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惑

什麼第一網紅啊!妖妖你講這話我和你生氣啦!那些人根本是在黑我啊, 我靠,你也以為我去了有幾次那些活動就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說小話了?】

【我老實和你說吧, 妖妖, 其實我根本就沒想過當什麼第一網紅,我覺得這件事背後就是有人在引導輿論的,這種第一網紅的叫法, 肯定得有人去引導才會這麼說吧?我可以和你發誓, 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誰, 我現在就好像又回到當時第一次被人肉前的感覺了。】

這幾年過去, 【人肉】已經從一個新鮮詞彙, 走進了千家萬戶, 豆豆也不再那麼迴避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也許記憶已經淡忘, 但傷痕還是留了下來,說到這裡,她的情緒明顯有些激動, 【真的, 妖妖, 我不是和你虛情假意, 我是真的有點害怕, 那時候也是那樣的。忽然間一下就比之前紅了, 然後又有人攻擊你,說我要取而代之, 接下來我就被人肉了,到現在我都覺得, 挺可怕的。不知道是誰在背後策劃, 總有種自己成為棋子的感覺。如果有好處,也都是她們拿,我除了一個第一網紅的名聲以外,我得到了什麼呀?就是被人罵唄,我感覺現在網上又有這樣的勢頭了,還是和第一次一樣,罵我醜,不配做網紅……】

【有時候也覺得挺虛無的,我特別理解你不想幹的心情,咱們這一行,可能錢拿了一些吧,有些好衣服能免費拿到穿,可就這點好處,被罵得和狗一樣,真的值得嗎……人不能光沖錢和名活著吧,一開始可能還沾沾自喜,但久了真的覺得挺虛無的,不干也挺好的,錢反正也掙足了,好幾百萬夠吃夠喝,感覺一輩子都夠花了,名也出過了,唉,我特別理解你,真是現在別的也不求,就求別人別再罵我了,我看了難受,真的,想到那時候的感覺我就燒心】【還有最近不是去了好幾個活動嗎,其實心裡也挺委屈的,你說咱也不缺錢啊,我和那些模特打聽了一下,賺得還沒有我多呢,我都這樣了,妖妖你還用說?——咱們可能缺錢嗎?我敢說那天過去的嘉賓裡,唯一能說肯定比咱們賺的多的,也就只有明星了,那還得分咖位呢,小咖我看真未必有我們有錢。可我和你說,妖妖,真的,咱們就是場子裡地位最低的人,雖然座位什麼的還行吧,但你能從他們眼睛裡看出來,人家都把你當動物看呢,真的,那個眼神,就別提多輕視了】

【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憑什麼啊?這些亂七八糟的活動,就是說出去好聽點而已,別的真的太沒意思了,一群尖酸刻薄,又窮又要裝模作樣的人對你評頭論足的,不就是嫌我們俗唄,俗就俗,比你有錢多了!】

【而且我真覺得,就不說這些待遇問題了,就說人氣吧,這些活動對人氣根本不是幫助,是消耗啊。我們怎麼能和明星比?明星都整容的,所以才上照啊,也不怕那種毀容鏡頭,說我PS,我沒整啊,他們把PS戴在臉上難道還更高級啊?我覺得不管粉絲怎麼說,你真人和照片不太一樣,沒那麼好看,看到真人還是會有一部分人很失望,會離開的】

【那天我和邀我去的那個PR也在聊這個事,他讓我去整一下呢,我感覺也是,要是不整的話,這種活動真的沒有人敢去了,去幹嘛呢?去了反而就不紅了……但是整容,我又真的不能接受的……你是不是也是因為這些原因才想退的?咱們倆是不是想到一塊去了?】

在時尚圈的邊緣廝混了幾年,即使依然對Coco妖妖極為敬重,甚至可以說是言聽計從,但豆豆也不再是那個城府甚淺的小女孩了,天天在泥潭裡打滾,待人接物早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稍一捕捉到Coco妖妖話裡的一點味道,就立刻長篇大論地吐起了苦水,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撇清自己的嫌疑,絕對不能讓妖妖感覺到自己是急著上位,就等她走了。

但,心裡到底怎麼想的,看最後幾句話就清楚了,真想走,又怎麼會動心整容?習慣了這種奢侈品隨便買,甚至不用花錢,出國非兩艙不坐,奢華不住的生活,幾百萬夠花幾年?豆豆現在是又想上位又心虛,生怕這第一網紅的王座下豎著不為人知的尖刺,又怕她只是虛言要走,實則只是一場炒作,自己墜入局中。——她對妖妖到底什麼看法,從這份慎重大約也能窺見點端倪了,剛才她那句話,豆豆心虛了,心虛了話就急,一著急她就漏出了自己對當年那人肉事件的真實看法:那件事,恐怕不是巧合,她覺得是有人在背後整她啊。

