的事情焦頭爛額,根本不可能像過去一樣待在家裡時,烏頭對莊家的拜訪有增無減。他與李咪單獨交談的機會很多,頗能獲得她的好感。像過去一樣,他繼續以偏激的口吻談論藝術和政治,激動起來滿臉彤紅。這讓李咪十分吃驚,他走後,她常常小聲驚呼說:「天哪,這哪是這麼大年紀的人說的話啊,他至今還像一個熱血青年!可他比莊週年紀還大,聽他說話真是直爽真是痛快啊!」

  九月風暴說來就來,許多人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李咪開始的時候還蒙在鼓裡,不知道丈夫為什麼變得滿眼紅絲、夜不能寐;而且,她發現連烏頭也來得少了。後來她才知道抓人的事,嚇得不敢吭聲,惟恐男人也牽扯在裡邊。她不知道這段時間除了莊周焦心,烏頭也沒有閒著。大約在逮捕榿林的頭一個星期,烏頭出現了。李咪一邊責備自己的男人,一邊埋怨他不來:「我還以為你也受了牽連呢!」烏頭長長歎氣:「這不會的,我這人有話直說,激烈但不下流;而這次抓的主要是流氓團伙,比如……」他故意欲言又止。李咪趕緊問:「莊周會不會有事?我是說,他們會不會找他的麻煩?」烏頭一笑:「這倒不會。他也沒有這方面的毛病——其實誰和你在一起還會有那方面的毛病?」「吳哥什麼意思啊?」李咪沒有聽懂,一方面對方說得突兀,另一方面李咪的確有些遲鈍。烏頭低低頭,大喘了一口氣說:

  「你太美、太美、太美了啊!」

  她大驚失色,望著他。他卻更加低頭,臉憋得越來越紫。這樣片刻,他終於抬起頭:「我的意思是,無論是誰,他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擁有了你,面對再大的誘惑都會巋然不動!因為你就是一切,就是保證,你是一切的一切啊!你讓我還要怎麼說呢?你還問我為什麼總也不來,你還問、還問呢……我和莊周好成那樣——儘管我們各方面的見解相去甚遠——我們畢竟是最好的朋友啊,我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這兒了,特別是他越來越不願回家的時候。咱們中國有句古話,叫『朋友之妻……』是的,我不說了,因為說出來就不好聽了,就尷尬了。總之我不能來了,不能頻繁地來了——這種狀況要等一切結束,等莊周有時間一直陪你的時候——才能有一點點改變。那時候我會和莊週一起來,坐下來享受你斟的香茶。現在還不行,現在就讓我忍一忍吧……」

  他這番話說過之後再不吭聲。屋裡死一樣寂靜。

  李咪無論怎麼遲鈍,這番話到底蘊含了什麼,她還是聽出了一些。這使她驚得一抖。她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敢於直接表白對自己的暗戀!她慌了,簡直是咬著牙關才挺過來的。這樣一直等到心不再怦怦跳了,才聲音艱澀地說:「他忙他的,你有時間就來吧!」說完就低著頭走開了。

  4

  九月過去了。李咪發現莊周像變了一個人:不再說話,不再與她交流。他的頭髮變得蕪亂,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睡眠。只要不到深夜他就不會回家,而天一亮還要急急出門。她忍不住問他怎樣了?他搖搖頭,好像無從說起。有一段時間他甚至不回來過夜,電話也找不到人。在最焦急的時刻,她想起了烏頭,就電話中詢問起丈夫的事。烏頭馬上來了,一進門就四下瞥著,示意她關了門,這才說:「我們個別談吧,因為我怕兩位老人知道了會生氣。你要保證也不跟他們談!」她一聽緊張起來,趕緊問是怎麼一回事?他咬咬牙,又磕打幾下,像是終於下了個決心:「嗯,其實我早就該說了,上次來就該說了,只是擔心你生氣、擔心你會為他提心吊膽,就沒說。你看我其實心疼的是你……是這樣,你還記得我說莊周不是那樣的人了嗎?現在我仍然還要堅持這樣說,因為人啊,一定要實事求是。問題在於我沒有說出的一句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那個流氓集團的核心人物,卻一直是他的鐵桿啊!即便在我們單位,剛抓了不久的榿林,也是他最器重的人……你一聽就明白了,這事無論如何他是脫不了干係的!當然,他最後也不會被抓,這主要是因為莊老的權威,還因為有你——你才是個決定的因素……」

