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暖心

是哦!軍功是拿命搏來的,憑什麼讓人摘桃子?

若陳珞成了這樣的人,軍中還有誰瞧得起他?

就算他有朝一日做了鎮國公,又拿什麼服眾?

皇上這樣說,的確有些不妥當。

如果其他人遇到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要安撫陳珞幾句,開導開導他。可王晞想的不一樣。

在其位,謀其事。

皇上一言九鼎,說話就更應該注意。就算是無心的,也不值得原諒。何況皇上在位這麼多年,也並不是個平庸之輩,他不可能不知道說出這話對陳珞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那皇上的話又是什麼用意呢?

陳珞既是臣子,又是晚輩,何況食君俸祿,與君擔憂。就算皇上對他有什麼用意,陳珞也應該受著,不應該這樣氣憤才是。

這件事應該對陳珞不僅僅是影響不好的問題。

王晞道:「你當時能開口說話嗎?」

能說話,就有機會辯解。可有的時候,就像她闖了禍,她身邊的丫鬟要給她背黑鍋一樣。

背鍋的人未必就會吃虧。

主要還是看事後有什麼補償。

聽了王晞的話,不知道為什麼,陳珞就鬆了一口氣。

他有點擔心王晞會勸他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讓他算了。

皇上要讓他頂包,沒問題,可不應該這樣把他當傻瓜似的推出去,還要讓他感恩戴德,覺得他是受了天大的恩惠。

陳珞想到這時,目光沉了沉,原本壓著一半的話也索性全告訴王晞:「石磊是福建霞浦人,家中有世襲的四品僉事的官職。他是次子,官職由他兄長繼承。他父親頗能鑽營,走了原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隆的路子,把石磊弄到了京城,進了金吾衛。他還有個弟弟,則跟了閻諍,一直是閻諍手下的得力干將,屢立戰功。

「不過,石磊的弟弟有個致命的缺點,他不喜歡讀書,一個武秀才的功名還是捐來的,讓他寫個折子比讓他親自上陣殺敵還難。

「閻諍幾次欲為他請功,都被人彈劾,不了了之。

「這次在閩南抗倭,石磊的弟弟又立了大功。

「你說,皇上是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閻諍給石磊兄弟請功的折子送來的時候提及讓我去閩南,石磊會怎麼想?」

王晞望著陳珞,沉吟道:「會覺得你是去分他弟弟軍功的?」

陳珞點頭,煩躁得甚至站了起來,在葡萄架下走來走去的,道:「不僅如此,我還怕石磊多想,覺得皇上是在為我勒索他,讓他拿銀子來打點我。到時候我不僅僅得罪了石家,還得罪了閻諍。

「雖說我不怕這事,可事後皇上卻對我說,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讓我跟我母親說一聲,讓我母親不用擔心我的前程,我以後的路,他都在心裡。

「我倒很想問問,在他心裡,我應該有什麼樣的前程?

「明明一件很簡單的事,或封了陳瓔做世子,或封了我做世子就行了,他非要攪三攪四的,攪和得大家都不安寧。」

「皇上幫外甥勒索臣子?!」王晞目瞪口呆,「還有這種事?」

陳珞苦笑,道:「我小的時候皇上就嬉戲似的讓馬三給我打個金飯碗。馬三不以為意。皇上還當著很多大臣的面特意問他打了沒有。弄得他面紅耳赤的,真送我一個金碗飯不可。」

這樣一來,只怕大家都會覺得皇上縱然是戲言,可涉及到陳珞,戲言也會變真言。

於陳珞來說,的確很不利。

這樣想想,皇上對陳珞的好還真的有限。

陳珞想的更多。

他不來回走幾趟覺得心氣難平。來回走吧,又熱得直流汗。

最後還是太熱佔了上風,他坐下來咕嚕嚕一口氣連喝了兩杯茶,這才作罷。

王晞拿了把蒲扇給陳珞。

陳珞狠狠扇了幾下,想起上次他和王晞見面的時候,王晞曾經提醒他應該先把自己的事理順了,他還沒有回過她話,不禁道:「我母親之前還真準備讓我去閩南的,我後來回去跟她說,我想做鎮國公,她雖說覺得有些為難,但還是決定幫我去問問皇上的意思。

「我母親還沒有進宮,皇上卻突然讓我去閩南,和我母親的說法不謀而合。要不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麼?就是皇上想讓石家或者是閻諍幹點什麼?」

王晞有點意外。

陳珞居然和她有商有量的,這語氣,倒真有幾分合夥人的味道。

她笑盈盈地道:「若真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麼,我覺得你應該想辦法讓皇后娘娘少管你的事。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皇后娘娘,可你看她謀劃了這麼多年,就硬是沒能把太子的帽子給二皇子戴上,可見她也不是個特別有謀略的人。

「要是她算計你還好說,怕就怕她純粹是好心辦壞事,沒個靠譜的時候,那就麻煩了。」

陳珞從前沒有深想,只覺得皇后娘娘人很不錯。出身這樣好的人家,卻事事處處都願意容忍,待人真誠還沒有什麼架子,溫柔善良還很寬厚。

如今看來,的確是和善有餘魄力不夠。放在世家大族裡是個好宗婦,放在皇家卻有些不夠看。

陳珞抿了抿嘴。

皇上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也這麼想呢?

