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旁觀

鮮花的確能讓人心情好起來。

不過,一朵花蕊長在花腰的花,還真挺讓人稀罕的。

陳珞覺得自己的傷還沒有好,依舊趴在羅漢榻上。只是從前只著一件下衣,如今還搭了床薄如蟬翼的白絹,盡顯猿背蜂腰的好身材。

他伸出手指撥了撥床前的金帶圍的花蕊,道:「芍葯應該開在四月吧?」

這已經六月下旬了。

陳裕笑道:「那十八學士的花期還應該在三月或是十月間呢?」

陳珞點了點頭,指了不遠處的一盆淡雅如臨波仙子般纖細修長的素蘭,道:「那是個什麼品種?」

雖說君子六藝,養花蒔草也是雅事,可他卻從小就更喜歡騎射,於這些風花雪月的東西都不太關注,更不要說瞭解——在他的眼裡,花漂亮就好,不漂亮了就找花匠,他不用關心這是什麼花,怎麼養,什麼時候開,開成什麼模樣,有什麼區別。

陳裕笑道:「說是叫什麼天香素,蘭花的一種。送花來的王喜說,送來的花多是紅色,所以特別搭配了這盆黃色,會讓人看著眼前一亮,心情愉快。」

還挺有講究的。

陳珞點頭,想翻個身,想起自己背上的傷,動了動,又安靜下來,讓陳裕把那盆天香素搬到羅漢床邊的小几上放好。

鼻尖傳來淡雅的素香。

陳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自己交給王晞的那些香料,道:「真武廟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這都過去十幾天了。

陳裕點頭,道:「剛才王喜也說了,逍遙子說,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奇特的配香,但那香粉裡肯定加了乳香,只是他一時沒能弄明白這乳香是如何加進去的。他要好好研究研究?」

說到這裡,他苦笑了起來:「聽王喜那意思,就算我們不讓他幫著弄清楚那香粉是什麼配料也不行了,逍遙子自己沒弄明白,邀了他一個在南華寺的好友幫忙,說是無論如何也要弄清楚這香是怎麼配的?還說,那逍遙子很想認識香料的主人,想向他請教一番調香的知識。」

陳珞沒有吭聲。

他也想知道這香是為誰配的?

皇上為何沒有通過太醫院,沒有通過醫正就直接用了。

是誰能讓他這樣的信任?

這些念頭在陳珞腦海裡一閃而過,讓他原來因為那些鮮花平靜下來的心情又重新焦灼起來。

如果能早點弄清楚這香料是誰配的就好了!

陳珞心裡煩躁,問:「王小姐這幾天都在忙什麼呢?」

南華寺,那可是在福建,離這裡千里之遙,等逍遙子的好友從福建趕過來,為時已晚了。

王晞不會把所有解決方法都壓在了逍遙子身上吧?

陳裕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好。

陳珞心情就越發不好了,臉色一沉,神色間又流露出幾分暴戾之氣,讓他原本安靜從容的面孔頓時變得有些凶悍。

陳裕知道這是陳珞發怒的前兆,他忙道:「王小姐這幾天都忙著搬家呢!聽說富陽公主要去拜訪施小姐,施小姐想借了柳蔭園來招待富陽公主。可那柳蔭園是王小姐花錢修繕的,永城侯府的人不好直接開口相借,就慫恿著施珠去找王小姐。誰知道王小姐回馬一槍,提前搬出了晴雪園,如今正在佈置院子呢!」

至於有盆送來的花是王小姐不要的,他決定還是別說了。

他怕他說了之後,陳珞會把花給丟出去。

陳珞現在不宜動怒。

盡快把傷養好才是正道。

陳珞冷笑,道:「這還真是永城侯府能幹得出來的事!」

陳裕不好評價。

陳珞又道:「那她家搬得如何了?」

陳裕聞言強忍著才沒有笑出來,可那亮晶晶的眼神卻暴露出他幸災樂禍的心思:「王小姐真的……有些與眾不同。她住進晴雪園的時候,加蓋了小廚房和退步、抱廈之類的,搬去柳蔭園之前,把晴雪園還了原。就連屋後種的兩株花樹都挖走了。

「那園子之所以叫晴雪園,主要還是種了一片梨樹,每年一到花期,花海如雪,算是永城侯府景致最好的園子了!

「如今梨花開過了,晴雪園的後花園也就不過是片尋常的林子。還不如柳蔭園,正是綠樹葳蕤之時,放眼望去,滿是郁綠,正是夏季避暑的好地方。

「只怕施小姐搬進去要失望了。」

當然,若想院子漂亮,大可請豐台的花匠去修整一番,可花木不是其他的東西,新樹做舊,怎麼也得等那樹紮了根,再移些苔蘚之類的,給些時候它長出個模樣,才能修剪。

但若是新粉的牆,剛種的樹,正是應了那句「樹小房新畫不古」,此家必定是暴發戶。

永城侯府當然不可能是暴發戶。

可怎麼還有新修繕的園子?

