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前後

屋裡沒有說話,一片死寂。

只有少不諳事的元哥兒從祖母懷裡探出頭來,聲音清脆地喊著「顧叔叔」,打破了屋子裡的寧靜。

顧玉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還帶著些許的濕意。

「元哥兒!」他勉強地露出個笑意,「是顧叔叔對不起你……」說話間,他的眼角沁出水光來。

竇昭朝著段公義遞了個眼色,道:「看你說的是什麼話?你能從天津趕過來,我和你天賜哥已是感激不盡。這件事又不是你能主導的,怎就把責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扯?還不快站起來!還這樣蹲在地上,叫你侄兒看見了可要笑話你了。」

段公義和陳曉風已一左一右地上前把他架了起來。段公義直言道:「顧公子既然知道我們這邊出了事,可曾通知世子爺?遼王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已經進了宮嗎?」

顧玉有些茫然地由著兩人把他拉了起來,對竇昭道:「是姨母派來跟在我身邊的兩個狗東西露出了破綻,我昨天才知道表兄的事,立刻就尋了個緣由將兩人給拘押了起來,快馬加鞭地趕往京都,可還是晚了——城門已閉,我拿了皇上賜給我的腰牌也沒能進城,想著前幾天聽天賜哥的信上說嫂嫂和侄兒在香山的別院裡避暑,就決定來看看嫂嫂和侄兒,不曾想……」

他痛苦地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顧玉根本沒來得及向宋墨示警!

眾人的心俱是一沉。

元哥兒不安地喊起「娘」來。

竇昭走過去抱了兒子。

陳曉風抿著嘴,上前給她行禮:「夫人,您就放心地把大爺交給我們吧!只要一息尚存,我們就不會讓人傷了大爺一根汗毛的。」

天快亮了,只要他們能拖延到天亮就有可能衝出重圍,想辦法進城聯繫宋墨。

聯繫上了宋墨,才能解香山別院之圍。

可竇昭一想到要和兒子分離,心中就痛苦不已。

她遲疑了片刻,才含淚親了親兒子的小臉,把元哥兒交給了陳曉風。

顧玉立刻明白了他們要做什麼。

他挺直脊背站了出來:「嫂嫂,讓我護送元哥兒進城吧?」

「不行!」竇昭想也沒想就搖了搖頭,「你的目標太大了!你還是想辦法趕緊從別院脫身,給你天賜哥送個信才是。」

現在他送信恐怕也來不及了。

顧玉在心裡道,卻不敢對竇昭說。

「那我就在這裡陪著嫂嫂吧!」他目露戾色地道,「他們想讓嫂嫂去遼王府做客,除非踏著我的屍體走過去。」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糕!」竇昭心中一陣激盪,柔聲勸他,「他們不過是想捉了我和元哥兒威脅你天賜哥罷了……」

她的一句話沒有說完,外面突然響起陣陣慘叫和怒吼聲。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

元哥兒害怕地扭著身子要竇昭抱。

竇昭抱過兒子,顧玉已撩了窗簾朝外望去。

「嫂嫂,」他大喜過望,「有人來救我們了!」

這個時候,還有誰能救他們?

「啊!」竇昭半信半疑,心情忐忑地也跑了過去張望。

只見原本都對著他們的弓駑全換了個方向,而且還有不少箭矢朝他們射過去,不時有遼王的人被射下了屋頂,跌落在了院子裡沒有了動靜。

「這……」竇昭又驚又喜。

「不知道是誰?」顧玉兩眼發光,「但肯定是奉了天賜哥之命來救我們的……不,說不定就是天賜哥到了!」

竇昭也是這麼希望的。

有人朝院內喊話:「嫂嫂,我是陳贊之,奉了世子爺之命前來圍剿這些叛賊。您別慌張,神機營的人和我一塊來的,我們還帶了火槍過來。」

「阿彌陀佛!」竇昭忍不住念了一句佛。

她雖然不知道陳嘉是怎麼知道他們出了事的,但他帶來了神樞營的人,可見局勢還在宋墨的控制之中了。

空中一陣巨響,帶著火光,好幾個人從屋頂上跌落下來。

顧玉精神一振,跑回去撿了自己的佩刀,蠢蠢欲動地道:「嫂嫂,您和侄兒快躲起來,他們肯定會垂死掙扎,瘋狂地圍攻我們的……」

他的話音未落,段公義和陳曉風等護衛都站了出來,道:「我們和您一起去!」

顧玉點頭,果斷地拉開了房門。

竇昭忙跟了過去:「小叔,雙拳難敵四手,你們還是利用廂房做掩護吧?只要我們不出去,他們也拿我們沒有辦法……」

「沒有了弓駑,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顧玉目光堅毅,「躲在屋裡,太憋屈了!」

段公義平時不怎麼瞧得起顧玉,聞言卻對顧玉刮目相看。

他用大手拍著顧玉肩膀:「不錯!這才是血性好男兒說的話。沒有道理讓姑爺帶著人在外面廝殺,我們卻躲在屋裡的道理。公子,我和您一道去,就是死,他們也別想踏進這廂房一步!」