他垂了眼簾,掩飾著心中的不以為意。

好像這樣,他就能在王晞面前維持住一個溫和善良的形象。

至於為什麼要維護這樣一個形象,陳珞沒有意識到,更不會深想。

他只覺得心煩。

自從他追究起乾清宮多出來的那支香以來,他身邊就沒有一樁事是順利的。

當然,也許從前也不順利,只是他沒有多想,也就沒有追究,更加不會多事,自然也沒有這麼多的念想。

但若是讓他選擇,他還是願意自己多管閒事。

他寧願清醒的死,也不願意糊塗地活。

想到這裡,陳珞不禁朝王晞望去。

餘暉已不可見,應該掌燈。

王晞卻依舊笑語殷殷地坐在葡萄架下,沒有半分肯定會晚歸的焦慮,也沒有聽他絮叨的煩躁,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朵富貴花,等閒的春風秋雨都愁不了她。

他驟然間就有些心虛。

他只管著講自己的事,卻忘了應該問問她今天過得怎樣。

不管是誰被個與自己只有兩、三面之緣的人請到家裡去做客,都應該會有些忐忑吧?

陳珞臉皮微微有些發熱,道:「你今天怎麼樣?我讓薄六請你,你沒有被嚇著吧?」

當然非常的驚訝。

可還不至於被嚇到。

況且陳珞是好意。

王晞笑道:「還好。主要還是因為薄六小姐為人很有趣,今天不僅帶我參觀了她的繡房,還給我看了她設計的繡樣和繡品。沒想到薄六小姐的繡工這樣的了得,居然擅長繡佛像和佛經。」

陳珞嘴角抽了抽。

他覺得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一個侯門小姐和繡娘爭高低,薄六好意思說,他都沒有好意思聽。

可見王晞為人還是挺謙和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薄六這個人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也不知道有什麼有趣的,今天真是讓你受委屈了。」

「陳大人說哪裡話。」王晞客氣地應著,心裡卻想,她雖不擅長刺繡,可她也喜歡華服美裝,喜歡討論花樣子,新衣裳,今天她和薄六小姐也算是愛好相同,在薄家的這幾個時辰,她不僅沒有覺得難受,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一點都不委屈。

但她也不和陳珞多說。

陳珞把她叫出府,也是為幫她嘛!

話說到這裡,陳珞一下子跳了起來。

時候不早了,他得送王晞回永城侯府了,不然永城侯府的人得擔心了。

萬一找到慶雲侯府去那就麻煩了。

他豈不是和王晞所說的皇后娘娘似的,好心辦壞事,讓王晞不屑!

「你這個時候回府若說沒有用晚膳,也太奇怪了。」陳珞歉意地道,「都是我耽誤了你。你就在我這裡草草用點吃食,等過兩天,我請你用膳,算是補償你的委屈。」

王晞聽著眼睛一亮,道:「不用,不用!不用陳大人補償,陳大人要是用心,今天就請我吃王記的門釘肉餅吧?聽說京城王記的門釘肉餅做得最好,我還沒有機會吃呢!」

那模樣,晚歸不是事,補償也不是事,現在能吃到嘴最大事。

陳珞哭笑不得,回想起自己幾次和王晞交往的情景,「撲哧」笑出聲來,沒能忍住地試探著王晞:「王記的門釘肉餅是挺好吃的,可他們隔壁的梨湯也是一絕。不如今天我請你吃肉餅,喝梨湯吧?」

「好啊,好啊!」王晞雙眼熠熠生輝,明亮的仿若能照入人心底。

陳珞哪裡還不明白。

敢情眼前的這位就是個吃貨啊!

哪裡有好吃的她都要嘗一嘗。

陳珞就想到了天津衛那邊的薄皮厚餡的小包子。

他明天要去趟天津衛,要不要給王小姐帶兩個包子回來嘗嘗呢?

這念頭一起,陳珞就在心裡「呸」了自己幾下。

天津衛的包子再好吃,帶回來也冷了。

重新熱過的包子哪裡有新出鍋的好吃?

說不定王晞吃了自己送的包子還以為天津衛的包子名不副實呢?

要不,就在京城裡隨便買點什麼?

要緊的是要好吃。

陳珞暗暗點頭,決定就這麼辦。

《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