只能是府裡廢棄不用的,因為要待客,急趕急重新修繕的園子。

為何會用新修繕了的園子招待富陽公主?

那還用說,肯定是施珠之前住的地方不夠好,如今為了給施珠做面子,臨時給施珠換了個地方!

陳珞有些不厚道的笑了起來。

像施珠這樣的人,還真是只有這樣的事才能打擊到她。

他不由問陳裕:「你說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陳裕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陳珞問的是誰,反應過來之後不免心中一凜。

陳珞因為從小就長得好,抱在懷裡的時候常被那些女眷們捏臉,長大後常被那些女孩子們注視,養成了他特別反感被女孩子圍觀的喜好。

這樣追問一個女孩子,還是第一次。

不會真的像外面傳的那樣,他們家大人瞧上了王小姐,為王小姐出頭,所以才打了薄明月的吧?

可不管陳裕心裡怎麼想,他回答陳珞的時候通常都會不偏不倚。

「應該是有意的吧!」他斟酌地道,「王家也不是市井之家,富陽公主到永城侯府做客,肯定會帶很多的隨從。王小姐把晴雪園的東西帶走說得過去,可連花樹都挖了,憑誰也看得出來她是什麼意思了。」

話到這裡,他不免為王晞擔心起來:「只怕這樣一來,永城侯府的人該不高興了。」還道,「王小姐的性子也太暴躁了些,有些事大可不必做的這樣直接!」

真接嗎?

陳珞想。

真的很直接。

一點拐彎抹角都不帶。

她在自己面前好像也很直接。

是誰給她的底氣?

王家嗎?

一個普通的商賈之家。

也許有一點不普通。可在他面前,那也是普通。

陳珞想他從王晞手中奪來的那支千里鏡。

可以看得出來,家裡還是對她挺不錯的。甚至讓她來京城,住進了永城侯府,想通過永城侯府給她爭個好名聲。

陳珞腦子裡突然閃現一副畫面。

王晞珠環翠繞地站在高台上,叉著腰指使著身邊的丫鬟婆子「把這給我搬走」、「把那給我砸了」的景象。

他呵呵地笑了起來。

別說,還真像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他興致、勃勃地叮囑陳裕:「要是永城侯府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的,你趕緊來告訴我。」

陳裕一臉的茫然。

這個「風吹草動」指的是什麼?是永城侯府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僅指王小姐遇到了什麼艱難?

他一時間也不好判斷。

可有一點陳裕說對了,王晞如此鮮明地表露出對搬家的不滿,的確讓太夫人很不高興。她皺著眉頭對施嬤嬤道:「到底不是在京城長大的,這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屋裡空蕩蕩的好說,施珠慣用的東西也不少,填滿就是了。可連小廚房也拆了,讓施珠到哪裡去設個茶房。

「內務府的名冊都送到我這裡來了。

「富陽公主身邊的宮女、太監、侍衛加起來有快兩百人呢!」

施嬤嬤也覺得王晞做得有點過分了,沒有顧及永城侯府的顏面,可她這段時間收了王晞不少的打賞,而且王晞身邊的人還一個個對她都挺尊重的,她總不好一句話也不幫襯吧?

「話雖這麼說,可從前王家表小姐在那裡不也住得好好的嗎?是王家表小姐嘴饞,想弄些吃食,這才加蓋小廚房的,還買了好幾個灶娘回來。她要搬去柳蔭園,那些廚具什麼的怎麼可能不帶走呢?我聽說王家表小姐為把蛋餅攤得均勻,大小一致,專程找手藝高超的師傅訂了一口鍋,一層鐵一層銅,足足花了師傅十五個工,僅工錢就花了五十兩銀子呢!」

太夫人沒有說話,到底沒再追究王晞拆小廚房的事。

倒是侯夫人很是為難,不知道如何是好,私底下不免和潘小姐抱怨:「她們的事,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如今可好了,這晴雪園怎麼辦?難道還讓我拿體己銀子幫她修繕不成?」

潘小姐不以為然地嘻嘻笑,攬了侯夫人的肩膀,低聲道:「我這不是在幫您嗎?那施珠這麼有本事,讓她自己干啊!人家王小姐不就是自己幹的!以後也免得她看誰都像井底之蛙似的。」

侯夫人聽著心中微動。

的確!王晞雖然沒說出來,其實總是嫌棄他們府裡這不好那不好的。可人家自己想辦法。

吃的不好,自己做;睡得不好,自己解決;就算是住的不好,也是自己修了房子,從來不麻煩別人。

怎麼到了你施珠這裡就不行呢?

你既然這麼瞧不起人,那就自己動手好了。

反正她沒有辦法。

侯夫人如釋重負,自己沒有露面,派了潘嬤嬤去給施珠說話:「府裡千頭萬緒的,侯夫人管了這個,那個又冒出來了,管了那個,這個又冒出來了,實在是精力有限。施小姐有什麼想法,不如直接跟我們侯夫人說,我們派人出力幫您弄好,您看如何?」

《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