以前豆豆從沒和她吐露過這方面的傾向,談起來都當是不幸的巧合處理,這幾年姐姐妹妹叫得甜,妖妖牽線介紹過去的陳靛,豆豆對他言聽計從,當大客戶對待,現在看心裡未嘗不是有什麼想法和懼怕,只是沒證實。畢竟陳靛對她不錯,一直給錢她賺,機會也不比妖妖少,甚至從檯面上看,她和陳靛的關係,比妖妖和陳靛的關係更緊密多了。豆豆那些疑慮,是不是多心呢?妖妖這次的退出,又是不是在給她下套,因為她這一陣子發稿頻頻,想要試探一下她的野心?

網紅圈,真可以說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剛興起那陣子還好,人少事少,誰都沒想到簡單的發帖分享,背後居然蘊含著如此天文數字的商機,只是正常的壇友恩怨。等到錢開始滾過來,整個圈子就不一樣了,現在漸漸開始有人知道網紅賺錢,各路野模、外圍蜂擁而至,這群人也許還曾兼職天.上.人.間的公主,有些人真是場子裡混出來的,誰沒點過去?誰不複雜?人手數個Q.Q,同時和兩個人聊天,一邊叫親愛的,一邊就把內容截圖過去吐槽,然後吐槽內容再被第三人截圖出來扒皮,這屬於這個圈子裡的日常Drama,豆豆在裡面滾了幾年,真是歷練出了一點,只可惜在喬韻眼裡還是個透明人。她看豆豆的心事,看得甚至比她自己都更清楚,也太瞭解她現在的迷茫和想望,畏懼和徘徊。

這圈子,真是剛興起,誰也不知道走勢是怎樣,也許一兩年就走到盡頭了呢?也許眼下選擇上位,時機還過早,恐怕會為後來人墊刀呢?她們這些網紅,現在正站在風口上,未必多自豪,反而普遍有種惶惑感,也覺得自己賺到了比應該拿得更多得多的錢。錢帶來的不只是幸福感,賺得越多越不安,怕這些飛來橫財反而對生活有負面影響,也怕自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之後無法持續,卻又回不去原來的生活,反而被這種生活方式吞噬。本來家裡就有錢的還好些,那種真正跨越階層,從赤貧一躍豪富的姑娘,很多都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亂七八糟,像是得了社會階層的『高原缺氧症』。

對未來,更覺得不知無從選擇,要不要向傳統時尚圈靠攏?要不要整容?這條路沒人走過,沒前路參考。也難怪豆豆一面希望她快走,一面也不無留戀,希望她再傳授點披荊斬棘的經驗,供後人學習。

——順便,說是第一網紅是有人陷害,但……呵,還不是受報道影響,無形間已經有了上位的信心?

【我懂你的心情……】喬韻垂下眼開始打字,【就說出席活動這個事,我也的確一直是很恐懼,就像是我在帖子裡說的那樣,我覺得現在,我們和粉絲之間已經不是朋友了,她們真的把我們當偶像看待,在她們眼裡,我們就真的必須長得很好看,不然就成了騙子了……就算不覺得我們是騙子,也會特別失望,感覺很幻滅……】

【對對對!】豆豆太有同感了,一下就投入到討論中,和她在網絡上握著雙手,有點『同志,可算是找到組織』的感覺。【就是這個意思,就覺得你出現的時候就必須是照片那個樣子,她們就這樣希望,但這怎麼可能呢……】

【所以我不想去那些活動,但是吧,我覺得如果想要有所發展,又必須去那些活動,這樣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你啊。現在咱們這一行,越做越大,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已經有人在注意到了,圈子以外的人,反正以後可能會更正規化?說不清,但我感覺這是一種發展的趨勢,咱們國家的網紅看歐美嘛,歐美那邊很多網紅現在也開始去看秀了,開始發街拍了,就和明星感覺是一樣的。】

【哦哦哦。】豆豆開始插不上嘴了,明顯可看出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無知。【妖妖,你平時都去哪裡看歐美網紅?】

