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和尚

大碗居,丙字房內。

靠街的窗戶敞開著,陽光正好落在窗台欄杆邊,從窗外的街道上可以看到人來人往的擁擠場面,還有那些喧鬧的聲音也不停地從屋外和一樓的茶館裡傳上來。有的人聲音低沉,有的人高談闊論,但仔細聽上一會,便會發現人們談論最多的還是盤古大殿的事,而其中牽涉最多的,似乎又以昨晚巴府內外發生的事為最熱門。

不過聽來聽去,似乎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不外乎有傳言是涼州巴家得到了一塊珍貴的秘捲碎片,又有人說昨晚巴家防守森嚴,分明就是心中有鬼,看來碎片必在巴家;隨即有人冷笑,說換了你家遇到這種情況,難道還不守嚴密些嗎,還是說乾脆敞開大門讓人隨意搜索?

如此聽了片刻,西門英睿把手中茶水喝了一口,嘴裡嘖嘖品了兩下,卻是道:「看來這巴家還真是在風口浪尖上了。」

王宗景淡淡道:「換了我是巴家仇人,就該開懷大笑了。」

徐夢紅看了王宗景一眼,道「小王,你覺得那傳言是假的?」

王宗景遲疑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道:「如今什麼都看不出來,誰都說不清的。」頓了一下,他嘴巴掠過一絲嘲諷之色,道,「巴家自己也說不清。」

其餘三人都是點頭,如今局面如此微妙,不管巴家有沒有這秘捲碎片,突然被挑了出來變成流言中心之地,也由不得他們有更多選擇,可謂是進退兩難的尷尬處境。就算沒有秘捲碎片,說得再大聲只怕也沒人信,而萬一有了秘捲碎片,又有無數人虎視眈眈在旁窺探,箇中滋味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敖奎一仰頭,卻是一口將大碗居那特殊的大碗茶牛飲而下,然後一抹嘴,道:「那今晚我們還去不去?」

王宗景與西門英睿都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徐夢紅,徐夢紅眼中掠過一絲決然,斷然道:「去。」

敖奎點點頭,隨即又有些發愁,道:「萬一還像昨晚那樣怎麼辦,看那巴家防衛森嚴的樣子,要是別人不動,單憑我們四個,想要摸進去並找到那小小一塊碎片,也太難了吧?」

西門英睿冷笑一聲,道:「不管那巴家手裡到底有沒有碎片,但是今晚你看好了,絕對不會和昨天一樣的。」

敖奎有些疑惑,看了他一眼,道:「為何?」

西門英睿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知有多少人都對那秘卷寶圖想瘋了,昨晚充其量不管是試探而已,就算巴家無辜自保,但在別人看來,誰知道你是不是藏寶於身不肯放手呢?」他冷冷一笑,道,「總會有人動手的,一旦起個頭,自然便會有人暗中接上,到時候何愁不亂?」

「你說呢,小王?」西門英睿也不再看敖奎,而是轉過頭向王宗景問道。王宗景坐在一旁,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微閃,還沒說話,便聽到徐夢紅冷冷道:「管他巴家死活,就算沒人挑頭,我們隨便也造點聲勢引火燒他,總要看看有沒有辦法燒出一張秘卷寶圖碎片就是了。」

敖奎與西門英睿都是怔了一下,沒有說話,王宗景目光緩緩轉動,看向窗外,只見屋外陽光明媚,車來人往,好一派興旺景象,似乎這座城池不久前經歷的那一場血腥亂戰,已經離人們很遠、很遠了。

茶水喝了又倒,涼了再燒,時間帶著一點悠閒與慵懶,在這陽光明媚的早上悄然流逝,算是一些人心底難得的片刻安靜,哪怕人聲喧鬧,不住傳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丙字房內的眾人也不再說話了,就算是一向沒什麼腦子的敖奎,這個時候也安靜坐在一旁發呆,不知心裡想到了什麼,徐夢紅仍是呆呆地坐著沉思,面前的茶水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西門英睿則是有些無聊地看著窗外,雙眉微微皺著,若有所思。

王宗景目光微動,從這三個人身上收了回來,算起時間,他和屋裡的三個人因緣際會走到一起,並肩作戰已有兩年多了,其間經歷過的廝殺爭鬥不計其數,但彼此間真正要說如何瞭解又或是友情深厚,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或許他們根本也沒想過真正對身邊人交心,所需要的,不過是在危險關頭有些個靠得住的人站在身旁,讓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可以大一些。

一陣狗吠聲,遠遠地從街道遠處傳了過來。

徐夢紅等人都是一動不動,沒有絲毫在意,在這偌大的涼州城裡,修道士多如過江之鯽,別說是普通的狗了,便是各種珍禽異獸也是時有所見,又算得上什麼奇怪呢?