他們在外面,可以形成一道防線,如果在廂房裡應敵,遼王的人一旦衝了進來,竇昭和元哥兒就得直面那些逆賊了。

顧玉哈哈地笑,和段公義帶著僅有的幾個護衛出了廂房,並謹慎地帶上門,把竇昭和元哥兒、祖母關在了屋裡。

祖母淚眼婆娑。

元哥兒則不安地小聲問母親:「顧叔叔為什麼不抱我?」

竇昭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道:「顧叔叔要為元哥兒趕走那些盜賊,等顧叔叔把盜賊趕走了,就會來陪元哥兒玩的。」

元哥兒乖巧地頷首,道:「我聽話,不吵顧叔叔!」

竇昭抱緊了元哥兒。

※※※※※

坤寧宮門前,太子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宋墨的手,嘴角翕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只輕輕地歎了口氣。

「殿下!」崔義俊神色複雜地瞥了宋墨一眼,低聲提醒太子,「內閣那邊,是不是找個人來勸勸遼王?」

言下之意,是找個內閣大臣來作證。

「不用了!」紀詠氣呼呼地道,「我剛才繞道去了趟值房,我們的戴閣老睡著了,叫都叫不醒……都是些目無社稷的狡詐之輩!」

太子臉色鐵青。

乾清宮外的廝殺越來越激烈。

崔義俊眉宇間終於掩飾不住浮現出幾分焦急。

宋墨低聲道:「殿下,您不如出面勸勸遼王,也好讓皇上安心。」

或者是說,讓皇上知道遼王的狼子野心。

太子是個聰明人,不過因為身份地位的原因,什麼事都不能作主,漸漸地,他也就沒有了主意。

此刻聽了宋墨的話,他在心裡好生地琢磨了一番,這才上前推開了攔在他面前的金吾衛,高聲道:「五弟,幾兄弟裡,父皇最疼愛你,甚至因為母后說許久未見你,很是思念,就下旨宣你進宮。你有什麼不滿的,為何不好好地跟父皇說而是要劫持父皇?父皇年事已高,怎能經得起你這番鬧騰?你還不快放了父皇!」

太子的話被一層層地傳了進去,好一會兒,坤寧宮裡傳出了遼王的聲音:「大哥怎麼說是我折騰父皇呢?分明就是你在折騰父皇——讓父皇直至今日還不能把政事放心地交給你!你也不用在這裡假惺惺地扮忠孝,你若真是忠孝,就應該束手就擒,用你的性命換父皇的安危才是。」

太子愣住。

崔義俊更是滿頭大汗。

遼王像猜測到了太子的反應似的,大笑道:「大哥,你現在一定很為難吧?不過,我不不是你,除了會做戲,什麼也不行!五軍營和錦衣衛都為我所用,如今我外有五軍營,內有錦衣衛,就算宋硯堂站在你這邊又有什麼用?你可別忘了,神機營遠在西山!你把持內宮,毒害皇上,讓皇上三番五次地犯糊塗,皇后娘娘知道後怕揭露了你的惡行被你暗算,令皇上蒙冤,只好悄悄派了死士去給我送信,讓我進京勤王……」

這還是真是個好理由!

紀詠不由暗罵。

要不是顧忌竇昭母子,他又怎麼會這麼早就跳出來站隊?

現在好了,他以為憑宋墨的本事,怎麼也留有後手,不曾想宋墨是只紙老虎,平日裡看著厲害,關鍵的時候就抓瞎了,還把竇昭母子給搭了進去。

他狠狠地瞪著宋墨。

宋墨只當沒有看見,默默地站在那裡,聽著太子和遼王打嘴仗。

有金吾衛渾身是血地跑過來:「太子殿下,宋大人,神機營副將馬友明大人率神機營的人特來救駕!」

宋墨抬頭,眼睛如晨星般的明亮。

紀詠心中一滯。

「你說什麼?」崔義俊一把抓住來人,「神機營?神機營怎麼會知道宮中有變?」

太子也顧不得遼王了,匆匆走了過來。

來人喘著氣,道:「小的也不知道。我們正和五軍營的人鏖戰,五城兵馬司的南城指揮使姜儀姜大人領著馬大人他們過來,神機營的人帶了火槍過來,五軍營的人腹背受敵,已潰不成軍……」

太子大喜,對著坤寧宮道:「五弟,你可聽清楚了?神機營來救駕了,而且還帶著火槍!我看你還是快點把父皇放了吧,免得父皇責怪起來,你難以脫身!」

坤寧宮一片慌亂,很快又寂靜無聲。

太子小聲問宋墨:「現在該怎麼辦?」

宋墨恭聲道:「臣覺得安內必先攘外,五軍營和錦衣衛不除,皇上的安危始終無法保障。」

太子贊同地「嗯」了一聲,道:「那就先把五軍營的人給清除了,然後再和遼王談條件。」

宋墨應喏,吩咐下去。

崔義俊卻像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哎呀」了一聲,小聲道:「殿下,您看,要不要把戴閣老請過來?」

「戴閣老……」太子原本歡喜的面孔立刻變得難看起來,沉聲道,「當然要把他請過來。我想他這個時候不會還沉睡不醒吧?」

宋墨瞥了崔義俊一眼,突然覺得,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天下的太子都一樣喜歡陰人。

姐妹兄弟們,送上今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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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