這種知識的索取,對她們這些打信息差牟利的行業,其實默認是不問的。喬韻一笑,也就給了地址,【偶爾會去看一下,歐美那邊的風格,咱們也不好模仿。】

【好!謝謝妖妖!】抱大腿的人情緒總是要比被抱的激動點。【那……你也覺得這個是發展方向嗎?】

【也許是吧,但即使是的話又怎麼樣呢,我又不可能去整容……不過,如果不整容的話,總有一天會被淘汰的吧。現在時尚圈好多人都注意到了網紅,也想拉點關係,但網紅又是見光死,除非去整成照片一樣,就像你說的,隨身帶個PS,自然P……我們不整容,總有人會整的。】

【如果我們都不整,也不去的話……】豆豆對整容還是有些猶豫,也依然心存幻想,【就我們這幾個大網紅都形成默契的話——我可以去說的,基本都認識,當然不是說就組成同盟,就是給大家分析——】

她又討好地找補一句,【那樣妖妖你就不用走了!】

【你信不信,如果你把這些分析告訴美仙果她們,不要24小時,整容室的手術台上就會多躺好幾個人?】喬韻輕輕地嗤了一聲,鍵出回復卻又一字字刪去,斟酌了一會,她還是保留了妖妖那溫柔感性的形象。【那樣的話,我們就會一起過氣吧~會有很多整過容,很有自信出席那些場面的小網紅主動聯繫那邊的啊,只要有一個能起來的話,後續一跟進,我們這些不整容的老傢伙,很快就會被淘汰的吧?】

這也是,這一行現在依然更迭頻繁,能留倒一年以上的,如豆豆和妖妖,都可以用老將來形容了,這也意味著新人很好出頭,有合適的機會,炒作兩三回合,知名度一下就上來了。豆豆對這點,感觸肯定是很深的,畢竟,她無意間已經被人炒過兩波了。

【那看起來,如果真不想整的話,就只能逐漸過氣了……是嗎?】她不無失落。

又何止如此?老網紅要主流化,面臨的瓶頸豈是只有這些?

臨走前最後做的這波營銷,可以算是比較硬的廣告了,效果雖然好,但也是足足兩個多月沒發帖,購買力壓抑的結果,有點飲鴆止渴的味道。喬韻會這樣引爆Coco妖妖的人氣,多少也是因為她的性格——Coco妖妖這個ID,能做還是能做,但理性分析,確實之後的收益不會再有之前這麼大,而且繼續維持雙重身份,隱患也會越來越多。當然最主要的,也是因為網紅,尤其是中國網紅在自身的職業道路上的確存在嚴重的瓶頸問題,而Coco妖妖,因「先天不足」,要跨過這道坎的機會的確並不是很大。

這個瓶頸期,的確就是網紅往公眾人物轉型,繼續擴大影響力的重要一步:和三次元世界對接。作為時尚圈的一份子,你可以不去酒會,不和時尚編輯套近乎,但……你不可以不去看秀,不去給品牌站台。時尚網紅不就是靠給大家推薦衣品吃飯的嗎?品牌邀請你去點評新季單品,你不去,是不是有些不敬業?得罪了品牌,對你有任何好處嗎?人家品牌想要捧個新人,太簡單了,限量版單品一送,(在將來)配合著水軍一炒,軟文一發,這是彼此兩利的事情,你不做就是輸人一步,處處落後,繼續做,有意義嗎?

Coco妖妖在這點上,確實是先天不足,不可能出席任何場合,永遠都將是隱藏在網絡上的二次元身份,這是無可否認的劣勢。隨著網紅經濟逐漸發展,由二次元向三次元轉化,那些無法三次元化,真實形象讓觀眾感到幻滅——最接地氣地說就是做不了直播的網紅,終將漸漸落伍。但這也不是說她如今的這些競爭者們就有多大的優勢——這倒是歐美網紅不需要面對的問題,她們出入各種場合的第三方照片,和自己Po出的照片,顏值差距並不會那麼大。

當然啦,照騙精何時何地都有,歐美網紅的人品也不會特別高尚,但不論如何,深膚色、成熟妝容的審美,使得她們終究可以用濃妝來修飾真人和照片的差距,而且歐美攝影師競爭激烈,技術水平到底好些,網紅要承受的考驗不是太大。——最最癥結的一點,是歐美的審美更真實,更靠近成年人,而亞洲的審美,卻非常『幼齡』,而且有濃重的二次元漫畫感。

喬韻自己就是做第一網紅的人,對這種審美走向焉能不瞭解?眼睛一定要P大,臉要小,皮膚要白,要水當當,但要有蘋果肌,稚氣,總的說來,Coco妖妖的美工方針就是怎麼二次元怎麼微調,這也造成亞洲網紅,照片和真人的矛盾幾乎無法調和。最簡單一點,網紅皮膚一定要白,而且必須是冷一白(此為全天下最高貴的膚色),但東亞人,普遍是黃肉底甚至是黑肉底呀……