王宗景卻在這一刻覺得腦子裡猛地「嗡」了一聲,那狗吠之聲聽著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傳入他的耳中,卻彷彿震動心腑,有一種異樣熟悉的感覺。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徐夢紅等三人都是吃了一驚,向他看來,敖奎愕然道:「小王,你怎麼了?」

王宗景道:「我好像看到街上有個熟人走過,下去看看。」

說罷也不多言,轉身便走出門去,只聽登登登腳步聲匆匆,顯見是走得頗急,很快便下樓去了。徐夢紅沒吭聲,敖奎則是搖了搖頭,站起來把房門關上,只有西門英睿微微皺起來眉頭,有些不解地看著王宗景快步走去的方向。

一路快步走下樓梯,王宗景跑到街道上四處張望,然而這個時候街上到處都是人,張張都是陌生面孔,陽光落下,卻哪裡還有半點他心中所想的故人影子?

狗吠之聲,遠遠輕響,渺然無蹤,王宗景霍然轉身,卻只見長街漫漫,人潮擁擠,那無窮人海深處隱約有細細黃影掠過,卻如浮光掠影一般,半點痕跡未現,如晨露轉眼即逝,茫然成空。

他站在人潮裡,一時惘然,溫暖的日光照在身上,似乎沒有太多的暖意。

過了片刻,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子,慢慢向那二樓走去。

木頭的梯子踩在他腳下,發出低沉空洞的聲音,周圍一層的茶館座位現在早已坐滿了天南地北的人,嘈雜的聲音飄過他的耳朵,他卻充耳不聞,哪怕樓梯上下來一個夥計,笑著為他讓開了道,王宗景也有些怔怔地沒有反應,一路走上了二樓。

稍微安靜的走廊上,他轉過身子後,才忽然從這突如其來的莫名感觸中掙脫出來,皺了皺眉,正想走回丙字房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看到走廊的盡頭處,走過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和尚。

那是一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和尚,圓臉大耳,面容白胖,臉色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去和藹可親,若不是外表歲數看著確實不大,便當真有幾分像是佛寺裡那終年大笑的彌勒佛像了。兩人漸漸接近,王宗景看到他僧袍之下,只露出兩隻手掌在外頭,手上看著也是白皙肥厚多肉的樣子,右手掌心捏著一段檀木念珠,輕輕捻動,當與王宗景擦肩而過的時候,這和尚友好地對他笑了笑,合十為禮。

王宗景欠了欠身,也讓開了半邊身子,輕聲道:「大師先請。」

那和尚微笑道:「多謝。」聲音渾厚溫和,聽起來十分好聽,說罷對著王宗景微微點頭,便走了過去。王宗景向他的背影凝視一眼,也轉過了身子。

「啪。」兩個人差不多同時踏出一步,王宗景並沒有覺出什麼異樣,但那胖和尚的身形卻忽然頓了一下,沒來由一般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笑容仍在,但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收斂,充滿溫和佛性的目光垂了下來,卻是看向自己的左手邊。

寬大的僧袍袖管柔順地垂著,遮擋了手腕以上的部位,但就在這時在那袖管深處忽然掠過一道細微的光芒,胖和尚眉頭一挑,並不見他如何動作,那左手袖袍卻緩緩張開飛起了一些,露出了被遮蓋處的一角。只見那袖管之下,隱隱漂浮有一座奇異的玉盤之物,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猶如白光流水無聲流淌。玉盤邊緣刻有各種古拙圖案,中心處則有點點方狀之物緩緩不停自行移動著,各自閃爍著銀色光輝,如夜空蒼穹裡繁星點點一般,隱隱有股大道自成,玄奧無比的氣勢,然而一就是這個時候,那星盤正東方位之上,卻是亮起了一道紅光,與周圍星光點點截然不同,看去刺眼之極,只是那紅光速度極快,閃爍片刻便消亡不見了。

僧袍袖管緩緩落下白胖和尚站住了身子。

王宗景看著丙字房的房門走了過去,右手微抬正要推門的時候,忽然只聽背後傳來一個生意,道:

「施主,請留步。」

《誅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