  李咪嚇得全身發抖,問:「我?我有什麼決定因素啊?」

  他咬著嘴唇不語。

  「求求你不要再瞞我了——我算什麼決定的因素啊?」

  烏頭抬頭定定地望著她:「其實我上次什麼都說了,你就沒有聽明白……我說過了,任何人有你這麼漂亮的老婆,他即便再花,在外邊都不會出事的!所以,說到底,你才是他這次沒有遭受滅頂之災的根本保證!這是真的啊!」

  李咪淚水出來了,連連搖頭:「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他壓根兒就不是這樣的人……」

  他緊緊盯住她:「那我問你,為什麼他的朋友都是那樣的人呢?你以為這一切都是偶然的?我知道你不願正視這個現實,我也一樣啊!因為我們都不希望那樣的事情發生——我們的心都是一樣的……我不願說他平時的一些做法、一些傾向,我不能破壞他在我們心中的形象——請讓我們換個話題吧,求求你別說他了……」

  李咪哭了。

  烏頭揚長而去。

  後來李咪曾幾次電話上詢問丈夫的事情,烏頭都閉口不談。這一段時間最痛苦的是李咪了,因為她沒法與丈夫交流,更多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她焦躁到了極點,痛苦到了極點。她甚至認為烏頭肯定替丈夫瞞住了什麼更嚴重更致命的問題。

  時間一天天過去,直到榿林放出來。可是莊周手頭的事情更多了,他要處理榿林餘下的問題,還要面對山頡和烏頭一夥設下的種種圈套。呂南老不止一次傳話,說莊周他們的藝委會已經跌到了最危險的邊緣,九月風暴直接或間接牽扯了這麼多人!而烏頭聯合起的一夥卻從另一個方向攻過來,大罵莊周是「幫兇和奴才」、「劊子手」……莊周只是沉默,面對李咪詢問的眼神,既不想說也說不清。

  大約就在這段時間,極度孤寂和失望的李咪被花言巧語的烏頭給拖下了水。僅有一次的過失讓她害怕極了,可又欲罷不能。烏頭不久因為要擠進海外的一個藝術大展,到處追著一個叫「埃諾德」的外國人,音信全無。李咪等不到人,就給烏頭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於是成為烏頭手裡的至寶,他拿給身邊幾個人看了,得意洋洋:「是的,我把她幹了!可我幹的是她嗎?我幹的是『橡樹路』!我就這麼想!」

  傳言不久就流布開來。

  也就是這之後不久,發生了一件讓人百思不解的事情——李咪每說到這裡都要停下來。她吞吞吐吐:「怪極了!榿林是莊周費了不知多少周折才救出來的,他該一輩子感激才是。可事實上卻正好相反,他出來後就不理莊周了!莊周為這個難過得要死,常常在門口哀求他,他就是不開門……有一天,就是那個暴風雨前的晚上,莊周回來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我給嚇壞了,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就是不吭一聲,半天才告訴我:他多半天都在榿林門外,幾乎是乞求他開門——他要找他談談,哪怕這輩子只談一次……榿林就是不開……」

  接下去的這個雷聲隆隆的夜晚,莊周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也就在這天深夜,榿林從四樓跳了下去……

  誰如果解開了一個謎團,即榿林與莊周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最終弄明白榿林為什麼跳樓、莊周為什麼出走。

  ……

  呂擎和我一起來到榿林出事的地點。一棟破舊的四層樓,離橡樹路邊緣地帶只有三四百米——那兒曾有一家最好的糖果店。周圍是亂哄哄的車輛,每有大卡車馳過,暴土都要揚起很高。我們看著四樓上那個窗戶,一扇普普通通的窗戶,白色的油漆已經剝落。當時他就是從那兒落下來——正對著的地面有一排矮矮的尖頭鑄鐵柵欄……還好,他如果不能垂直落地,再稍稍往外一點,只一市尺,那麼一切也就結束了。

《你在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