有些缺陷,動刀也沒用,有些可以整,但那要付出的代價就大了,不止是錢,甚至也不止是痛苦和漫長的恢復期,關鍵是,這個審美,它不怎麼像真人啊……

喬韻是眼見著整個網紅浪潮慢慢發展過來的,到後期,整容、假臉幾乎已成了和網紅相伴相生的關鍵詞,甚至包括新生代中許多小花也讓人歎息,明明是美人坯子,為什麼非要整成這樣?其實這也可以說是80、90後審美變化的反饋吧,別看現實中假,但這樣的臉經過濃妝,在照片和視頻裡,看著還真的和素人P過的照片差不多。豆豆的一句話,無意間倒是一語道破——整容,追求的就是隨身帶個PS的效果呀。

反過來說,照片、視頻裡經得起考驗,但在現實生活中,那張臉可就有點畸形了,就不說違和吧,起碼假臉感肯定是強的。這種假臉感,可是要跟隨一輩子的,將來整容紅利期一過,顏值的反噬也不是開玩笑,等到2013年以後,新上位的網紅已很少有不整容的了,甚至很多是先整容後入行,為的就是迴避掉長達半年的恢復期,進來就能拍照片,除了去修補以外,基本不會缺勤。

到那時候,老網紅甚至連去整容都晚了,因為……

【就算要整的話,貴不說,危險不說,恢復期也得半年多吧,半年多不拍照,誰還記得你是誰呀?這點還是新人佔優勢,可以整了再入行呀。】喬韻說,【去整也未必會有什麼很好的結果,還要冒那麼大的風險,反正……我是不情願,這是一輩子的事呀。】

即使不做設計師,她當然也不可能去整容,那麼Coco妖妖這個身份,巔峰期大約也就是在這一兩年了,她過氣的苗頭出現得比喬韻預想得早一些,但契機是很明顯的——豆豆的第一網紅通稿,誰幫她發的?這背後自然有個受益者,多半就是來請她的那些品牌中的一員。甚至多疑些想,這些第一網紅的通稿,也許還有激Coco妖妖一道的用意。

既然都要走了,她沒興趣去揣摩幕後主使的小心機,更不會介意通稿,以豆豆和CY的關係,她聽話的程度,她接替妖妖走紅,對CY來說是最優解,喬韻對此也並不反感——但她也不會就鼓動豆豆去整容,只是把正的反的理由都給她分析清。

去整,一走半年,說不得新人就上位了,萬一整容失敗,那是全盤皆輸,自己馬上過氣。不去整,按妖妖的分析,也就是把死刑分開執行,一天執行一點,人氣被緩緩剝離。豆豆聽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妖妖不愧是領路人,看太透了,她不想整容,看來是去意已決,她的機會來了。但挑戰也藉著就在眼前,如果不想曇花一現的話……

這個容,整不整呢?

不知不覺,她回話的頻率就稀少了,對話裡可清晰勾勒出她的形象,坐在電腦前,眉頭緊皺,憂喜不定,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她去年一年的收入,保守估計也有近五百萬,閨房中亦一定遍佈免費的奢侈品,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慎重考慮是否為了極飄渺的目標,冒極大的風險,對自己做創傷性的手術,用一生的影響,去換取……

換取什麼,所謂第一網紅的位置?

喬韻的手放上鍵盤,又挪下來:不論如何,她是絕對不會勸豆豆去整容的。

以CY的立場來講,豆豆能整容,最好,他們也樂於和豆豆加深合作,同捧她的時尚圈人士一起,打造一個五年內不會褪色的真.第一網紅。不過……不論如何,她是絕對不會勸豆豆去整容的。

豆豆會去嗎?不會勸,但這問題當然會去想,喬韻注視著對話框,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一點矯情的悲哀。

第一網紅的誘惑,第一次動搖了,第二次,她把持得住嗎?

又自嘲地一笑:她有什麼資格評判豆豆?Coco妖妖這個身份,說是只為【韻】而生,真到要放下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點不捨?

明知這身份迎合低俗審美,粉絲泰半功利無腦,毫無版權觀念,這現象本身所代表的精神毫無底線,甚至和網紅精緻的照片形成反比,堪稱醜惡。但……

你能說你心裡,沒有一點點這小小的惡?

《時尚大撕》